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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第一次看见崔胜澈的时候是深夜,他在窗边坐着,鸭舌帽檐压得低,玻璃反射,他看向我这边。
“先生,拉面好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走过来,“谢谢。”
没有下雨,却穿了一双雨靴;通身也是黑色的雨衣,背部臃肿,背了什么似的——我只是短暂地扫了一眼,就低头,递给他泡好的拉面和找零。
城郊便利店,深夜极静,没有树,于是也听不见蝉鸣。近日总在预报下雨,却没下过,我的伞每天都像把佩剑一样挂在身上,一连几日都成了累赘。
从学校到城郊,坐车需要一个小时;夜班给的钱多,没人的时候还能打个盹。崔胜澈第一次走进门的时候就很特别,雨衣罩在身上,余光里像一座黑压压的山,很难不注意到。
他总是深夜来,一个人吃拉面。客人在店里的时候,我就不能打盹,翻开厚厚的书读着,字块是横折、圆环,渐渐纠缠在一起。
他突然问我:“你饿不饿?”
他请我吃了蒸包。尹、净、汉,他念着我名牌上的名字,我张嘴就呼出蒸包的热气,“你叫什么?”
“崔胜澈。”
周五、周六、周日,我来店里兼职三天,他每夜都过了十二点来,只吃拉面。我多给他加了份鸡蛋,算是回了蒸包的恩情。他笑笑,递给我一支烟。
我指了指店里禁烟的标识。
我和他站在便利店旁的小巷子里,偏僻,没有人管。其实我不会抽烟。但我却故作熟稔地接过,叼在嘴上。打火机弹起火苗,我凑近他的手,没有点着。
“你吸一口气。”崔胜澈笑起来。
他识破了我初次的困窘。烟草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像深烘过的咖啡味道,对我来说,第一口都有点呛。我只是吸了几口,就把它掐灭。
“不抽也很好。”崔胜澈也熄灭了烟,“身体健康。”
“我刚刚成年。”我骗他的。
夏夜的晚风吹过。他的头发是烫卷的,额发遮住了眼睛的上半,月光清亮,他的瞳仁水盈盈的。
这是我们的第六次见面,上周五他第一次走进店门,穿着那件黑色雨衣,第二天就换了衣服,黑色衬衫和西裤,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放在地上,他脚边。
崔胜澈很干净讲究,他所穿的衬衫都是黑色的,但不是同一件,款式材质不同。
他身上会有淡淡的香水味,在袖口或是手腕上,把零钱递给我时木调香味就扬起来。今天闻不到,被烟味盖住了。
“你在哪所大学读书?”他问我。
我和他一前一后走回便利店,离岗太久会被扣钱。“欢迎光临”的铃声之后是一段冗长的音乐,劣质音响放出那种嘶哑的质感,耳朵里音符粘着,像酗酒后隔夜的空气,浓稠。
我不答反问:“你在哪里工作?”
崔胜澈没说什么。陌生人之间问得太详细就越界,他读懂便利店里冷白调的空气。我和他又沉默起来。
他慢吞吞吃完了面,会再坐一会,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我只管看书,但也没翻几页。我似乎在等着他先对我开口,随便聊点什么。
但随便聊点什么就难免涉及隐私问题,你叫什么,做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牵挂的人……又会陷入沉默的循环,即便这种循环也没有上演过,只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遍又一遍。
这月的第三个周五,过了零点,算周六,崔胜澈没有来。便利店的生意一直很冷清,往东三公里是别墅区,不知住着些什么人,只是平时车来车往,车里的人不会是能随时来买包烟、买桶拉面的身份。
来的人有时是施工队的,或是来做家教兼职的学生,我跟他们一样,都是兼职;但也不一样,他们身上有书卷气,眼镜一架,斯斯文文,来时吃饭团充饥,走时又经过这里,带走几件折扣处理的鲜食。
我的工作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里发呆打盹,凌晨五点接趟供货货车就算完成,偶尔看看书。只是困。
我读书太多的话,会更困。崔胜澈在店里,我不好打盹,只能读书,多半心不在焉,书页翻得不是太快就是太慢,看得多少都没区别。他那次结账,凑过来,往书页上扫了一眼,问我:
“学工程的吗?”
