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十二岁了,我什么都知道。
两人份伊修加德松饼的面粉使用量。龙诗战争的传说。以太流动的方向。星辰运行的轨道。《观星学》第六十七页的术式。云雾街西南角的塌陷。隔壁瘸腿的邻居上午几点会用拐杖敲打窗沿的冰凌。哥哥口袋里的战友抚恤金。
以及眼前的处刑。
寒风中,那人跪在木头搭成的高台上,宽大的衣服和套住头的粗麻口袋使人辨认不出性别,只是可以从瘦小的身躯判断,应该远没到成年的时候。持刃的骑士站在右侧,一动不动,从头盔细窄的缝里审视着台下聚集的人群。
埋伏……异端……为皇都遇袭负责……叛徒……
异端审问局的人开始宣读罪状,我和哥哥实在站得太后,只有几个零散的字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很快被寒风吹散了。我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当一点细微的颤抖传来时,他小声说: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失去视觉后,任何声响都变得尖锐刺耳。刀刃挥舞后的“咔嚓”声响起,肉块弹落,粘稠的流动声滩在地上。人群惊呼和尖叫起来。那只手因为出汗变得潮湿温热,他仍拉着我,直到台上嘶哑的声音又说了什么,人们哭泣着开始散开,他才转去握住轮椅的把手。
“专门选在云雾街,还强迫大家来看,真是够恶趣味的。”哥哥恶狠狠地说。
路边一个穿着奇怪制服的高大男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们。
“进了龙骑士团后口气不小啊。小鬼也长大了。”男人伸手去揉哥哥的头发,被他一把挥开了。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咂咂嘴,看着我说:“那是犯了叛国罪的人,做个警示教育不过分吧?”
“结束了。我们要走了。”
“走吧。我没说要拦你们。”男人侧身。
哥哥推着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听到男人远远地喊,“说不定不止这一个。盯紧点,别被我抓到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声音大笑起来。
我抬眼望哥哥,可他的脸被渐长的头发挡了半边,让人辨认不出表情。
“山岳煎蛋。”他说,“今天早餐我们吃山岳煎蛋。”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世界在我眼前融会贯通了。一切支流都汇聚到某一个节点,我只要顺着其中一支,便能摸索出事件的全貌。这种奇怪的“早慧”源于几年前星辰在伊修加德穹顶上爆炸的夜晚,我在孤儿院的修女嬷嬷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并不可思议地理解了。
夜里流星雨溅落,有人惊异于它壮丽的美,有人因过度想象了诡异天象与邪龙袭击的关联而昏倒。在围观的人群里,我只是凭感觉抓到了它们的尾巴,再张开手掌,晶莹的魔法就流动起来,逐渐扩开,成为一个倒扣的透明罩子,显得包围在内的所有人像是要被端上餐桌的饕餮。在尖叫和惊呼声中,伊娜尔修女把我抱进了房间。身后,那个罩子慢悠悠地摇了几下便坍塌了。“不能在皇都这么做,知道吗?绝对不能。”她是我最喜欢的修女,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可怕的样子。
几周以后,他被领到了我面前。
“这是你哥哥。”修女说。
“哥哥?”我缩在椅背后面,悄悄打量着他。稍大一点的年纪。皮肤苍白,鼻梁高挺,一双像岩壁一样冷的灰眼睛。我肤色发灰,鼻子像马车飞溅起来的小石块卡在脸上了似的。他和我一点也不像。
“他之前在云雾街的另一层。最近皇都的几个救济院合并了才查出他和你的关系。”修女轻快地说,“来吧,多么感人的时刻,快去抱抱你哥哥。”
我紧紧环抱着椅子腿。
妹妹。
他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椅子太重,我拖不动它,又不敢放开手。
“我的妹妹。”
和伊娜尔修女蛋奶味的拥抱不一样。和院落里伙伴们汗水味的拥抱不一样。和弗里达叔叔的拥抱不一样(他来带着那个奇妙的工具包来修缮房屋时,我总能闻到他身上的木屑味道)。我在他的拥抱里嗅探不到任何味道,这令我恐慌。他把头埋得好深,他的骨头扎得我很疼。我的家人。我听到他喃喃着。
