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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地方。这不是丹恒第一次身处于这片水域,相反,早在他还被关押在幽囚狱之时,他便在那并不安宁的睡梦中来到过这里。别于往日的那些记忆片段,这片空间广阔无垠,除了脚下那一圈圈涌动着的细小水纹与自己的倒影,这里什么都没有。天空泛着现实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白,他身上的锁链也尽数断去,落入水中,沉默着消散了。他的大脑罕见地停顿了几秒,一股诡异的轻松感便如水雾般灵巧地攀上了他的肩,让他不经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个梦,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拥有那份带着释怀的轻松。
天空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转眼间便又化为一片黑暗,浓烈得像是那间永远暗无天日的牢房。他诞生在那里,也因此而受罚,沉没于他人的回忆之中,肩负着他人的罪孽。他想他应该是恨着那个人的,没有人能够在经历了那些痛苦后选择释怀,他或许也应当如此。然而——他仰头望向天空,沉浸于这片刻的宁静之中,所有的一切又在此刻静了下来,正如这片水域,澄澈无暇。
直到一阵微弱的风声自耳侧响起。
一个身影悄然从他身旁略过,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前方。他与那人之间的距离算不上远,但也绝对算不上近。那是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他因此而不适地微微蹙眉,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眼前却像是被那突然升起的雾气遮蔽,面前人的脸若隐若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看清,他只好着了魔般地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进,他却依然只对那人感到陌生。
直到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那人的衣摆,连带着一起拂过他的刘海,他看见对方背着手站在原地,发丝轻轻晃动,头顶出现了虚幻的青色龙角,原本平静的水域也忽然陷入了一阵古怪的狂躁之中,水浪自他脚下奔涌着向那人冲去,在他面前汇成了一堵万丈高的水墙。
那人向丹恒抬起了手,原本凝滞在他身后的墙便轰然倒塌,混乱的场面之中,唯有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最为明显,也成了丹恒醒来后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东西。而在彻底被水吞噬之前,他听见那人浅笑了一声,话语里含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嘲弄与奚落。
他说:“还不是时候。”
丹恒便因此在水中沉沦,无措地感受着喉中的空气被水液不断挤压,化为几个气泡从牙缝间悠悠地往上飘,而他的身体沉重无比,只能在水中不断下沉、下沉。直到熟悉的腥甜窜上鼻腔,直到寒冷与疼痛再一次舔舐起他的胸膛,直到他感受到身体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不得不产生的麻木与僵硬,直到珊瑚金与锁龙钉的重量将他强硬地拖回现实,他才又恢复了呼吸,然后,他醒了。迎接他的是下一个阴暗无光的明天、被汗液与半干涸的血液粘附着的躯体,以及那如影随形、永恒不变的痛楚。
今天、明天,或者后天,都将与昨天无异,循环往复,这便是他的人生。
——
公司的货船上除了有整齐堆放的货物,还有一些等级不太高的普通员工或临时工,他们大多自异乡而来,不过几张轻飘飘的信用点便能让他们在无数个星球间辗转,年年无休。公司不在乎这群人的过去,也不在乎他们的身份,只要不是在逃通缉犯,能够听懂人话,想赚钱,那么即使是非人模样的虫豸也能登上这艘星舰。琥珀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是一位相当仁慈的星神,祂从不过问,只是默许了星际和平公司在宇宙中如疾病般的扩张行为,让资本在这片广袤的星际海洋中肆意生长,然而——丹恒压了压帽檐,任由眼前又多了些阴影,公司统一派发的制服在他身上还是宽松了些,让他身上环绕着莫名的滑稽感,好在他并不在乎这些。
现在是休息时间。他环视四周,目睹多少人在此刻做起了疲惫的梦,梦里他们带着金钱重返故乡,现实里的泪水却与汗水一同落在钛钢地板上,汇成一摊眷恋的死水,挣扎着向梦的方向爬去,他却恨不得这辈子都与这水洼断绝联系,因为“故乡”于他而言,沉重到仅是偶然间一瞥,便让他喘不过气。他登上这艘船的目的从来不是在身成名就后回家,信用点于他而言作用不大,他体内继承的力量也足以支撑他在恶劣的环境中活下去。他只是无所事事地在星海中前进着,那位将军说这是“流放”,龙师们说这是“叛逃”,他却只是对此感到迷茫。
他接下来要去哪儿呢?还要继续在公司的星舰上往返,直至停留于某个能够容纳他、接受他的星球吗?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此时告诉了他答案,可他还是不甘心,倔得像个刚从象牙塔中出来的孩子,死都要咬着牙拼出一条不存在的路。公司的临时工明明是全宇宙最廉价、最低贱的劳动力,他却硬生生从中嗅见了些自由的意味,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丹恒将星舰内随处可见的公司宣传手册放回架子上,这里和那间牢狱不同,唯一的读物只有这随处可见的小册子,好在他向来不挑,那些对于他人而言早已算作常识的东西在他看来却格外新鲜,甚至是生动有趣。他沉默地靠在墙上,身体贴着金属钢板,被无数次扔回洗衣机的可循环利用的制服挡不住钢板中的寒意,它们便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体里钻。和他同期的几个临时工有不少都因此而被解雇了,有的是关节处出现了风寒,有的则是腰椎,或者胸椎,总之就是那么几个脆弱而又不得不长期投入劳动的地方,他却对此没什么感觉。在他看来,钛钢的温度不比幽囚狱的珊瑚金低,连硬度都逊色了几分,至于那些体力工作——对他来说,被称作“热身”或许更为恰当。
他从没在这里真正感受过冷,甚至偶尔,那些简单而不需要脑力运转的工作都会让他感到几分新鲜与痛快,他所继承的记忆终究是虚幻的,而在他被放逐前,幽囚狱内唯一的娱乐活动又只有阅读,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几乎都是未知的。而在成为临时工的这段时间里,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留在公司,但那个拥有野兽般双眼、无论何时都只想杀死他的男人还是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更何况说到底,他其实对那些人际交往之上的勾心斗角也没什么兴趣,现在的他只是想到处看看,呼吸一下其他星球的空气,在不同的货舰上仰望同一片星海。哪怕是这样简单而单调的生活,他现如今也真有一点乐在其中,当然,只占一点点,迷茫依然没有真正离他而去,只是现在,他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又受益于不朽的眷顾,拥有大把时间,仅此而已。
所以,就让他离“故乡”再远一些吧。丹恒缓缓靠墙坐下,笨拙地学着其他临时工的动作,抱膝半阖着眼,把下巴藏在腿后。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他能够堂堂正正地被人喊出那个独立的名字,远到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罪孽都随风消散,远到他不再需要变换模样、刻意伪装,哪怕显现出持明本相,也不会再被人追杀。也许那时他就能够收获他所渴望的东西,也许那时,他就不再受人牵制,能够肆意而简单地活着。
也许……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
他从胸腔中挤出一声苍白无力的闷哼,声音弱得像是巢中幼鸟艰难地啄碎卵壳那般微不足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就算仙舟放过他,那个男人真的会放过他吗?即使他曾亲手用击云将那人杀死,目睹长枪贯穿对方的身体,鲜血糊了他一脸,他的心脏如病了般狂跳,扰得他耳鸣阵阵,面上的温热却也依然挡不住那带着纯粹杀意的笑容。男人沙哑的声音在他耳侧缠绵:“你逃不掉。”他逃不掉。“你永远都逃不掉。”他永远都逃不掉。那人是不会死的,就像他体内涌动着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生生不息,永远也不会抵达尽头。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却也并非全然是他“第一次杀人”。那些循环播放的记忆,那些“他”过去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那些“他”曾亲手犯下的罪孽,都如蛇般死死地缠着他、盯着他,如沼泽般黏连在他的肌肤之上,拽着他不断往下滑,甚至于他呼吸之间,连吐出的气都带着点甜腥味。丹恒迟钝地抹了把脸,看着那半干涸的血块吸附在他的掌心之中,他这才意识到那股甜腥味究竟的来源于何处。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声大得让他眼前有些晕眩,记忆与现实的错位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眼前男人的死相与那张笑脸逐渐重合,然后他吸气,吐气,又吸气,重复了好几次才装似无事发生地拔出击云,断然离去。
他知道那后来发生了什么。曾载过他一程的航舰遭受了袭击,而当他收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公司不在乎这个,不过几只星舰和一群临时工,他们多的是,可丹恒在乎。
也许他背后的罪孽又多了些,也许他从未被允许拥有过自由。
也许……
青年缓缓闭上了眼,头一次放任自己被那姗姗来迟的睡意吞噬,卷携至梦的深处。
……
水声潺潺。
他再一次来到这里。丝丝潮气攀上他的发尾,水面上倒映着一张与现如今的他截然不同的脸,灰青色与亮青色遥遥相望。他吸气,然后那倒影便也随着他在下一刻一同呼气,红枫自遥不可及的暗色天际落下,悠悠点缀在涟漪之上。
某个丹恒所熟悉的身影此刻又轻飘飘地出现在他面前,雾气时宜地聚拢了起来,恰到好处地盖住了他的脸,青莲与流水则成了那人的座椅,他闲适地半靠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本公司宣传手册,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没过多久便又彻底失了耐心,随性地将其丢到一旁,任由它被水浪拽着沉下去。
“哦。”他托着下巴,眼下的绛红若隐若现,声音里含着些与往日不大一样的情绪,“你的罚结束了。”
“……那不是我的罪。”击云在梦中缓缓凝聚,丹恒突然想起,距离他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然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自他被流放、登上公司的星舰之后,他便再也没进入过深层次的睡眠,自然也和面前这人断了联系——他其实和也并不太想和对方产生联系,因为他们先前从未像此刻这样“心平气和”的谈过话。他在这里的结局往往只有两个:要么在远处被千丈高的水墙摁死在水底,要么在近处被几柄水枪贯穿胸口,然后浸入水底。
“我从没说过那是你的罪。”男人平静地回复道,缓缓站起了身,“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他的嘴角沁着些凉薄的笑意,下一刻便又出现在了丹恒面前,两指并拢,用微凉的指腹挑起对方的下巴,似是想要细细观看青年的表情。
金属间碰撞的嗡鸣声自他面前响起,他掐起一个水诀,那装似柔弱的青莲印记便携着水挡在了刺向他的击云前,一时竟与那冷兵器打得不分上下。直到他向后撤去,离开了青年的攻击范围,一切才又再次回归平静。
“你怕他。”他垂眸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丹恒说,“真可怜。”
“别靠近我。”
“你害怕过去,又恐惧未来,所以才会在离开‘故乡’后原地踌躇,茫然无措。”他背起手,熟悉的水墙拔地而起,偶有几声龙吟掺杂在其中,“可惜,时候到了。”
不详的预感顿时自心中升起,丹恒望着那堵墙,每每被那份重量夺取呼吸的感觉他还记得,“你是谁?”他放低身体,努力抛却那份被人戳穿的羞耻,握着击云的手上蹦出几条青筋,正暗暗蓄着力。
“我是谁?”男人的气势并未因此减弱半分,原本浓烈的雾气在不知何时逐渐开始淡去,“你觉得我是谁?”
