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重逢,不再久别。
【1】
“净汉——”
“净汉,净汉,快到新娘等候室来!”
对讲机鼓鼓囊囊地揣在西服口袋里,揉皱一张新纸一样,纹路极不熨帖,本来这种贴身挺括的设计也只做装饰用,我偏要拿它作普通的口袋。
很久没穿得这样正式。是好事:无人喜无人丧,日子平淡无期,匀速地碾过。我扁扁的,工作日挤拥挤的地铁,在密流中吸入浊气与潮湿,鼓起来挂住情绪;下班后一路卸重,勉强支撑到家门口,化成一滩流动的水,从门缝中流进去,卷进柔软的被窝。
我的生活太静,以致今天见了过多的人,耳中喧闹,喉头干涩,嘴角笑僵,两手发凉,双脚疼痛。只是是我好友的婚礼,我无论如何也要撑起场面,耗光所有的热情与气力。
婚礼定在一月底。她喜欢冬天,喜欢雪,昨夜真就下了一场,银白纷纷,浪漫如童话。第二日却冷透,西装薄如蝉翼,皮鞋“行云流水”,我颤抖如一块果冻布丁,护着怀里的手捧花,小心翼翼地往新娘等候室去。
果不其然,上台阶时快摔了一跤,半空被人拉了回来。崔胜澈总是适时出现在各种“我似乎需要他”的场合。
“慢点。”他说。
“嗯。”我站定了,咬着后槽牙,稳住自己不要冷得抖动。
崔胜澈没再说什么。他也穿了正装,多聪明地,外头罩了一件羊绒大衣——见过那件,前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时穿过,后来冬天过去,去年夏天我离开,又到冬天,不知道他曾收进哪个柜子。
“冷吧。”崔胜澈找显而易见的话题。
“我很急。”我声音开始抖起来。手捧花好端端的在我怀里,生怕压坏,刚才要摔倒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护住了,仍然保持着抱拢的姿势。我要抽出一只手开门,崔胜澈抢先一步,拉开了门。
“小心点。”
他还是要把我当小孩,只是我现在已经三十岁,离开他太久,对这种照拂也渐渐免疫。
我没回头,抱着手捧花一路往新娘等候室跑去。
彩排的时候事情明明没有这么多,今日忙起来,竟然连手捧花都忘取了。
“时间来得及吗?花朵有没有冻坏?”我把花束递给她。
粉白的海芋,花尖处点一颗塑料珍珠——好友纠正我不要说“塑料”二字,太不浪漫。她开玩笑说:“也就老崔受得了你。”
我没告诉过她,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太久了。
“明明是我陪你去试的婚纱啊,你怎么受不了我……好啦,今天你结婚,你说什么都对。”我扬起笑脸,略过不开心的事。
我和她中学起就是好友,很多年,“陪你校服到婚纱”,竟然也可以是这种关系。我分手后留长了头发,现在齐肩,烫了卷,今天穿得正式,扎了起来,但这样也还是有人把我认成新郎。
我是新娘的好友。我是新娘的好友。我一句句解释,心里却有些骄傲,看她的未婚夫,脑海中闪亮起几个大字: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我对她的前几任男友和如今的丈夫都平等地抱有敌意,因为怎样都配不上她的。她也曾夜里给我打电话痛哭,说狗屁爱情、狗屁男人,除了你和老崔。崔胜澈在她那里的评价很高,她不了解他,但她了解我,我太安静了,会把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冻住,崔胜澈却可以跟我在一起生活。
“别哭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听她哭完骂完,在电话里回她。
电话那边哭得更大声,要震破耳膜:“尹净汉!你——呜呜呜,你怎么不跟我一起骂他啊?狗屁爱情——”
我一直习惯处于倾听的位置,上学的时候经常有人跟我倾诉烦恼,我也会共情,只是表现出来的情感有点淡。后来联络的人变少,工作又塞得太满,我只爱在家躺着,生活渐渐降了噪——一个人待久了,情感像一潭死水,话也更少了。
崔胜澈用胳膊肘推我。我转过头,他也醒了,示意我把电话给他,他来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电话递给他。崔胜澈的情感反应确实比我更热烈,他俩像是我生活中的两颗焰心。
“净汉,出什么神,来拍照。”她拉我。
我“嗯”一声,站在她身边。那已经是我最灿烂的表情了,看起来还像是微笑。她不满意,又拍了很多张。
我一定是受到刚刚遇上崔胜澈的影响了,有点心不在焉。我猜到他可能会来,因为我们都算是校友,朋友的朋友,谁和谁关系亲近是常事,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可真的遇上他时,我还是没法用面无表情骗过自己。
我和崔胜澈读书的时候彼此不认识,毕业很久才机缘巧合在一起,但我们在一起这件事只有好友知道。
好友好像察觉了,或者事多得顾不上,她后来没提崔胜澈,也没问我他怎么没来。我已经编了漏洞百出的谎言,想说他海外出差去了,但今天竟然又出现在这儿,幸亏没说也没问,不然多尴尬。
崔胜澈没了我的关系,不算是新娘的朋友,只是宾客,不用来这里合影——那她肯定知道我们分开了,只是善良地没有问。
婚礼上我竟然哭得一塌糊涂。只有舞台上有追光,宾客席是黑暗一片,光线偶尔扫过我眼下的泪痕,边缘亮晶晶的两条。我在黑暗里放肆,原以为无人在意,只是崔胜澈又悄无声息地挨过来,出现在“我似乎需要他”的场合。
他身上的香水味没变,及时提醒我用纸巾压干眼泪,鼻子还囊着,我就用沉默掩饰。我平时话也不多,一点都不奇怪。
崔胜澈说:“真美好。”
我说:“嗯。”
“新郎也算配得上她。”
“不算。”
“至少不会让她在夜里哭。”
“那也不算。”我甚至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因为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其实还不错,脸长得也过得去,但我就是觉得她好到无人相配。他俩在一起之后确实没有再在夜里给我打过电话,我也不用担心不会安慰她,即使崔胜澈不在我身边。
崔胜澈沉默了一阵,又说:“她的手捧花是你选的吗?”