在这个没有气味的拥抱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连结。光晕。流动的液体。迸裂。柔软地滑出狭长的甬道。我呆愣在他所创造的温柔漩涡中间,层层叠叠的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了。
“她经常这样。”修女的声音好像被困在棉花里。“好几次只是吃着麦片,突然就捏着勺子不动了。等一会儿,她就会回来了。你得习惯才行。”
他就这样加入了我的生活,逐渐染上一些气味。有时候他闻起来是水色的,刚洗好的衣物卷起波纹,将他裹住,他好似要变成其中的一圈悄悄溜走;有时候他闻起来是花瓣的金色,有种难以形容的柔软,他给我扎头发、捆发带时,这种味道就会从他的指尖满溢开来。刚开始,我像交了新朋友一般觉得有趣,但出于初次见面时他的拥抱里夹杂着的犹如礁石般尖锐的执着——更多时候,我小心地缩在一个安全点眺望着他。
他对我的一切都感兴趣,像是为了通过什么考试一样从修女那儿摘抄回一副药方、一张登记证明,然后跑回到我这儿,一一付诸实践。他做什么都很轻快,如同不受阻力的弹球,在孤儿院上上下下忙碌着,其他孩子像是也能嗅到他的金色气味似的,总喜欢成群地黏在他身边。应该是他那种柔和的笑容比较讨人喜欢吧?
他从外面的世界带回火枪模型、石匠用边角料雕刻的女神雕像,还有缺页的故事书。他尾随神学院学生一上午,终于捡到丢弃的破课本。云雾街外面很大。皇都外面的世界更大。先从这儿迈出第一步吧!他笑着把小心压平后的课本递给我。
他更常地拥抱我,我不再能感知到曾经拥抱里的暗流涌动,体察到的更多是人类原初的自发性,那种夹杂着烤饼、浓汤和木柴香气的东西。看着夕阳在远山织出一条橘色薄纱,日复一日间,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被我们一同搭建起来了。“哥哥。”啊呀,我做错了吗?我可从没想过他听到这两个字会是这样的表情。
有一次,他闻起来是红色的——他和几个大一些的孩子临时被骑兵队叫去做后勤,听说在抓坏人时,他从一片混乱中一跃而起,直接落到了大门紧闭的塔楼高台上——他带着半壁血色回来时,人人都怕那可怖的红。但我觉得他好闻极了,一点也不可怕。
他受伤之后没多久,有一群没戴头盔的骑士来到了“玫瑰园之家”。他们全身覆甲,却唯独露着一颗人类的脑袋,像是肩头凭空长出来的,跟绘本里的融合生物一样怪异。他们昂着那颗人类脑袋,为了适应般嘎吱嘎吱转动着它,装腔作势地把大家吃饭聚集的大厅扫视了一通。又过了一阵子,修女们收拾了床铺,连我们一起打包送到了孤儿院尽头的单间里。
“多亏了骑士大人们的恩惠与关照,今天起,你们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了。”伊娜尔修女双手合十,兴高采烈地说。“你的药会交给你哥哥,要听话,按时吃药,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旁边却出奇沉默。我转过脸,见他咬着下唇盯着地板,好似要将那儿烫出个洞。
*
大概五岁那年,阿尔及尔和我在院子里追一只黑色的猫,他不小心把我推到台阶上磕破了手肘。伤口不大,可血液像是忙着从容器里逃离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阿尔及尔吓坏了,哭着跑回去喊来了修女,等他们赶到时,地上已经聚了一滩红,如同融化的雪水。
不仅是阿尔及尔,所有人不再和我一起玩。我耐心地等着手肘的伤口愈合,但褪去绷带后,他们只是带着怯懦和鄙夷,远远缩在一旁。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自己的异常,而精确定位到身体,又是下一次咳血的时候。医生时常提着雕刻了玫瑰图腾的药箱来看我,那图腾和孤儿院的标志如出一辙。我试图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微笑:按时吃药,很快就又能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了。
几年后,这个劝导的位置被哥哥取代。他定期从修女那儿取回药片,让我服下。他把药片递给我,比医生更尽责地盯着它,直到确保它确实进到我的肚子里,才如释重负般离开。
看起来他用他展示出的非凡才能换来了优待,但而后我从医生那儿听说,他的超绝跳跃能力被发现在更早之前——他对自己的爆发同样惊讶异常,以至于落回地面时不慎崴了脚。他崴脚时还不是我的哥哥,但想象平日一丝不苟的他露出的滑稽模样就能逗得我笑起来。这时,我无意间从窗户眺望到孤儿院另一头的庭院里伙伴们的集体游戏,突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明明是在同一片区域里,也没有什么阻挡,可为什么从没有任何人朝这边来?仿佛是有意将我们隔开一样。