丹恒对此并没有做出回复。
“你其实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是么。”他看见男人勾起唇角,整片水域便如朝阳般亮起,阳光炙烤着水雾,先前永远也无法看清、无法靠近的人逆着光对他显露出了真形。
尚未被折断过的青色龙角,比他成熟些、却又在本质上与他无异的面容,甚至是那在细碎水液中璀璨如星的亮青色双眸。
“我是谁?”
那人还能是谁?
“我有我的罪,你有你的罚。”丹枫的声音在水域中回响,苍龙绕水墙而行,他望见那人右耳下轻轻晃动着的红穗,及腰的长发在风中摇曳,“我们曾经都没有其他选择。前世罪孽,今世偿还,你觉得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因为你被仙舟流放于星海之上,所以你的过去便可以被一笔勾销了吗?”
手中击云的份量好似又重了些,丹恒握了握枪身,手指隐秘地颤了颤,“……我不是你。”他的舌贴着上颚,牙关咬得死紧,“我不是你。”重复着的话语好像在无意间给了他几分勇气,他想起那间永不见光的牢房,自第一次睁开眼起,他便与那锁链相伴,在此地忍受着无尽的折磨,直至后来脑中多出了些不属于他的回忆,他才终于明白了他是谁。饮月君,不朽的龙裔,持明一族的龙尊。说起来好听,可现实之中,他所拥有的不过只是偶尔送来的几本书,以及无数待偿还的罪孽。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个地方,因为那里与灰尘、血、汗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和刺骨的寒意一并成为了他不堪回首的过去。
水面渐渐暗沉了下来。他的一生早在还未开始之际便已然被拷上枷锁,数年来的痛苦又怎么可能就这样在朝夕间被轻易消磨殆尽。他不想回去,可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他没有目标,过去的重量又几乎快要压垮他、让他窒息。他想或许他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别于此刻的人生,但这个可能早在他诞生之前便被现实抹杀。丹枫微微挑眉,抬起右手,指向他的方向,为身后的苍龙指明了方向。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水墙在下一秒轰然倒塌,龙咆哮着向丹恒奔去,整个空间都被丹枫搅得天翻地覆,唯有他身周的区域尚且算得上是平静。枪尖划开水幕,青铜色艰难而倔强地划开那股浩瀚的力量,在空中绘出几道优美的弧线,波光粼粼。“是有那么点意思,可惜,还不够。”丹枫勾起手指,几团水液便自下而起,漂浮在他身侧,“若你连那份力量都不敢使用,那么你将永远无法战胜我。”水液在空中拉扯成型,一柄状似击云的水枪悄然瞄准了青年的心脏,枪尾的水纹还卷着几片细小的红枫,“你该醒了。”长枪刺破了丹枫的声音,那如呢喃般的话语在丹恒耳中无限循环,他下意识抬起击云挡至身前,却也因此无暇顾及脚下突然回退的水波,“‘毕竟在故乡之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丹枫背过身,高高扬起的水浪在虚假的天空下碎成无色的琉璃,比先前还要汹涌的海啸在他面前蓄势待发,犹如天灾。直到丹枫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阴冷的暗青色之中,直到他再一次被打入无尽的水域之下,喉咙好似燃烧般痛苦,窒息与失重感逼着他在现实中睁开眼,浑身冷汗。公司的制服上好像也还残留着那独属于龙尊的恐怖力量,如若不然——他立刻召出击云,熟悉的冰凉触感让他略微冷静了几分——那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当!
下个瞬间,那柄暗色的剑便死死啄向击云枪身,金色的火花源源不断地自两把不断对抗着的兵器间泵出,警报声与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成了二人打斗的舞台背景。
为什么?他记得他分明换了样貌,每一次登上新的船舰都会进行微小的调整,一次又一次,为的就是躲避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为什么?
支离被他以一个巧妙的借力挑了回去,他在红黑相间的房间内环视四周,制服帽早已在先前那番打斗之下跑向别处。黑色长发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强行被撕出一道裂缝的公司警卫队中向他走来,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血液的痕迹,眼中也没有他曾在某份记忆中见到过的清明。那双赤红在阴影下闪动,透过所有挡在丹恒面前的警卫,死咬着他不放。公司的星舰早在不知何时便迫降在某颗荒芜的行星上,博识学会引以为傲的合金外壳被男人强行突破,风正透过那恰好容得下一人的缝隙,悠悠地往里灌。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那人身上,没人在意那条出口,也没人在意他是谁,究竟为何被那人追杀。警卫们权当丹恒是被恐怖分子选中的倒霉蛋,而恰好,面前的男人是袭击公司星舰的惯犯,他们早为此而做足了准备。所以,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丹恒如此推断道,低下头避开男人如刀般锋利的眼。
——“你怕他。”
……
——“真可怜。”
他看见那柄似是曾被击碎过的剑还躺在地上。即使那人眼中向来只有对自己的杀意,此刻却也本能地因为被众多人包围而没有贸然上前,可那道视线又是如此炽热,就算无言,被包裹在制服下的皮肤也能品味到其中蕴藏的意味。
男人在问他:“你到底还想要逃避多久?”
——“……你觉得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因为你被仙舟流放于星海之上,所以你的过去便可以被一笔勾销了吗?”