“……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实我选的时候也不知道算是什么风格,只是眼缘——好在好友也说好看。那几颗珍珠可以不用塑料的吗?我问。花艺师说可以定制,用淡水珠还是海水珠,价位不同。
“还是选塑料珠吧,用真的珍珠太奢侈。”我说。
但最后还是镶了真的珍珠,她说她要把花送给我,于是斥了巨资,要我一辈子记得她的好。我们这儿有个婚俗,接到新娘子的手捧花,要在一百天内把花晒干,再交还给她,寓意祝她幸福美满。
“珍珠就不用还给我啦,干花束要为我好好制作喔,这是祝我永远幸福的寓意呢。”她已经结束了婚礼的仪式,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宾客这时散了大半,装饰礼堂用的鲜花因为天气寒冷,已经蔫了一些,垂在我指尖。
我用手指戳着那些蔫掉的花瓣,它们和我手掌握着的这捧海芋不一样,属于它的温柔春天更长久。花瓣深深浅浅的粉,像云霞渐染,上面又喷了一些珠光粉,蹭在我的指甲上。
我翻开手掌,也亮闪闪的,像她颧骨上的水光。我从来没晒过花,这是难担的重任,又要关于“永远”和“幸福”,对我来说像漂流到未知的海域。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先点点头。好友突然向我身后热情地招呼:“胜澈,这边!”
崔胜澈又出现了。
我看着他们热情问候,交换祝福,像一切都未曾改变。但日光从玻璃穹顶处弯曲延伸,从我的掌心到花瓣,从珍珠圆润处甩出去,落进他的眼睛。
时间在有轨迹地移动着,关于我们的记忆早就无声无息地停滞,我有些恍惚,如在梦中,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晕。
“净汉,净汉……”
“净汉。”
有人叫我。我像飘到高空突然爆裂开的泡沫,缓缓坠落。
“嗯?”
崔胜澈说:“顺路,我送你回家。”
我本能地拒绝:“不了,这里我还要善后,她……”
“不用了,你忙了很久,快回去吧。”好友打断我的话。她平时太聪明,这时却愚笨;或者是我愚笨,她和我,总有一个爱骗自己。
【2】
分手之后,他搬走了,我依然住在以前的房子里——我们住全租房,两年后才能要回租金,当时的钱是一人一半出的,现在还剩一年,至少一年内不能删除他的联系方式。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随身物品,大件家具都是房东的,没怎么变,所以家里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居住而显得空旷。
只是我多半在卧室活动,厨房也不常进了,工作忙,会在公司随便吃一口;家里说不上乱,但是有些我看不见的浮灰,落在不常去的角落。
崔胜澈跟在我身后,换了鞋。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客厅,把背包放在鱼缸边的地上。
“家里没有瓶装水了,要不我烧壶茶给你吧?”