搬到这儿后,许多令人费解的事情在夜晚涌现,重量比孤独更甚,压得我喘不过气。有一晚我满头大汗地醒来,顺着月光,瞧不见旁边床上哥哥的身影。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连毯子都没披就跑出门的,失落牵着我走过一条条雾气弥漫的街道,在每个犄角旮旯试图寻找他的身影。我喘着粗气,每步路都是一次恐慌的颤抖,生怕他是厌倦了,就这样抛下我一走了之。
快走到云雾街的尽头,终于瞧见熟悉的身影靠在石壁旁。我好想立刻扑到他身上,求他不要离开。就在我不顾肺部的疼痛大步朝前就要喊出声时,一个陌生而高大的影子从拐角处探出来,几乎将他的整个身体笼罩其中,仿佛正在觅食的鬼魅。这时我才猛然发现,那个能干的哥哥原来这么瘦小,只需要一个影子,就能把他整个人吞到黑暗里面。
隐隐约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勉强能听个大概。
她最近怎么样。
很好。
魔法呢?
自从我来后,再也没出现过。
(那边沉默片刻)希望你没忘记使命。(声音严肃起来)我们把你安排到这是为了什么?别忘了。
我对我说的话负责。确实没再出现过魔法的迹象。
小鬼。知道说谎的后果吧?
……
没了那些药片,你猜她能撑得了几天?处理皇都的隐患对我们而言轻而易举,不过是上头更惜才罢了。
……
就像上次我和你说的,在她的本性完全显露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
按占星台的报告,那些流星不过是邪龙的蛊术之一。它还在做梦增加傀儡从内部攻破伊修加德。知道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
你猜这是什么?
……笔记本。浸了血的……
是上一个异变的傀儡写的。都是些向邪龙臣服的疯话。可惜了,本以为他的魔法才能能为教皇厅所用呢。
那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要是她不幸走上了异变那条路,或是你隐瞒了情况,都是这个下场。
既然这样,为什么找我来?修女们的看护可比我忠诚得多。
你以为像她这样的家伙只有一个?你想看她发起狂来屠掉整个孤儿院没人能还手是吧?傻子。行了,好好养她,至少养到能为国效力的年纪。只能寄希望于她的才能确实走在了正轨上,这样你们谁也不用死。对了,你的安排提上去了,等着收入伍通知吧。
他打开房门时,我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姿势,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他对我正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影绰绰浑然不觉。他大概是坐在自己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并且看了很久。
我会变成怪物吗?就因为目睹了几颗星星的陨落?当时那么多人仰着脑袋,为什么偏偏是我?胡思乱想之中,我还是丝毫不觉得害怕,因为他闻起来好悲伤。
*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他夜晚消失的规律了如指掌,并对此视而不见。我再也没跟出去过,只是在听到关门声时暗自祈祷那个可怕的影子能对他温柔一点。
某天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想不想离开孤儿院。我说,搬出去的话就不再会有修女送餐过来了是吗?他点点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又一脸神秘地把我拉到柜子边上。他挪开柜子,露出地板上的破洞,从里面掏出一包金币来。
你瞧,只要我努力工作,总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儿,建立自己的家。
家。我被他的计划迷住了。我也要努力工作!我说。
好啊。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可以了。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我们合力将柜子移了回去。他笑起来时,眼角拖出两条长长的褶皱,像是山脊交错间沟壑的部分,让人忍不住想躺在上面,舒服地滑下去。
