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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要死了!”
彼得冲着他们跑过来。更准确地说,冲着他们逃过来。会是什么东西呢?莱姆斯感觉有点兴趣,毕竟今天一整晚都挺无聊的。
“哎哟,什么把你吓得尿裤子了?”西里斯兴奋地说,说实话有点不合时宜了。但他对无聊的耐受度确实也比莱姆斯差好几个量级呢。
“滚蛋,大脚板。”彼得说,“那地牢里有东西。咔哒一声,我就回头——”
“然后呢?”莱姆斯温和地问。
“但是他妈的什么都没有!”彼得说,“于是我又转身,它又咔哒一声!我就跑了啊!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
“对啊,”西里斯说,“有真菌和湿气。这都两个小时了,我们找到的最有趣的东西是三种以前没见过的荧光苔藓。”
“反对,”莱姆斯说,“因为苔藓不是真菌。”
“反对,”西里斯说,“因为你是个爱炫耀知识的聪明鬼。”
莱姆斯大概能想到十三件他更该干的事,其中十二个是他的N.E.W.T.论文。第十三个是睡觉。
都是为了那张该死的地图。照这个进度,它将成为他们伟大的遗产,而不是他们伟大的工具。他盯着面前的羊皮纸看,当然了,彼得刚逃出来的地牢还没有记录上去。毕竟,这正是他们今晚来这儿的原因。
“要我说彼得就是胆小,”西里斯说。
“我他妈让你看看什么叫胆小。”彼得阴沉地说。
“你跑之前画下来了吗?”
“你蠢吗,我他妈命都快没了,”彼得说,“没,我没画那该死的地牢。”
“我去吧。”莱姆斯平静地说,“干嘛?我只想早点离开这个破酒窖,然后坐在壁炉前喝茶,做点文明人该干的事。”
“行,有什么东西要杀你的话就喊一声,”西里斯说,“梅林的奶子啊,我敢打赌这地方几百年没人来过了。”他低头穿过一道拱门,结果一脚踩进一滩自中世纪晚期起就未被打扰的积水中。“操!”
莱姆斯走向彼得之前逃出来的地牢。但彼得拉了拉他的袖子,用西里斯听不到的音量说:“我真不建议你进去。”
莱姆斯侧过头。彼得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差。
“那东西把我吓得半死。”彼得说。
是啊,但你本来就很容易被吓着,莱姆斯心想。但他嘴上说:“你觉得詹姆和西里斯会在这事搞定之前放我们上床睡觉吗?”
彼得的肩膀垮了下去。“他们又不是我们头儿,”他嘟哝道,“我们可以直接走。”
“你才不会呢,”莱姆斯说,“拿出点态度,你是格兰芬多。”
“我去找詹姆,”彼得叹了口气。
“嗯,你去吧,”莱姆斯说,他朝地牢里张望,感觉里头黑得像熊的屁股眼。
“荧光闪烁,”他念出咒语,踏入其中。“你看,就是自己吓自己。”但彼得已经走远了。
莱姆斯用魔杖指向四个角落,低声念咒,把地牢的形状复写到他们的地图草稿上,心中哀叹自己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他注意到轻轻的“噗”一声,而咒语通常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不过,这地图咒是西里斯发明的,有时候确实不太稳定。他准备离开。
他没有看到他,但他感觉到了。光线变了,不再是荧光闪烁的金色,而是一种跳动的、令人不安的蓝色光。空气也变了,不再是霍格沃茨湿冷的地牢,而像是供有干燥暖气的住宅区。空气中有一股恶臭——像森林的那种味道,有麝香,有腌肉,还有一个已经一个月没洗澡的人身上的气味。
他转过身,魔杖掉在地上。他六年来苦练的反应彻底背叛了他,但……这毕竟是在一切之前了。
好吧,可能还剩了一点儿反应。“我操!”他吼道,“我操要命了真他妈的见鬼——你他妈怎么会在这儿?离我远点!”