……
他翻起手腕,用击云挑起支离,另一只手在空中稳稳接过剑柄,横挡在胸前。
——“若你连那份力量都不敢使用,那么你将永远无法战胜我。”
空气中好似泛起了些潮意,雨后的气息环绕在他身周,无形的力量替他顶住剑柄,帮助他反手将剑向人群中心扔去。
——“你怕他。”
——“真可怜。”
“……来吧。”他浅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急着吐出,只是默默感受着唇齿间那熟悉的气息,像是又再次置身于那片水域之中。已经没有逃跑的必要了,不是吗?男人追杀他,那么他便反击,恐惧在此时毫无作用,担忧在此刻只会拖他后腿。他清楚那股隐藏在他体内的力量的天性,知道暴虐是它的本能,而毁灭则是它的职责;他也曾在不知多少年前便观看过这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现如今的一切都不过只能算是寻常小事,在那暗青色的海中泛不起一丝波澜,所以——他抿起唇,握着击云的手微微颤抖,又很快平息了下来——不需要再继续犹豫下去了。
这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在此刻就像是一个和家长赌气的孩子——然而他在和谁赌气?丹枫?可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人早已死去的事实,他在向那永远也不可能醒来的人赌气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那场梦?丹恒苍白地扯了下嘴角,望见男人从善如流地接过支离,眯眸回望他,脸上带了点意外,还有几分莫名的兴致。星舰内一时寂静无声,原本将他护在身后的警卫队不知何时换了个阵型,将二人同时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凝视着他们,给人一种他们才是同伴的错觉。
多荒谬。他想起记忆里那头苍白的长发,那人的笑容在不属于他的记忆里是那样鲜活,衬得现实更加死气沉沉。
——“我们曾经都没有其他选择。”
P16以上的员工让他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他的声音有点颤,好在沉默对峙的二人也没将他看在眼里。空气中的潮意越发泛滥起来,绸缎般的水雾裹在青年身上,他抬起手,下一刻,刀刃与枪身相撞于星舰之内,火星四溅,狰狞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两柄武器正在同时发出哀鸣。直到股股流水自枪尾奔涌至枪尖,晶莹的浅薄水色镀在击云之上,浓稠的云气绕过青色的枪尖,虚幻到近乎难以被肉眼捕捉到的龙角在青年头顶乍现,他眼中泛起锐利的亮青色光芒,支离才因此而颤抖起来。它的使用者却不曾有过丝毫处于劣势的惊慌,只是高高扬起嘴角,兴奋地目睹着与上一次死亡截然不同的变化——他知道丹恒用了那股力量,那股能够证明面前变换了样貌的青年究竟是谁的力量。这不是很好吗?公司的劣质制服不适合他,适合那人的向来只有那身意味着罗浮龙尊的仙舟长袍。男人从喉咙里挤出笑声,任由支离被击云向上挑去,然后顺势向下劈砍。红与青因此在二人之间交错相织,一道破碎而疯狂,一道轻巧而冷静,刀利而不沉,水柔而不弱。战况不过才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却压得周围无一人敢上前,求生的本能迫使所有无关者主动退场,让银幕之上的主角仅剩两人,闪烁的警示灯充当聚光灯,满是新鲜划痕的合金地板充当舞台,观众们不敢在铿锵的铮鸣声中喘气,唯恐将凶神们的目光引至自身。
自出生起便被关押在幽囚狱的人当然不可能拥有能够指导云吟术的老师,但好在这股力量也不太需要引导,而他的体内也还藏着丹枫的记忆碎片,纵使万般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丹枫的确“教”了他很多,从御水的方法,到枪术的姿势,他只需在脑中略微过一遍记忆,一切便已然融会贯通。击云在他手中犹如身体的一部分,默契十足的同时,挥舞起来也相当得心应手。这是丹枫的遗物,也是面前男人曾精心为其准备的礼物,如今荒谬又命中注定地落在了他的手上。“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下,我不是他。”丹恒正欲上步劈开支离,可惜他向来习惯单手持枪,力量自然逊色一筹,支离最终也只是剑身微斜,擦着他的身体刺向一旁。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逼着他连连后退,“‘丹恒’?哈哈哈……”支离的轨迹越发杂乱起来,男人好似已然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何不露出你的本相?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没人看见,你的本质就会发生改变?”他望见对方一脚踹开了一旁碍事的公司员工,眼中所剩无几的理性也彻底蒸发消散,虹膜内仅剩一人,“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丹恒。我要让你体会到那种痛苦,你觉得你真的能够逃的掉吗?”
根本无法沟通。
人没法和失去理智的野兽交流,但野兽总比人好对付,而他也不想波及无辜,于是云气与水雾便开始在二人身周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圆,不断扩大、扩大,将他们之间的战斗隔离于其他员工之外。他听见这艘航舰的负责人正在给更高级通讯,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和男人一同被星际和平公司押走。
这样不行,至少他不能被公司盯上。离开这里,重新再变换一副样貌,今后也许还有其他的出路,而如果登上公司的悬赏名单,未来将永无宁日。“我说过了,我不是他。他所犯下的罪行,所导致的全部后果,我已然全部承担,所以现在——”他转枪上前,青刃划破空气,双手持枪进步,用枪尖拨开支离的剑刃,借着云吟术硬生生从对方杂乱无序的进攻中剜出一道破绽,“我和你们的过去,毫无瓜葛。”
哧——
……温热的、熟悉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丹■?心情不好么?”
他拔出击云,任由躯体因被贯穿心脏而倒下,男人的笑容定格在被他再一次杀死的那一瞬间,胸腔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在地板上不断蔓延、蔓延,悄然擦过他的鞋边。
——“……不,我只是在思考。”
呼吸。他得记得呼吸。眼前叠加在一起的昏黄记忆不过只是属于那人的过去,与他无关。云气早在不知何时便散去了,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员工这才看清楚青年究竟做了什么,而对方身上的公司制服早已说明了一切。他的唇颤抖着,左眼下昳丽的红也随之颤栗着,心头上忽然涌现的抽痛逼得他单膝跪地,裤腿上浸满了暗色的痕迹,甜腥味在他鼻腔内翻涌,让现实不再真切、记忆也随之含糊不清。
——“虽然■■■拥有悠■■生命,可也并非‘■■’,而■■又早已■■,■■失去■■的能力……我拼■了全■,■即■■此、即使如■,我也无法挽■更多■■■。”
够了,停下来。
——“■■■■■■■是无法■■的,■■……偶尔也■■些、■■■■■吧,丹■,哪怕仅是今晚。这可是■■和■■的庆功宴,■■他们还在等着你呢。就算未来■■■■,起码■■你还有■■,无论如何,那些■■一定能够成功■■的。”
——“啊,我知道了。所以你是被■■派过来‘押送’我过去的吧。”
他看见“自己”站在黑黄的夜色之中,划过脸侧的风是如此柔和温暖,含着丝丝潮意。罗浮夏季的夜原本也是闷热的,他却能够借着一些小把戏,将周围的热气打散,布置些许凉意。他记得这最开始这是镜流的独创,白珩和景元总是因此在夏天争先恐后地拥在她身边,堂堂持明龙尊与工造司之首倒是插不进去,于是那时男人问他要不要也试试看,反正他的云吟术与水相关,终归是和冰有联系的。龙尊沉思片刻,一股清流便先一步扑了某人满脸,待对方狼狈地抹了把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用带着水色的暗红虹膜映出一人的脸时,耳侧便传来了几声轻飘飘的笑声。
是的,那时的龙尊是笑着的,眉眼间满是属于“人”的生气,于是男人愣了片刻,嘴角便也无可奈何地扬了上去,用手将垂下的、湿润的发丝重新捋上去,等待它在燥热的夏季里被空气重新烘干。
透明的记忆片段与眼前的景象逐渐交叠、融合,幻听还在继续。丹恒捂着脑袋,死咬着唇,好像这样就能够缓解胸口的钝痛,能够屏蔽脑中的声响。那些情感是那样炙热、那样生动,记忆亦然如此,可是——
可是这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丹枫不希望自己与旧友刀剑相对,可丹恒却只想活下去,离开这里,仅此而已。为此,他没有其他选择,除了一次又一次片刻地杀死那个男人之外,他根本没有躲避对方纠缠的方式。他不是丹枫,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羁绊,甚至是那些过去,本就与他无关。他肩负起了被强加上的罪,领受了不知多少年的罚,被流放于星海,他自认已经付出够多,可即使如此,为什么命运还是不愿意给予他自由?是因为他所承受的罚还不够吗?还是因为他太过于贪心了呢?他想起他体内还藏着“饮月君”的力量,而现在看来,似乎只要这股力量依然存在,他便绝无拥抱新生的可能。
……是他过于天真了。新生的婴儿第一次仰望天空时总会因那繁华的星海而失神片刻,又何况是从小在牢房中长大的他。在世俗方面,他茫然得好似一张崭新的白纸,为数不多的经验又几乎全部来源于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知道那个被众人或爱戴、或憎恶、或怀念的人就藏在他的体内,他却对此毫无办法。如果世上有人能够剖开他的身体、将那人的碎片从创口与血肉中取出,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如果丹鼎司有一味能够忘却过去、将大脑重置归零的药,那么也许他就会选择服下。他在丹枫的影子里活了太久,又在那间牢笼中待了太久,偌大的仙舟,除了幽囚狱的牢房,他竟然无处可去;而星海浩瀚,除了一路狼狈且漫无目的地奔逃,他竟也没有其他选择。
荒谬无比。
“你好?”许是上层的通知终于落了下来,方才被青年护在身后的员工试探性地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声音犹豫而谨慎,“感谢你对公司做出的贡献,请告诉我你的身份编码以及等级,根据上层决定,你可以从临时工转正,并且挑选——”他想要伸手轻拍青年的肩,可下一秒,从指尖传至大脑的触感告诉他,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愣了片刻,顿时又慌了神,手上的力度重了些,却也因此从青年的身体上穿过。潮湿的云气轻轻舔舐着他的手指,一切便如被拆穿的魔术一般,随着人们下一次呼气的幅度一同消散。
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不过只是水雾在光学理论之下的骗术。除了那顶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司制服冒外,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青年的存在。
——
罗浮的夏总是以闷热为底色,即使是夜晚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温度,令人不甚愉快。而敢于在这时依然身着长袖的向来只有一个人——现任罗浮龙尊,丹枫。仙舟上甚至有传言,倘若你在夏季有幸靠近饮月君,便能够感受到对方身周散发的隐隐凉气 ,不太清楚,却也依然坚实地存在着,直勾人心弦。
简而言之,应星想表达的是,这人在夏季真的很好找,毕竟整个罗浮上下,也很难找出第二个在高热天气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丹枫?心情不好么?”
