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咖啡馆开在商业大厦的楼下，真是个好主意，像是加班人最后一片绿洲一样，咖啡香止困镇痛，环境一变，班味似乎也淡了不少。
崔胜澈就在这座大厦里工作。夜晚一层层灯火参天，他将头向上仰去，正好活动活动酸痛的颈椎。周五的夜晚并不冷清。漂亮的杯盘，漂亮的食物，漂亮的闪光和脸蛋，漂亮的咖啡香气，崔胜澈混迹其中，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像一件古旧礼服罩在身上，工牌中世纪领巾似的绕在脖子上，是这里的常客，因而淡然如宴会主宾。
“借过一下，谢谢啦。”只剩一个位置，临着落地的玻璃窗景位。咖啡馆内绿意盎然，巨大的绿植成为天然的隔断，树影随日光东升西落，夜间依靠暖光、香气和笑语吸取养分。
崔胜澈今天坐得很矮，桌子和膝盖平齐，要喝点东西几乎要向前舒展身体，折叠起自己，甚至要将电脑放在腿上打字才能顺手——不过这样的位子本身也不是为了加班而设置的。好在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和阿芙佳朵好吃，这也是他成为常客的理由。
“……咖啡和酒味……苦涩与甜蜜……”崔胜澈正一边用勺子吃蛋糕，一边敲键盘，听到隔壁传来声音，好奇地看过去。不知名的绿植叶子交错掩映，那声音的主人只在绿意间隙中露出了侧脸，肤色很白，浅金的发丝几乎要融在补光灯中，眼下那颗痣随着他的微笑牵动起来。
咖啡馆中人声浓稠，他声音软绵绵甜丝丝的，像那颗漂浮在咖啡液上的冰淇淋球。崔胜澈只能在喧嚷中听见零星的几个词语，于是侧身凑近了听，可惜到了结束语的阶段，在感谢频道的追踪者，那频道的名字叫“饭饭英雄”。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跳了很久，阿芙佳朵上的冰淇淋也融化成了一层奶油。崔胜澈的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椅子一侧的扶手上，等他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时才四下看看，所幸无人在意。他坐直身体，打开了网页搜索框，搜索“饭饭英雄”。
这是一个注册不久的账号，粉丝量不多，视频也只有两个。第一个视频是在家吃播，点了平壤冷面的外卖，很居家的风格，穿简简单单的一件白T恤，拆完大大小小的餐盒，优雅地搅拌起来。崔胜澈这才看见他的正脸，是那种清秀可爱的长相，说话时尾音上扬，像苏打水不断上浮的气泡。
进度条渐渐到了末尾，崔胜澈忽然恍惚了一阵——吃了什么？只是顾着看他的脸，他漂亮的双眼，掖在耳后的金发，眼下的那颗痣，餐盒不觉间就见了底。他又看了视频的名字，噢，原来吃的是平壤冷面。
第二个视频，叫“把白米饭吃得美味的方法”——好神奇。崔胜澈点开，发现是一段情景剧，讲的是饭饭英雄和米饭坏蛋的故事。他这才注意到字幕中他的名字，尹净汉，像漫威英雄在漫画中出场一样，他的名字也描了花边，“尹”的头上长出两只兔耳朵。
“肚子饿——”米饭坏蛋在视频中登场，看来是他的搭档，叫李硕珉。这个视频的风格更偏向于滑稽综艺，后期制作也很用心，甚至在人物登场时加了风沙特效；播放量不低，像是在做起号风格的尝试。
好神奇。崔胜澈一边感叹，一边点了订阅。
尹净汉才录完了提拉米苏的吃播视频，关闭补光灯，摘下夹在领口的麦克。这是他做美食博主的第三个视频，居家的风格、搞笑的风格或优雅的风格，都要尝试一遍，比对播放数据，再渐渐固定下来。这家咖啡馆的提拉米苏蛋糕是热门单品，但第一次在热闹的环境里录播，他还有些局促，特意预订了一个角落。
这时，电话响起。他接起，“嗯，硕珉哪，怎么了？”
“哥，哥，我们那条饭饭英雄的视频播放量很多啊。”李硕珉正歪在电脑前剪辑素材。这个账号暂时就只有他和尹净汉两个人，出镜和文案主要是尹净汉负责，他负责后期制作。
“当然啦。我们硕珉做得很好，‘渴望完美用餐时，就变成米饭坏蛋吧’。”尹净汉笑着说，“这句台词真是点睛之笔呢。”
李硕珉至今不敢回看，“呃，哥别说了……演的时候我们笑场了多少次，哥登场时那声中气十足的‘嘿’，哈哈哈哈哈。”
“……停止互相伤害。”盘子里还剩了一层薄薄的咖啡粉，尹净汉拿着叉子，无意识地乱画着，“等下见，我把素材交给你。”
“我还没吃饭……一定要今天做吗？”
“周末要更的。正好我来请你吃饭，顺便想想下次的选题。”尹净汉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等硕珉来大概要一个小时，那时居酒屋营业的多。他尚未意识到自己有工作狂的潜质，做了几年戴工牌的职员，薪资没有多少，过劳的疾病先找上门。李硕珉是他大学时的后辈，一直在做自媒体，有些经验。两人一拍即合，新经营了一个美食账号。
玻璃窗透过一半夜色，另一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绿植舒展开宽大的叶片，他略显单薄的身体像被羽翼包裹着。周五的夜晚，舒适又美好的夜晚，灯光和晚风都更温柔。
尹净汉正欣赏着玻璃窗外的夜色，眼前贴画似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请问，是‘饭饭英雄’的主播吗？”
尹净汉回过头，那人正端着一杯拿铁，站在他的桌边。
“啊，您好。”第一次遇见自己频道的粉丝，尹净汉有些局促，站起来鞠躬，桌椅间的缝隙有点窄，撞了一下。崔胜澈伸手要扶他，尹净汉却以为是要和他握手——两只手就那样握在一起。
尹净汉沿着他的手背、手腕看上去，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处，因为手臂的粗壮而显得有些紧绷。崔胜澈忽然咳了一下，松动了手指，眼神扫他对面的座位：“我可以……”