“嗯。学得不好。”
“我懂一点。”
我把书合上了,没有抬头。“我付不起家教费的。”
崔胜澈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也没有精到能去指导别人,画个图什么的,没太大问题。”
崔胜澈今天不是没有来,而是晚了一个小时。雨是零点下的,起初只是玻璃窗上像起了一层雾,路灯模糊起来,后来噼里啪啦地敲窗,便利店就变成了一座漂泊在海上的船舱。
崔胜澈穿着那件黑色的雨衣,闯了进来。潮湿的水汽卷进来,他像是从对岸游过来,雨衣滴落水渍,在他的身边一圈圈洇开。
“老样子吗?”我问他。这个固执的男人只吃拉面,最畅销的牌子的那款最经典的味道。
崔胜澈没有说话。他雨衣的帽檐压得低,额发湿透了,盖住眼眉,我从荆棘丛中看见一双警惕的双眼。他的脸惨白,也许是淋雨冻的。
他需要一口热汤。我想。即便他今天不吃拉面了,我也可以自己付钱,请他喝上一口热乎乎的面汤。
我熟练地抖开调料包,撒到面饼上,加了水,转过身正要将它放进微波炉里去,忽然听到身后咚的一声。
崔胜澈向前俯身,几乎砸在了柜台上。我正要开口问他,他有些虚弱、警惕,示意我悬挂在角落里的摄像头。
我会意。便利店里只有卫生间是监控死角,我把他扶到那里去。他的雨衣湿漉漉的,待他脱下,我看见他黑色衬衫的胸口处湿了一片,殷红的肉色,血腥气浓重。
看伤口的宽窄,像是刀伤。
【02】
我接到任务,要杀一个人。
不问原因,只谈酬金,这是干我们这行的利落的习惯。但我看到他的照片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尹、净、汉——看起来像是个学生,观他的面相,狠戾、凶悍、狡黠、阴损也似乎与他没什么关系。
上头问我,“认识?”
我否认。
尹净汉的资料很少,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大学生,工程学,20岁。越是干净的人越有问题。再看他的照片,他的眼睛就像在盯着我了,淡淡的。
“限期?”
“半年。”
“这么久?”久,就意味着棘手。这么清秀的小孩,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搞清楚他的一切,然后,杀掉他。”
我第一次出现在便利店里是深夜。刚刚解决掉上一个金主委派的任务,因为只用了狙击枪,没有近战,身上就没有溅到血,本来不用穿雨衣。
枪匣太大了,用雨衣盖住正好;没有下雨,深夜,穿雨衣的男人,很奇怪。
普通人至少会看两眼,但尹净汉没有正眼看我。这种反应到底是出于一个普通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警觉,还是一个身负秘密的人的刻意回避,我目前还判断不出。
我那些已经闭了嘴的任务对象都会异常警觉、防备、逃跑,衬得尹净汉太冷静,况且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有意思。
尹净汉的第一个谎言有点拙劣,他明明不会吸烟。刚成年的孩子对禁止的东西格外感兴趣,烟、酒、夜店。
他第一口就呛到了,没两口就掐灭。我也不太吸烟,烟会暴露位置,烟味会粘在身上,很久不散去。香水也是。
尹净汉只做周末的大夜班这份兼职,但我不止这几天来,平时也来晃晃,不然太刻意了。我只吃拉面,这种一成不变的特征会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这个任务不只是永远让他闭上嘴巴,反而是让他开口说话。
骗取“信任”这种奢侈的东西,比我取一个人宝贵的性命,难上一万倍。
他还是对我警惕,我没问出他的学校,他还反问我的职业。
他是X城大学的工程系,我调出了他的学籍,看的书也相关。但这些东西,不足以成为我杀他的理由。
因为他读书的时候爱表现出一副“你杀了我吧这学谁爱上谁上”的样子我就如他所愿?
……
我拉面要吃吐了。
在做尹净汉任务的半年里,我也可以接一些别的任务。那些任务都是顺手做做,我从不失手,甚至不会受伤。
我决定把进程拉快一点。黑道大哥的小喽啰,挥舞着匕首,啊啊啊的向我冲过来,我只是觉得好笑。尹净汉那个岁数的小孩,应该没有看过那种古老的武侠片,出招之前要大吼一句招式名称的套路吧。非常不切合实际,就好比我架狙的时候喊一嗓子,“看招,狙击枪!”,那我马上就在业内臭名昭著了。
但这么愚蠢的进攻,我也没有躲。匕首刺进我胸口的时候,我觉得又疼又凉,但是算小伤。撅他两根手指头,金主就这么点要求,小钱儿也是赚。
快走,快到便利店去。下起雨了,路上还要堵车,再晚点,伤口就愈合了。
尹净汉看没看过那种路边捡个人然后报恩的小说?没看过可就糟了,白白装晕。
他在解我的衬衫。我的衣柜里都是衬衫,这完全符合一个精英杀手的人设——我在黑漆漆的夜里行动,回到黑漆漆的家中,打开衣柜还是黑漆漆的。穿黑色,血渍就不明显。但是——嗷啊!