熟悉的声音自耳后响起,丹枫略有所感般颤了颤耳尖,倒也没回头,只是在原地等候某人站到他身侧,与他并行。
“……不,我只是在思考。”
“我可以听吗?”
为什么不呢?应星自龙尊浅笑的神情中看见他这样说,于是他们并肩而站着,像是战场上的一对搭档,也像是一对密友。
又或许二者皆是。
“虽然仙舟人拥有悠长的生命,可也并非‘不死’,而不朽又早已陨落,持明失去繁育的能力……我拼尽全力,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无法挽回更多条生命。”丹枫顿了顿,手不自觉地蜷缩了几下,身后暗色的长发被悄然吹起,如浪花般在夜中涌动,偶有几点甚至与身旁那人的白发相交错,“越是与丰饶进战斗,就越是会悲叹生命的沉重。这一次我们赢了,可下一次呢?在这场持久战中,丰饶不一定会输,但联盟绝对不会赢。”
“在你看来,一切就这么绝对?”
龙尊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眼中亮青色的忧虑如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颜料,他翕动嘴唇,半晌也只泄出了一声叹息。
“抱歉,是我今天太扫兴。忘了吧,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
应星不是不能够体会丹枫的忧虑,他想起这人似乎总是和其他人之间相隔着一道屏障,在外人眼中,饮月君是天之骄子、近乎到无所不能的地步;而在他们眼中,丹枫是可靠的战友、体贴的亲友,辛苦的同僚,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能够感受到一股宁静而微弱的力量,它正在有意识地将丹枫从众人之中剥离出来。那可能源自任何东西,比如龙尊肩上的重担,比如长生种对于生命的思考,比如已陨的不朽的后裔对于未来的考量,而这三样没一个和他能够挨得上边。他是工造司之首,是短生种,没有漫长的生命,甚至可能是他们五人中最先离开的那个人。时间对他来说珍贵无比,他所处的现在,是他与未来赛跑、拼尽全力所赢得的全部。
可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固执地觉得自己能够站在丹枫身侧,与他共同分担同一片天地。他有这样做的底气,而丹枫也确确实实认可了他——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否则,现如今也不会是他只身前来寻找丹枫。
“你啊。”他用声音将丹枫的注意力从莹莹灯光中夺了过来,“老是在想这些痛苦的事情。持明族都像你这样,仗着能够转世轮回、继承记忆,整日焦虑未来,从不放眼现在吗?”许是没料到他说话会如此直接,他看见丹枫瞳孔细微地颤了颤,“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逃避的,不过……偶尔也放松些、饶自己一马吧,丹枫,哪怕仅是今晚。这可是镜流和白珩的庆功宴,景元他们还在等着你呢。就算未来坎坷不堪,起码现在你还有我们,无论如何,那些问题一定能够成功解决的。”
“……啊。”良久,丹枫突然轻笑道,“我知道了。所以你是被景元派过来‘押送’我过去的吧。”
“……为什么会被发现?”
“嗯,为什么呢。”萦绕在他们身周的凉气开始变得活跃起来,连不远处的人工湖都微微跃动了几分,“实际上,按照持明的风俗,蜕生后不再计较前世才算是正统,当然,这之中也有例外。”
“比如说?”
“比如说,在蜕生时偷偷携带关于某人的信物。”他停顿了片刻,戴着黑色手套的指节勾起几缕水丝,放任它们在路灯下泛起点点柔光,“那是‘再续前缘’的标志,只是那时,恐怕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
“我只是想说,恐怕你说的是对的。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先着眼于现在。”他向指尖吹了口气,水丝便如蒲公英般散开了,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构成一个人的关键往往就是记忆,而记忆又影响性格,进而决定一世的为人。这具身体虽曾名唤过‘雨别’,可现如今,整个罗浮只会称我为‘丹枫’。我是饮月,他亦是饮月,因而我既是他,却也因你们的存在而有别于他。他的现在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是他的未来,只有立足于现在,才能过好未来,不是吗?”
“照这么说,你的下一世又将会被称呼为什么呢?”
他仰头望向星空,星海繁荣,数不清的奇异光亮不断交错闪烁着。星光跌入了他的眼,他的眼却仍犹如一潭再也不可能翻涌起来的死水,无论如何都只是无动于衷地伫立着,“那就要看我的‘未来’是怎么想的了。”他轻声说道,应星竟无端从中嗅到了点稀薄的无奈与绝望。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未想过要逃离,只是每每注视着那浩瀚宇宙之时,他的心中依然会泛起涟漪,会涌现出一阵很弱很弱的瘙痒感,“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我要思考的问题。姗姗来迟本就已经足够无礼,我们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等下去了。”
敏锐体会到某人身上气质变化的应星微微蹙眉,“明明是你先一声不吭地偷跑出来的,这顶无礼的帽子我可不接。”
丹枫好心情地眯起眼:“怕是没有你选择的余地。”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极其罕见地邀请对方先行,“走吧。”
“……”
应星沉默片刻,最后只是选择压下心中的情绪,顺着丹枫的意走到前面,不过几百米的路途硬是被他走出了几分长途跋涉的意味。他握着拳,心中却只是盛着一片浅淡的不安,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改变,或者干脆点、直接点——丹枫正在计划着什么。这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丹枫,相反,正是因为他太过信任——比不知多少人都要更信任,所以才会感到不安与忧愁,哪怕丹枫本人全然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他也依然没从中获得几分安慰。
直到他察觉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停了下来,他才终于无法再忍耐,转身想要将心中的话说出口,可当他回头,看见那存在便就是“希望”象征的饮月君正停在大片大片盛开着的凤凰木下,抬手接过几片丹色时,一切便又被他咽了下去。
“……丹枫。”
“嗯。”
“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说了,持明族……真的好麻烦啊。”
丹枫捏着花瓣,眼下的绛红愉悦地颤了颤,“我也是持明。”
“简直是我见过最麻烦、最烦人的长生种。”
丹枫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无法反驳。”
“所以……如果哪天你觉得当龙尊很累,或者想要尝试着去做些什么,可以来工造司找我。”
“你要为我铸一把剑,然后用它去捅死那群龙师吗?”
应星汗颜:“真能捅?”
“要是真能捅,我大概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捅完了,哪还轮得到你。”
“……我没跟你开玩笑。”
丹枫垂下手,花瓣便乖顺地贴着他的指节滑落,重新回归尘土,“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应星。某种程度上,你其实并不知道你刚才究竟向我承诺了什么。”
“很糟糕?”
“相当糟糕。”丹枫毫不留情道,抬眼将对方的错愕与羞恼全盘接下,默默藏在心底,“我并不建议你、以及其他人做出这种承诺,无论是对谁说都不可以,因为这近乎于百害而无一利。”
“这么夸张?”
“不是夸张。”他放轻了声音,神情中带着应星看不懂的东西,“只是因为我们都是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犯错,这件事往往不可避免,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成为从犯。”
哦。这下应星听懂了,他微微挑眉:“说来说去,你其实真正想说的就是你并不相信你自己,所以也想让我别那么相信你吧。”
丹枫再一次被他的直白哽了一下。
“你好别扭,你们长生种都这么别扭吗?”
“……我可以因为这句话告你种族歧视。”
他扬起嘴角,满眼笑意,“我就问一句,你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使用那柄名为‘击云’的枪时,可曾怀疑过它的能力?”
“从未。”
“那就行了。”应星耸耸肩,声音低沉有力,“其实我在将它赠予你时,我心里也没那么有底,换而言之,我也不是百分百相信我自己,但你却一直无条件地信任着我,所以我也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罢了。”
“……唉。”丹枫捂着眼,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尽是些歪理。”
“能说服你就行。”
“……”
他们沉默地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头顶的繁花开得肆意,丹红如雨般将二人包裹,美得惊人,甚至连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经在这个场景下驻足,沉醉于这段脆弱而美丽的记忆之中。
流水悄然蔓延至记忆深处,柔柔地托起地上的花瓣,亦毫不仁慈地缠住外来者的小腿,待她发现脚下的蹊跷时,一切又已然成了定局。那段漂亮而罕见的记忆就这样在她眼前如春雪般化去了,丝毫痕迹也不曾留下,她惊恐地晃动着身体,想要将腿从这几乎与沼泽无异的水域中拔出,流水却越发凶狠,绞得她小腿生疼。
“流光忆庭的忆者?”方才还存留于记忆中的主人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身后,明明已经抛去了物质上的身体,忆者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它正自水体源源不断地蚕食着她的精神感官,让她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个寒颤。
“你、你……这怎么可能?!”