他一边长大,一边增加接手的活计。云雾街搬运的、跑腿的、修缮的,军队后勤打杂的……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他出现的世界愈发短暂,想必是建造家庭的重任将他缠住了。只要我和他还活着,这个家便必然会存在,他本不用那么拼命才是。他像是惧怕失去一般,执拗地投入到工作之中。那时候,他散发的气息十分诡异,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照顾的对象或许并非必须是我,换成另一个孩子……总之,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和他成为家人便足够了,至于这个人是谁,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他只要保证我活着就够了。晚上,他笑意盈盈地过来拥抱我时,我又不由得为萌生这种想法而感到罪恶和内疚。他看起来明明那么爱我。
他出门的时候,房里总会同时有三四个修女,我并不孤独。除了伊娜尔修女对照顾我的事情习以为常,其他人都像是怕把贵族家的壁挂餐盘摔碎了般小心翼翼地与我保持着距离,仿佛在畏惧着什么,又苦恼不能离开。我知道这儿的规矩:只要长得够大,就必须得放弃床铺和山岳面包。他在为离开玫瑰之家之后的事忙忙碌碌,可是我发现洞里的钱没有什么增加的迹象,伊娜尔修女在一次例行祈祷会后说漏了嘴:不知什么原因,资助孤儿院的伯爵家停掉了药物的供应,他不得不拿出积蓄来购买我的生命。
一段时间后他向我坦诚,为了固定的薪水,他加入了预备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正式的下等骑兵。老实说,我并弄不清楚这个兵那个军的区别。我只看到他回来后,一条干涸的裂伤从虎口一路爬到手腕,我摸着它,问:“疼吗?”
“还好,有一点吧。”他说。
“要是哥哥不要长大,不就能一直留在这了?也不会再受伤了……”我难过地说。
他只是笑。他老是这样试图把很多事搪塞过去。
“谢谢你,我亲爱的小妹妹。”他说完,突地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坚决起来。“但不能总留在这儿。不仅是云雾街……你懂我的意思吗?”
会在夜晚将他吞噬的那个高大的黑影蒙住了我的视线。他看起来那么形单影只,那么可怜,我只能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站在他身边。
无言的沉默。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恢复了那种像云彩一样柔和的表情。“没关系,都交给我。为了这个家,我能办到的。”
几年过去,他在成长为一具强壮坚实的肉体,我却觉得自己朝着另一端极速滑落下去。这具身体像是被无数小虫啃噬着,处处是破洞,那些于事无补的药剂只会从吹着冷风的洞口无声落下去,连回声都没有。我都快忘记了该如何奔跑,或者应该说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无法奔跑——这就是我出现在玫瑰园之家的原因,而不是像大多数诞生在爱中的孩子那样,因为家庭被战火无情吞噬才不得不被收容于此。如此而言,我或许比他们要幸运得多,不用带着注定回不来的爱午夜梦回、流下无人在意的眼泪。没有什么比以前有过爱更痛苦的了。
但如今,这种痛苦蔓延开来了。在他建造的家庭之中生活太久,我开始在他出门后不自觉地浑身颤抖,在修女的安抚下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在害怕失去他。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伊娜尔修女说,而后又问道:手掌还会溢出光斑吗?我摇摇头。我时常能感觉到那股晶莹的力量在身体中四处游走,但为了平静的生活得以延长,我将它搓成一个小球,囚禁在深渊之中。伊娜尔修女把我的掌心摊开,一节一节地抚摸我的手指,仿佛在帮助一只笨拙的变色龙蜕皮:哎呀,从没注意到我们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她看得十分仔细,生怕漏掉手掌上任何一条扭曲的指纹一样。
虚伪的亲密还未进行过半,如流星雨般的异变又发生了。
“天啊,是龙!”