“当然、当然。”尹净汉收回了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背，“请坐。”
崔胜澈到他对面坐下，却不太敢抬头看他：从听到他的声音，订阅他的视频再到坐到他对面来，只用了短短的半个小时，于他而言却是十分大胆的决定。他看杯子、看空了的盘子和结了块的咖啡粉，尹净汉漂亮的金发总不由自主地要吸引他的目光。
“这拿铁好喝吗？”尹净汉见他不说话，找了个话题。偶遇粉丝原来是这样的体验，他尽量柔和了声音，亲切了语调来维护形象。
崔胜澈终于抬头看他，笑笑：“这其实是、化了的阿芙佳朵……也算拿铁吧。”
尹净汉笑起来，眉下新月弯弯。现实生活中的他看起来要比视频中更瘦，靠近他会闻到一阵椰子和柑橘的香气，金发也浸透了阳光。
崔胜澈觉得自己那样看他很失礼，于是站起身，说：“我来请你吃一份阿芙佳朵吧，正好我的也化了。”
“啊，那倒不——”
“是忠实粉丝啊。”崔胜澈怕他要拒绝，抢先去柜台点单。
尹净汉打开电脑，账号主页蹦出“+1”的提示，他点开，发现是一个名为Seungcheol0808的新追踪者。他回过头，看那人正在柜台前点单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这年头还有人用实名上网，真够朴实正经——李硕珉的社交账号叫“goingyellowdddddk”，自己为了逗他，原本叫“magician1004”，改成了“goingwhitekkkkkkd”，在大学论坛里被人认错了好一阵，掌握了很多他的趣事。李硕珉控诉说，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给他没日没夜地当牛做马。
崔Choi胜Seung澈Choel，他脖子上的工牌忘记摘，看得清清楚楚。新关注者扮作老粉，漏洞百出，但他并不讨厌，别有用心而已。他自然要陪他把戏演下去。
崔胜澈已经端着两杯阿芙佳朵回来。他感谢地接过，笑说：“既然这样，一会我有个一起做账号的弟弟要来，我也回请你吃饭吧。”
那当然好。他鼓起勇气挤过来，就是要达成这样的目的。“我叫……”他想起还没做自我介绍。
“崔胜澈。”尹净汉挖了一勺冰淇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胸口挂着姓名工牌。
【2】
李硕珉抱着胳膊，横在两个人中间，头直直地向前，眼珠却向左瞟一眼，又向右瞟一眼。
尹净汉正在剥银杏果，指尖拈碎外壳，两指一提就送进嘴里，吃得很文雅。李硕珉身体整个向右偏过去，小声问：“净汉哥，这是……”
“我们账号的，嗯，忠实粉丝。”尹净汉喝了手边的一口威士忌嗨棒，酒精裹在苏打水的气泡中，在口腔中爆开略苦的味道。
“啊……我们才起号几天，就有忠实粉丝了。”李硕珉感叹，转过头，伸出手，“您好，您好。”
崔胜澈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您好。”
牛肋条串和京葱鸡肉串是一齐上来的，尹净汉觉得崔胜澈和李硕珉有些拘谨，替他们分好了，“趁热吃。不过你真的不喝酒吗？”他问。
崔胜澈原本打算只点一杯无酒精的饮料，那很不符合他的习惯，但他总觉得在尹净汉面前要保持清醒，不然会有要失礼的预感——只是眼下的氛围，没有酒精的催化恐怕要一直沉默下去。
好在李硕珉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他咬着肋条串，用胳膊肘推了推崔胜澈，说：“净汉哥大方请客，不要客气，多吃他两口嘛。”
“那我就喝和你一样的吧。”崔胜澈没有再推脱。
“和谁一样的？”李硕珉问。他点的是柠檬沙瓦，度数最低。
“净汉……哥吗？我是95年生的。”崔胜澈不确定该怎么称呼他。
尹净汉笑笑，已经替他点了单，“我也是95年生，就叫我净汉吧。怎么称呼你呢，‘粉丝’吗？”
“叫我胜澈就好了。”崔胜澈稍稍轻松了一些。
又点了刺身拼盘，尹净汉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索性都来点；李硕珉倒是都能吃，他爱吃的烤青花鱼也点了。因为两个人刚刚在咖啡馆吃过蛋糕和冰淇淋，所以没有点主食，只有剪了一天片子的李硕珉面前放了一碗丼饭。
酒杯不断见底又续杯，一开始就是按照无限量续杯的价位点的，尹净汉了解弟弟是那种越喝越兴奋的类型，他喝醉后只觉得困。倒是崔胜澈，边聊边喝，自然得像喝水，没什么反应。
居酒屋的包间铺的是日式榻榻米，李硕珉已经东倒西歪，挂在崔胜澈的胳膊上。他俩似乎更聊得来，大学MT里讲过的那些趣事，遇到新的朋友，通通又当新笑料讲一遍。崔胜澈拄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尹净汉撑着手臂，身体向后仰着醒酒，崔胜澈那张脸就在他的眼神里微醺着失焦。包房的灯别出心裁地悬在上侧方，照在崔胜澈本就轮廓立体的脸上，瞳色中灯影亮闪闪的，随着酒意朦胧起来，隔了水雾看灯火一般——而那灯火缓慢地摇荡过来，看向了自己。
“净汉哥，净汉哥，喝啊。”李硕珉拖长了语调，拉过他的胳膊。
尹净汉端起颇有分量的玻璃杯，三人的酒杯清脆地撞在一起，沙瓦杯圆鼓鼓的，比两个装嗨棒的厚重玻璃杯矮了一截。
“还好吗？”崔胜澈略显低沉的声音越过隔壁包厢吵闹的人声，“喝了五杯了，停下吧。”
“喔~净汉哥，胜澈哥……”他掺了酒喝，脸颊发烫，话也说得一顿一顿的，“眼神真好。”
“是呀，硕珉，他多会数数。”尹净汉逗他。李硕珉已经喝多了，为了避免出现像之前在MT上大喊“啤酒——烧酒——WOW”的局面，尹净汉赶紧把饭拌了拌，勺子塞到他手里，“乖，吃两口饭。”
李硕珉转头向崔胜澈告状，“胜澈哥，净汉哥戳我蛋黄。”