一般来讲,伤口会和衣物粘连,所以处理伤口的时候都会用剪子剪开衣服,尹净汉却像给我正常脱换衣物那样操作。
虽然这伤不重,但是布料擦过我伤口的时候还是痛得要命——不是我懦弱,剑伤刀伤我一声不吭,拔我倒刺我能痛晕过去。
“呃啊……”
“对、对不起,我我……这怎么办?”尹净汉慌张极了,他的指尖很凉,白晃晃的手指没有血色,沾上我的血之后有些诡异的鲜艳。
我吓到他了吧。我坐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撞翻了卫生间的清洁桶。我拉住他的手腕,“别怕,我没事。”
我如愿躺进了尹净汉的家,这是一间出租屋。x城大学不提供学生宿舍,在学校附近会有那种便宜的专门租给学生的插间。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客厅,凌晨四点钟,天快亮了。听尹净汉说,有一间屋子的主人是自律博主,每天五点钟起来背单词。我说那不困吗?他说,困,但听说早晨记忆力好。
噢。不过我本身记忆力就很好,不分早晚,我只需要看一遍照片,就能记住一个人长相的细节。尹净汉右脸上有一颗痣,很明显;眼下也有。
他很怕吵醒了别人似的,灯都没有开。插间里的床很窄,躺不下两个人的。
“你休息会吧,我去趟药店。”
我拉住他,“你知道买什么吗?”
尹净汉没有做声。我坐起来,给他列了一张单子,都是些常见的治疗刀伤的药。尹净汉出了门,回来之前,我把伤口处理了大半,只是衬衫坏了,没办法再穿。
“借我件衣服。”我看着他垂下的眼皮,他怎么在躲避我的目光——我觉得很有趣。
“我的衣服,你能穿上吗?”
他丢过来一件T恤,我勉勉强强能穿上,有些紧。我练得壮,毕竟要跟人近身搏斗,保命技能。
天亮了,透亮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与墙壁平行,跟房间一样,都是窄窄的。尹净汉没有问我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我的枪匣硕大一个,横在他本就拥挤的房间里,有锁。他也没有好奇。
真的很奇怪。
“你饿吗?可以给你简单做个早饭。”
我已经躺在他床上了,不见外。
“不吃拉面,可以吗?”我就这一个要求。
【03】
我带崔胜澈吃了烤肉。一个刚刚受了伤的人,大口大口吃肉,没事人似的。周六下午两点多,人都在咖啡馆里,饭店里人不多。
我这三天是大夜班,八点钟到岗就行。昨天算是早退了,没接货,不过没事,货车司机会自己看着办的。其实店里的监控早就坏了,一直懒得换,反正也只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店长没告诉我监控坏掉了,但我学工程的嘛,会得杂。
崔胜澈吃饱了就坐在那儿,看我。我清理着烤盘上的残渣。他穿着我的宽松t恤,被撑得满满的。这个身形的人不像是只能吃那么一点。
“吃饱了吗?”我问他。我大概知道他的答案,多半出于客套。
“嗯,饱了。”
“怎么就吃这么一点?”他可能觉得我是个穷学生,没什么钱吧。
他说,他肋条疼。
我和崔胜澈并肩走在大学路上。周末,人流密集,又因为昨夜下过雨,今天的阳光格外澄净。
迎面走过来的是一对对情侣,手挽着手的,横在人行道上,一道道不可逾越之墙。我侧过身体穿行,崔胜澈就落在后面。我转过身去看他,阳光晃在我的眼睛上,我伸手遮在眉毛上。
他的身影晃在我手掌下的阴影里,视线低垂,似乎在看我的鞋尖。他一直不太躲避我的目光的,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我招呼他,“快来。”
我走进一家人生四格的拍摄店,仰着头,看贴在墙上复杂的说明书。崔胜澈跟在我身后,问我:“想拍?”
“嗯,没拍过。”我点点头。
崔胜澈笑了笑,“这不是最近大学生之间的潮流吗?怎么没有跟同学玩?”