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如掉落的冰凌般穿透了云雾街各层。
伊娜尔修女跑了出去,更多杂乱的脚步都闻声跑出了房子。我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走进人群,顺着街边路人颤抖的指尖望去。
好天气的傍晚,站在云雾街的回廊上便能看到夕阳织成的纱幔盖着不远处的山岳顶端,仿佛怕它沾染了尘土。在这个明亮的下午,橘黄色的雪顶已然消失不见,只有一层晃动着的、遮天蔽日的灰色带着仇恨的腥臭涌过来,像是天空的一块巨大淤青。
“快进房子里!”
伊娜尔修女试图抓住我,可她被裹挟在四散的人群里,很快被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只在图画里见过的生物,就这么扯开天空的一角闯了进来,仿佛是我不小心踩了书页而被吸入了别的世界。成群的巨龙咆哮,嘶吼,它们的恶意与得意比雪块更早地飘散在每个人的头顶。
“为什么它们能穿过皇都的保护结界?!”
“快去上层报告!”
“骑士大人……龙骑士大人,救救我们……”
呼喊与尖叫如同磅礴的海浪席卷而来,我停在街角,失神地望着它们诡谲而美丽的躯体愈来愈近,血液也开始躁动不安地翻涌。
回来吧。有什么在呼唤着我。到这儿来。我们亲爱的孩子。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在那有规律的声波到达后,我却能将它完美地解构。星星点点的雨砸到我脸上,我才如梦初醒。但很快我意识到,那不是雨水,而是细碎的石块。我本能地抬头望向它们的来处时,只见上层的石桥被巨兽划出一条巨大的裂缝,在反复的撞击里岌岌可危地颤抖着。
哥哥。
在死亡落下来之前,我想到的是他。
*
我观察了伤口很长时间,也没有奇怪的羽毛或者鳞片从模糊的血肉中挣脱出来。因为我总是反复扯开绷带查看腿部的断口,使得愈合要比下一个季节来得要慢。但我觉得受伤未必是件不好的事,至少确认了没有什么异变发生,我们兄妹的关系还能维持下去。受伤的血液是维系这个家的红线。
那日惊天的骚动最终以牺牲半壁云雾街的代价得以平息。龙骑士团赶到后,龙群兵败如山,大多数龙似乎感知胜利无望,只是泄愤地摧毁着廊道和尖塔,最终力竭,坠到托举着皇都的无尽深渊中去。一两头龙砸落在街道,也很快被异端审问局派来的骑士带走,据说好几个人在巨龙濒死前居然听到了人类的语言。
他和其他预备队的人跟着骑士们赶到现场时,城市失去了复杂的部分,变成原始堆砌的石堆,不时有呻吟从缝隙中幽幽飘出,仿佛是街道本身发出来的。他从废墟里翻出了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然后是我。人人都像熟烂渗汁的番茄。
我们在简单修缮后的破房子里住了一段时日。某日哥哥出门后,穿着长袍的女人来了。繁复的花纹织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像是被藤蔓死死捆在了什么中间。同行的骑士候在门外,气质高贵的女人昂着脑袋走进房来,低垂眼眸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她俯下身,一把扯过我的手,死死盯着我,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像是大口花引诱昆虫掉进消化液的陷阱。我们肌肤链接的地方亮起微光,我感觉身体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
俄而,她放下我,在袍子上抹了抹手,说:“不是你。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很快,她便被修女们毕恭毕敬地送离了。
入冬前,修女把大家聚在一起,哥哥站在人群正中,修女搂着他的肩膀志气高昂地宣布:从今天开始,他要离开玫瑰园之家,作为屠龙战士保护皇都了。孩子们,为他的坚韧与勇气鼓掌!