“嗯。”崔胜澈坐在客厅的地上,仰头看鱼缸。
他没有喝热茶的习惯:沏一壶茶,等它凉到能入口,要很久的,不解近渴。喝茶是慢工夫,适合我这种能看着水慢慢沸腾的人。
“我们公司新来的中国同事送的新茶,你尝尝。”
“嗯。”他接过,端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在嘴边吹了吹。我坐在他侧面,隔着一段距离,不太疏远,也避免对视。
客厅采光很好,下午两三点的阳光铺满整个地板,灿灿黄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们当时租这间房子就是看上了这点,崔胜澈说我工作太忙、社交太淡,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几乎晒不到阳光,能躺在家里的地板上也很好。
我没关卧室门。不拉窗帘的卧室像浸泡在一方潮湿阴森的黑暗里,与灿烂的客厅似阴阳两界,鱼缸是忘川水、奈何桥。
崔胜澈看我的鱼缸看了很久。这个鱼缸是我和他入住后添的第一个大件物品,厚实的玻璃缸装满空气也足有一百斤重。我和崔胜澈小心翼翼地把它抬了上来,我那才觉出他健身的实用,因我气喘得比他厉害,甚至他还有余裕看着我笑。
我那时想养个宠物,猫或狗,我确实感受到自己不爱出门,出门要做计划,很麻烦,只闷在家里,话越来越少。崔胜澈总在寻话题,他是阳光一样耀眼的性格,我像遮住他的密实的云层;他是肆意奔腾的流水,我就是奇形怪状阻他的礁石。
我让他很辛苦。
房东说公寓不让养猫狗。于是崔胜澈安慰我说,可以养别的宠物啊。我说,石头。
我还真的养了一块石头。有天傍晚,我和崔胜澈在汉江散步。他拉着我的手,想揣进我鼓鼓囊囊的口袋,碰了壁。我说,这是我的宠物,石小净。崔胜澈笑起来,真好,有名有姓有家庭。
后来我们选择养了鱼。神奇的是,我养不活一盆植物,却把鱼养得很好。天使鱼五彩斑斓,像圣诞彩灯,无依无凭地绕在空气中。
崔胜澈似乎在默然点名,他看那些鱼很久了。它们一直都活着,一条都没少,还在你走之后添了新成员。我在心里说。我的鱼活得好,我也是。
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是。
茶已经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了,我喝完了,崔胜澈还没动,我没有让他走的理由——我好像不想让他走,我的意识似乎极力忽视他不适宜待在这里的事实,所以我别过头去,不看他,不看他的茶杯,也看鱼。
崔胜澈却转了话题:“这些花,怎么办?”
我是植物死神。办公室最好养活的绿萝,放在我办公桌上竟然会干涸而死——谁知道它为什么。崔胜澈走的时候把家里重重的花盆都搬走了,他说,放心,它们会活着。
“总之是要做干花,没什么问题吧。”我说。养不活,我还养不死吗……
“净汉。”崔胜澈叫我的名字,“我来帮你晾晒吧——首先,不要让它们在阳光下自然死亡。”他伸出手,将我摆在阳光下的花拉到阴凉处。
我没法拒绝他。崔胜澈总是出现在“我似乎需要他”的场合。
我看着他一颗颗地摘下花瓣上的珍珠,放进贝壳小托盘。珍珠粒粒脆响,春雨轻落,新芽破土,他坐在柔和下来的阳光里,春天快到了,他渐渐融化掉了。
我用指尖摩挲着珍珠,一共是八颗,我把它们收进玻璃罐子,滴滴答答,摇晃着。崔胜澈没有被我的举动吸引,他正专注地拆掉捧花束带,不碰折枝茎。
他手边的茶已经凉得透彻了吧。我没法靠近他给他换掉,又新倒了一杯,从地板上平推过去。
崔胜澈太专注、太专业。他说:“平常的话,悬挂起来放在阴凉处就可以。但这个有留存的纪念意义,用干燥剂更好一点——哎呀!”
他碰翻了我新倒的茶。
崔胜澈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刻,我们两个一个抢救花朵,一个扶起茶杯,像滑稽动画片。好在是恒温壶,茶水不烫,但是他捧起花时跪在地上,裤子湿了。花朵好端端的,在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为了跟他保持距离,我一直说敬语,情急之下,这句道歉没有说,话短,正好和他的话重叠。
崔胜澈把花放在餐桌上。我跪在地上擦地,慢悠悠爬起来,看着他湿到袜子的裤子,更不好意思。“我去给你找条换的。”
他拉住我手腕,“我穿不进你的裤子……”
那要怎样?光着吗?
“你有条睡裤,没有拿走。”我匆匆逃进了黑漆漆的卧室,翻出来他的睡裤。
一条蓝色蜡笔小新款。
崔胜澈今天也穿了西装——现在上半身是衬衫领带,下半身卡通睡裤。我躲在五颜六色的天使鱼背后偷看偷笑,喂鱼,鱼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见你笑了,尹净汉。”崔胜澈凑近我。
“我没有。”
我狡辩。我今天笑得太多,脸部肌肉线条僵硬,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也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承认。
我知道他爱我,分手时也依然说,他爱我。
是,我感受得到,但我承受不了。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开心,但我对他只是无止境地情感消耗。崔胜澈陪在我身边,渐渐变得寡言沉静,像不知何时枯萎的植物。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不值得。我说,分手吧。崔胜澈说,你不爱我了吗?我没有作声。
他又问,你不爱我吗?
我在心里说,怎么会。亲密距离是我最后的屏障,你靠我太近,这怎么不是“爱”——也许这不算“爱”?