“我除了学习就在打工,一般没什么时间。”我终于搞懂了这些自助的流程,掏出手机付了款,拉起崔胜澈,钻进小隔间里,“一起。”
崔胜澈的表情很严肃,眼神可以说是凶悍。最近流行什么MZ自拍,摄像机都在头顶,监控视角。我俩仰起头,还没想好动作,头顶就咔嚓一声,屏幕里的成像有些好笑,他直挺挺地站着,我本来打算将手臂抱在胸前,但时机不对,手臂就成了残影。
“啊……没事,你你你,你拿枪。”倒计时还在催促,我慌忙把道具塞进他手里,我听见咔哒一声,看了一眼,抬起一只胳膊,架在他肩膀上。
咔嚓。
崔胜澈举枪对准摄像头,我搭着他的肩膀,我俩像道上混的。
照片是一份,加印要加钱。崔胜澈付了款,加印了一张,他说他不白当“拍摄道具”。“但是,电子版你传给我一份吧。我加你。”
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好笑的关系,说亲密,他只是便利店的顾客,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说疏远,我帮他处理过伤口,还躺在我床上了。
我打完今天的大夜班,凌晨又带着崔胜澈蹑手蹑脚地回了出租屋。崔胜澈一直在店里坐着,我觉得他很没意思,就把厚厚的教材给了他,他还给我的时候,竟然用笔给我逐章筛出了重点。
爱上了——夸张的。不过确实很令人心动。
尤其是他还一副“只是太无聊随手画画”的无所谓模样。这就是学霸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四处做兼职的,开大车,帮人运货,修电路,挖土……”
“哦哦,怪不得总吃拉面……”打零工,收入应该挺不稳定的吧。但是他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可不像,我以为是房地产老板来视察呢,这一片最近在都更,要起大高楼。
今天没吃拉面,只是坐在老位置,喝了一点水。我调侃他说连着吃拉面,有这种毅力的话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他没再说什么。
他等我,跟我回家,是要取走昨天他背来的东西。像琴匣一样,还挺沉。他说那是客户的东西,要送货。于是我顺理成章地问他为什么会受伤,难道送货也有危险吗?
崔胜澈点点头,“都有危险的,你夜班,走夜路,也要小心。”
我和崔胜澈一前一后地穿过客厅,黑着灯。我跌跌撞撞地撞在杂物上,虽然是公共区域,但是人多,东西就多,房间堆不下,就堆到客厅来。他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心。”
进了我自己的房间,崔胜澈还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我开了灯,房间亮起来了,肢体上的触碰就显得尴尬。我只好蹲下来去拿琴匣,沉得要命,像举杠铃,杠铃举我。
崔胜澈存心要逗我似的,大概知道我拿不起来,却没有阻拦我,只是站在我身后笑。我讪讪,又赌气,“你来。”
崔胜澈很轻松地就拎起来那个琴匣,甩在肩膀上。“谢谢你。”他低头,“哦,这件衣服,我洗干净了就还给你。”
“一件衣服而已,没关系。”
“不想再见我了吗?”话是暧昧的,但崔胜澈说得很正派、平静。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像是没想等我回答一样,走了。门是轻轻掩上的。
我从窗口处望见他远去的背影。我走出房门,按下了客厅的灯。客厅凌乱地堆着一些杂物,很有生活气息。我在每间房门上敲了几声,咔哒咔哒,传来解锁的声音。人们一个个从房间里出来,五分钟就把凌乱的客厅收拾得井然有序。
我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直到听见滑轮声响起,我才睁开眼睛。白板是从房间内推出来的,上面一道道脉络线盘根错节,最下面是一个红色的问号,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和崔胜澈刚刚拍好的合影,从中间撕开,将他那一半贴在了问号的地方。
崔、胜、澈。我在白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背了一个硕大的枪匣。我认得。他靠近我,又没有杀我,有什么目的?
他受了伤,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装作茫然无措,包扎的手还重了一点,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
“尹总,接下来怎么办?”