温泉蛋流出金黄的蛋液，裹在米饭上，油亮亮的。崔胜澈只是看着尹净汉笑，他这样太像哄小孩子，自己的心更偏向尹净汉，就帮他说话：“快吃吧，米饭坏蛋。”
“天哪——”李硕珉双手捂住眼睛，不愿意回想那样的记忆。
酒精真是神奇的东西，几个小时前才初识的人坐在一起，几杯下肚就酿得醇熟，好感更像催化剂，催动着崔胜澈要不断靠近他。他扶着摇晃的李硕珉，要他坐在靠墙那边，自己替换到了尹净汉身边的位置。
加班电话不识时务地响起了。崔胜澈接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捧出电脑，放在腿上，说：“抱歉，二十分钟就好。”
尹净汉表示理解，也说：“硕珉啊，我们不是说要来做选题的吗？”
正埋头吃饭的李硕珉猛然抬头：“嗯？”
“放过他吧，”崔胜澈笑了笑，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还能抽空听他们的事，“我知道几家还算好吃的店，以后可以一起去试试。”
“带我吗？”李硕珉接话。他虽然有些醉，眼色依然快，看得出两人之间悠悠浮动的粉红泡泡，要伸手戳破，替人问一个答案。他以前也扮演这样的角色：尹净汉太漂亮耀眼，永远是人群中瞩目所在；至于这哥的感情生活嘛，谁不知道他总是对别人的表白笑嘻嘻装听不懂，偏偏又都拿他没办法。
尹净汉觉得，崔胜澈这人很有趣。本来以为是木讷拘谨的性格，没想到完全相反，看起来很有主意似的；0808，狮子座，领袖人格。他心里默默数，自己身边好像确实没有亲近的狮子座朋友。
多交流一下也不坏。
李硕珉晕晕乎乎的，又说：“不带我也行，餐补发一下，净汉哥又丢下我，要我自己吃饭。”
尹净汉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柠檬水：“好。”
没有怼他——李硕珉反而奇怪。他看了看正在专心敲键盘的崔胜澈，他坐在电脑屏幕反射出的冷光中，尹净汉坐在旁边的暖黄光里，似昼夜的温差，冷热推挤就形成了风，吹到他的眼睛里。他掺了酒，醉得快，转瞬就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恍恍惚惚间，他听到尹净汉问崔胜澈：
“你到底能喝多少？”
“不记得。”
“不记得几瓶吗？”
“不记得醉过。”
【3】
周末晨光大盛。尹净汉醒过来时才痛恨自己忘记拉上窗帘，一番折腾下来，睡意全无，这是周末最大的损失。昨夜大概是三点入睡的，从居酒屋出来，先打车把李硕珉送回家，给他塞进被子才罢休。喝醉的人重得要命，没有崔胜澈的话，他根本抬不动他。
崔胜澈又送他回了家，这个时间，他醒了吗？——手机太安静。尹净汉点亮屏幕，才发现自己习惯性地开了睡眠模式。崔胜澈的消息是三点发来的，一直到半小时前，才又发了一条。
什么人会大周末七点半就爬起来……昨夜他又喝了那么多，不记得具体的数目，反正是一直在和自己碰杯，一边又劝说少喝点。
“你醒了吗？”尹净汉发送了消息，发出又后悔，这根本是废话。
那边很快就“已读”，弹出一条：“醒了。”
又弹出一条：“吃早饭了吗？”
尹净汉经常不吃早饭，根本起不来，和午饭并成一顿，省时省力。但崔胜澈这样问，他就很神奇地觉得饥饿。“没呢，你吃什么？”他回复。
“我想做解酒拉面，但我不会。”崔胜澈传讯。
尹净汉刚想回复说油管上有很多教程，崔胜澈另一半信息就发过来：“你可以教我吗？”
好明显的目的，尹净汉感叹，他是心动信号的捕手，不用自谦，各种各样引起他注意的手段也都见过了。崔胜澈这样朴素纯粹的手段，简直像他的网名Seungcheol0808一样直白。
他并不讨厌，甚至饶有兴致。“行啊，怎样教？”
崔胜澈说十五分钟后会打视频通话过来。时间太短，洗漱、换衣服、看教程现学，要按秒计数，塞得满满当当。
尹净汉做了一阵主播，知道面对镜头时怎样的角度更好看，相反，崔胜澈那边就毫无技术，舒阔大气的五官挤在狭小屏幕里，好容易放下镜头，又只能拍到手肘处，手上忙忙碌碌不知在做什么。尹净汉看不清，只能凑近了。原来是在抹酸奶。
“不是要做解酒拉面吗？”尹净汉问完，就见那边举起一只白花花毛绒绒的小狗，“噢，好可爱。”
“kkuma呀~跟哥哥说早安。”崔胜澈指了指屏幕里的尹净汉。kkuma圆乎乎的小爪只扒着碗边，一头扎进去，只能看见粉色的蝴蝶结发夹。
“我们kkuma有点认生呢，去吧，慢慢吃。”崔胜澈拎着小狗碗，弯腰放在地上，起身时看见尹净汉依旧保持着凑近的姿势，像是网络卡顿。他好像还是素颜，和他第一个吃播视频里的一样，清秀可爱，头发扎成一束，乖顺地垂在脑后。
“净汉？”
“嗯，开始吧，先切葱~”尹净汉拎着手机跑到厨房，他自己也要吃饭——就吃一样的吧。
两个人对着镜头当当当开始剁菜板，想显得娴熟一点，但切得不太均匀，没关系，反正都看不清——李硕珉要是在的话，会说他俩像在厨神对决现场，哈，那小子也不知道醒了没有，喝得醉醺醺的，竟然真的还掏出本子记录每道菜品的味道，硕珉哪，看起来没正形，却是个很认真的人，尹净汉一直都欣赏他。
“咦？你还没有烧油吗？”崔胜澈听那边没动静，问。锅里油热，激出葱的香味，辣椒粉增了色，红彤彤一片。
尹净汉这边出了神，这才按电磁炉的开关，按了半天按不开，一抬头，崔胜澈已经捧着手机在看他了，“我已经煮上了，你加油哦。”他翻转镜头，笑嘻嘻地向自己炫耀，那一团还没软化的面饼就浮在红汤上，笨拙地移动着。
菜板上铺着一小撮绿油油的葱叶，尹净汉忽然问他：“葱，洗过了吗？”
“……不脏。”确实忘了——还是听话地洗了。
尹净汉这次扳回一城，游刃有余地炒着葱油。镜头很快起了水雾，擦干净时，两个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对着吃播。
辛辣味见底，胃里舒服了很多。尹净汉才发觉这情形太自然了些，二十四小时前还不认识他，喝了半宿的酒，就一同视频吃起了早饭，而且，他做饭哪用自己来指导……他心里想把一切的亲密都归于酒精作祟，但现在酒彻底醒了，也不觉得尴尬。