“爱”是什么?我惊觉。爱是坦然接受他的好,他的付出,他的退让,然后毫无回报吗?那样我太自私了。
崔胜澈把沉默当作肯定的回答。他眼眶红红的,我扫了一眼,不敢再看了。
崔胜澈说,你好狠心。
我说,我铁石心肠,一直就这样,崔胜澈。
他说,我不喜欢你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连存心气他都平平淡淡。我说,崔胜澈。
崔胜澈跟我相处久了,也学会了默默转身,他不再问究竟,搬得很快。我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看着阳光下扬起的浮灰,很快迷了双眼,刺痛。我转过头,看五彩斑斓的天使鱼,只余它们,成为我灰白生活里唯一的绚烂了。
天使鱼自在游弋,崔胜澈的身影又靠近我。我喂鱼的手停下,看着它们接近水面,他隔着鱼缸看我,目光被水曲折,四处游荡,我怎么避都避不开。
“那个……”我不知道叫他什么,不忍心叫他“崔胜澈”,又无法亲密地叫“胜澈”,最后变成“哎”“喂”“那个”,有些滑稽。
“嗯?”崔胜澈绕到我身边,穿着那条卡通睡裤,站在我身边。
……
我抿着嘴,又别过头去。“那个,我想去釜山一趟,你能来帮我喂鱼吗?”
“你不上班吗?”
“我请了年假。”我已经很久没休息了。我不爱上班,但是除了上班,我无事可做,上班成了我唯一的社交,撬开我自我隔断的高墙,渗透进新鲜的空气。
我去年就计划着今年年初要休假,但一直没有定好目的地。看见崔胜澈,我忽然想起我们之前说过要看海去,但是海没看上,就分手了。
临时起意的目的地,根本算不上旅行。我只是看着他,那样说了。
“不行,你买自动喂食器吧。”崔胜澈一口就回绝了我。
也是,他工作也忙,现在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为什么要每天跑到前男友的家里喂他的鱼?我自作多情,真把他的爱、他的好当成一种难以戒断的惯性了;我自作聪明,以为离开他我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好一切,但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话又收不回去了。
好友这时适时地打来电话,如临大赦。“净汉,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像苹果脆甜,不用开免提也听得清清楚楚。
“嗯。”
“崔胜澈走了吗?”
“……”
“……没有。”崔胜澈在我身边接茬。
“啊、啊哈哈。”电话那边有点尴尬,好友很快就转换话题,“我这边还有事,你平安到家就好。”
“等下——”我阻止她挂断电话,“你最近能来我家帮我喂鱼吗?”
我想让崔胜澈听到,找他喂鱼只是一个随意的决定,谁来都可以。
“可是我要度蜜月啊。”
“噢,那祝你幸福……”我又失败了。
我家其实有自动喂食器的,鱼不会有事。
挂断电话,我像没发生过这回事儿似的,默默把崔胜澈的西裤塞进烘干机。他裤子没干,也没法这样出门。我钻进厨房,问他:“吃什么?”
崔胜澈没说话。我偷偷看他,他站在鱼缸前不动。烘干机轰隆隆响,像雷声,鱼缸水泵不知疲倦,流水潺潺,像春雨雷动——快到春天了。
“喂。”
“净汉。”崔胜澈转过身来,“我不能给你喂鱼。”
这人,怎么拒绝我两次?他还在生我的气。他该生我的气。我太久不做饭,葱都干瘪枯黄了,天哪,我手里究竟活过什么绿色植物?
“我有……”
“我要跟你一起去釜山。”崔胜澈截断我的话,“做干花要买干燥剂,我得去釜山。”
什么干燥剂非要跑到釜山去买?我想问。但我这次学会了默许。
我又似乎需要他了。
【3】
二月末去釜山,樱花还没盛放,天气也冷。不过没关系,这次随口说的目的地不算旅行,没有计划清单,像没有目的地漫游,像流浪,风吹向海岸,就往海边去。
青沙浦的公路尽头是海。我和崔胜澈开车前往,我有点怕冷,还系上了围巾。他车开得慢悠悠的,我们的确在无所事事地游荡。
干燥剂不用特别在釜山买,那就来不及了,要趁花的颜色还鲜艳的时候就固色,他当天把花抱了回去,应该就处理过了。
真是的,崔胜澈,我虽然不懂,但也会用搜索引擎。但是我没拆穿他。
“净汉,坐在副驾驶吧。”崔胜澈说,“你坐在那里,我感觉我像个司机。”
“会给您好评的。”我坐在副驾驶后排开玩笑。
崔胜澈忽然愣住了,笑了一下,从后视镜中看向我的眼睛弯弯。
“你变了很多。”他说,“变得幽默。”
好友也说过这样的话。是吗?