“便利店照常开。我要知道他们想干嘛。”
天亮了。我躺在床上,却闭不上眼睛。崔胜澈走的时候收拾了他所有的东西,但是气味还留在这里,血腥气。我的嗅觉非常灵敏,和他吸烟那天,袖口的烟味很久都没消散。
【04】
人是视觉系动物。我对尹净汉有点见色起意。他真的好看,清秀,淡淡地看向我时,我心脏跳得很快。
干我们这行的不能对客人动心,更不能对下手对象动心。人死了,就是一堆腐烂的肉,尸体冷下来,眼窝陷进去,没有心跳了,灵魂也会消散。
血喷出来是热的,腥气浓重,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浸泡在殷红的血色里。但一想到尹净汉也会这样,我竟然呕吐起来,连着我从业多年滞后的恐惧,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
他到底惹了什么人?
x城大学,工程系,我套上显得年轻的印花T恤,伪装成学生旁听过几次课,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尹净汉。兴许他逃课了,他看起来不太喜欢这门专业。
或者,他不是这里的学生。我调出过他的学籍,却没有看见过他的成绩单——不出勤,不考试,还不被退学,学籍保留得好好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那家便利店也有问题。尹净汉周五、周六、周日三天夜里都在,平时就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持枪的人才有的,除非像我一样要隐藏身份,拿枪时经常戴着手套。
这家便利店太偏僻了,顾客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给别墅区打工的学生,根本不需要每天两次供货,一次在十二点,一次在凌晨五点,但是尹净汉在的三天里,只有凌晨五点送来鲜食。
送货车我跟踪过几次,全封闭式的那种,像在押运什么东西。我开车路过时,司机会很警觉,这也很奇怪——绝不会是怕我偷吃面包。
我打开手机,尹净汉的消息正好进来。周末下午,他睡醒了。
“忘记给你传照片了。”他发来我们那张合影,是动态的。我举枪那张,动作太利落,还有拨开保险的惯性,尽管玩具枪做得没有那么精细。
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为了试探尹净汉,连负伤这种戏码都演了,会用枪算什么。他的眼睛向我这边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我背的枪匣,他八成也看出来了。
“收到了。我今天有点事,不去便利店了。”我回复。
信息过了一会才进来:“我们又不是约好见面,不用跟我说的。”
“怕你想我。”
我很少这么油腻。但我为了不突兀地给他传递这个信息,我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回什么了。
手机沉默了好一阵之后,弹出一连串省略号。
……
我要去一个拍卖会,明面上是拍珠宝,实际上交易的是军火,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账目。这家拍卖会背后的公司有一个徽标,像一片被地狱火烧得残缺的天使翅膀——我在尹净汉的衣柜里见过,是枚徽章,在一件衣服的领口别着,小小一个。
要是普通的图案,我不会觉得有什么古怪。但这个图案一看就特殊意义,怪他们设计的东西太复杂,太别致,太显眼。
引蛇出洞,我已经反客为主,摆好了伊甸园的苹果。
拍卖结束后是蒙面舞会,这时我才混了进去。尹净汉要是来,也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我只需要看眼睛,就能辨别出尹净汉来。不信吗?我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这些不算什么。
尹净汉的眼睛很美。
尹净汉穿着侍应生的衣服,西装马甲、白色衬衫在他身上极为熨帖。还有帮手,在尹净汉身边站着的那位中年男人,穿着价值不菲的缎面西装,但是手露在外面,我看到了熟悉的茧子,是那个平时在便利店里的店员。
要我说,他伪装得不太合格——既然是宾客,就不要老是看尹净汉扮作的侍应生的眼色。很快他们就分开了,尹净汉端着托盘,向我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
香槟起泡酒刺激味蕾,遮盖了迷药微苦的味道,这种是最基础的,发作起来要二十分钟。市面上早就流行无色无味的迷药了,但贵得要命——不对啊,好歹我也算是尹净汉的熟人,值得贵一点的迷药吧。
迷迷糊糊的像喝多了,尹净汉“恰到好处”地出现,扶住我,“先生,您喝醉了。”
我只是靠在他身上,跟着他走,没有说话。这时左臂被人拉住,茧子磨在我的小臂上,他的帮手跟了上来。我这样的体型对尹净汉来说确实有点吃力,他走得踉踉跄跄的。
我中了迷药,力气依旧不小。他帮手拉了我几次都没拉动,我紧紧抱住尹净汉的胳膊。我听见他对帮手说,“没事,你去吧”,那句话像云团飘散,散成一面雾、一缕烟,从耳际绕到脑内。啪地一声,灯丝烧断,我的眼前暗了下去。
我醒过来,整个人都被绑在椅背上,纽结专业,挣脱不开;脖子酸痛,看来晕了有一阵了。头上的面罩被摘下来之前,我先闻到了熟悉的清洁剂的味道。
我在那家便利店里。
尹净汉坐在我对面,语气平常,“醒了。”
我笑了笑,“你用的那种迷药要晕一到两个小时,既然选择照顾我,下回能不能把我放平,照顾下哥哥的颈椎。”
“谁照顾你了?”