“你下一期，要拍什么？”崔胜澈已经在收拾碗碟。做了“忠实”粉丝，要关心一下人家的事业。
甜品特辑的片子还没剪好，李硕珉醉成那样，还是先缓一缓。尹净汉还没开口，崔胜澈那边就说：“我们搞一期外国美食特辑怎么样？”
李硕珉是下午才醒过来的，记忆完全断了片，只记得自己被搬来搬去，咯噔咯噔上楼，咕噜咕噜翻滚，陷到一大摞床垫里，像豌豆公主，不用说，这一定是他净汉哥的手笔；至于扛他上楼这事，他净汉哥的胳膊太细，搬不动他，那就得是那个穿衬衫的大膀子干的了。
他拨了视频电话过去。尹净汉接得很快，看背景是在咖啡厅里。“嗯，硕珉哪，醒了？”
“嗯，哥，昨天安全到家了吧。”李硕珉潜意识里害怕那个大膀子把他净汉哥拐走，想都没想就那样问了。
“那当然了，不然我现在怎么接你电话——谢谢。”尹净汉忽然道谢，抬头向左上角看去，视线又落回来，像在看屏幕，实际上是在看屏幕后方。
李硕珉敏锐地眯起眼睛，看那杯突然出现在尹净汉面前的咖啡说：“哥，你对面坐着谁？”
视频框边缘突然现出衣角的一边，慢慢变宽，崔胜澈一下子坐在尹净汉的身边，向他挥手：“嗨，硕珉。”
“……胜澈哥？”
大膀子！你怎么在这？？李硕珉飞快地把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都盘算了一遍，也想不通。对于崔胜澈，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拘谨的粉丝”这一块，他净汉哥在情场里更是圆融，绝不把自己牵扯进麻烦的关系里——难不成他喜欢这一款的？
崔胜澈邀请他来：“我们正在做下一期拍摄的计划，要来吗？地址发给你。”
饭饭英雄这个账号，不是暂时只有他和净汉哥两个人吗？李硕珉一时受到了冲击，半天没说出话来。地址从崔胜澈的line转到尹净汉的line，再由尹净汉的line转到他的line，叮的一声，李硕珉这才清醒过来，“好，我一会去吧。”
“我们也加个好友，这样就不用麻烦净汉了。”
嘿，这人，什么时候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是来跟我炫耀的吗？
【4】
外国美食特辑，其实只是中餐特辑。尹净汉前司同事里有两个中国人，给了一些建议，但也带有地域性的差异，螺蛳粉、肠粉、烧烤很难找到正宗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当地吃——最终，火锅一统江湖。
三人围在火锅前。尹净汉把摄像机架好了，李硕珉手里举着灯，问：“哥，拍多久？”问的是拍多久之后才可以吃。
崔胜澈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先来第一个镜头。”他还画了分镜，几个传神的火柴棍小人。
尹净汉凑过去看，那些小木棍就蹦蹦跳跳地扑通一声，跳进了红汤里，牛油汤底的香气很快散发出来。拍完了美食近景，按照崔胜澈的剧本规划，接下来尹净汉就要坐在镜头前吃饭了。
属于“尹净汉”的小人，眼睛部分有睫毛、瞳仁和双眼皮，眼下还有标志性的痣。尹净汉指了指，笑问：“这……”
“不可爱吗？”崔胜澈反问。
“为什么我的眼睛就是两个点？”李硕珉躲在镜头后问。崔胜澈和尹净汉坐在同一侧，是对着镜头的位置。
崔胜澈合上本子，“我画自己都没有五官。”
好好好，神乎其技。
“不如我们照常吃吧，更自然一点，反正片子最后是我来剪，我看着办。”
两人采纳了李硕珉的提议。锅开了之后，荤素各有沸腾的时机。尹净汉挽起袖子，纤长的手指捻着筷子，一边吃一边不停地介绍着，看他吃饭，其实看得更多的是那张漂亮的脸做出满足、惊喜或可爱的表情，眼眸亮亮的，夹着丸子递到镜头前，就受了蛊惑似的乖乖张开嘴。
他忙着说，做出反应，手边的盘子已经堆满了煮好的食材。崔胜澈一直默默地坐在身边替他夹菜，添水。牛油锅烫出的食材冷掉之后，上面会凝固一层油膜，他又要把肉夹回去复热。美食博主也不好做，吃饭不像吃饭，拍不好就要重复咀嚼几次——这个账号两个人做太累了，尹净汉很需要个像他一样的助理。
基本上吃饱了之后，三个人瘫在座位上。崔胜澈的工作一直很忙，电脑像随身的大型手机，这会又在加班了。尹净汉凑过去一点，说：“这么忙，还拉你出来吃饭，麻烦你了。”
“你还这么客气。”崔胜澈打字速度飞快，哒哒哒哒地敲击键盘，“我以为你陪我加班了好几周，早就把我当朋友了呢。”
两个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崔胜澈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约会”。说是约会，其实都在面对面工作，崔胜澈专注的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尹净汉在想策划和文案，需要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窗景和绿植，换换思路——有时视线就飘到他眼睛里。他工作时常戴一副框架眼镜，镜片反射电脑屏幕里的内容，竟是自己在吃冷面，账号的第一期内容。
尹净汉没拆穿他，只是叫他：“喂。”
崔胜澈放在鼠标上的手动了一下，镜片幕布上的画面就消失了，他推了推镜框，抬头：“嗯？”
“在干嘛？”
“没干嘛——加班啊。”
那样忙碌的人，竟然还给自己画分镜。崔胜澈这个人，纯粹、可靠，至于“直白”，尹净汉要重新审视这个初印象性格标签，他看起来对自己颇有好感，但一直没什么表态。
“净汉哥……”李硕珉叫他，拉回思绪，“你、呃，过来一下。”
尹净汉坐过去，李硕珉举起相机，给他看刚刚录好的画面。
“这有什么问题吗？”尹净汉觉得拍得不错。
李硕珉扫了一眼崔胜澈，他正在敲键盘，应该没空理会他们两个说话，于是凑近了，小声说：“觉不觉得胜澈哥离你太近了？”