我总算知道近来他早出晚归的缘由。我为什么是和其他人一同知道这个消息的?不知哪儿冒出一股无言的怒气,直直冲向他,而他把自己架在背上那根奇怪形状的铁杆上,心虚似的别开了脸。
因为这次入伍,我们确实得做搬离的准备。我们搬到了云雾街下层一间石匠的房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关心他的动向,被人盯着的只有他留下的房子。杂物早被先到的人搬空,简单清扫后我们便住了下来。
我们好像由此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日子。那种长久地、被监视的感觉消失了,有的只是街市的喧闹,扛着面粉和木炭的人群,醉醺醺的士兵,从破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唱歌的女人。房子里叮叮当当,有的地方加了滑轨,有的地方装了助力的把手,很快被改造成了方便我移动的模样。“从今天起,这就是独属于你的家了。”完工时他高兴地说。我从没得到过奔跑的能力,失去一条腿也不会让我感到悲伤,只是打造承载我的轮椅花光了积蓄,他不得不为了更高的薪资到更危险的地方卖命。
一次,他为了救同伴被龙喷出的火焰烧伤,好在只是耳后一小片皮肤,纱布还没摘他又投身到下一个任务里去了。
“你瞧,我们已经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晚上吃饭时他说,昏黄的灯光掩不住他眼里的欢悦,“总有一天,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到没有龙也没有异端者的地方去。”
只是这话说完没几天,永久的寒冷就跟着远方的暴震从天而降,人人都说这是邪龙来袭的先兆,直至知道大陆的其他国家也因不同程度的异常陷入混乱时,城市中蔓延的恐慌才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宽慰。
我在遥望计划末端的图钉所落脚的城市,却先在暴雪中失去了意识。几日的高烧他始终在我身旁,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像生怕松一点力我就会从悬崖上滑落似的。醒来后,病痛的余韵在身体各个角落久不散去,但我害怕在他面前谈及死。我不想看他难过的表情。
灵灾后,阿德内尔观星台更频繁地、忧心忡忡地发来些报告,经由各个酒馆,对龙战争的形势将进一步恶化的消息很快传开来。也确实如星象所预言,皇都北部的战况变得激烈,不断有被龙族袭击的聚落发来求救信号,他所在的小队也被派去支援战局。几日后,在洒血的雪地里确认了最后一只龙族眷属没了生气,他们才往皇都赶。没休整多久,家里来了传令兵,他只得放下没吃几口的面包,拿着长枪出了门。
就是在那次任务后,他变得古怪起来。饭桌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沉重的话语被托举着落不下来,只好转而问起我身体的情况,明明进门时他便已经问过一次。后来,他又提起搬离皇都的打算,但说到落脚点,他却犹豫了,不再说话。这些异常大概和近来我身体状况的恶化有关,也许还因为屠龙让他噩梦缠身,总之,他看上去开始退缩了。
在长时间外出时,他会提前和几个熟识的后勤兵打好招呼,他们会送些食物来给我。
“为什么多了几个面包?”我清点完纸袋里的食物问道。
“有个家伙回不来了呗。他的份做都做好了,扔掉也是可惜。”后勤兵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捧着剧痛的心脏坐在夕阳里,等到他带着血腥味推开房门的刹那,我扑到他的铠甲上,止不住地流泪。
“怎么了?”他被吓到了,仿佛我比那些龙恐怖更甚。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那个没有龙的地方?要是下一次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想捻起袖子给我擦眼泪,却意识到身上仍是沾着龙血的铠甲。情急之下,他拉起一旁的餐桌布拂去了我的眼泪。“快了。我从同伴那儿知道了一个像农场一样的地方。”他蹲下来,哽咽着。“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
战事暂时消退之后,他和我开始陆续打包起行李。
“我们的积蓄够用吗?”说完,我又抽着肺咳起来。
“够的。”他笃定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绝对足够。”捷报频出后,上头给团里发了一笔金额可观的奖金。他解释道。他说话时,有意地别过脸去,这是他想隐瞒什么时特有的动作。
“龙骑士团的工作呢?”
