Chapter Text
那一天,帕拉迪島下著滂沱大雨,艾連回來了。他坐在我們都熟悉的那棵參天大樹下,樣貌也是熟悉的,面容與他離開我們時別無二致。其實在大雨時外出並不是個好選擇,地面滿是泥濘,山坡又濕滑,但到了早晨,我仍戴上帽子和傘,頂著彷彿能砸痛人的雨滴出門。他坐在那裡的樣子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我第一時間甚至沒有懷疑是否自己出現了幻覺,而是徑直朝他走去,將傘遮蔽他的頭頂,即使他在這樣的大雨中,也未沾染一絲濕潤,頭髮和衣服都是蓬鬆乾燥的。
「艾連?」
他看向我,露出有點驚訝的神情。「阿爾敏。」
再次聽見他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思緒重新降落現實,即使那聲線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我不禁後退一步。「你是誰?」
「什麼啊。」艾連站起身來,有些不悅的喃喃。「都已經認出我了,還問這個。」
我得出荒謬的結論。「你是鬼嗎?」
艾連——無論他是不是本人,我也想不到別的方式稱呼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看了過去。不像文學作品中的幽靈般半透明,無庸置疑是紮實的人的手。
「或許吧。」艾連卻這麼說。「我是鬼嗎?」
「我也沒見過鬼啊。」
我們對視一眼,因為荒謬而笑了出來,不確定裡頭有多少快樂的成分。「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我問。
艾連領我到山坡邊緣,往山下指去。「我划著船,划著划著就從希干希納的運河進了城門,一直到這裡。」
希干希納早已不需要運河了,在沒有人會費心去記的某一年加蓋變成了地下水道,但我沒有說出口。「有去過其他地方了嗎?」
「還沒有。」艾連回答。「但我感覺城市變了很多。」
這樣我問他答的說話模式令人難受。我發現自己無法像過去那樣毫無顧忌的和艾連說話了,如果是過去的我,應該會滔滔不絕的向他分享這些年我的所見所聞,城市的變化,人的變化,他所在乎的人的變化。但我只是問,「艾連⋯⋯」我看著他,覺得陌生又熟悉,澎湃又悲傷。「為什麼回來了呢?」
我不確定他察覺了什麼,他應該不像以前那樣,擁有窺探我們心思的能力了,但他垂著眼睛看過來的眼神,不帶埋怨,不帶憤恨,是我們長大以後就少見的平靜眼神。
一開始我十分擔心,畢竟艾連這張面孔,對島上人民意義非同小可,一直到我順路去了販賣雜貨的小店,因為經常來往,跟老闆已十分熟悉,也時不時聊上兩句,但這回與艾連兩人進店,老闆依然熱情,卻只招呼我一人。
「這些日子還好嗎?」我問老闆。
「一如往常唄,本來就是沒事找事的小生意。」老闆揮揮手。
「我朋友最近剛搬到附近。」我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一旁的艾連。
「喔!」老闆露出好客的微笑來。「哪天也帶他一起來吧?給你們折扣喔。」
到了這一步,艾連也察覺了。我買完必需品,抱著紙袋合上店門。艾連伸過手,想幫我撐傘。我聳聳肩,望向他的眼神帶有無奈,艾蓮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放下來。
「看來你確實是鬼。」對其他人來說。我想。
他努努嘴沒說話。我逕自撐開傘,東西不重,傘很結實,雨雖大得嚇人,但在颳起風前,並無大礙,而且艾連不會被淋濕,只需撐好自己頭頂。過去也有過這樣的雨天,在撿柴或採野菜的途中忽然傾倒下來,雨衣聊勝於無,艾連撒腿跑第一,沒想到被隆起的樹根一絆,跌了個狗啃泥,米卡莎在那之前想拉住他,奈何不夠快,腳下煞住了車,後頭的我卻煞不住,一頭撞上她,雙雙撲在艾連身上。我們愣愣的翻過身,從衝撞中慢慢回過神來,被雨沖洗仍髒兮兮的,對視著大笑起來。大雨外出並不是個好選擇,但總是很有趣。