那只出现在左侧的肌肉手臂一直在往自己的盘子里堆菜，倒水的时候，会看到崔胜澈完整的一张脸。尹净汉不以为意，“就按照拍到路人打马赛克的方式处理呗。”
“哥呀，打完马赛克，你的耳朵也会被模糊掉。”李硕珉做后期处理轻车熟路，他的建议绝对专业。
“我不介意出镜。”崔胜澈忽然冒出一句。
尹净汉笑着耸耸肩，似乎在告诉李硕珉，他就是这样有一心多用的能力，看起来是在专注自己的事，但你说什么做什么，他也全都知道，即使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也会发现你在看他，抬起眼就捕捉到你的注视。
“嘶——那不会，很像……”李硕珉犹犹豫豫，还是说了，“情侣日常账号吗？”
一向一心多用的崔胜澈这会又专心了，噼里啪啦打他自己的字，没听到一样。尹净汉扫了一眼崔胜澈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才说：“有什么关系？主题还是在吃啊。”
“如果评论区问起呢？”
“先不回复呗。真的有人会在意美食博主的情感状态吗？”
“据我观察，我们这边的粉丝有很多都是看着哥的脸才关注的，你没有发现最近有很多夸你可爱的评论吗？”
崔胜澈暗喜，其实是他拿小号刷了很多，但是后来发现自己无意中成了带头鼓掌的人，都开始夸他可爱、漂亮或帅气，虽然是事实，那也有点不爽——屏幕上打了什么东西，一堆乱码，他只能按删除键，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崔胜澈工作真专心啊。尹净汉感叹，他就自主做决定，“没关系，增加讨论度也是增加热度嘛。”
“好吧。”李硕珉也妥协，又说：“胜澈哥，那个，分镜本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崔胜澈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手也一直敲着键盘，只侧了侧脸，示意尹净汉去拿：“在我衬衫口袋里。”
尹净汉伸手去摸，那衬衫是薄薄一层，口袋的贴布挨近心口，呼吸时一起一伏。崔胜澈有些痒，痒得嘴角压不住，上挑。尹净汉将本子递给李硕珉，他正眯着眼睛，一副“我了然”的模样。
……什么嘛。尹净汉手边的水已经喝尽了，还在咬着吸管。
本子上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火柴人，形态各异，他不懂，崔胜澈还是太后现代了。他净汉哥也坐在他对面优雅演矜持默剧，喝白水，将漂亮的金发拢在耳后，衬衫领口纽扣松开两颗，还戴了一颗莹润柔和的白珍珠。
珠光宝气。
【5】
尹净汉发现中餐特辑播出之后，ins私信里多了一位夸他可爱的热心订阅者。最初是问那些食物的口味，七拐八拐谈到“可爱”，那语气和句末的符号笑脸似曾相识，前几条视频的评论区里出现过，“：）”。
崔胜澈，对吧。原来是他。
正想着，手机震动。今天是周末，尹净汉睡到中午才醒，还饥饿地躺着。是那个热心订阅者。
“醒了吗 ：）”
“嗯，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那家火锅店，如果不吃辣的话，推荐什么锅底？”
也许是被自己突然正经直白的态度震慑，尹净汉觉得对面那串省略号有点尴尬——不吃辣吗？但是酒醒第二天清晨做的那锅拉面和火锅锅底，没有不辣的。
“不能吃吗？那么菌汤锅底好一些。”
“不太能吃，但是比较喜欢吃。”隔了三秒钟，又一条信息发进来：“也想和朋友试试他家。”
尹净汉看到屏幕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表情，笑得很坏。逗崔胜澈是件好玩的事。
他回复：“唔，那不是我的朋友呢。”
对面果然没了声音。尹净汉抱着手机等了一会，终于饿得受不了，从卧室走出来，瘫在沙发上，划着外卖商家。崔胜澈的kkt消息从手机顶端闪出：“吃炸鸡吗？”“我一个人吃不了。”
“好啊。”尹净汉回复。刚刚发过去，就听见楼下单元门门铃响，同时消息传进来：“开门。”
几乎是给他堵在家里了。如果说不想吃呢？崔胜澈要在楼下长椅上自己撕一只全鸡？那很好笑。
尹净汉穿了一件蓝色兔子睡衣，帽子上有两只长长的耳朵。崔胜澈笑了笑，把炸鸡盒子递给他，“睡得好吗？”
“嗯。”他清了清嗓子。手中的炸鸡盒还有余温，闻到了芝士粉的味道。
他一层层拆开，像拆礼物，芝士粉和甜辣的双拼，年糕串小食，一小盒解腻的萝卜块，铺满整个茶几。尹净汉又拎来两个杯子和可乐，摆到眼前。
“社长nim，我想要点冰块。”崔胜澈早乖乖坐在桌前，举手。
咚的一声，一袋犹带冰碴的冰块摆在桌子上。尹净汉终于落座，“吃吧。”
炸鸡酥脆的外壳稍稍回软，但肉质鲜美多汁。这家是圣水洞的爆款，要排队的，崔胜澈像变魔术似的就给他变出来了。也许是他熟睡的时候排的队吗？尹净汉面对美食像餐前祷告一般虔诚，给他带来美食的人，自然也接受崇拜。
崔胜澈好像很爱吃那一小盒萝卜。于是作为回报，尹净汉从冰箱里盛出满满一盘黄萝卜，放在他面前。
“谢谢。”崔胜澈很喜欢这种小菜。“自己腌的吗？”
“妈妈做的，做了很多。”尹净汉吃了一只鸡腿，另一只给他留着，但放在那半天没有动。“还有青阳辣椒泡菜，不过很辣，你应该吃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吃火锅那天你涮红锅的时候不多。”
差点掉马甲。崔胜澈想，幸好幸好。
差点暴露出来。尹净汉想，幸好幸好。
之后又如常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尹净汉吃得很撑，崔胜澈就要他坐着，他来收拾。午后的阳光将地板烤得暖融融的，尹净汉刚吃饱了又有点犯困，四肢甩开，像要融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崔胜澈已经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那样。”