“我会说明情况的。再不济……”他咬着下唇,“他们拦不住我。”
在出发的前一天清晨,整条街在昏暗的晨光中被喊醒了。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每个人,马上到广场上来,这是教皇厅的命令!”
哥哥把士兵堵在门口,转头看了眼睡眼惺忪的我。“她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去就行。”
“不行。每个人都要到场。”士兵又强调了一遍。“你想违抗教皇厅的命令吗?”
“我是龙骑士团的。”哥哥强硬地挡在我面前。
“这是教皇厅的命令。”士兵只是没感情地重复。“喏。那边不是有个带轮子的东西吗?推着出来不就行了。别让大家都难堪。”
裹着单薄睡衣的居民们挤在广场上,哈欠不断,这时每个人都以为只是宣读个什么教皇厅的命令,毕竟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哥哥推着我上坡时,一个同僚远远瞧见了他,跑过来搭了把手。
“难得的休假,不知道上头又发什么疯。”同僚低声埋怨。
“是啊。”哥哥说,“但往好处想,说不定是要给大伙发救济金呢。”
“要是他们有这么好心就好了。”同僚笑起来。爬完坡,他的嘴角如压了重物般疲惫地落下。“唉,要是真的发救济金……我们可怜的艾尔斯也领不到了。再多这么一笔,估计他就能还完债务了。”
哥哥的侧脸紧绷起来,仿佛有个扎眼的词像蜜蜂的刺一样蛰了他一下。
“对了,那会儿大伙都没从东部高地回来,他的抚恤金好像让你代领交给他家人了?”
“啊……对。”
“在文件上签字了吗?”
“签了。”
我看到哥哥的喉结上下滚动。
“毕竟那小子最信任你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同僚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并到了人群另一头。他不情不愿被拉走后,我和哥哥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想到早上那袋被塞到背包夹层的金币,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头上套着暗棕色麻袋、瘦小的人被提溜着上了高台。成群的脑袋抬起来,无数茫然困倦的眼睛盯着那人,直到他被压着跪在台子上。
叛徒……异端……为皇都的遇袭负责。云云。
沙哑的嗓音宣读完罪行后,骑士挥动利刃,砍下了那个人的头。
虽然我闭着眼,但我什么都知道。
回到家里,已经困意全消。吃早饭时,我觉察到咀嚼煎蛋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干巴,像是深处有颗疲惫的齿轮转着转着掉了下来。我停下牙齿磨合的动作,试图在耳膜的回响里寻找些因果残存。
“怎么了,没有胃口吗?”哥哥坐在桌对面问道。
我越过他,看了一眼被拍得嗡嗡直响的窗框:“那儿有风漏进来了。”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手掌,一一划过那些缝隙,直到寻到位置,喷风像根挤压变形的小刺一样戳到掌心的肉里。“木头变形了。”他皱着眉,“下午我去找点填料。你到这边来。”
他把轮椅和我轻巧地推到桌子的另一侧,以避开微不足道的风口。餐碟一同移了过来,这下,我再也没有别的借口拒绝进食。自从我们搬到这儿,他变得更加细致,耐心体察着每处细枝末节,好第一时间排除会使生活天翻地覆的一切因素,哪怕是地板上不起眼的凹陷,也会以迅即的速度被填平。“卡住你的轮子而我恰好不在家就糟糕了。”他往石缝里抹填料时说,头顶的发旋像被蜜蜂当作起跳板的花心一样颤动。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这个岌岌可危的家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散架。
我迅即地扫光了盘子,并喝下一大杯水,他这才安心似的,开始扒拉自己盘子里的那点东西。
突然有人急促地敲门。他不耐烦地起身,门外是先前的同僚,火急火燎地说完几句话之后就匆匆跑开了。
