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他醒来之前 6:30 AM.
龙骑醒来时,时针和分钟正甜蜜地交汇,同时处在钟面的正下方。一如既往地,他先于恋人醒来。诗人通常要晚他一些起床,此时睡得正香。两人共同分享一张床一段时间后,龙骑饶有兴致地处理着二人作息上的时间差,并统筹地摸索出了时间安排法。他可以先稍微整理整理房间,挑选好出门的着装,再悠闲地去煮泡茶、做早餐,万事俱备后,只需等着早安声从起居室懒洋洋地飘出来了。
这天,意识先于肉体醒来。头脑描摹的景象清晰可辨,但睁开双眼,能见的仍是一片恍惚朦胧,仿佛一片压缩的浓雾盖在了上面。他试着聚焦视线,最终汇集在诗人的睡脸上。诗人缓慢而平稳地呼吸着,仍睡得很深,双唇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龙骑伸手轻轻将他几缕垂下的头发理到耳后,忍不住用手背从耳根顺着那人面部柔和的线条一直抚到下巴。他凝视着他喜欢的人,凝视着诗人紧紧闭合的眼睑下带着淡蓝色光晕的眼眸,看那颗小痣如同吃饭沾上的芝麻一样漫不经心地嵌在唇边。
他想,这真是张可爱的脸。
尽管动作已经足够轻柔,甚至肌肤相接的地方都不曾发出窸窣声,诗人仍不合时宜地皱了皱眉。龙骑一惊,自以为吵醒了对方,而他的手仍严丝合缝地贴在诗人温热的脸颊上,他艰难地克制着动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还好,诗人只是抽了抽鼻子,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龙骑单方面的凝视日趋成习惯——而沉眠的诗人当然从来都不知道,每日他醒来时,龙骑过于炽热的目光仍留在他的面颊上,微微发着烫。龙骑喜欢诗人用这种近乎被动的方式为他迎来清晨。
诗人温热的鼻息打在龙骑的手指上,短暂地留下余温。当热气蒸发带上了同呼吸一样的节奏时,龙骑意识到他快超出发呆的限定时长了。于是他抽回手,浪费着对方并看不到的微笑,用气息吐出几个字:早上好。
他该起床做早餐了。
■接吻 8:05 AM.
嘴唇自发作出的任何动作,都特别得如此奇妙如此温情。两片薄薄的唇瓣每接触到一个地方,那片区域便小小地着起火,被赋上他独有的气息与温度。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情感,就从二人相接触的地方如扎破的气球里的空气般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诗人所理解的接吻,并不狭义地局限在嘴唇与嘴唇间的碾压与碰撞。接吻是由唇瓣单方面发起的告白与挑逗,事实成立与否并不取决于唇最终落下在什么部位。基于他对接吻的认知,他常常在与龙骑的接吻中失控——就像今天。
龙骑今天因为任务要早早出门。离家前,诗人按惯例嘱咐着他再怎么赶路骑陆行鸟也不要横冲直撞,尤其是在森林里,要注意路两侧突然伸出的枝杈,或是隐藏在绵延绿色中的断崖。龙骑一股脑地将东西塞到包里,一边连声答应。待准备妥当,龙骑俯身亲了亲诗人的侧脸,以示暂别。诗人坐在椅子,微微仰起头,返礼般地打算亲吻龙骑的侧脸,可偏偏伸长了脖子也够不到。他一恼火,干脆“咚”地一声,将手里的牛奶杯摔在桌上,双手拖住龙骑的脸颊,将他向自己拉拢。
诗人的大拇指覆在龙骑鬓边稍长的发丝上,摩挲着下面宛如碎石滩的疤痕,他盯着龙骑还搞不清状况的灰色眼睛犹豫了片刻,便将嘴唇印在了先前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亲吻从鬓角伊始,轻啄至眼侧的太阳穴,接着缓缓攀上额头。龙骑心领神会地把头低了低,虽然他心想亲吻额头更像是安抚小孩子的把戏,但面部却不由得愉悦地舒展开来。
接吻让他停留在活着的此刻,能体察到所拥有的爱意和浓浓的安全感,唇齿相接而或肌肤之亲,都令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染上热度的唇瓣稍显殷红,如燎原之火,从眉心擦出温热,一路燃至眉梢。他喜欢龙骑的眉毛,以及眉下男人凌冽而突出的眉骨。龙骑配合地闭了眼,他便吻向男人的眼窝,唇瓣覆在薄薄的眼睑之上。他在这儿做了稍许停留,感受着那双眼睛所见的潮起潮落,血液在窄道内不疲地奔流。二人将所有关于爱的情绪都调动出来,汇集于此,以眼唇为媒介,贪婪而优雅地交换着体温。直至诗人感觉眼下的灰色眼珠被压得不舒服地跳了跳,才依依不舍地转移阵地,沿着鼻梁一路亲吻至鼻尖。
龙骑亦觉得被蹭得有些痒,发出一声轻笑后,诗人似有不满地吻向龙骑的嘴角。
诗人在男人唇边反复厮磨着,感受着男人炽热而沉稳的呼吸拂过面颊,可偏偏不完成这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这是变相的欺负,以及动情的撩拨。整个过程像在用鲁特琴弹奏夜曲,二人默契的配合让接吻更多了一层享受的意味。乐章终了,他把唇从男人的面庞上抽离。男人以为这场情事还尚未完成,等待着结束的尾音。空气静默了几秒,却什么也没发生,男人随即才有些疑惑地睁眼。
“你想完成它吗?”诗人看着他。
龙骑心领神会,轻抬起诗人的下巴。“愿意效劳。”
■3张纸,20万gil!? 9:43 AM.