远处传来西里斯的声音:哇,那是月亮脸在骂人?他好像不怎么擅长啊。
莱姆斯瘫倒在地,眼睛一刻也不敢从那个懒洋洋地挡着门的男人身上移开。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想找回魔杖,恐慌的脑中乱作一团,全是无用的念头: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个孩子满地跑的学校啊。我们找到了八个密道,从来没想过没告诉其他人——
那人只是咧嘴一笑,毫无疑问是在说,不,他是不会离莱姆斯远点的。
“你好恶心,”莱姆斯说。
“我知道我是什么人,”芬里尔·格雷伯克沙哑地回答,慢慢向他逼近,“你也知道你是什么。”他咧开嘴,牙齿镶嵌在脸上,像一只紧握的拳头。“猎物。”
莱姆斯喉咙里泛起胆汁。“很好,”他说,“去你妈的魔杖,我赤手空拳也要宰了你。”
远处传来有人奔跑的声音。可格雷伯克仍在逼近,而莱姆斯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他被逼到墙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狼也一点反应都没有,而这种时候通常是可以指望它犯点蠢、冲动一下的。莱姆斯只想躲起来,躲进桌子底下、床底下,哪里都行——
躲起来,或者像彼得那样逃跑。等等——
“你!”一声大叫,西里斯闯进地牢,“你是个编出来的角色!离月亮脸远点!”
不知西里斯是否对地牢里冒出来一个臭烘烘的陌生人感到惊讶,但他已经完全不当回事了。他抬手射出一道咒语,却被格雷伯克厚实的皮肤毫发无伤地弹了回来。
“狼人,”莱姆斯开口说,精神飘忽地注意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什么?”
“你得用点狠的。”
西里斯不需要再提醒。他开始连发咒语,而且他的技术储存大得离谱。昏昏倒地、速速变虫、霹雳爆炸、泡沫爆破、粉身碎骨、圈地土封、神锋无影……格雷伯克像定格快照那样逼近莱姆斯,被咒语一帧帧地照亮,却对其无动于衷。莱姆斯彻底被逼入角落,四周黑暗,手无寸铁。
真有趣啊。他从没想过会死在今天。
银色的月光穿透了云层。等等。
哪来的云层?哪来的月亮?
“什么鬼?”西里斯在远处说。
格雷伯克的身形开始塌陷。最先被撕裂的是棉布,然后是表皮,骨头咔哒作响,重新排列重组——那条又大又臭的男人身体蜷曲着,变成了一头又大又臭的狼。
更多的快照。狼准备扑跃。狼腾空而起。莱姆斯发现,他唯一的反应竟是蜷缩在角落里,等着利爪压住他,等那口恶臭的獠牙将他撕开,再一次撕开。害怕?那根本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觉。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就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样——噢。
当然了。
只是这次,狼没能抓到他。一条大黑狗从半空中拦住了它,毛发、獠牙、利爪纠缠一起,重重地摔向地面。然后,西里斯站起身,满脸是血,喘着粗气,站在那头野兽身前,魔杖已然举起。
这下,它关注的就是他了。
“那不是狼,”他说。
“西里斯……”莱姆斯的嗓子发干。
西里斯转头看了他一眼。就只有一眼,一瞬间,够它用了。噗地一声,西里斯重新看向那头野兽。
应该说,看向它曾在的地方。
“操!”西里斯的情绪格外强烈。
狼曾在的地方,站着雷古勒斯·布莱克。西里斯那令人不安的、几乎是他镜像的兄弟。他安静、阴沉、瘦削,而且比他高出该死的半英寸。
“小雷,你他妈在搞什么?”西里斯说,看来今晚大家用于表达情绪的词汇量仍在缩水,“是你干的?是你放那只狼来吓我们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那个必要,”雷古勒斯耸肩说,“斯内普猜到了。你知道的,他一直怀疑这事。说实话,我本来觉得你还没疯到这种程度,但看来老斯内皮猜对了。”
“刚才那是什么?召唤咒?幻象咒?不对,太实体了,”西里斯说,“人体变形?有意思啊,我还以为你脑子不够用干不了这事。顺便说一句——要是你敢把这事说出去一个字——”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就宰了你。”
“所以这,”雷古勒斯冷笑着说,“就是你背叛家人选择的东西。一个血统叛徒,一个混血,还有一个狼人。”
“和这个家比,谁都知道要选哪边。”西里斯低吼道。他平时就不算有耐心,而莱姆斯真不太喜欢他现在把魔杖指在自己弟弟喉咙上的样子。