我住的這一帶離市區有些距離,都市化的區域這些年來漸漸擴張著,或許有一天也會蔓延到這裡來,但起碼現在仍保留著與過去相同的荒野面貌。一年過去,黃褐色的長草又長到膝蓋高,被雨打彎了躺平下來,我穿著雨鞋踩在上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艾連。他腳下的靴子深深踩在草地裡,影影綽綽的有種半透明的錯覺,抬起腳來邁步時,又確實壓倒了草枝,那柔軟而無力抵抗的姿態讓我有了不合時宜又毛骨悚然的聯想。我不確定艾連是鬼或不是鬼哪一種會讓我更感到輕鬆。我想到他過往擁有的記憶,那來自未來又不只是未來,以至於令他的每一刻現在都充滿痛楚的,人們稱為「先知」的遠見;再想到他離開以後,未能被他窺探,但被我所體驗卻不知是否應該在此刻向他言述的未來——這或許就是記憶的重量嗎,儘管我所背負的,與他曾經背負的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緊緊抱住艾連。雨傘和袋裝的雜物狼狽的滑落地面,被濕潤的草墊接住,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隨即被雨聲淹沒。我感覺後背一緊,他的雙臂溫暖得不似真實,這令我不禁痛哭起來。巨人之力消失後,那些不屬於我又依然活在我腦海裡的記憶,被我以理智歸檔封存、告訴自己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折磨,許多年來我與他者反覆講述、剖析、交涉,自以為可以被他人的正面回饋而治癒,直到這一刻我才對自己的知覺有了實感,我想要的從來不是與我無關的人的理解,而是艾連仍在我身邊的事實。艾連過了許久才把傘撿起,這時也無暇關心會不會有人看到飄在半空的傘了,反正我一個人在雨中不明所以的痛哭就已經夠嚇人的了。
「抱歉,艾連。」我難為情的抹抹眼睛,轉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物品。
「為什麼要道歉?」艾連回答。他朝蹲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穩穩的握住他,站起身來。
「因為我一把年紀了還是個愛哭鬼?」
「哈哈。」他很沒良心的笑了起來。「這樣我們都是鬼了耶。」
打開家門時,或許是我看起來太過狼狽,亞妮難得露出倉皇神色,一邊接過我手裡的物品,一邊遞來毛巾要我趕緊把自己弄乾淨。艾連躲在窄窄的屋簷下,像個幽靈一樣貼著窗戶朝屋裡張望——我不確定亞妮是否看得見艾連,即使看得見,也不確定讓他直接出現在亞妮面前,是不是一件好事。先試探一下吧。艾連說。像剛才對老闆那樣。於是我在洗潄同時盤算如何向亞妮陳述這……幻覺?靈異現象?但想到曾經可以連結所有艾爾迪亞人的道路,以及得以竄改記憶的始祖巨人,看見鬼好像也不那麼見鬼了。亞妮獨自坐在餐桌前,聽見我從浴室出來的聲響,只是投來淡淡的一眼,隨即望向窗外,似乎在這之前已經長考好一段時間。我想她或許是生氣了,並且正在考慮要不要向我撒這股怒氣。我隨著她的視線向外看去,艾連仍在那裡,致力於製造一些靈騷現象,百無聊賴的敲著玻璃,讓窗框匡噹匡噹的響。
「……雨。」卻是亞妮先開口了。「不像要停的樣子呢。」
「是啊。」我乾巴巴的說。「這個季節總是下很久的雨。」
「這房子也舊了。」她望著那扇晃動的窗,喃喃著走過去。艾連停下敲打的手,亞妮朝他走去的模樣,既像看見了他,又像穿透了他,走向他身後的雨幕。她推開窗,窗軌因年久而滯澀,只能推開一半,但仍足夠她朝外伸手,探出身子。艾連一動不動的,任她手掌伸向他頸邊,幾乎撩動他的長髮。艾連有些遲疑的環抱她,只掌心輕輕碰到她散著長髮的後背,看上去就像一個鬆散的擁抱。
「這麼輕的風。」亞妮收回手說道。「怎麼窗戶被吹得這麼響?」
「我明天再去買材料,好好修一修。」我說。
「雨這麼大怎麼修?」
「那就多留幾天。雨總會停的。」
亞妮回頭望向我,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那好吧。」
她闔上窗,比打開時順利一些——艾連偷偷幫了她一把。家門悄悄的打開又關上,我裝作沒有看見。亞妮摸了摸桌上的茶壺,應該是早上新泡的一壺,沒喝多少,但已經涼了。因為我曾說雨天喝茶特別能感覺到平靜,亞妮向來不是很理解這種感性,但能讓我感覺到平靜的事,她都一件不漏的記下了,所以每到雨天,桌上總是有熱茶,即使我有時忙於工作沒能去嘗,她還是會反覆讓茶水保持溫度。有一回我輕輕抓住她的手,說,很麻煩吧?不熱也沒關係的。
不麻煩。亞妮回答。阿爾敏也會為我這麼做,不是嗎?