可乐还剩个底，他喝了清醒清醒，仰头看身边的崔胜澈，问：“你这周末不忙？”
“忙，要加班。”崔胜澈从他的公文包里又拎出电脑，放在腿上，噼里啪啦，又入无我之境。
好奇怪的人，加班加到我家来了。尹净汉一边想着，一边给他做了杯咖啡。我家还真成你的咖啡馆了。
李硕珉对两个人一起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
“净汉哥。”他仰在工作室的电脑椅上，“我们这个账号现在做了四期了，中餐特辑反响是最好的，只不过……”
“嗯？”尹净汉一进门就歪在沙发上，那长条的皮质沙发就像给他量身打造的一样，布置工作室的时候执意要留下，挤得其他的家具都瑟瑟缩缩，有时李硕珉工作太晚就睡在这了，尹净汉就会来强调它的便利性和自己颇具前瞻性的眼光。
“评论风向不对，好多人在问你和胜澈哥的关系。”
崔胜澈坐在沙发的一侧，挨着尹净汉的头，神色如常地敲键盘——他是不是只有一个待机动作的npc？李硕珉偷偷问过尹净汉，他永远都在加班，对他们的谈话没有过多的反应，所以不用避讳。
尹净汉的头枕在自己支起的手腕上。“嗯，是好还是不好呢？”
“目前看不出来，不过试一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崔胜澈发问。
李硕珉转动电脑椅，面对着他们两个，说：“下一期拍摄的时候干脆双人出镜好了，如果涨粉的话，就那样一直做下去呗。”
“没关系吗？”尹净汉仰起头，看崔胜澈。
崔胜澈的手悬在键盘上，视线移到尹净汉的脸上，问：“什么？”
尹净汉手腕酸痛，头和崔胜澈的腿挨得越来越近，干脆枕上了，他也没有动。“我是说，和我一起双人出镜，没关系吗？”
崔胜澈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没有说话。尹净汉忽然觉得自己冒失，好像给他添了麻烦，他要支起身体坐起来，崔胜澈的手却按在他的肩膀上，说：“我是在想，我们吃什么。”
“真的没关系吗？”尹净汉又躺回去。
“我又不是保密单位的，出个镜也没什么。”
李硕珉清清嗓子，“嘶，二位哥，我有点口渴，我去买个咖啡。”
“我来之前就订了咖啡，你要去哪？”尹净汉笑嘻嘻地侧过头。他看到李硕珉挑起上唇，欲西又止，最后无声地跟自己瞪了瞪眼睛。“但是我在想，会不会有订阅者因此感到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就，硕珉哪，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有一个订阅者在给我发私信？”尹净汉压低了声音，向他招了招手，像说悄悄话一样。
李硕珉眯起眼睛笑，一副“哦？”很感兴趣的样子，脚底下一蹬，电脑椅转轮嗖嗖滑动，飘到尹净汉眼前，“快讲给我听听！”
尹净汉稍稍支起来身体，说：“就是有人在问吃了什么，推不推荐这类的问题。”
“什么嘛，这不是很正常，哥你是探店博主啊。”
“关键是，这些问题我都在视频里说得很清楚了呀。”
“哦，哥你的意思是，那个订阅者在找话题跟你聊天？”
“哎一古，聪明的弟弟。”尹净汉伸手，在李硕珉枕得蓬松的头发上抓了两下。耳边崔胜澈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
李硕珉的眼珠向崔胜澈的方向斜了一下，又扫到尹净汉坏笑的嘴角上，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订阅者”是谁，于是打起配合来：“那多半是仰慕者了，还特意找到你的ins来。不过净汉哥，你应该有很多应付追求者的经验，这还算什么新鲜事吗？”
尹净汉干脆坐起来，盘腿靠在沙发上，“隔着网线，也不知道是谁呢；也没明确表白心意，我怎么那样自恋，觉得所有靠近我的人都喜欢我呢？”
“至少百分之九十靠近你的人，都是喜欢你的——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像我这种倒霉的大学后辈，被你抓来当牛马的。”
“我是没给你发工资吗？李硕珉，我买的咖啡你是别想喝了。”恰巧这时候咖啡外送员的电话打了进来。
李硕珉嗖一下就闪到门边，“我亲爱的哥哥，两杯咖啡，你睡不着觉的，就让我来替你分担吧。”
李硕珉出去拿咖啡的时候，小小的工作室里又瞬间安静下来。崔胜澈打字的哒哒轻响像春雨淅淅沥沥敲窗，让人安静地困倦或安静地出神。
“很有负担吗？”崔胜澈忽然问。
“什么？”
“订阅者找你聊天那件事。”崔胜澈把电脑合上，转过头看着尹净汉。
尹净汉却移开目光，盯着李硕珉那台电脑，开着机，页面还停留在视频主页。“也不是，我只是怕被捉弄，说不准哪天就会突然消失，就像突然出现一样。”
崔胜澈默不作声。尹净汉弯下腰系鞋带，长久地躬身让他涨红了脸，脸颊烫得发烧。
“我是说，人的口味可能会突然改变，取消关注我们的频道也是很正常的事了。”尹净汉站起身，抻着懒腰，好像漫不经心似的。
“如果能陪你走得很长久呢？”崔胜澈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将要熄灭的夕阳遮掩在云层背后，没有开灯的室内有些昏暗，电脑也熄了屏。尹净汉走到门边，按下了灯的开关。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说。
【6】
双人视频的封面一上线，点击率直接翻了三倍。李硕珉剪片子剪得眼冒金星，还不忘调侃他俩：“你看，我说双人出镜有效果的吧。”
尹净汉眨眨眼，“我们俩不也出过一期饭饭英雄嘛？”
“啊啊啊——”李硕珉捂上了耳朵。