雷古勒斯出人意料地没有上钩。“你知道的吧,现在他们再也不会放我走了。”
连西里斯都被这话震住了——这句话太沉重了,完全不像平常那个单纯急躁的小雷古勒斯。
“西里斯,”莱姆斯再次尝试从角落里开口。
“抱歉,”西里斯说,“家事。”
“是啊,”雷古勒斯说,“家事。”他哀伤地笑了笑,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新烙下的黑魔标记。
“不是家事的问题,”莱姆斯虚弱地说,但没人听他说话。太典型了。
“小雷,你他妈在搞什么,”西里斯又说了一遍,“你真干了?爸妈肯定自豪得要命,他们肯定会在你坟头喝茶庆祝。”他啐了一口。
“而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坟在哪。”雷古勒斯说。
“西里斯,”莱姆斯又尝试了一次。他终于觉得自己差不多算是恢复了,于是松开环抱膝盖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还有点发软,扶着墙勉强站稳了。
“月亮脸,你闭嘴。地牢里有个食死徒。”
那是泪水吗?莱姆斯想。但这儿太黑了,看不清。
“不是食死徒。”莱姆斯说,“是个博格特。”
听到这话,西里斯猛地转过头。“什么?”
“那个,”莱姆斯说,“是博格特。雷古勒斯在他宿舍呢,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出发前用地图查过所有级长的位置,还记得吧?”
“除非算法又死循环了,”西里斯说,“该死的破地图。”
“雷古勒斯不知道狼人的事,”莱姆斯说。他知道西里斯愿意相信这一点。“而且他也不是食死徒。”他又补了一句,尽管他们并不能确定这一点——而这正是关于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整件事最麻烦的地方。
“博格特。”西里斯咬牙道,“好吧。我们总能对付一个该死的博格特。”他一把抓住雷古勒斯的深色长袍。“你吓不到我,废物。”
雷古勒斯只是咧嘴笑着,什么都没做。不过公平地说,现实里的雷古勒斯也好多年都不听西里斯的话了。
“不是这么弄的,”莱姆斯说,“还记得吧?你得想点搞笑的。滑稽滑稽。”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魔杖。
“我现在笑不出来。”西里斯阴郁地说,这可是头一回。
“拜托,我不想整晚都待在这。”莱姆斯说,“而且它现在是你的博格特。该你出手。”
“我更想直接揍他一顿。”西里斯说。
“那没用的,伙计。”莱姆斯说。而且:那也阻止不了雷古勒斯倒向伏地魔那边。但他没把这句风凉话说出口。
“好吧。”西里斯说。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但非常专注。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滑稽咒还能起效就足以说明他是个出色的巫师了。在他们面前,雷古勒斯迅速地缩小了,那位骄傲的斯莱特林变成了一个四英尺高、一年级的小屁孩,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庄严的姿态挥舞着胳膊——上面画着一枚用马克笔涂出来的黑魔印记,鼻涕顺着下巴直流。
“哈哈。”莱姆斯尽职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西里斯冷峻地说,“是不是变得更糟了?”
“喂!蠢货们!”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你们最好立刻停止亲嘴,因为叉子马上要进来咯!”
“滚蛋,詹姆。”西里斯从牙缝里说,接着自相矛盾地又加了一句,“你来的也太慢了。”
“你们他妈在搞什么?”詹姆站在门口说。他身后是正坏笑着的彼得。
“快滚进来。”西里斯说,“我们需要一个有幽默感的人。”
“乐意效劳,兄弟。”詹姆很快地扫视着现场情况。小雷古勒斯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然后——噗。
“这他妈在搞什么?”西里斯和詹姆异口同声地说,莱姆斯本来也想说的,但这句话实在太滥用了。
地牢中央,站着的是沃尔布加·布莱克——灰色丝绸的层叠长裙,发蜡定型的头发,打着厚厚粉底的脸——然后开始尖叫。血统叛徒。败类。辱没祖宗的血脉。诸如此类。说实话,令人非常困惑。
“月亮脸,你讲话比较清楚,”詹姆说,“解释一下?”