是嗎?我下意識問,隨即又覺得這反問有些傷人。
當然是。亞妮卻笑了笑。只是你總對很多事有虧欠感,所以意識不到自己的好。
此刻我看著她轉身走進廚房打開爐火的背影,覺得非得向她道歉才行。
艾連在房子裡四處遊蕩著,牆上的照片都被取下了,在壁紙上留下方形的色差。他在櫥櫃前駐足下來,那裡本是空無一物的,他卻朝裡頭張望。我起身跟上他,才發現裡頭多了一些新的相框。大多是某一年前往希茲爾國時拍下的。面對血緣上的家鄉,米卡莎既陌生又充滿好奇,但希茲爾國遙遠,不知道未來是否還會再踏足,於是盡可能留下了照片,但經過好一段時間,原以為這批照片已丟失了。艾連看著一張米卡莎與亞茲瑪比特家族後裔的合照,罕見的什麼都沒問。
「希茲爾國的照片。」我說。「找到了呢。」
艾連大概以為是在跟他說話,努動嘴唇想說些什麼,不過廚房傳來亞妮的聲音。「是啊,早上又稍微翻了翻閣樓,沒想到就出現了。」
我回頭走向廚房,艾連像影子一樣跟了上來。「其實我曾經覺得帶米卡莎去希茲爾國不是一個好主意。」
「為什麼這麼說?」亞妮問。她正清洗著午餐的食材。「奇優宓不是一直很歡迎她嗎?」
「米卡莎在亞茲瑪比特家的地位就像希斯特莉亞一樣重要。」我從她手裡接過洗好的蘿蔔。我們時常這樣並肩在水槽邊張羅食物,有時一邊說話,有時只是沉默。「我一直擔心亞茲瑪比特會用強硬手段讓米卡莎留在希茲爾國——以前要是真的到了最糟的地步,硬拚也是一條路,但米卡莎已經不是以前神通廣大的阿卡曼,我也已經不是超大型巨人了。」
亞妮碰了碰我的手背,表示她在聽,讓我繼續說下去。
「米卡莎是不可能長久離開帕拉迪島的,所以我一直推遲與希茲爾國交涉,米卡莎卻帶著女王的文件,親自來了瑪雷。文件是讓希茲爾國在帕拉迪島合法開採冰爆石的合約,還有希斯特莉亞的書信,信上寫:『親愛的阿爾敏,請不要責怪我將原委向米卡莎和盤托出,她強烈的希望能幫上你的忙。三日後的船票已經備妥,而你將以談判代表的身分帶著米卡莎和這份文件前往希茲爾國,至於是否要談妥這筆買賣,請你自由發揮。』」
「我一方面覺得希斯特莉亞真是了不起的女王,竟然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肯定扛著不少壓力,合約也寫得滴水不漏,不管談妥了還是談崩了,都不會損及帕拉迪島的利益;一方面又覺得原來人真的會因為太過在乎對方,選擇拒絕溝通,把對方蒙在鼓裡一意孤行,甚至懷念過去擁有絕對力量的自己。簡直就像——」
「就像艾連一樣。」亞妮接過我的話語,露出促狹的笑容。「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事。」
喂,什麼叫就像我一樣啊。艾連在身後埋怨著。
「要是說出來怎麼還好意思當什麼和平大使啊。」
「會煩惱這種事真不像你。」亞妮將爐上的茶關火。
我露出「什麼事?」的表情。
「『硬拚』的可能性啊。」亞妮於是繼續說下去。「那是我們這些除了力量一無所有的人才思考的事。」
「因為擁有力量了,所以才煩惱這樣的事嗎?」
「因為不去使用力量是比使用更困難的事。」亞妮搖搖頭。「尤其是面對恐懼的時候。」
「差點被巨人吃掉的時候我還是很害怕的。」
「難怪米卡莎那時候這麼傷心。」
「傷心嗎?」我問。「我總覺得她是生氣,所以一直跟她道歉。」
「米卡莎才不會跟你生氣。」亞妮一臉「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她只會傷心經過了這麼多事,你竟然還不信任她。」