近来行会派发的任务实在乏善可陈。他从丰厚的赏金推测难度,由此接下任务,纯粹是想锻炼筋骨。他顶着太阳全副武装地跑到任务地点,正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时,迎接他的却是住宅区的平静。仆从将他的陆行鸟拴好,领着他进入府邸。
“你听说过静语庄园变成妖异的女士吧?”家主抖抖瑟瑟地说,“最近家里怪事频发,我怀疑有妖异跑进来了。但是只要一提这两个字,没人敢接任务。我请行会把描述改了之后,你是第一个应征的……”他指向一个黢黑的墙角,那声音好像急得要把每个字母都抖下来,“你看,这像不像它们露出的马脚?”
“你应该去找些法师来,这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龙骑转身就要走。身后肥胖的格里达尼亚贵族哭哭啼啼地噗通一声趴在地上,一旁的仆从夸张地连声喊着,老爷、老爷!房内瞬时哀嚎遍野。龙骑走了两步,停下。他实在受不了别人求他。
他咬咬牙,“算了。我试试,带我去你说的出事的地方。”
初春,森林逐渐褪去寒冷,鸟兽在林间欢鸣,光秃的大树也开始萌发新叶,让人看了便心头欣喜。过去一个冬天实在冷得够呛,他和诗人几乎避免了一切不必要的外出,热茶和厚毛毯则是日常刚需。窝得发霉,他们都需要出门走走了。
离开守卫森严的贵族住宅区,也就离格里达尼亚城区不远了。龙骑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币口袋,盘算着顺路到城里买点什么礼物带回去。早知道任务如此顺利,就该带诗人一同出门,这样他们就能在归家途中享受一路的春色了。
他在市场的摊子前晃荡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稀客啊,能在城里碰到你。”是诗人所在的狩猎小队的战士。
“刚结束冬眠。”龙骑笑笑说,“接了个任务活络活络筋骨。”正好,他急需一个倾诉的对象,把贵族家里那些仆人监守自盗又装神弄鬼的无聊事抖到另一个人的包袱里。
首饰粗糙俗套,果蔬也不显新鲜,至于武器,得抓着诗人到这亲自挑称手的才行。龙骑在市场兜兜转转,怎么也选不出称心的礼物。战士在不远处闲逛,他跑过去正想征求些意见,正好瞥见不起眼的旧货摊上散着几张破旧的乐谱。
“这可是第四还是第五星历的珍品,你要实在喜欢,算我忍痛割爱,20万gil拿走吧!”拉拉菲尔族的商人搓着手,把笑容憋到金币在掌心撞得叮当响才完全释放出来。
“行,你今天算是白干了。”战士耸耸肩,一脸怜惜地望着龙骑小心地把那几张破纸收进背包夹层里。
龙骑远眺着家的方向,说道:“他开心就足够了。”
■带着你的温度的手 10:22 AM.