这一期是探访美食街，是所有的视频里最长的一个。几乎是每多了一条评论，崔胜澈就要连带着把视频的进度条拖一遍，看尹净汉的每一个表情。
“烤肉上炭的时候崔先生会挡开尹主播的手诶！”
“剪冷面分冷面的手法也很娴熟，这两个人看起来天天在一起吃饭。”
“说到冷面，不试试火鸡面吗？”
饭饭英雄回复：“不能吃太辣喔。”——没有主语。
“这两人好可怕的食量，从烤肉店出来又去吃中国烧烤了。主播有正宗的中国烧烤推荐吗？”
饭饭英雄回复：“很难用‘中国烧烤’来代替啦，这家是来自中国东北部的朋友推荐的，说他们那里的烧烤也分派系，哈哈，味道很不错。”
“我能不能梦一期两个人做料理啊？”
“这家的汉堡看起来不错！”
饭饭英雄回复：“吃到最后实在是吃不了了，就一人吃一半了。”
提及两个人的评论是一条也没有回复，反而越发让人觉得有事。
李硕珉滑着鼠标，说：“反响这么好，干脆我们趁热写一篇推广好了，叫什么饭饭英雄，叫《不小心把探店账号经营成了情侣账号》，多吸睛！”——当然，这是崔胜澈去卫生间的时候说的。
尹净汉又歪在沙发上喝咖啡，“别瞎说啦。”
“谁看不出来胜澈哥总是在照顾你啊，评论区这么多人都看得出。”
尹净汉只是笑着，没有再说话。那个崔胜澈的小号自那天提起这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但共同加班的咖啡馆邀约依然如期而至。尹净汉不想再探问，他已经骗过自己两次，一次说是忠实粉丝，一次又玩换个身份的把戏，下一次会说什么？喜欢他吗？
尽管他清楚，一切的靠近都可能是源于对自己的，喜欢，但这样拖着、沉默，他总担心自己向前一步就成了误会，成了笑话。
“在想什么？”崔胜澈已经回来了，又挤在尹净汉的身边。李硕珉悠悠转了一圈电脑椅，面对着他俩：“粉丝让你们俩拍双人料理呢——三万公约，怎么样，现在的粉丝数是28004。”
尹净汉没有说话，手里的咖啡已经喝没了，喝的是冰块化成的水。崔胜澈觉得他似乎有点不高兴，没做声，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如果我们拍了呢？标题应该怎么取？”尹净汉咬着吸管，“和同事在一起、和朋友在一起？”
崔胜澈看准时机，拿走了尹净汉手里早就喝完了的咖啡杯，放在脚边。“都可以的，你来决定。”
他太钝了。尹净汉想。明明靠近自己、邀约自己甚至闯入他家中的时候都那么果敢，这时候倒畏缩了。是不够喜欢吗？那个订阅者的私信框再也没有显示过在线，至少他看的时候，没有。好像一个从网络上相识的人，心动的痕迹也成了一段数据，很轻易就能被抹去似的。
到底还是拍了。粉丝涨到了三万，尹净汉把公约当成一条无法拒绝的理由。和崔胜澈的关系还是如常，但总觉得别扭。李硕珉说，其实你们两个和从前一样，只是你心理上对他产生了高于朋友的期待，所以也多了失望。为什么不能把这层关系挑明呢？
说你也喜欢他，说你想和他在一起。
锅里的水沸腾了很久，崔胜澈扎着明显小了一圈的围裙，端着菜板，从狭窄的厨房挤过。“净汉哪，是不太舒服吗？”他看他出神，说。
“啊，没有，在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尹净汉想起还有摄像头的存在，笑了笑。耳机里传来李硕珉的声音：哥，注意，是直播啊！
三万公约是直播，这是第一次采用这样的形式，尹净汉还有点紧张。崔胜澈切菜切得很慢，笑着问他：“我很不专业吧？”
“都是第一次做嘛，展现逐渐成长的样子也不错。”
“不如你去和大家聊聊天，如果搞砸了，也不算‘饭饭英雄’搞砸的，哈哈。”
“各位，”尹净汉那张漂亮的脸在镜头里放大了一些，占据了直播画面的左半部分，右半部分是崔胜澈备菜的背影，“胜澈xi让我过来聊天，我就过来了。”
“喔，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这件衣服主播也穿过的吧？”
尹净汉看着实时评论刷得越来越快，直播间观看人数也在不断上涨。
“是朋友啊，我们同岁的——嗯，的确是我的衣服，刚刚在准备酱料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找了一件最大的给他穿，嘿嘿。”尹净汉说。
“做的什么？做的是海带牛肉汤，刚刚海带差点忘记泡开了。”
“阿尼阿尼，这一段不要说~忘掉，忘掉！”崔胜澈转过身来，凑近镜头。他抿着嘴装凶，嘴边挤出两个括号式的酒窝。
尹净汉觉得他可爱，看屏幕里的他，镜头有点雾气，显得人也朦朦胧胧的，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腮红似的。“不过牛肉是用来烤肉的品质。”
“就是呀，用烤肉来做牛肉汤的男人怎么样？”崔胜澈说完，发现挽起的袖子有松脱的迹象，但手里还拎着锅铲，于是伸手请尹净汉来帮助。
“暧昧禁止，胜澈xi。”尹净汉故作大方地开他玩笑，但还是替他挽好。
他说得坦荡，但还是错开眼神。耳机里又传来李硕珉的声音：哥，有点不自然，换个话题。
“嗯……各位，饭饭英雄的这几期视频，更喜欢哪种风格呢？”尹净汉还是不好意思干坐着，开始准备煎排骨。
“美食街！”
“美食街！两个人互动比较有趣！”
尹净汉读出评论，又笑着说：“看互动的话，那饭饭英雄米饭坏蛋不也很可爱嘛？”
“看着我的眼睛，忘掉！”这条是goingyellowdddddk发的。
说话间，海带牛肉汤已经做好了。“啊，好烫！净汉让让。”崔胜澈用餐巾纸垫着，将汤锅移到台子上。转过头，接过尹净汉翻肉的锅铲。
“崔先生掌勺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做饭呀。”一条评论闪过。
“最开始也以为是大厨呢，结果发现确实是厨房小白来着。”尹净汉尝过海带汤，在默默调味。
崔胜澈那边侧过身体，笑着说：“呀，我其实就会煮拉面，煮了好多年，就一道拿手菜。”