米卡莎定居帕拉迪島期間,我時不時來看她。她原先住的舊房子不適合長期居住,於是我買了地,一點一點建造了新房。每次回來,房子就多了些細節,戶外的桌椅、遮風用的窗扇,米卡莎心中似乎已經有了房屋的藍圖,我問她是如何想到這些的?她說是某一天夢見的,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些幸福又哀傷。我想她是又想起了艾連,不願她太傷心,我沒再詢問下去,只是幫忙把門片和家具的木片刨好,用釘子敲打組裝起來。
我也搬回來帕拉迪島住吧。我有些開玩笑的說。給米卡莎當木匠好像也不錯。
米卡莎被我逗笑了,臉上的陰霾散去大半。這樣太浪費你的才能了,阿爾敏。
因為時間不夠,沒能來得及幫她修好窗戶。那時窗戶也是像今天這樣,沒由來匡噹響著。米卡莎是否也能像感受風一樣,感受到艾連的存在?當時如果這樣詢問她,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
前往希茲爾國的船上,米卡莎似乎又露出那樣喜憂參半的神色。她說。你曾經要我想想自己能做什麼,所以我努力思考了,雖然當時是很艱難的時刻,但幸好你那麼說了,我才有如今的勇氣。
「我和米卡沙,說是家人也不為過。」我將切好的蘿蔔扔進湯鍋裡,給自己和亞妮各倒了一杯熱茶。「但或許就是因為從小一起生活,反而從未好好了解她的想法,因為我自以為已經很了解她了。」
「你認為自己不夠愛她嗎?」亞妮接過茶杯,低眼噘嘴吹涼茶水。「不要告訴我你對這點有所懷疑。」
「我已經盡我所能的愛她了。」我盯著啵啵冒泡的熱湯。「但要是更努力就好了。」
「——阿爾敏。」亞妮抬頭,朝我看過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過去也有數度這樣的時刻。平時總能侃侃而談的自己,面對亞妮的提問,嘴巴像是被縫上了一樣,難以啟齒,最後只能用一句「沒什麼」來帶過。我不禁朝身後的艾連投去一眼。他始終站在那裡,除了那一句埋怨,不發一語。
「……亞妮,如果,」我朝那沉默的身影說道。「如果艾連現在在這裡,該跟他說什麼才好呢?」
亞妮於是跟隨我的視線看向艾連。在她眼中,或許只是穿過廚房門口,看到客廳的景象,但在我這發生了奇異誤差的世界裡,他們得以再次相見。
「我……」亞妮用望著雨的眼神望著那片虛空。「我其實……很高興。在道路和艾連的最後一次談話,他說,希望我健康長壽,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以自己想要的面貌示人。他問我對阿爾敏是怎麼想的?我說你明知故問。他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一切是由阿爾敏來做,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我說,我希望這責任從世界上消失,艾爾迪亞人不需要孤獨的先知,你的存在賦予阿爾敏勇氣,難道你還不明白?他向我道歉,說一切為時已晚,如果可以,希望我能成為那樣的存在。
前三項我都能做到,唯有這最後一項一直令我生氣。他怎麼會認為我和他可以互相取代?但即使成為家人,即使我確切知道自己和阿爾敏彼此重視,仍然有我無法觸碰的地方。我理解米卡莎不想只是被保護的心情,因為我也會想知道在乎的人在害怕什麼、盤算什麼。
所以阿爾敏跟我聊這些,我很高興。如果艾連希望我成為的是這樣的存在,那我也不再生氣了。」