“博格特。”莱姆斯说。
“噢。”詹姆说。
“但不是我的。”西里斯观察后得出结论。
“彼得?”
“不是啊。”
“月亮脸?”
“很遗憾,不是。”
“那好吧,”詹姆说,“想必是我的了。”
西里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干嘛?”詹姆说。
“我妈是你的博格特?”
“你妈,”詹姆不满地说,“是真的吓人。我现在在国王十字车站看到黑色阳伞都还会吓一跳。”
莱姆斯记得那一幕。布莱克夫人当时骂詹姆是个卑鄙的血统叛徒,不配舔布莱克的靴子。结果詹姆——要知道,他在火车上一遍一遍地提醒西里斯暑假老实一点,别惹他妈——回了一句:夫人,你要知道,我想舔西里斯哪个部位就舔他哪个部位。
站台上,西里斯小心维持的镇定只坚持了五秒,就彻底崩溃了。就连雷古勒斯轻微地笑了,不过他至少知道要背过身不让父母看到。
就是那个夏天,西里斯逃出格里莫广场,再也没有回去。莱姆斯大概能理解这为什么成了詹姆最害怕的事。
而西里斯显然没理解。“詹姆·波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你真是温室里长大的。”
詹姆耸耸肩。“滑稽滑稽。”沃尔布加变成了一台老式留声机,破损的唱片哼哼哈哈地转着,背景里有个尖细、重复、无足轻重的声音哀嚎着。西里斯,谢天谢地,终于哼笑了一声。
“西边地牢也搞定了。”詹姆说。
他们把留声机留在那儿了。也许博格特会爬上两层楼,把几个斯莱特林吓个半死。
“我早就说那里面有吓人的东西。”彼得在上楼的时候嘀咕。
“是啊,我正要说这事呢,兄弟,”西里斯说,“你那是什么?黑暗中咚的一声?说真的?”
“对未知的恐惧。”彼得一脸睿智地说,“不是最糟的恐惧。这会让人保持谨慎。不像你们几个傻子,看见有人从地牢跑出来了,还一窝蜂往里冲。对了,我一直没看见呢,月亮脸的博格特是什么?”
“你说呢?”西里斯说。他心情显然很差。
莱姆斯在上楼途中一直很安静。
“出去。”两天后,莉莉·伊万斯说。
“为什么?”詹姆问。
“因为你惹得我们都烦死了,而我是级长。”莉莉说。
“只有西里斯而已啊,他半小时前就走了,”詹姆抗议道。“我们还得……测试这些魔药。”
“不是,只有,布莱克。”莉莉咬着牙说,“我们中还有人想在公共休息室复习,不想被你们这帮蠢货烧死。去睡觉。”
“我走吧。”莱姆斯轻声说。
“你最不该走,卢平,”莉莉说,“你整洁安静,我还能忍受你。”
“嗯,我确实该走了。”莱姆斯说,“得有人去找西里斯,免得他又惹事被关禁闭。”
“宵禁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卢平。”
“但他是我的朋友。”莱姆斯无辜地说,这是他做级长时放过各种违规行为时的标准借口。他可能用得太频繁了。
莉莉翻了个白眼,但显然没多少火气了。“别被抓就行。还有,我都不敢相信我要说这话——把那两个蠢货也带上。”
“什么?”莱姆斯说,“你刚没看见吗?詹姆今晚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我刚看见布莱克把所有人惹毛,然后自己气呼呼地走了。”莉莉说。
“应付西里斯是一门微妙的艺术。”莱姆斯说,同时和詹姆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多少还是有点歉意地耸了耸肩。“今天需要一点微妙。所以我决定把这两个蠢货留给你了。抱歉,莉莉。”
“你别想再拿我的魔药作业。”
“你真不讲武德,伊万斯。”他说着遗憾地从他最爱的扶手椅里站起来。
“别惊讶得太早。”莉莉说。她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向肖像洞。“他怎么了?”她声音压低,不想被别人听见。“这两天他心情差得要命。雷古勒斯又跟黑魔法那边走得近了?”