“……呵。”男人敛了敛衣袍,踏着青莲悠悠行至忆者面前,“我大概明白外面发生什么了,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依然不喜欢毫无礼数之人。”自天而降的威压与恐怖杀意将整个水域搅得不得安生,天空乌云密布,甚至隐隐有雷光乍现,“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或者说,你觉得‘我’是谁?我记得先前,你的一位同僚好像也曾觊觎过我的某位旧友的记忆,他的下场似乎并没有那么、令人愉快?所以我猜——”他轻眯双眸,亮青色中满是忆者未曾见过的摄人光芒,与她在现实中所窥视的那位青年气质截然不同,“就算已经没了肉身,你们也绝非无法死去、无法感知,对吗。”
“你不能!你分明不过只是——”
“于行走于记忆命途的人来说,记忆便意味着力量。所持有的记忆越是精彩,这股力量便越是强大。”水丝自四面八方而来,死死缠住忆者的身体,明明平日里只会予人以柔弱印象的流水,此刻却异常坚固,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撼动分毫,“我是百世龙尊记忆之合,亦是组成‘丹枫’个体的全部。”苍龙缓缓自水幕探出身体,重渊珠悠然浮动于男人的掌心,“我为什么不能?我有什么不能?”他牵动水丝,死死绞住忆者的咽喉,将重渊珠高高抛起,指向那由数枚镜片衔接而成的头颅,苍龙紧盯着那抹黑黄,盘旋着升向天空,“要怪,便怪你自己来错了地方,也惹错了人。”
至此,万籁俱寂。
……
“真恶心。“
斑斓的忆质粘着在水面之上,丹枫嫌恶地甩了甩衣袖,将那果冻状的东西打包沉入水底。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有空剥开水雾,将视线放到先前被他刻意隐藏于身后的青年身上。那人此刻正紧闭双眼,浑身冷汗,呼吸短促而急切,是肉眼可见的不安生,似乎正被困于梦魇之中,即使他刻意模拟出古海的气息,却也没起到任何安抚作用,一切依然照旧。
于是他抬起手,揽过青年近日的全部记忆,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傻子。”
上错了星舰,中了那忆者与悲悼伶人的圈套,记忆又险些被窃走。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不至于沦落至此,这不是傻子是什么?他扬起一点笑意,却又突然想起青年自出生起便活在监狱里,倒也确确实实没那些“常识”,对存放在他这里的记忆更是万般抵触,除了被龙师强迫记起的、受到刺激后不经意间泄出的那些部分,剩余的可是一分未动,倔得不行。
真是道阻且长,而且让这道路无比坎坷、在青年心中烙下阴影的甚至还是他丹枫本人。
有够可笑。
“但是,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又躁动起来,细小的水丝宛若触手,在青年的身体上肆意游走着,浅吻过每一处暴露在外的肌肤,“起。”随着那命令般的字节脱出口,流水便像是真的拥有了生命,乖顺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凝聚为莲花的模样,几片绘着金丝花纹的宽大花瓣还盖在青年脸上,矜矜业业地承担着眼罩的工作。
丹枫俯下身,正欲将那几瓣青莲拨去,却没料想在他刚伸手凑近青年面部的那一刻,对方便像是嗅到熟悉气息的幼鸟,急不可耐地将脸贴了过去,男人的动作因而停滞了几秒,后者则在没有感受到拒绝的意味后更加得寸进尺地拽了拽那人的小臂,似是将其当成了抱枕。
“……”
他目睹青年胸口起伏的弧度逐渐稳定下来,呼出的热气开始变得悠长缠绵,连眉头都重新舒展铺平。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不紧不慢地传到丹枫的内心。水域再次静了下来,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时竟也没急着抽出那只手,只是轻轻摩挲着青年的脸颊,半晌,指腹又擦过对方的眼睑,柔柔地点了点太阳穴。
……唉。
这分明还只是个孩子,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皆是如此,却被那无光的牢笼硬生生在心底打上了一层阴霾,纵使在古海之内,也依然不得安生。他知道青年对他心怀敌意,倘若神志清醒,自然也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靠近他;而现在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也不过是因为在这偌大的世界中,他只能相信他自己。他们身上的气息本质上同根同源,此时此刻,他竟成了青年潜意识里唯一愿意亲近的人。
他开始嘲笑起他的罪,他的愚蠢,可万事已然过去,往日已成定局,凡人无法逆转时间,他们不是星神,因而永远都会犯错,身居高位者亦是如此,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是他亲手种下了那灾祸的种子,造物在生根发芽后结下苦果,持明一族的特性又让他将这份苦果传了下去,最终竟落到了丹恒手中,龙师逼迫这位新生龙尊延续因果,所以就算他不想接受,也必须要混着染血的龙鳞与糜烂的血肉将那果实咽下去。
他没想过事态最后会变成这样。他的罚一半由他自己承担,另一半又落在了他的转世身上,多好笑。如此见来,丹恒上错星舰其实也算是有迹可循,因为饮月君的记忆在忆庭眼中不亚于一顿珍馐,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欢愉的注意,然而,每一个危险之下都暗藏机遇,至少在命途方面,这是实打实的真理。他注视着青年那张与他有九分像、却又稚气未脱的脸,眼里滑过几分苦涩,于是他用力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一切又恢复如常。
“你是饮月,我亦是饮月;你既是我,却也有别于我。”他弯下腰,及腰的长发轻轻落下,蹭过青年的脸,惹得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惊扰了那唯一一抹绛红,“……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待你?如何待‘我’?”
回应他的只有那几乎要融入水面的呼吸声,想来,这短暂十几分钟极有可能是青年这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候,若非对方的身体此刻正落在悲悼伶人的手中,他倒也想让这一小段时光不断延续下去,好缓和缓和丹恒紧绷的神经,可惜——他伸出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丹恒的鼻翼。
窒息感四下奔涌而来,成功撞开了青年好不容易陷入安眠的大脑,他立刻丢掉怀中充当抱枕的东西,蹙眉握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一声玩味的轻笑自高处传来,手的主人好像被他扒拉扑腾的模样逗笑了,他半是羞恼地睁开眼,却不料直直对上了那双兴致盎然的眼,吓得他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你……”
丹枫挑眉,晃了下仍被他捏着手腕的那只手:“我?”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丹恒连忙松开了手,闭眼捂着额想要整理思绪,却只觉得大脑好像生锈的齿轮,吱吱呀呀地卡在原地,怎么也动不起来。就在他感到急躁的时候,掌心下突然慢悠悠地传来了几分温凉,他顺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先前都躺在一朵青莲之上,几片大得惊人的花瓣甚至还恋恋不舍地贴着他的大腿,不忍离去。
“既然醒了,就快点下来。”
丹枫仍是一副背着手、伫立在原地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寻不出一丝情绪的痕迹,“对于现在的情况,你了解多少?”不再工作的青莲逐渐褪了色,化为水液融入水域之中。丹恒迟钝地望着自己的倒影,眼中一片混沌,显然是一副尚未完全清醒的模样。
“我记得……在我又一次‘杀’死他后,我便一直在这颗星球上逃窜,他没找到我。不过,前些天,我听说港口停了艘新船,为了离开这里,我就——”
“你就上了悲悼伶人的船,中了¹欢愉与记忆的陷阱,沉入深层意识海中,肉体久久无法苏醒。”许是懒得再听对方讲一遍那已然知晓的记忆,丹枫先一步开口打断道,并自动忽略了青年略显困惑而又不知所措的脸,语气中含了些暗讽,“差点被忆者窃取记忆,这就是你逃避过去、远离我的方式?”
“我没有!”不出意外,青年的表情变得急切起来,他咬了下唇,捂着眼喘息,声音却又沉了下去,“我没有……我从没这样想过,我上这艘船,只是为了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他当然知道丹恒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毕竟这死倔的孩子连忆庭与酒馆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在此时指望对方想出这样的计谋来,着实算是奢望,可他还是这样说了,一来为了激一激丹恒,好让青年明白,他需要他、也需要这份的记忆;二来则是为了将欢愉的力量逼出来,毕竟高压之下,连水都能够沸腾,又何况是悲悼伶人那点卑劣的手段。很幼稚的策略,放在过去,丹枫根本不屑于使用,可今时不同往日,丹恒毕竟是他的转世,是百世以来唯一挣脱轮回之人,倘若现在他不管,等到哪天青年真的因天真与无知而死去,恐怕那时,他就算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他故作姿态,冷哼了一声,“没有?”水面上的红枫不安地颤了颤,又顺着涟漪漂向远方,“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谎,既然当初你已经决定好用这种方式离开这里,又为什么会在此时中了欢愉与记忆的圈套,现如今出现在我面前?若非我出手,你的记忆此刻应该已经全部落在了那忆者手中。你向来不是那种出发前不做丝毫准备的人,我也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对此,你想要怎么解释?”