屋外的潮濕蔓延室內,湯鍋蓋著鍋蓋,邊緣洩漏著乳白霧氣,在溫暖的食物香味裡,亞妮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像個太過接近黑洞的人,用過快的速度渡過太漫長的時間,既追不上我直到現在還讓她哭泣,仍一心想理解我的亞妮,追不上深情又比任何人都堅強的米卡莎,也追不上年僅十九歲,就著急著離去的艾連。黑洞。艾連甚至從未知曉黑洞這個概念,就像牆外的人類、歷史的真相、國族間的利益與憎恨,長久存在,卻因為我們不曾認知而視爲不存在的事物,宛如一種無法感知光的蚯蚓,以為世界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對不起,亞妮。」我擁抱她,撫摸她已褪成銀白色,仍然柔軟的頭髮。「真的很對不起。」
亞妮抹抹眼淚,搖搖頭,露出有點難為情的笑容。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說這些並非想讓我感到愧疚。她將熬好的湯盛盤,拿到餐桌,我於是轉頭去處理一些簡單菜色。我和亞妮似乎都缺乏鑽研料理的能力,與其說天賦不足,不如說從軍的生涯使我們習慣不花太多時間在準備食物上。約翰倒是和尼柯洛學了幾招,他時不時回到帕拉迪島,拜訪莎夏的家人,柯尼有時也同行,只是每當他吃下那些莎夏曾讚不絕口的菜餚時,總是悲傷的不能自己。我從櫥櫃裡摸出一本陳舊的筆記,因為經常翻閱——也可能曾經掉進水裡——而紙頁浮皺,約翰有些潦草的字跡紀錄著他反覆試驗的菜譜,將尼柯洛原本偏向瑪雷南部的口味增添一些托洛斯特風格,有一道有些陌生的筆跡堅持牛肉捲裡應該包鼠尾草而不是芝麻葉——不然就只是把披薩料捲起來而已,末尾還激動地加上了兩個驚嘆號,想來是尼柯洛的字跡,只是約翰似乎沒理他。約翰將菜譜交給我,說我得空時不妨試一試。
米卡莎倒是非常喜歡那道被尼柯洛嫌棄為捲起來的披薩的芝麻葉牛肉捲,說按希干希納的習慣沾點蜂蜜吃更美味。我在信中如實轉告了米卡莎的評價,約翰的回信撲面而來一股志得意滿,我幾乎能想像到他鼻子翹高,彷彿到要碰到屋樑的模樣。這是一道比想像中更簡單的小菜,將食材依序煎熟組合,淋上加些酒煮滾的肉汁,轉眼間就完成了。盛盤端上餐桌的瞬間,看著亞妮手邊多出一盤湯及餐具,我才在她有些哀傷及無奈的眼神裡,意識到米卡莎不在這裡的事實。
艾連在這裡。他怔怔的看著那碗湯,眼神後方掠過思緒萬千,我不願去猜測他在想什麼。亞妮緩緩嘆一口氣,想把那多的一碗湯收拾起來。
「就擺著吧。」我輕聲制止她。「就當作有人在這裡。明天⋯⋯我們再來改正這習慣。好嗎?」
亞妮越過桌子擦了擦我的眼角,點點頭,重新坐下了。我心裡希望艾連能與我們同桌,但不知如何無聲向他表達,只能時不時看著他,以免他覺得我是故意忽略了他。每一次我看過去,他都像從沒移開過視線那樣接住了我的眼神。我上次和艾連同桌吃飯是什麼時候?不是戰時拿著麵包草草果腹,而是不被任何人或事追趕,好好在餐桌上吃完一頓飯,一時之間我竟完全想不起來。他倚著沙發的靠背,好似一個閒散的客人,又像隨時都要離去。
和亞妮閒聊幾句家常,解決午飯,我包攬收拾工作,她便上樓,或許接續打理閣樓堆積的物品。在語句從我努動嘴唇流露之前,艾連挪動餐椅,椅腳承受他坐下的體重,發出無比真實的嘎吱聲。
那碗湯應當涼透了,但他說,「我從來沒有吃過阿爾敏做的菜。」
我因這話不受控制的感到鼻酸。我不想問「你現在是需要進食的嗎」或是「你進食之後食物會去哪裡」這種讓人不得不抽離現狀的問題,於是回答,「那……我幫你熱一下?」
他擺擺手表示不用,直接抄起湯匙。艾連吃飯的姿態保留了戰時的習慣,狼吞虎嚥的,側著身坐著,以便隨時有人叫走他。我想讓他慢一點, 又唯恐我的干擾破壞這如夢的現實,只能用雙眼切下這片刻,藏進腦海,它於是成為標本,成為永恆。如果我的腦海裡也有一個「沒有死亡的世界」,那麼它就會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