尹净汉将勺子递到他嘴边，让他尝尝咸淡，又说：“多做做就好了啊，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呗。”
崔胜澈就着汤勺，喝了一口汤，稍稍有点咸，但他点点头表示正好。尹净汉今天总是要和他错开目光，像盯着自己的眉心。说“做得好”“很棒呢”，做出亲切的举动，对尹净汉这样温柔的人来说都太平常了，对李硕珉也这样，实在没法一厢情愿地确认什么。
一桌饭菜摆好，两个人对着镜头打了招呼，直播这才结束。尹净汉松了一口气，仰在椅子的靠背上，摘下耳机，说：“现在叫硕珉过来吗？”李硕珉离尹净汉家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的路程。
“嗯。”崔胜澈多摆了一副碗筷。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尹净汉，说：“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拍新视频吗？”
“不，”崔胜澈递给他一杯冰水，“我有话想跟你说——我要请你吃很贵的，就我们两个吧。”
【7】
尹净汉起得很早，去给金发补色。他一直不太打理，不出镜的时候就扎起来，不然它要四处招摇。早起也是很稀罕的事，坐在镜子前，理发师和他一起打哈欠。
他预感今晚是个重要的时刻。昨天三人分别后，崔胜澈很晚还和他说，请他一定、一定赴约。地址在狎鸥亭附近，是一家Omakase。他回复，知道了；想了想，又开玩笑，问他：是发了大财吗？
崔胜澈只说：陪我加了这么久的班，总要有个“说法”。
尹净汉回：什么说法，就是请我吃一顿很贵的饭吗？你一定会是个好老板，勾勾手指，我们硕珉立刻会跳槽那种。
聊天框空了很久，信息却简短：明天就知道了。晚安。
困，困得要命，尹净汉盯着他和崔胜澈的聊天界面出神。这个时间他应该醒了，要给他发信息吗？约定好了是今晚见面，白天的联络，会不会显得心急？
李硕珉的消息抢先进来了：哥，橘子好吃！
尹净汉回：什么橘子？
挠头表情包甩了过来，问号越放越大：嗯？胜澈哥昨天走的时候揣我兜里两个橘子，说是你给我的。
哈、哈，可能是没有带你一起吃晚饭的预先补偿吧。尹净汉这样想，回的却是：噢，想起来了，昨天买食材的时候想起你爱吃，就买了——不过是刷了他的卡结账，算是他给你买的。
李硕珉一连回复三个谢谢大哥的鞠躬表情，又说：晚上我请你们喝酒吧，十点左右，就当是庆祝账号运营起来。
这个时间，饭应该吃完了。尹净汉心里盘算半天，那会不论是怎样的心情，喜悦的或失落的，应该都需要酒精。
尹净汉去赴约的时候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晚风温柔，流水一样地从他身侧经过。崔胜澈正站在门口等他，黑色衬衫的扣子放开了两颗，有点庄重，也矛盾地随意。他的手背在身后，等尹净汉走近，忽然捧出一束花来。
是一束和他金发相称的红玫瑰。尹净汉抱着花，站在晚风中，霞光尽处是他的眼睛。崔胜澈看着他的眼睛，说：“尹净汉，我好喜欢你。”
“嗯？”尹净汉愣在那儿。
“我说，我喜欢你。不只是作为‘粉丝’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崔胜澈的语速放缓，看着他。
怀中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动，招摇热烈的一簇红雾。“这是不是有点突然……”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好像一场预知了答复的问询，他们早就在一次次相伴中互通心意，只是一直都没有挑明。崔胜澈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确认，但那百分之一，关于尹净汉的应允，他不敢冒险。
心悬了又悬。尹净汉忽然牵住他的手，崔胜澈的指尖有点凉，也许太紧张。“我答应了——我好饿。”
弘大的Club乐声震天，李硕珉在纷飞的彩色光点中挨近他俩，说：“所以，为什么两个人为什么要站在大门口表白！”
“因为，”尹净汉凑近李硕珉的耳朵，“他说，吃Omakase的时候厨师离得太近，他不好意思说……”
李硕珉的目光顺着尹净汉的胳膊看过去，他的手一直被崔胜澈牵着，手指缠住手指，略长的衬衫袖口搭下，薄薄的，像头纱，指节相碰，盖下契约。盛大的喧闹中，他们之间空气流动得缓慢。
崔胜澈转过头来，附在尹净汉的耳边，说：“看手机。”
尹净汉掏出了手机，私信里那个小号又传来讯息：在这个身份里，我也喜欢你。：）
他笑笑，“骗子。新关注我，还说是我的‘忠实粉丝’。”
崔胜澈揽住他的腰，把他搂进怀里：“很明显吗？”
“你说呢？”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也喜欢你。”
“那个，我有个疑问啊。”李硕珉出神了半天，才又说话，“如果净汉哥在门口没答应你的话，这顿饭还能吃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尹净汉举起酒杯，“当然，饭还是要吃的嘛。”
“恋爱也要谈。”崔胜澈小声补充。
“硕珉哪，《不小心把探店账号经营成情侣账号》的推广是你写的吗？”崔胜澈在电话里问。
“不是啊，我来看看……”李硕珉打开网页，看见id，双眼一黑，“这不是goingwhitekkkkkkd吗？很显然，是您家那位。”
“喔，好可爱。”崔胜澈如是评价，挂断电话。嘟——嘟——
他又在画分镜了，火柴小人，圆圆鼓鼓的头，下笔只着重于爱人的双眼。
爱你，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顿的饭。
人生好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