他在施压。倘若此刻丹恒状态正常,那么必然不会被这样简单的话语击垮,可惜,悲悼伶人的妄言具有独特的影响力,那忆者估计也在现实中对丹恒的身体动了点手脚,这才能在方才坦然自若地寻到这里。他看向勉强站立在原地的丹恒,听着那夹着浅淡疲惫的细碎呼吸声,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上前了几步,将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小,“看着我。”他轻而易举地摘下那只挡在灰青色眼眸下的手,用力掰过青年的脸,将那涣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确保那对瞳孔中仅能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算不上冷漠,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至少他能感受到丹恒的呼吸微微顿了片刻,像是卡了壳的金人模型。
“……我没有说谎。”
半晌,丹恒垂眸道,吐出的话语似乎也在空气中瑟瑟发抖,而他的神情茫然又痛苦,悲悼伶人的演讲好像还在他脑子里继续,将他的理智搅得一团糟,仅剩的思绪也如同发炎的脓水,黏糊糊一片,找不出先前该有的形状,“我不知道那是悲悼伶人的船,也不知道那里还藏着忆者,我只是想离开,我没有说谎。”他弯下腰,攥着胸口的手青筋爆出,眼前模糊一片,重重叠叠的色块好似万花筒,他的眼睛反倒成了碎裂的镜子,什么也进不去,什么也看不真切,“我……”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断从呼气中泄出,无论如何也连不成一句话,暗红色的不知名液体自青年脖颈凝聚,环绕着化为束缚的根源。泛着浓烈苦味的酒香无法为感官带来愉悦感,却莫名能够让人思绪沉静下来,然而现如今,这能够抹去一切欲望的香味无论如何也无法为丹恒送去宁静,他能从中嗅到的,分明只有幽囚狱那掺杂着熟悉铁锈味的冷感气息。这股气息近乎要将他击垮,连身体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丹枫却在此刻揽住了他的腰,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暗色的项圈,眼中情绪翻涌。
“是啊,你没有说谎,你只是过于天真,不清楚寰宇之中暗藏着多少危险,而你自身又怀揣着怎样的珠玉。”他用冰凉的指节挤入项圈与皮肤间的缝隙,安抚似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耳语道,“你会死,会死在还未真正找寻到自己的道路的时候,毕竟不朽只能在古海中给予你新生,可你却被仙舟放逐了,永世不得回乡。”水域中狂风大作,含有欢愉力量的酒液有不少落在了水面上,将二人脚下染成一片不详的暗色。丹枫神情暗了暗,手上的动作是与他言语中截然相反的狂躁。他一把勾住妄想吞噬他的液态项圈,指尖亮青色的莲纹乍现,不容侵犯的龙吟声自他身后响起,恶狠狠地压住了那从大片酒液中不断蔓延的微弱哀哭声,“你需要我。”
“放、呃咕……”
“别吐。”丹枫瞥了他一眼,“要吐出去吐。你要是在这里吐了,可就真成那悲悼伶人的一员了,到时就算是我,想要在这意识海中捞出你的欲望也很困难。”
于是丹恒挣扎的幅度小了些,他唇色发白,似乎被那小小的项圈扼住了咽喉,连正常呼吸都变成了奢望。天色越加昏暗起来,他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之,有一件事在大致上是可以肯定的——丹枫想让他做点什么,急迫到不惜采取这样的方式诱骗他、威胁他。可是,为什么?他自认自己身上没什么东西能够引起这人的注意,而若是将这一切都单纯推卸给“前世对后世的关照”,那未免也太好笑了些——他已经受到过很多来自丹枫的“关照”了,无论他想或不想。他都没法拒绝那些东西,当初是如此,现在好似依然如此。
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他的命运真的早已被定死在了那英雄兼罪人的框架内,“那就让我去死。”细如蚊蚋的声音不自觉地从他口中飘出,他却莫名发现将他拥在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再回乡。就算、就算我死在黎明之前,我也是……以‘丹恒’的名字死的。”
咔。
暗红的酒液在骤降的温度下凝结为固体,方才还蠢蠢欲动的欢愉力量瞬间安分了下来,在男人手中附着上一层寒霜。无论何时都不曾变化过的水面竟逐渐凝固起来,鲜红的枫叶被薄冰压下,水中的倒影被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霭,“好极了。”一片不安的寂静之中,丹枫的声音先一步自耳边传来,他捏着项圈,猛然发力,随着一阵清脆的爆裂声响起,那原本能够夺去丹恒神志的力量便不复存在,化为粉末跌落在冰面上。
“有件事,我思考了很久。”他松开了手,冷冷地看着丹恒因脱力而半跪在地,沉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我不清楚雨别是如何对待他的后世的,毕竟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算是常态,龙尊的传承又大多在梦里进行,没有谁会像我一样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谁会像你一样敢正面拒绝传承的记忆,所以我是一个例外,你也是。”他俯下身,用冰冷的手套抚过青年脸侧,趁着对方此时无力反抗,他体贴地将那几缕沾着汗水的耳发别了过去,“原本我是想温柔些待你的,可惜我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忘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根本就不会善待自己。”他的手指又顺势滑到丹恒的脖颈,虎口死死贴在皮肤之上,大拇指恶趣味地压了压主动脉,在看清对方脸色变幻了几分后又曲起指节,强行将青年的下巴顶了上去,与他四目相对。
“让你去死?那怎么行呢。”他双手捏住丹恒双颊,将两人间的距离不断减小、减小,小到他们在那一瞬间共享着同一块空气,小到他们呼吸间的水汽彼此缠绵,纠缠不清,“你得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都要精彩;你要找到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未来,哪怕它并不那么尽人意,却也是莫比乌斯环唯一的缺口,永恒之上唯一的变数。为此——”摄人心魂的亮青色好似一道冰刃,硬生生将丹恒脑中的混沌割了出来,他不经在这样美丽的颜色中怔了神,一时竟也忘了反抗,“你可以再恨我一点。”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下一刻出现在了不应出现的地方,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悄然穿过齿间,侵犯了本不该被任何人涉足的地方。饶是之前做了再多准备,他也想不出事态会往如今的方向发展,于是他连忙拽住丹枫的手腕,想要从对方身边挣脱出来,却只觉得手下的触感与铁钳无异,他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还在水域中回响,而他越是向后躲去,丹枫的攻势便越是凶猛,直到他们舌与舌相贴,一段称得上恐怖的记忆浪潮便猛然涌入他的脑内,将他那好不容易清醒片刻的意识打散,逼迫他含含糊糊地露出几声细碎的喘息。丹枫的手依然死死扣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离开,不属于他的记忆仍在不断涌入,他挣扎着想要避开,却只得到了越发凶恶的回礼。呼吸的权利被尽数剥夺,大脑也逐渐昏沉起来,模糊了那条记忆与现实的交界线。这场酷刑持续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他觉得很久,他记得那濒死般的无力感,记起了不少寰宇中的常识,也没忘记丹枫在最后紧紧抱着他,将他压入水体之下,于是,他便再次嗅见了古海的气息。落入水中的枫叶正柔柔地擦过他的脸,他的眼前却是模糊一片,身体更是疲惫到连颤抖都做不到,只能目睹自己在那人的怀抱中不断向下沉去。
“欢愉的信仰之下,存在着许多不同势力,比如假面愚者——他们的面具便是踏入欢愉途径的证明,然而,面具大多来自悲悼伶人。”丹枫停顿了片刻,突然执起了丹恒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也曾以为这些知识在未来不会有用武之地,可惜,未知的命运总是比现实更加荒谬,起码现在,它们已经成了你能够在这宇宙中活下去的必需品。”两张相似而不相同的面孔在水中彼此相对,竟让人不经产生了些照镜子的臆想。
“你该醒了。“
随着那好似命令的话语落下,失重感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猛地从坠落的错觉中惊醒,喘着粗气从桌上弹起,那饱受欢愉与记忆摧残的胃终于在此刻得以发声,几乎是咆哮般地在他体内痉挛着,压着他的喉管,逼迫他弯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吐出一摊斑斓而奇妙的果冻状液体。周围好像静了下来,空气中凝聚着令人不安的沉默,无数双含着悲痛的眼睛正盯着他,也盯着地上那滩好像还在蠕动着的、意图逃离的液体。所有人都在等待青年开口,聆听他的选择。
良久,丹恒捂着嘴重新直起身来,那双灰青色的眼中不曾有丝毫被欢愉或记忆沁溢的痕迹,它们依然纯净,饱含着青年心中那从未熄灭的焰火,在昏暗的、内部装横近乎与剧场无异的星舰中散发着惊人的光芒。
“我没有加入你们的意愿。”他唤出击云,冰凉的触感为他增添了几分底气,“也不想在此挑起争端,以及——”地上的液体仍在努力收缩着,丹恒厌恶地瞥了它一眼,“我的确苦于那份记忆,可那也不是能由流光忆庭的忆者所决定的事情。既然我已经为我当初贸然登船付出过了代价,那么现在,请放我离开。”
舞台之上的优伶身着黑纱,戴着面具,用分不清性别、也看不清样貌的身体轻飘飘地穿过了第四面墙,如鸟儿般灵动地落在丹恒面前,不曾对青年的敌意与坚决产生过丝毫除了悲痛之外的情绪,只是用男人的声音询问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丹恒蹙眉,握着击云的力度又大了些,他不自觉地绷紧腰肢,反问他:“为什么不是呢?”