我的眼神斜到胸前的伤处,“你系的这个绳结刻意避开了我的伤口。”
尹净汉扯了扯嘴角,走到我面前。他的脸挡住头顶的灯光,我仰起头看着他。那种神情,和我在照片中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淡淡的。
他伸手戳在我的伤口上,没有用力,但还是疼,我皱了皱眉。
“这里?”
我配合地“哎哟”了一声。他似乎很满意我这个反应,把手指收回袖子里。
“你要杀我?”
“确切的说,不是‘我’要杀你。”我强调了“我”这个字。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我是接到了调查你、杀掉你的任务,但这个任务,我也可以不做。”
“你有什么理由不做呢?我的命应该很贵。”尹净汉抽出手枪,抵在我的额头上。他用的是格洛克手枪,“这个距离,比你的狙击枪好使吧。”
他果然认得我的枪匣。
他抬起手腕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膏药的味道。经常搬尸体的人都知道,人在无意识时最重,对颈椎、手腕、腰椎都非常不好。我刚才晕了,他拖我应该挺费劲的吧。
“你受伤了吗?”
他拨开保险,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终于放下了枪。
“可以谈谈。”尹净汉背对着我,“还有,我跟你一样大,崔胜澈。占的谁的便宜。”
【05】
崔胜澈三十岁,和我一样大。他很好查,隶属于H杀手组织,在道上挺有名的;他属于特级杀手,代号coups,非常贵。
这么贵的身家,被我用普通迷药就迷晕了,不可能吧。他除了杀我,还有别的任务。
他是愿者上钩——不过爱晕就晕,非得抓着我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那么大一个膀子,很重的吗?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不让他撞到地上,左手手腕就扭伤了。
他太大只,后备箱塞不下,所以就捆好放后座了。手下笨手笨脚的,再勒到他的伤口,我不放心,是亲自捆的,虽然我不是杀手,但绑人的手段也学过一些。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崔胜澈在我后座沉睡着。他穿的红西装,衬衫是黑白蟒纹,领子翻出来。我在他身上没有见过这么丰富的颜色,平时夜里相见,他身上的夜色更浓。
资料上说,coups是个冷酷的狠角色。这么几次相处下来,我发现他的确全能,他对我说什么“开大车,帮人运货,修电路,挖土”,也都没骗我——
开卡车撞开冷库是不是“开大车”?运送金条是不是“帮人运货”?让宴会厅断电算不算“修电路”?埋雷用不用“挖土”?
他出任务从未失手过。
他给我划教材,说自己不算精通,太谦虚了;当然,我也是装的。
我们几乎是在跟对方打明牌了。在他之前,也有别的杀手来侵扰我的领域,只不过行事利落:利落地来,利落地死——方家那个老东西目的一向明确,杀掉我,“便利店”就会易主。这么大一笔生意,换谁都会眼红。
崔胜澈应该查出来我究竟在做什么了,不然不会出现在那场拍卖会上。我对他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我的确是来“便利店”兼职的,因为店主是我的叔叔,一直在境外,我在国内替他撑起这档子事;便利店不卖零食,卖的是武器、药品等东西,交易的本质没有变嘛,你要是要拖拉机,我也搞得来。
我确实是x城大学工程系的学生,只不过是十二年前入的学,那时用了个化名。重返校园的感觉很差,光是在校园里晃一晃就足够疲惫,草地旁的长椅是新漆的,手里的咖啡还是很淡,冰块被阳光蒸成了杯壁的水,沿着我的手指流下来。
我拇指、食指伸开,比成取景框,崔胜澈的身影在遥远的小径上聚焦,在我心里咔嚓一声。他穿了一件印花T恤,衣服上的图案是一只小狗,头上扎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哈哈,崔胜澈,你的头发也卷卷的,像这只小狗。
虽然他是为了调查我才伪装潜入的,但这种感觉也很好,有人,为了我而来。
我解开了崔胜澈的绳索,只是松了一个扣,他就迅速挣脱了。“你警惕性不太高啊,”他说,“我要是动手,你现在已经死了。”
我头也没回,“你之前有的是机会杀我,但是没有,是因为还没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没必要现在就动手。”
“我再纠正一次,不是‘我’想杀你、‘我’想要。”崔胜澈走到我身后。我坐上电梯,他就跟进来。我们正处于便利店的地下室一层,这里是接订单的,地下室二层是储备武器的地方,每天两趟的卡车运的就是这些东西。
便利店地处城市边缘,以前这是一片荒地,这才有机会建造这么大的地下堡垒。最近这片在都更,和建筑集团周旋本身就是一件麻烦事,我按叔叔的意思,正在将“便利店”一点点搬到他能管辖的区域,但是方家的老东西和建筑集团勾结,想趁机吞下这块肥肉,既解决掉了我,又省了搬迁的麻烦。
崔胜澈仰头,看着墙上陈列柜的武器,我颇有些骄傲地问他:“如何?绝对的尖货。你那把狙用很久了,看来贵公司不太舍得给手底下员工花钱,来我这做事怎么样?”