我一直这样冷幽默啊,可能平时没说出来,只是自己偷笑。我和外界的触角增多至亲密的人、久别重逢的人都感受我的“变化”,这是我不曾觉察的事。
车子停在沿途,我们走在海边。风起浪涌,这样冷,春天真的到了吗?我一直觉得春天处于四季的夹缝中,是要挤出、顶破才能舒展的,不然真的很容易让人忘记它的存在。
樱花没开——虽然随口说的旅行里并没有看樱花这一项,但总是有点遗憾,我应该再晚两周来。但是时间隔得太久,崔胜澈的花早就做完了,我们两个又失去交集。
我并不是散漫的人,相反,我很喜欢规划人生。但是,人生除了求学、求职之外,还有更多规划的可能吗?日常生活的缝隙早被二者填满,我变成了轨道上的生物,沿着既定的路径移动。崔胜澈像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例外,我接受他,让他进入我的生活。
分手后我也不明白,那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也许时光再倒退,我也想不明白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我想要的——是崔胜澈先爱上我的,他先拉住我的,我试图用这种借口来减轻我在感情中先做逃兵的负罪感。
他从来没有错,是我负罪过深,辜负了那样纯粹的心意。在他的爱里,我战战兢兢迈出了安全领地,我快乐又恐惧,我鼓足了勇气却仍觉得不足,要他慢下来、沉下来,等待我、迁就我。
这是爱吗?爱要削足适履吗?
春风,真冷。
我双手都揣进衣袋,抵御冷风。崔胜澈后背宽阔,在我眼前。他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走得很慢。
他不是寡言的性格,恰与我相反。我们当时同居一处,要是都和我一样,我们的家早就青灯古佛,佛音长伴了,我俩对坐修行,阿弥陀佛。
崔胜澈的话是越来越少的。他话少时心事就重,我一向如此,谁都没有拆穿。我们拖过了一个短暂的春日,刚入夏,我提了分手。他像是慢慢泄气的气球,没有爆裂,声音有些颤抖,问我:
你不爱我了吗?
你不爱我吗?
我捧着一盆刚刚晒死的植物,装进袋子。我说我铁石心肠,我叫他崔胜澈——我存心和他对着干。我能共感别人的痛苦,唯独总伤害亲近的人。爱我是痛苦的,请远离我吧。
海风,真冷。
“夏天再来一次吧。”崔胜澈转过身,替我紧了紧围巾。当我意识到这种举动不合适时,他早就看向海平面,极自然的,特意提起反倒奇怪。
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头,“你不是要买干燥剂吗?”
崔胜澈转过头,一直往我衣服上偷瞄,“手很冷,我衣服没口袋……”
我问他答,都没逻辑,好像调错频道,竟也能聊几句。但他靠近我,要调整旋钮,和我同频。
“揣进裤袋里……”我无可奈何。
“裤子也没口袋……”
找一条没有口袋的男士裤子,也是费心了——毕竟什么都能往裤兜里揣,这几乎算必要的设计。
最后他的手揣进我的衣袋,我两手收进袖子,拢在一起——好诡异的同行姿势,幸亏是工作日,又冷,没什么人。
“……净汉,你真的变得很幽默。”崔胜澈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认为表露出自我是件羞耻的事,在崔胜澈面前也这样。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他和朋友聚会,我装作爱社交,陪他去过几次,喝不动、唱不动、跳不动,就坐在角落里干笑。
在KTV包间吵闹的乐声里,我几乎睡着。崔胜澈拨开音符,挤过线谱的缝隙,坐在我身边。
“不舒服?”他拿起手机,“我送你回去吧。”
“那样……好吗?”我分明灵魂已经钻进被窝,还说着表面的客气话。
崔胜澈喝了不少,但是他酒量好,喝不多。“没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都不来了。”
我的确不喜欢。但这是他的朋友,我这样扫兴,总觉得我冷漠到不近人情。
“没什么不好的。”崔胜澈又重复了一遍,“就做你自己就好了。”
所以我开始放肆。我放肆到做自己,工作累到回了家半个小时都缓不过来,不能说话,噪音会令我心悸,只是躺着。崔胜澈坐在我床边的地板上,把脸颊贴在我手臂上。
他无声安慰我,他告诉我,你需要我,我就在。跟我在一起之后,我们的,或者是他的休闲活动从聚会变成了散步、躺着发呆。
我觉得他好像不快乐。他闷在家里陪我,有时打打游戏,很小声地,甚至换掉了噼啪作响的机械键盘。我坐在鱼缸下,躲在水底的石头下,看那些游动的彩色鱼影。
想做一条鱼,想做一块石头,一棵草。什么也不想,只是游动、静止或者任意盛放和枯萎。我说。
崔胜澈在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他说,那我做水,做泥土,待在你身边。
——其实你是风,是火,是不该属于我的。
【4】
我又在发呆了。崔胜澈的咖啡早早喝光了,坐在我身边望风景。
海边咖啡馆,一半的咖啡钱都付给了景色。我点了薄巧咖啡,但这家做得太难喝,像生灌加了糖精的漱口水,喝点海水都比这种东西清口。
崔胜澈拿过我这杯尝了尝,又默默推回给我。他不喜欢薄巧的味道,好喝的薄巧、难喝的薄巧对他来说都一样。
今天一直阴阴的,风景没什么好看,海面像铅笔素描画,风好像把橡皮碎屑都吹进眼睛里——还喝了难喝的东西,真是浪费观景位的钱。我低头刷着ins,给好友的照片点赞:她的海滩就是金黄和深蓝交错,看得心情舒畅。崔胜澈看见我平摊在桌面上的手机画面,凑过来,问我:“你想去吗?”