他拧着眉毛回到餐桌前,犹豫了片刻才说:“对不起,我们得晚几天出发了。”
“这次也要去得很远吗?”我马上便知道了缘由。
“大概吧。”说话间,他已经将荆棘满布的盔甲禁锢在自己身上,持着长枪从隔间走了出来。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他还是蹲下来,为了消解担忧似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只是护卫任务,运气好的话不会有什么正面战斗的。这次是更高层的命令,我没法拒绝。”
“噢……愿哈罗尼保佑你。我亲爱的哥哥。”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谢谢你,我亲爱的小妹妹。等我回来,我们就搬到格里达尼亚去。”
旋即,他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家门,门被温柔地关上。
事实上,即便是棘手的任务,他也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有一次,他的朋友带着食物来看我。“暴雪压得路塌方了。他们小队还要点时间才能赶回来,你别担心。”但我知道,他此刻正躺在皇都哪间病房里,或是在缝合伤口,或是在高热中昏迷不醒。几天之后他回家了,带着伪装的精力充沛和满身的疲惫。他的笑脸像是盖在未完雕塑上的油纸,风一吹过,就呼啦啦地响。
早晨耳鼓里的怪异声响和食欲的锐减大概与那场处刑无关,而是来自于身体的异变。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谎言,维护着他的谎言,好让一切都能持续下去。
今天很奇妙,半夜时分还在睡梦之中我便精准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很早以前我就猜想自己迟早会死于某种并发症。不过若不是很多年前,他受到指派成为了我的哥哥,这种并发症想必会提早出现,那样的话,我或许就到不了库尔札斯的农场,见不到层层叠叠的绿色,以及闪闪发亮的交汇河。
都到这一刻了,我当然知道他的顺利入伍或许是因为达成了某项交易,知道从小到大身边人那些莫名其妙的回避事出有因,知道上层的监视。我自愿放弃了魔法的才能。从某天起,我不再去回想术式结成的逻辑,也不再暗自练习,若异变真的如同肿瘤般隐藏在身体里的某个位置,或许忘记是最好的牢笼。这是为了留住哥哥,又或者可以说,为了保护他。我不想被他杀死,更不想变成丑陋的怪物杀死他。
我知道很多事情,只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头绪。他真的把监视对象当作家人了吗?
他也永远不会知晓,他没吃完早餐就得离开的时候,我在很用力地看他的背影。我在将目光作刻刀,试图将这一刻镌刻为永恒——一种莫名的预感灵验,这是最后一眼了。他走后,我没有喝水,也没有服药,只是爬回床上,像一只为生存耗尽气力的猫一样将身体蜷起来。
真想到他口中的、那个充满温暖的遥远城市。
天色已然变深,我也渐渐冷去。肺部肿胀,暗沉的血管爬满了每一个器官,一种冰凉的灼烧感像逐渐收紧的大网,把我困在中央。我知道那一刻就要来了。我已经预演过太多次死亡,因而它真正降临时,并没有让我吐出恐惧,只是闪过的很多幻象令我软弱起来。我的意识在云雾街角落婴儿的身体里,看着那些匆匆掠过的疲惫人脸。把我抱起来的修女,一直到学会走路前我的记忆里都有她的影子。她消失于一次渡桥中的失误,孤儿院的孩子们都说她变成了哈罗尼铠甲上的一颗无用珍珠。在云雾街上追逐的黑猫,轻巧地跳上屋顶,不断有蝴蝶从我的伤口里涌出来,朝着格里达尼亚的方向飞去。
最后,我趴在了哥哥的背上。他背着我,在库尔札斯高地广袤的春天里驰骋,带我跳过小溪,跑过金合欢树林,毛茸茸的复叶和花粉沾满我的头发,像星星落在了上面。
莉塔——多自由啊——
他在山坡的高处快乐地呐喊,让树海涛声肆意抚摸我。好美的春天。我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我只是攥紧了他粗糙的麻布衬衣,轻轻地睡着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