“用习惯了,不想换。”崔胜澈转过身来,“不过你刚才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一下。”
我取下一把枪,递给他,“送给你。”
崔胜澈有点疑惑。猎物主动给猎人递枪的画面,不多见。我拉开椅子坐下,说:“方家的老东西几次派杀手,都没能杀掉我,这回舍得花钱,要你们H组织介入,来的还是你这个顶尖的杀手。”
崔胜澈似乎对我“顶尖”的形容很满意,坐在我对面,手臂搭在椅背上,肌肉线条明显,手却是圆乎乎的,有点可爱。
我继续说:“方家只要我死就可以了,但你上司给你的任务不止杀我吧,看来也是对我手底下的生意好奇,想着分一杯羹——既然这样,就有的谈。”
“Coups。”我叫了他的代号,“如果要你一辈子活在这个身份里,你会感到疲惫吗?”
我也对崔胜澈调查了不少。他可不是什么只会听命行事的木头,一把锋利的刃,刀尖向外还是向内,他上司也说不准。三年前,崔胜澈只身闯入一家黑帮的藏匿地,三个小时之后独自杀出,也就是那次受了伤,伤口在左腿内侧。
我手下黑进H组织的内网,调取了那次行动的档案。这样的任务必须要里应外合,只把崔胜澈派进去做什么?当炮灰吗?H组织还没到用顶级杀手当炮灰的程度吧。档案上显示,那次行动本应是三人行动组,但事实上却是,只有崔胜澈这只孤狼一进一出。
有人早就想让他死。
我靠近他,摸到他左腿内侧的伤处。崔胜澈的上身没有伤痕,除了我见过的那处浅浅的刀伤,这也说明了他有让别人近不了身的实力——为了骗我,还戳了自己一刀。值得吗?
“你这里的伤口有多深、多长?还痛吗?”我的手缓缓向上,看着他。
崔胜澈僵住了,将头往后仰,看我的视线变成窄窄一道,像猫的瞳孔。他左手拿着我送的枪,轻轻抵在我的手背上。
“不痛了。”
我偏过头,笑着看他,“总有人要杀我,我需要一个保镖。崔胜澈,你有这个意向吗?”
崔胜澈伏低身体,嘴唇靠近我的耳侧,抵在我手背的枪口抬起,勾起我的下巴。地下室的光从我身后映过来,被我遮住一半,只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我的佣金很贵。”
“我付得起,你说说。”
“你。”
趁火打劫吗?行事真是不够光明磊落。算了,都是杀手了,还指望着讲什么道德。
【06】
你。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脑中的灯丝闪烁,啪的一声烧断了。短暂地失忆了一阵,等回过神来时,我又坐在便利店的窗前吃拉面了。
“……又是拉面。”我这样说完,呼噜噜吞下一大口。
尹净汉坐在柜台后看着我,“你不是最喜欢吃拉面吗?”
“……其实我更喜欢吃烤肉。”杯面已经见底,我确实饿了。
天又亮了。大卡车把武器库的东西又运走了一批,之后,尹净汉干脆就将便利店关了门。我们两个隔着柜台坐,不知道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我接到的任务除了杀你,还有调查你。”
“期限是多久?”
“半年。”
“我居然是个长期任务,怪重视我的。”
“我一直没有上报关于你的一切。”
尹净汉笑嘻嘻地凑过来,“为什么?”