“不知道,大概是很多事情加一起吧。”莱姆斯小心地说。“你知道的,他就这样。”他现在不想去细说关于博格特、狼人和背叛家族的事。
“希望他别拿我们出气。”莉莉说,“祝你好运,我会掩护你的。”
“谢谢你,莉莉。”莱姆斯说,“你是个好人。”
“你还是别想拿我的魔药作业。”
“好吧,那你是个坏人。”他说着,钻出肖像洞。
“滚去把布莱克找回来。”莉莉说,“要完整的那种。”
他在最显而易见的地方找到了西里斯——天文塔的顶端,在他家族那些闪烁的名字之下。西里斯仰躺在观景平台的矮墙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条腿荡在墙外。他望着星空,仿佛此生从未看过。
“找到我了。”西里斯说。
“闻着湿狗味找的。”莱姆斯说。他慢慢靠近,不想打扰眼下这种脆弱的平衡。这塔是真他妈的高啊。
西里斯哼了一声,点上一支烟。看上去不是今晚第一支。
“你这两天情绪有点爆炸,哥们。”莱姆斯说。
“所以呢?”
“别这样了。”莱姆斯说。他坐在西里斯的脑袋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夜空。狮子座,还有其中的——当然了。
“其实那是一颗多星系统。”西里斯说。
“我知道。”莱姆斯说,因为他上课向来认真听讲。“但说真的,雷古勒斯·A这名儿也太傻了吧?”
西里斯笑出声,这说明他确实在努力调整情绪。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容易了。
“西里斯也一样。”莱姆斯说,“双星。”
“我也知道。”西里斯说,“说明我们爸妈起名字真是一塌糊涂。”
莱姆斯耸肩,表示布莱克家的命名传统实在是他们的问题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说明你们两个都不该一个人扛这些。”
“他不是一个人。”西里斯说,“这才是问题所在。”
风大了起来,莱姆斯把斗篷拉紧了些。而西里斯,当然,穿着那件皮夹克。今天对他来说是那种日子。
莱姆斯等待着。
“万一那个博格特说对了呢。”西里斯最终开口。
“它只是个博格特。”莱姆斯说。
“没道理的。”西里斯说。“……你什么意思?”
莱姆斯耸肩——其中表达了复杂的意思,意味着,它能看进你的灵魂,从中揪出那个让你喉咙发紧、无法动弹的东西。“它未必是对的,也未必的错的。”他说,“它只是很精准。”
“我越是拼命逃离我的家庭,”西里斯说,“他们就抓他抓得越紧。他说对了。现在他们永远不会让他走了。”
“每个人都得在正确的事和容易的事之间做出选择。”莱姆斯说。“他很快就得作出选择了。”
如果他还没选的话。不过莱姆斯小心地没说出口。
“对他来说更难。”西里斯说,“他们在把我逼走之后学聪明了。他们对他很好。其实完全有可能是我——我说那个玩意,就那个纹身,只要他们当初对我能——”
“好一点?”