“因为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他拭了拭面具上流淌着的泪珠,于是无数张相似而不相同的面具便拥了上来,将他围绕,场面诡异到好似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你有一双璀璨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令人窒息的悲痛,欢愉无法穿透那面沉重的墙,但哀痛可以。”
聚光灯再一次打到优伶身上,暗红色的光线拂他的脸,将他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模糊。
“留下来,你可以得以新生,而非在犹豫中继续沉沦。”
“留下来,你可以唱出那悲悼的挽歌,铭记世间的全部苦难。”
“留下来,你可以……”
“留下来……”
“够了,我已经说过了!”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只是这一次,水色勾勒出的淡青色鳞片先一步浮现在青年眼下,他将击云横在身前,流水于他身周涌动,不由分说地将那多到令人后脑发麻的面具隔开。莲花的幽香开始在空气中蔓延,如蛇般缠绕过所有人的身体,吐着信子舔过所有人的脖颈,那摄人的凉气再一次表明了他的立场,“我没有加入你们的意愿。过去罪孽所导致的全部惩罚我已经全部承担,代价我已经支付过了,所以现在我不需要依靠欢愉或者哀痛来重获新生——我已经重获新生了,在不朽的海中,在被你们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那堵墙内;我也不想唱出挽歌,铭记苦难——我所见证过的苦难已经足够多了,只是吟唱无法改变未来,我想要亲手阻止苦难发生,所以哪怕继续在犹豫中沉沦,我也不想走入或背弃欢愉,仅此而已。请放我离开。”
他听见自己在微微喘息,刚才那看似铿锵有力的发言之下藏着只有一人才能够品味到的忐忑。这是他第一次在分岔路口前亲自做出选择,他还记得丹枫的话,记得那个并不温柔但绝对猛烈的吻,他知道丹枫的言下之意——可他并不想步入欢愉。他曾拒绝过存护,因为他知道即使他羡慕那股意味着保护与牺牲的力量,这双手所能做到的也只有毁灭,而现如今,他又拒绝了欢愉,因为他无法真的对世间万般一笑了之,也无法仅是作为旁观者为其哀悼。他的倔强在他嗓子里噎了口气,他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堵得他胸口烦闷,大脑疲倦,可只要这口气还存在,他想也许他就能够继续坚持下去,直到找到自己的未来为止,为此,他不想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人能够让他依靠。这是他的未来,他需要自己去找寻,而他的过去——他想如果故人们都不打算接受丹枫已死、他已经承受完全部代价的事实,如果那里确确实实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如果沉稳的古海也不再愿意接纳他,那他就走,就离开它们,就向前探路。这不难,人只要行动起来,迈开步伐,那么不管走向何方都是一种前进,即使前方就是死亡,更何况现在,他已不再惧怕死亡。所有人都会死,星神也终将陨落,哪怕是号称“不朽”的巨龙,最终也宇宙中销声匿迹,这只是一个必定到来的节日,没人能够逃脱它,星神也不能。
“……请放我离开。”他顿了片刻,又再次重复道,声音低沉有力。酒杯中苦涩的酒液正在被云吟缓缓挽起,越来越多的水汽汇聚在他手边,雾与云缀在枪尖之上,他轻轻咬住后槽牙,慢慢放低身姿,随时准备战斗。
面具们陷入了沉默,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待最初发声的优伶做出决定,而他只是凝视着少年的眼,看那亮青与灰青周旋,感受周遭的空气越加湿冷。许久,他叹了口气,在原地甩起那长长的衣摆,在黑纱下边吟唱着忧伤的歌曲,边摇摆着身体,在空中画出完美而柔软的弧线。他边向舞台移动着,边毅然决然地唱着、跃动着,聚光灯忠实地追随在他身后,直到近了高潮部分,所有面具都散去了,扮演看客的伶人坐在桌子前,扮演演员的伶人旋转着绕向舞台边缘。这里不存在普通戏班的欢乐,有的只有那凄凄惨惨的长调,以及无论何时都呜咽着、哭泣着的客官。丹恒眼前的景象不再扭曲模糊,暗红的光芒褪去了,它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舞台之上。曲毕,优伶用女人温柔而略显忧郁的声调说他可以在这艘星舰即将抵达的下一个星球上离开,他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会在下一个停靠点离开。”
优伶好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面具上淌下了更多的泪水。
“不是每一艘路过的航舰都愿意走那条安全却遥远的航线。”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无碍,请让我在下一个停靠点离开吧。”
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一股令他感到陌生的柔软情绪攀上了他的身体,轻轻蹭了蹭他眼下的淡青色鳞片。他不适地别开脸,借着微微垂下的刘海逃开了那张立于原地的面具。
“我明白了。”优伶点点头,不再选择说服他。表演重新开场,周围的水汽悄然融化于空气之中,地上的液体早已被伶人们舀进一个特殊的容器之中,在一片细微的讨论声中被丢出窗外,他则被簇拥着坐上了观众席中最好的位置,被塞入手中的酒杯里只有一汪清水,在众多面戴面具的看客中显得相当不合群。后台负责道具与背景布局的伶人似乎看出了这点,便将架子上唯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送到了他的桌前。
“请戴上吧。”清朗的女声自面具下传出,“您也可以带上它一起离开,我们从来都只用黑纱制作服饰,可在所有帷帽里,唯有它在阴差阳错下被洗去了颜色,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于是那抹白色便陪伴了他很久,出自悲悼伶人之手的饰品大概也多少沾染了些忧郁的力量,细细的白纱总能为他隔绝外面的喧闹,忠实地留出一小块宁静的天地。当他带上帷帽时,他就好像又能够嗅到那泛着点点苦味的酒香,比记忆中的要柔和,又比星舰中的要寡淡,恰好能冷却他的头脑,却又不至于勾起那些阴冷的回忆。
他在白纱中停留了太长时间,便也逐渐开始习惯在模糊中分辨事物本质,在视觉被略微妨碍的前提下,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起来。他开始能够听见星海中星星运动的声音,嗅见不同的空间站或港口的气息,感受宇宙中那若有若无的暗能量穿过他的手指,又或者是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看不见的能量团。
他记得他一直在前行,每一次,他都刻意选择危险的航道,然后在搭乘星舰时出手解决所有意图破坏航线的东西。他想他的生路大概就隐藏在危机之下,于是这一路走来,他开始知道更多知识,开始明白星舰的结构,开始学习如何独自一人对一些基础设备进行维修,开始探寻记忆中云骑的招式与击云的适配度。他在变强,丹枫遗留在他体内的力量也在逐渐与他融合,他推测这一路上或许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威胁他的了,可即使如此,他也依然会在选择前行方向时感到迷茫无助。
他想他大概还是没能找到他的未来,但没关系,反正他现在无处可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星海的美永远也看不腻,他喜欢隔着玻璃仰望星空,辩识寰宇中每一颗行星的名字。即使是片刻的、好似错觉般的自由,于他而言,也弥足珍贵。
——
星舰上的压缩饼干永远滞销,即使是经济舱,也没有人会将目光投向这类小巧却蕴含巨大能量的应急食品,更何况游船上的东西总是比外面的贵几个信用点,站票的人买不起,坐票的人不想买,而这“代代流传”的“老古董”自然也进不去高等舱,堆成山的饼干最后只能和其他饮料食品一起堆在餐车上,倒是苦了乘务员。毕竟这星舰内部实在过于拥挤,叫卖这件事早就成了业内谁也不想干、谁也逃不掉的超级苦差。身穿制服的男人撇撇嘴,口中推销的话语还未喊出,餐车便先一步被某人横起的腿绊倒,惨叫声和餐品几乎同一时间跌入空中,他心中暗叫不好,身体却也只能条件反射般向前扑去。本能在这一刻只起到了反作用,让事态一度变得更糟,眼见着那餐车也即将砸到那伸出脚的倒霉蛋身上,一瓶原本腾空的矿泉水突然不安地颤了颤,下一秒,塑料瓶盖便被水液顶出,直直地射向那带着帷帽的青年面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在星舰内回响,那青年却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瓶盖,众人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动作,连连回头望去,发现那瓶矿泉水早已化为细细的薄膜,如缓缓绽放的花般一把揽住了大部分餐品,也顺带网住了乘务员和餐车,成功将未成形的惨案扼杀在了摇篮里。