春天鼎盛,元灵的祭典也不远了。在房里闷了一个冬天,诗人迫切地想回到人群中间,在喧嚣中寻到旋律,把它抽离,织到琴弦上。
龙骑离家后他百无聊赖,闲逛到附近的村落,正好遇到人们为祭典忙碌着。搬运搭建场地所用的圆木,编织格里达尼亚图腾的旗帜,孩子们把新鲜的叶片丢入煮锅,去掉叶肉后捞出,便能搓成结实的绳索。
刚开始,诗人只是在观望着这种繁衍万物的生机,不知不觉间,他被热烈的氛围卷了进去,和孩子们席地而坐,编织起绳索来。诗人喜欢编织。沉浸在手工活计中如同度过一段短途旅行,他所能作的便是在这段绝对安全与神圣的时间内将旅途延长,在其中学着忘却一切,只留当下。
他缩在庞大的人群中,变成了图景中不起眼的部分。劳作的人们哼起歌,于是愈来愈多的声音汇集起来,像朵聚雨云一样将他托起,他宛若在空中行进。总有些时刻,让他为格里达尼亚人的身份自豪。他知道,无论是三岁,十六岁,二十八岁,或是四十岁,六十岁,以及更加行将就木的年纪,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和森林住民们团坐在元灵周围,变成流动的一部分。
诗人把搓好的长绳放进木箱,带着乐曲最后一个音符完美落幕的满足与自豪。微风穿过阳光泼洒的叶隙,共振出阵阵风鸣。倾泻出的光束中,灰尘粒子规律优美地螺旋着。
清晨与龙骑十指相扣的部分,仍在灼灼地暖。他仰头望了望逐渐爬高的太阳,还好,还好,只要再等一会儿就能见面了。
■语痴 11:56 AM.
龙骑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乐谱时,诗人正从厨房把苹果派端出来,一个趔趄,差点把二人都卷进香甜的混乱之中。幸亏龙骑眼疾手快地揽住诗人的腰,为他重新夺回了平衡,才总算是保住了午饭。
“吃完饭我再弹弹看。”
龙骑知道对方很容易害羞,于是主动地把人拉到长椅上坐下,又搬来乐谱架。他态度强硬地把鲁特琴塞到诗人怀里,又摊开乐谱,却迟迟不见诗人有什么动静。龙骑靠着椅子,顺势滑坐到诗人脚边,请求般抬眼望他:“听你弹完再吃饭。”
“可以是可以……”诗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得先把乐谱的方向摆对才行。”
房内坠入寂静。
龙骑从地毯上爬起来,煞有介事地把乐谱倒转了方向,重新摆好。得到诗人肯定的答复后,他才重新窝回方前的位置,像只把飞盘衔回主人身边的乖狗。
瓜分苹果派时,诗人见着男人那对微微泛红的耳朵,忍不住说:“识谱很简单的,以你的天赋,肯定不用多久就能学会了。”
“不了。”龙骑缓缓地把满是果酱的一大块送进嘴里,一边脸颊很快鼓起来。这会儿他又像是一只仓鼠了。“你会读这些奇怪的小字,我就有琴可以听。这就够了。”
这下轮到诗人面颊烧起来了。他懊恼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脸皮薄的毛病。
■只有被子沉默不语 2:10 PM.
任务繁忙时,他们二人通常从清晨到黄昏都在外勤,很少午间归家。今日下午无需再动身工作,他们便顺着午间的疲惫,双双躺在床侧小憩。
龙骑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来这么贪得无厌,稍有放松,就渴望着能向更舒服的地方靠拢。他几乎是着床就睡,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诗人喊的那句,等一下,你压到被子了。他在午睡的梦里向诗人道了歉,希望诗人把被子从他壮硕的身躯下拖出来没有费太大的劲。
诗人午睡时生物钟最为精准,半个小时便会醒来。他没怎么和龙骑一起睡过午觉,这对于他来说还算是个新奇的体验。他想起少年时,自己精力旺盛得如同刚逃出牢笼的困兽,一刻不停地消耗着过剩的活力。而某个时候开始,他被困在偶尔出现的噩梦中,等放逐归来,他只觉得肉身至灵魂,由内到外地疲惫。他每天用多出的这半小时将自己从燃烧的恶臭中抽离,落脚在二人居住的小屋。
他塑起的高墙旁传来的阵阵温热,他一惊,才记起今天这半小时有龙骑陪在他身旁,瞬时便安了心。他往那边挪了挪,双手环住对方,头抵在那坚实的胸口上,听到磅礴有力的心跳,仿佛梦醒时分,万物归位。
他不由得奢望着,龙骑今后也能陪着他一起午睡。
■故人来 5:50 PM.