我说:“今年没假期了。”
“以后呢?”
我无法计划未来的事,我给不出一个答案。
手机屏幕长时间没有触碰,慢慢熄了屏。我仍然低着头,看反射镜面里自己的眼睛。崔胜澈把我的咖啡杯端走,喝了一口,皱了眉,又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他嘴唇又干裂出死皮,总忘记抹润唇膏,越舔越干。
“我又尝了一下,也还行。”他说。
我抬起头,从他手里夺走杯子,“喝不惯就是喝不惯啊,为什么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改变自己、勉强自己?我点错了东西,最终受苦的是两个人。
我有点激动 ,声音不觉大了一点。今天看海的人少,咖啡馆更是空旷,引得别人侧目。我尴尬地点头向周围道歉,也对着崔胜澈,“对不起。”
“不要对我道歉。”崔胜澈说,“我不喝薄巧,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薄巧,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觉得它的味道很怪。”
他第一次吃薄巧是和我在冰淇淋店,他觉得那味道很奇怪,挖了一勺就还给我了。
“薄巧咖啡,我喝了一口,还是不能适应,但是比第一次吃好多了。”
“可你还是不喜欢啊。不喜欢为什么要改变自己?”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愧疚。
“谈不上不喜欢,我只是还没适应——我刚刚喝了两口,觉得也挺甜的,可以尝试。”
“分开后我想了很久,觉得你总是对我‘改变自己’这种事耿耿于怀。我也还是觉得你狠心,你怎么可以认为离开你我会更快乐呢?”崔胜澈看着我,“在遇见你之前,我也许是按照与你相反的方式活着的,但和你在一起之后的变化并不是让我强行抛弃了原本的自我,而是发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是关于与你在一起的新的方式、新的未来。”
他知道我激动的根源不在于薄巧,我在他面前几乎透明,我不用隐藏,也无法隐藏。
“你不要有负罪感,因为你假定的那些束缚我的东西从没存在过,净汉。”他拉住我的手腕,“遇上你之前,我也不知道会爱上什么样的人,会和他有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未知,都是我生活里的薄巧。我觉得‘爱’就是一种重新发现自己和理解彼此的过程,不能预设那种‘改变’必然伴随着痛苦。”
我始终没有挣脱他的手,于是他的手指慢慢向上爬,穿进我的指缝,缠住我的手指。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好像也有没意识过的改变,就像他们说的,我稍微外向了一些,能把内心独白说出来,这已经是从前我绝不敢想的事情——可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我爱崔胜澈,只是不是像他对我一样,常常照顾我、夸奖我,我愿意和他散步、愿意和他安定长久地生活,我舒适安心地躲进我们彼此撑起的家里,只是方式不同,但,这不是爱吗?
退一万步讲,我担心他因为我而失去他的自我,这难道不是爱吗?
我是爱他的。我说服了自己,我再没有挣开他的理由了。
崔胜澈手心出了汗,但仍然拉着我不放。他空出的另一只手又要拿起咖啡杯,喝第四口,我急忙拦住他,说:“别——不是不让你喝,真的难喝。”
“这、还有差别吗?”他喝不出来。
“嗯,我可以带你去喝我爱喝的薄巧咖啡,但你不喜欢也无所谓。”
关于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件事没有改变,就可以了。
我和崔胜澈一起把制作好的干花盆景送还给好友时,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像不知我们分过手,也不知我们又复合了一样,一切似乎没有改变——只有我们知道,我们都变了很多,从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成了彼此生命里的二分之一,不是砍掉自己的一半进入对方的生活,而是与他拼成另一种完整的、新的生活。
好友这趟蜜月旅行回来,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她说我的话真煞风景,我说小麦色健康,崔胜澈在旁边帮腔,说我最近很会说话。真是的,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孩子,会说话也算什么优点吗?