我竟然下意识地躲避了他的目光,空气凝成一团,从我的鼻腔里挤进去,我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呼吸;心跳也飞快,他凑得太近,会听到吧。
流了血、受了伤之后才有了“痛”的概念,之后才会说“我很痛”;但当下这种面红耳赤、心跳过速的感觉是什么?我不曾有过,描述不出。
我手脚麻木,脑海中闪过刚刚我挑起他下巴的一幕。我是疯了吗?谁让我那么做的?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尹净汉没有一定要我说出来的意思。他在柜台的桌上摆弄什么东西,我凑近一看,原来是在粘我们两个的合影。
“怎么会被撕掉?”我问他。
尹净汉小心翼翼地将两张拼在一起,“我家养了只兔子,会跆拳道,有一天不小心把照片当做木板踢了。”
我信了。尹净汉说什么都是对的,都可爱。
我俩几乎是同时闻到了火药味,紧接着轰的一声,铁门被炸开了。尹净汉的左臂上闪过红点,我迅速地将他拉进柜台,枪声应声而至。
玻璃碎裂的声音残余在我的耳道里,还有鸣响,是爆炸的余韵。尹净汉按下开关,地堡入口处就在柜台里。我想去捡那张掉落的合影,尹净汉拉住我,“我们不是有电子版吗?再印一张吧。”
“嗯。”
是H组织的人,还是方家的人,都不重要;尹净汉左手本来就受了伤,这下更重了。哪个混蛋,老子毙了你。
“哪里受伤了吗?”“受伤了吗?”我们俩几乎是同时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同时笑起来。我笑了一会,问他笑什么,尹净汉说:“你的脸,像只花猫。”
“你看着我,”我指了指我的脸,“其实你在照镜子呢。”
“随便吧,哎哟。”尹净汉揉了揉手腕,我抬起他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
“别乱动,处理这点小伤,我应该比你更有经验。”没看到专业的医疗箱,我只能撕开厚厚的教材,给他手腕固定住。
尹净汉苦笑,“知识就是力量啊。”
“我认真给你划了笔记,你看了吗?”是会疼的,我分散起他的注意力。
“我其实都会的——我要是什么都不会,连你划的是重点都不知道。”
“真是乖孩子。”
“说了跟你一样大,少占我的便宜。”
我给他包扎好了,站起身,这里的枪真是不少,一样来一枪,都够打上两个小时。“你乖乖待在这儿,我去去就回。”我挑了几件趁手的。
枪已上膛,这种场面我见惯了,真不是安慰他,对面大概来了五六个人,不增援的话,一个小时就能搞定。尹净汉拉住我的腿,“回来。”
“别担心我,我不是已经答应当你的保镖了吗?”
“你别——”
我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迅速地吻了他一下。电影里就要这样告别。
再见,尹净汉。
…………
海上的日落融化在浮涌的浪里,尹净汉的身影像一道衬在溶金流沙上的剪影。他转过来,瞳色还有余晖,像一点未熄的火焰。
真美。
但是,我真晕船。我眼前不仅有美景、美人,还有天旋地转的星星。
尹净汉拍着我的背,我又在吐。我现在一点顶级杀手的样子都没有,趴在尹净汉的腿上,像一只猫。
“以后我们不坐船了。”尹净汉承诺我。
我翻过身,仰躺在他的腿上。他的左手还缠着教材,刚才来人要给他处理,他说不用,这样挺好的,一切等上了岸再说。
“净汉,随便跟我聊点什么吧。”听说我们还得坐很久的船,还是分散一下注意力比较好。
尹净汉想了想,“嗯,刚才炸地堡的水平怎么样?评价一下。”
“很专业。”我赞许。
“自毁程序是我设置的,他们来得正好,正好帮我们脱身。”尹净汉笑笑,“不用你为我拼命。”
“对面才几个人啊,我应付得来,我会保护你的。”我怕他不相信我,有点激动。
尹净汉静静听完了,语速慢下来,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你为我拼命。”
船舱里又静下来。行驶过的浪沫在身后起伏着,coups会被淹没在浪里。尹净汉说,那么大的爆炸,什么都不会剩下。
只会剩下我们。我和你。
“我再告诉个你一个秘密吧。”尹净汉眨眨眼睛,“我学过专门的医护,你的伤口,我是故意下手那么重的。”
其实我知道。他替我包扎打结的手法特别专业。
我捂着胸口装痛,“那你负责吧。”
很久之后,我们又拍了一张合影。净汉说我合影的时候表情总是太凶,职业习惯真难改,他说,你嘟嘴照吧,显得亲和一点。
后来他又嫌弃我总是嘟嘴。
怎么办?尹净汉真的很可爱,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都很可爱。
我要当他一辈子的保镖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