“更像人类一点。”西里斯说。
“你还有我们呢。”莱姆斯说,“我们会把你打到清醒的。”
“是啊,可他有斯内普,”西里斯说,“还有西茜,贝拉,穆尔塞博,还有一大堆斯莱特林毒蘑菇。他根本没戏。我本来该坚持下去的。”
“西里斯。”
“再多熬几年就好了。”西里斯说,“应该低头忍着的,能有多难,他一直都做得到。只要等我们都成年就行了,安多米达就做到了。完美的小斯莱特林,级长,女学生会主席,然后嘭——踏着烟尘和废墟,挽着一个麻瓜出身的胳膊,一身轻松地出走了。”
“记得去年夏天吗,西里斯。”
“我再努力一点,也许可以做到的。”西里斯说。
“去年夏天。”莱姆斯温柔地重复道,“你妈妈对你用了不可饶恕咒。你知道的,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西里斯平静地说,“我本来能坚持下去的。雷古勒斯那小混蛋会一辈子都欠我。”
莱姆斯没说话。想到一向意志坚定、顽固倔强的西里斯被夺魂咒控制,变得温顺、服从,哪怕只是纳西莎·布莱克的婚礼那一个周末,也让他感到一阵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恶心。
他缓慢地,轻柔地,把手伸进西里斯的头发,像安抚大脚板那样轻拍着他。狗狗总能这样开心起来,那西里斯为什么不会呢?
西里斯咧嘴笑了,但只是一瞬间,随后又陷入低落。他想吸一口烟,发现早就灭了,于是将烟头弹下塔顶,又点了一支。
“雷古勒斯很聪明。”莱姆斯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他真的挺聪明的。他不会被那些胡扯骗过去的。”
“我看着他长大的。”西里斯说,“他他妈真能蠢到你不敢相信。”
不只他一个人这么蠢,莱姆斯想。“他只是需要正面的榜样。”他说。
“我需要,”西里斯说,“换个话题。”
他的头发在莱姆斯的指间柔软而沉实,他微微偏头,迎向了他的触碰。烟雾缭绕升起,西里斯抬头望着他,眼睛太过明亮,也太过聪明。
“哦,完了。”莱姆斯说。
“你的博格特。”西里斯说,“我们已经剖析了我的了。轮到你了。”
“这有什么可剖析的。”莱姆斯说,“你知道我恨死那只狼了。”
“问题太多了,月亮脸,我的朋友。”西里斯叹气说,“但首先,芬里尔·格雷伯克?”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莱姆斯说。
“他是个童话角色啊,”西里斯说,“是那种吓唬小孩别半夜乱跑的怪物角色。”
“……我真的开始讨厌纯血家庭了。”莱姆斯说,“他们是想从小把你们吓出心理阴影吗?”
西里斯轻声笑了。“这话是你说的,”他说,“所以格雷伯克是真的?不是个传说?”
莱姆斯犹豫了一下。“是的。”他说。
“哦,靠。”西里斯说,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着升起。“第二个问题。你见过他的脸?”
“我——是的。”莱姆斯说,“显而易见吧。”太久远了,他想。他能记起的已经不多,但他记住的那一点点却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他变形之前?”西里斯问,他好像突然想通了。
“你有的时候真是思考太多了。”莱姆斯轻声说。
“停不下啊。”西里斯说,“大脑永远关不掉。”他说着起身,两条腿都挂过墙沿,坐在莱姆斯身边。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乱跑迷路了。”他说,“我以为你只是在树林里走丢了。现在想来,确实不像你的作风。”
“我才五岁。”莱姆斯愤愤道,“那时我的性格还没定型呢,白痴。”
“那是蓄意的。”西里斯说。“他是故意咬了你。”他的目光深深地凿进莱姆斯的眼睛。“我了解你。你不小心弄死别人家兔子你都得哭个三天,而这——这——”
“狼人。”莱姆斯补充道。
“不对,你是狼人。”西里斯说,“他是恶棍,人渣,彻头彻尾的下三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该问我妈的,她骂人词汇量大。他在选中你的时候还是人形。”他厌恶地摇头。“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
“我爸惹怒了他。”莱姆斯说。
“那不叫理由。”西里斯说,“我们每天早餐前都能把你惹火五次,你不过冲我们扔个茶杯就算了事。这根本不叫理由,对什么都不算理由。你那时候才五岁,你妈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你那会儿他妈可爱爆了。”
“现在也是啊。”
“那确实。”西里斯说,“我要杀了他。”他将一口有毒的烟雾吐入夜色中。
“你五分钟前还以为他是虚构人物。”莱姆斯提醒他。
“多方便啊。”西里斯说,“这样就没人会去找他了。混账。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
童话故事,莱姆斯想。讲给孩子们听的,好让他们别乱跑。难怪西里斯疯成那样。
那一晚——不,那整整一个月——在他记忆中都只是一团混沌,只剩下断续的画面,面孔、鲜血、疼痛,大腿上被撕下一块肉,吞下,没了。医院病床外的月亮由盈转亏、又由亏转盈。每过一晚,他的父母都会更加焦虑一些。直到第一次满月来临又结束之后,彻底心碎。
“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莱姆斯说,“我真已经被反复心理辅导到快疯了。”
“月亮脸,”西里斯说,“已经十一年了,他仍然是你最害怕的东西。我实在受不了。”
西里斯整个人折叠起来,身体向前靠,额头抵在莱姆斯的肩上。莱姆斯觉得自己没理由不拍拍他的头。十一年,约莫一百四十个满月。他觉得自己早就把这一切想透了,但他明白,对别人来说——尤其是对西里斯这样的人来说——这些事还是太过太过沉重。
“大脚板,”他低声说,呼吸着香烟和皮革的气味,“我十岁那年,我们搬去了威尔士。”
“然后呢?”