我把那干花盆景递给她。干燥了的海芋像巨大的阳伞,遮住蔚蓝海黄金沙的造景,还有我们从釜山海边捡来的贝壳。这是一片永远晴朗的海滩,不会有阴云和疾风,和花朵一起永生。
她看见我手腕上戴着的珍珠手绳。因为她送我的珍珠是八颗,没法串得那么密,还分了另一条给崔胜澈,一条四颗,稀稀落落。
“多送你几颗好了。”好友说。
“好呀——”我伸出手,摊开掌心,“给我。”
“呀!尹净汉!”她性子真急,横冲直撞的,我性子太慢,竟然也和她走过这许多年。我那时也没意识到,友情关系里的不同也并非不可弥合的矛盾,同样都是亲密关系,怎么我偏偏在爱情关系里就犯了傻。好在我最近在改正了,我首先对崔胜澈给予了更多的热情与关心。
我说,胜澈,我们打台球吧。
我说,胜澈,我们踢足球去吧。
我说,胜澈,我们冲浪去吧。
崔胜澈对我一连串的设想笑了笑,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地按键盘。过了一会,他说,台球的话,我们可以每周五下班去,顺便吃大餐;足球呢,他们公司每月都有一次友谊赛,如果我不介意跟他的朋友一起踢的话就来参加;至于冲浪,现在天气太冷了,等夏天吧。
崔胜澈原来是不爱做计划的人。但我是,只是我经常做了计划也不爱出门,我觉得躺着就很好。他现在却做起了计划。他说,怕你随口说说啊,有了确切的计划,就一定要出门。
我说,我今年没假了,冲浪再缓缓吧。
崔胜澈说,没关系,以后我们都一起去。
“永远”“未来”“以后”这种词,我一直觉得像是海市蜃楼悬于眼前,是缥缈又危险的东西。但是崔胜澈说起它们,像说“一会”“明天”“周末”这种确切而安定的词汇,他对我们的未来有足够的信念,也让我不再恐惧。
崔胜澈搬了回来,带回了当初拿走的绿植,每一盆都活得好好的,没有死。我们的客厅里每天午后都有充足的光照,我周末会和他躺在地板上,把身体舒展开,烤得暖融融的。
我忽然抬起头,说:“你来给我们的鱼起名字吧,一半姓崔,一半姓尹。”
崔胜澈数了数鱼缸里的斑斓鱼影,说:“可是你的鱼是十七条,我离开之后又新买了几条,成了单数,怎么办呢?”
我说:“那选一条幸运的小鱼,叫‘未来’。”
我养不死鱼的,放心。‘未来’会存在。
有名有姓有家庭,真好。
前传《若我是春天》
一个关于枯木逢春的故事
《二分之一》的前传
冬日过剩。分明到了春天,花也不开。
天气预报今日落雨,等了半天只等来风,天色阴沉沉的,楼下行道的树枝杈高举,竭力托着它手臂上的细小的芽苞,向风嘶吼着,给我开花——
那也无用,非要落雨不可。我照常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喝下半瓶,落雨前的低气压,晦暗的冬春之际,蒸干我身体所有的水分似的,喝了很久仍觉得渴。因此我比谁都期待那场春雨,也许只是为了每天醒来时喉头不再干涩,整个人干巴巴的,像我手里的面包。
这面包产自德国,硬得可以敲钉子,打造一套家具。我第一次飞慕尼黑时还在上学,飞机上蜷缩身体十个小时,没什么食欲,用餐食盒里的面包饱腹,面包屑竟然把手划破了。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海外留学的经历也并没有带来什么切实的便利,我的简历递出去好久,音讯全无。
上个月刚刚参加了大学时的校友会。老实讲,我是被好友拖着去的,她新交的那位男友听说是个咖啡师,一定要我去。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威胁我,尹净汉,你以我们多年友情起誓,你必须来。
既然发了毒誓,我得一探究竟——原来那校友会是她小男友的咖啡馆承办的,公事私办,怪不得那么积极。我躲在角落里,喝她据说是她男友特意为我制作的薄巧咖啡,确实不错。小小咖啡馆熙熙攘攘,我环视那些面孔,渴望找到一个认识的人,无果;好友转头又一溜烟钻进那些欢声笑语人影绰绰当中,不见了。
我就在那儿折餐巾纸玩。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听见有人说:“崔胜澈,这里——”
我循声抬起头。崔胜澈还是老样子。学生时期我在春游时见过他,他很活跃,想不注意都难。他那时朋友就很多,走了一路,打了好久的招呼,问天气,聊近况,洋溢得像一团火,灼灼如头上压满枝头的樱花。那时正是绚烂的时节。再过一个月左右,樱花又都开了。
声音也没变。算来我很久没见过他,三年多了,以前也只是见过面的关系,也许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继续低下头折餐巾纸,叠纸船、兔子和跳跳蛙。
“什么时候结束?”我给好友发信息问,手指又哒哒哒敲下一行字,“我先走?”
她回复倏地一下进来,“不行!!”