他们在脚程上多花了点时间,到达元灵的祭坛前,忙碌的人群已然散去。
“本以为今天会有前夜祭的……抱歉,带你白跑一趟。”
“我从前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我很开心。”龙骑望着参天的长老树,真诚地说。“你们真是有趣,再多告诉我一些格里达尼亚的事情吧。我也很想了解你。”
诗人不知把视线摆在哪里好,只好直勾勾地看着鞋尖,好似那儿趴了只什么稀有昆虫。“你最近讲话真是古怪。”
“古怪?”龙骑笑了起来,露出一截洁白的犬齿。“我以为有话直说会好一些。”
“但也不需要这么直……”怪不好意思的。诗人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诗人听到龙骑的喉结夸张地滑动了一下。“以前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和对方好好聊聊天,说明一切。可是我没这么做,再后来,也永远错过了坦白的机会。所以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他立刻明白了,那是龙骑仅提到过一次的妹妹。那人不愿多提在家乡生活的过往,于是他也学着主动回避掉与伊修加德相关的关键词。龙骑只要说起一些过去的碎片,诗人便会小心翼翼地拾起,放到拼图盘里。总有一天,他能将这个男人的全部人生拼凑完全吧?诗人暗自祈祷着。
鸟鸣低空掠过,诗人探过去,寻到龙骑粗糙的手。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好似期盼着能从沟沟壑壑间读到些什么似的。
“好痒。”龙骑吃吃地笑。
■等一下!! 8:56 PM.
烛光明明灭灭,两人早已脱得精光。饭后玩了一场抽牌游戏,输一次脱一件,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轮。全裸的诗人对龙骑说,你知道我非常爱你,于是龙骑老老实实地脱下了仅剩的内裤。
游戏规则是发明者的恶趣味,他们只是老实地遵照执行,却未曾往别的方面想。二人输得精光后,没有筹码的游戏瞬时变得无趣起来。诗人摸到几日前杂货店老板顺手送的酒,便也给双方满了一杯,两人小酌着,裹在同一条毯子里窝在一起,有一话没一话地闲聊着。
半瓶酒下肚,二人毫无醉意。诗人只是觉得,冰冷的液体从胃部起逐渐夺走了自己的体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于是他转头对龙骑道,“我们为什么不去床上?这儿好冷。”龙骑愣了愣,便从毯子里抽出身(诗人发誓他可没在龙骑起身瞬间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把诗人整个人卷在里面,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就往床那边里去。
诗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的是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喊道,“停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双手被严严实实地捆在毯子里,动弹不得,他只好扭动着身体以表示抗议,可龙骑充耳未闻,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在他入睡之后 10:10 PM.
龙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沉稳,睡面安详得如同一幅静谧的油画,落雪无声。诗人蜷在被子里,一眼不眨地望着龙骑将凉涩的空气吸进,温暖后又轻轻呼出。
龙骑不曾知道诗人几乎每晚都这样盯着自己的睡脸,他通常都在自己之后入睡,俨然已成习惯。然而要追溯起来,诗人想,这一切大概都始于二人相识没多久后的第一次搭档。
他记得那是个冬天,体质强健的龙骑居然在任务途中病倒,反反复复高烧不退,他在一旁心焦气躁,无可奈何。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实在没多少积蓄能在旅馆干耗,他只好喊了朋友来,把龙骑扛回了自己的老房子。
龙骑脸烧得通红,又伴着咳嗽,勉强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你离我远一点,你要是也病了我会内疚的。
听到这话,他仿佛赌气一般,干脆被子一掀躺在龙骑一旁:我体温偏低,能帮你带走点热气。再说,我都和你呆一起多久了,要传染早已经传染了,我认命。
龙骑见劝不动他,也便放弃,干脆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诗人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说,你睡吧,有我看着呢。 他略微冰凉的手掌覆在额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绝对安心感,龙骑点点头,逐渐睡去。他就那么凝视着龙骑,生怕他的身体出现闪失,也不敢轻易闭眼,就只是——那样看着他。
眨眼间,他们相互暖着又度过了一个冬天,春天就在不远处看着。初见时龙骑身上的晦暗不知不觉地褪去,那种一伸手便能将他身体贯穿的透明感也填满了颜色,诗人仿佛见证了荒芜原野冒出第一株绿树般欣喜。他要在新生中忘却旧有的噩梦。他想,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在这场生命的博弈里,他们都带着骄傲的神色胜出了。
你是我最骄傲的胜利品。他想。
他在龙骑额头烙下一个吻,轻声道了晚安后钻到男人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这之后好久,他都没有梦到过燃烧的森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