“威尔士那地方特别潮。”
“我知道,怪人。”西里斯含糊地说,脑袋还埋在他肩膀上。
“我们的房子里全是角落和缝隙,还有狭小的地方。简直是博格特的天堂,连祖父钟里面都藏了一个,真见鬼啊。”
他知道西里斯懂了,西里斯果然回答道:“所以那不是你第一次见到它。”
“而且,以前从来不是格雷伯克。所以我那天才认出来得那么慢。”
西里斯抬起头一点,吸了一口烟。
“以前通常是月亮,”莱姆斯说。“不,是一直都是月亮。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现在也还会是月亮。”
西里斯明白了。“哦,别说这个了,”他说,“那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你们三年的人生。”莱姆斯说。
“所以呢?”西里斯说,“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他仰起头看着莱姆斯,眼神诚恳,似乎完全不在乎他正往他脸上喷烟。“朋友就是干这个的,”他说,“你们阻止我变成一个有着蠢爆纹身的疯子。我们阻止你在满月那晚咬死自己。詹姆需要我们控制他巨大膨胀的自我意识,至于彼得,他需要朋友就跟他需要右手一样。”
“你马上要冒出一句打飞机笑话了,对吧,”莱姆斯说,挥手驱烟。
“你太聪明了,”西里斯说,“讨厌。”
真要命,莱姆斯心想。这本该是个让人安心的念头,可今天不是。他通常不在意自己这么依赖朋友,但今天也许是这些年来头一次让他开始想,万一呢。也许那个摄魂怪变出的雷古勒斯才是对的。月亮脸、虫尾巴、大脚板、尖头叉子。狼人、混血、血统叛徒、血统叛徒。
全是霍格沃茨墙外的那场战争里最首要的攻击目标。
西里斯也少见地陷入沉思,仿佛在想着同样的事。也难怪——这两天笼罩着他的那种阴郁还没散去。只是这阴霾如今不再指向莱姆斯了。
“我们不会让它发生,”西里斯说。不可思议,他又靠近了一些,“什么都不会发生。而且说真的,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的冻得跟冰块似的?”
“现在可是十月,”莱姆斯说,他一直在忽视自己的颤抖,“显而易见吧。”
西里斯,这个人形暖炉,耸耸肩,把他的皮夹克脱下来披到莱姆斯肩上,罩住他的披风,然后又靠了过来。
“你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莱姆斯说。
“没事,”西里斯说。“留下来。”
莱姆斯原本正想说他们该去睡了。这是周日晚上,明早还有变形课,而且天文塔上冷得要命了,再说了,这简直是在邀请詹姆和彼得自由发挥他们那龌龊的想象力。
但西里斯曾陪他度过无数个夜晚,多到他不敢细数。所以至少,他可以留下来,等黑夜褪去,等西里斯抽完最后一根烟,等到博格特的残影随烟雾在晨曦中消散。
不过他还是个巫师呢,该死啊。所以他挥杖生出一团小火,给他们取暖。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