我茫然抬起头,看见她似乎在咖啡机后闪过,嗖一下又不见了。
我不会忤逆我这位好友的意思,她跟我相处了太久,凑合过,还能分开是怎样——我竟然这样顺从她。她是我一成不变的生活中的唯一变量,在我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她说她要我当她的伴娘,我说为了不穿裙子,我就不去你的婚礼了。
尹净汉,你等着吧,你一定会来的。她气哼哼地说。
她把我拉来,又丢在一边;她一直这样,谈恋爱消失得无影无踪,失恋了喝多了半夜给我打电话骂狗男人,我提两句建议,她就开始数落我。我迷迷糊糊,说别骂了,我也是男人。她真情流露,在我心里好男人不太多,你算一个,还有那个谁也不错。
管他是谁。我困得要命,急需睡觉。
我对面的座位忽然坐下一个人,是崔胜澈。
我把桌子上堆着的个展一手攥住,藏在桌子下。
“尹净汉吗?”崔胜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温和和,“记得我吗?我是崔胜澈,我们是同级。”
要我怎么回答,我记得你,但是我们似乎并没有太熟,怎样说都不自然,像昨夜下雪今日入夏,脱下羽绒服直接穿起短袖,他X的鬼天气。我慌了,折了一个多小时的艺术作品就在我手里越攥越扁。
崔胜澈对我说话的语气,也与对别人没什么不同,问天气,聊近况,一样地热情。我用听的,根本没敢抬头看他。他推过来一盘蛋糕,我的视线终于抬起一点点,盯着盘子边缘,是有点饿了。
“听人说这几年你在慕尼黑,过得好吗?”崔胜澈用小勺子挖蛋糕的一边。
我用勺子挖蛋糕的另一边,“嗯,还好,终于毕了业。”
“生活会无聊吗?”
很多人觉得生活无聊,周日商家关门,街上一片死寂;吃面包吃酸菜吃香肠,对我这个韩食派来讲确实难熬了一点。但其实也还好,我本来就是回家就躺着不动的人,寂寞的空气反而有利呼吸。
“嗯,还好。”我无意识地把这句话当作口头禅,然后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沉默。
那次交换了联系方式,但我一般不主动给他发信息,倒是崔胜澈,问天气,聊近况,讲得屏幕都热情洋溢。他的社交账户我经常去看,以前不敢点赞,现在互关之后,有了点赞的理由——连赞下来好像太冒犯了,只从咖啡馆那天上传的蛋糕照片开始点下第一个赞,照片上还有我的手。
我等offer等得太焦灼,白日大段大段的空隙,所幸有崔胜澈时常聊天来填补,他比我早工作了一年,这是学制短的好处;他也忙,晚上聚会又多,消息零零碎碎,恰到好处地若即若离。我好像也从这些松散的片段里间接参与了他的生活,沾上一点亮晶晶的色彩。
至于好友那个见色忘义的家伙,又忙着谈恋爱去了,杳无音讯,社交软件更得倒勤,我默默点赞,无声告诉她,已阅,一边幸福去,碍眼。
干面包噎得我口干舌燥。屋里太闷了,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伞好像是在上一个雨季被风吹得散了架,这场雨下起来不知道多久才停,我明天还要出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一把备用的伞都没有。
于是我可悲地出了门,还没走出小区,大雨倏至。倒霉的人,为了买一把伞,出门淋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扣上帽子,要跑到最近的便利店去。
“净汉——尹净汉——”雨竟然会说话。
崔胜澈把伞举在我的头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这么大雨,出来干嘛?”
“买伞。”我的帽檐被雨压塌,只能竭力地后仰着头,挤出一点视线看他。
“走。”他的伞太小了,只能把我拢在怀里,两个人在雨里跑得裤腿都湿掉,进了便利店后,鞋都渗水。崔胜澈拨弄着头发,像邻居家刚洗完澡在甩水的金毛。我隔着货架,从缝隙里偷看他,他就站在饮料冷柜前,静静地等着我。
雨声太大了,玻璃上水流如注,在这种白噪音的包裹下,我的心很沉静。阴沉的坏天气,倒霉的经历,无可预知的空白未来,他好像只是站在那,就会让我暂时脱离出来。
我希望他在。
我买好了伞,仍然栖居于他的伞下;我一成不变地处理自己的生活,也试图融进他的生活。
不记得要表白那回事,在大雨包裹的城市里,我吻上他,他也吻上我。
落雨后,光秃秃枝条上的芽苞终于开了花。它依旧伸展着,向风嘶吼:给我开得更繁盛些——
好蓬勃丰盈的生命,骂声响亮。
后来和崔胜澈分过手,又复合了;好友终于结婚,我参加了她的婚礼,也没穿裙子,礼金送了,手捧花接到了,还收到了她给我的珍珠,不亏不欠。
我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次在咖啡馆时崔胜澈早就暴露了自己。熟知我那三年情况的人只有好友一个人,他说“听人说”,其实已经出卖了她,他俩早就认识吧,都没对我说。真见外。
一年年四季轮回,依旧如此。冬日过剩,春日意迟迟;花不开,树枝便一如既往骂春天,给我开花,开得繁盛些——
真是的。若我是春天,我便早落雨。
让属于春天的花开得早些,开得繁盛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