待周围人将那倒霉蛋从地上拉走时,青年才快步向前捡起剩余掉在地上的餐品,水膜也将半停滞在空中的乘务员丢回地面,然后有条不紊地将饮品和食物一个接一个地垒回餐车。乘务员呆愣在原地,傻傻地看着眼前那白纱浅浅摇曳着,还未缓过来的心脏和脑中杂乱的思绪绞在一起,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神来。他的“救命恩人”倒也不语,只是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轻放在餐车边,随后从空中摘下一直被水液托着的矿泉水瓶,呼吸之间,那原本大张着的水膜便乖顺地回到瓶中,青年将盖子拧紧,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用点,默默塞到乘务员手中。
“抱歉,这瓶水我买了。”
“呃……啊、啊!什么?”清冷的声音将男人从混乱之中救出,赞叹声在此刻响起,犹如雷鸣。青年不适应地环顾四周,面容藏在那勾人的白纱之下,看不真切。
“我说,这瓶水我买了。”他像是抿了抿唇,微微低了点头,“还有,很抱歉在没付钱的时候就擅自使用了它。”
琥珀王在上,他的“救命恩人”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乘务员疯狂摆起手,公司培训的良好服务素养开始发挥作用,“欸!怎么能让您道歉呢?刚刚不是事态紧急吗?瞧我这身板,唉!要不是您出手,另一位乘客早就被我和餐车压在地上了!”他迅速瞥了眼车上的餐品,在将手中的信用点送回去的同时,又连忙塞过去了好几块压缩饼干,末了还又为对方拿了瓶水,“这些东西就当是对您的补偿。哦对,刚才那位乘客呢……”乘务员又开始在人群中搜罗起那倒霉蛋的面庞,在找到后塞过去了好几块滞销的压缩饼干,这才边赞叹着自己的灵机一变,边推着餐车向前走去——那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能值几个钱?每年公司航空组开会,“取消贩卖压缩饼干”这一条一直挂在榜首,毕竟这玩意实在卖不出去,是真正的陈年老古董,公司最后甚至把这玩意儿打包成礼盒当节日礼品随机发放给员工,实在太歹毒!能用这么几个讨人嫌的玩意安抚乘客的情绪,避免一次投诉事件,简直太划算不过!他想起倒霉蛋接过压缩饼干时那一脸欲言又止却又无处发作的脸,心中得意的情绪顿时化为了一阵俏皮的口哨声,这让他不经想要再回头看看那人抱着压缩饼干的脸。可惜这一回头,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是那倒霉蛋的苦瓜脸,而是先前那头戴帷帽的青年的身影,这让他原本饱胀的内心又重新静了下来。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他看见青年缩回了角落,修长的指节在亮色包装袋上飞舞,三两下便将其拆开,露出里面令人毫无食欲的暗黄色块状物。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下饼干,然后侧过身,抬手拨开白纱,将面容藏在阴影之中,试探性地咬掉了一个角,细细咀嚼着,似乎在思考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他想这人应该是第一次吃压缩饼干,可对方看起来又不像是银河哪家不谙世事的少爷,至少他没听说过谁家有钱人会买站票。若是单从那人的衣着来看,倒是有几分仙舟联盟的意味,反正那里的人都爱死了流苏,而青年左胸侧上正悠悠挂着一条,随着主人吞咽的动作轻飘飘地晃动着。显然,在星际和平公司达成百分百击破率的压缩饼干在青年这里碰了壁,他发现青年啃食的速度稍微快了些,就像是逃亡的野兽第一次接触家养饲料——这样形容可能稍微难听了点,可压缩饼干就这么难吃,说是饲料也毫不为过。然而青年却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在吃完一个后便选择将剩下的全部收起来,许是将其视作了旅途中的干粮。
……琥珀王啊。
他又想起先前那道水幕,清冽而柔软的触感在他脑中盘旋,他感到自己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管怎样,他都应该感谢对方仅凭一己之力便拦下了他的投诉,因为他的等级算不上高,而公司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每一次错误在这里都显得格外致命。乘务员沉默着收回视线,推着餐车进入后舱,同事们对车上几乎分毫未减的饼干堆没什么兴趣,相比之下,员工餐在此刻都成了珍馐。他左顾右盼了半天,这才在一群人里锁定了一个身影。
“乘务长。”他刻意又揉乱了些自己的头发,“我、我刚才差点把餐车扔乘客身上……”
被称作“乘务长”的男人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说了是‘差点’。”
“因为有个买站票的乘客帮了我一把,所以我想……呃,您看,这员工餐不每次都多出来那么几份吗,不吃也是浪费,我琢磨着我多买一份,把人嘴堵上,就当挽回咱们组的名声,不让人投诉咱们……”
“行。”乘务长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去吧。”
“诶诶,好嘞!”
他赶紧赔笑道,一溜烟地又跑回站在角落、正抱着肘小憩的青年面前,后者似乎早在他将目光锁定到自身时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打算出声。
“刚才对不住。您买的应该是站票吧?作为补偿,我请您到员工舱坐会儿,刚好也能蹭顿饭,您看怎么样?”
“……不必如此麻烦,顺手之劳罢了。”
“怎么能算是麻烦呢!”乘务员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他熟稔地换上一副热情的口吻,“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员工舱那儿视野好,看外面的景色也更舒服,到时候您到站了,也不用跟其他乘客挤,后舱有自己的独立出口,多方便啊,您说呢?”
也不知是哪个词引起了青年的注意,他身上的气息稍微变了变,又陷入了片刻的思考中。乘务员见状,便大胆地拉住对方的胳膊,半推半就地把人往后舱里带,在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请对方坐下后,他才去保温箱里拿了两盒盒饭,放到小桌板上。
“我们这配置了两种餐具,要哪种?”
在乘务员闪闪发光的眼神之下,青年似是有些承受不住,只得伸手拿起那套标着“仙舟”二字的便携餐具,良久才撕开包装,从中抽出一对木筷。
“所以,您是仙舟人?”
青年的手不自然地顿了顿,“只是习惯用筷子而已,准确来说,我应该算不上仙舟人。”
“哦……”他主动略过了对方身上的全部疑点,“也是,毕竟筷子确实挺好用。话说,您打算坐到哪一站?”
“……我买了到终点站的票。”
“那成啊,您可以在这休息到终点站!”他打开餐盒,被热腾腾地白气扑了满脸,余光却扫到青年依然没打算拉开的白纱,又连忙凑过去帮着掀开餐盒盖子,“诶,这员工餐虽然算不上什么美食,但味道肯定比压缩饼干好,您快尝尝看,要不一会儿就凉了。”
“有劳了。”
在他一人的瞩目之下,青年终是抬起手,用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挑起白纱的一角,缓缓向后挽去,他那“救命恩人”的脸这才得以暴露在空气之中。员工舱的灯光太亮,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又白了几分,让那对灰青色的眼睛更加幽深漂亮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常被仙舟人称呼为“绿青”的孔雀石,连宝石上的暗色纹路都形如青年虹膜上的花纹,带着些勾人心魄的魔力,但紧接着,那迟了几秒才映入眼帘的绛红又打破了一切,让他清醒了过来。看起来 ,那仅在左眼下勾勒的色彩铁了心要在这张脸上增添几抹生气,好成为竹林中唯一一点异样的光芒。这是一张相当标准的仙舟面庞,对此,他甚至敢用他十几年的工龄做担保,可先前青年又亲口否认了他的猜测,这很奇怪,让他甚至开始对对方的过往隐隐有些好奇。
但好在他明白什么叫做适可而止,职业道德不允许他将那相当冒犯的问题说出口,于是他只是愣了片刻,便又重新将目光放回到盒饭上。
“话说,您刚才那招也太帅了!”饭没吃一半,乘务员又忍不住道,“我看那瓶盖‘啪’得一下弹您手里,然后矿泉水又‘呼’!‘咻’!直接在空中变成膜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博识学会的新发明?还是那个什么天才俱乐部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青年对此有些面露难色,他轻蹙眉头,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模棱两可地回复道:“都不是。你可以理解为……种族天赋?比如狐人感官极其敏锐,仙舟人拥有漫长的生命,而我先天便能够御水,大概就是这样。”
“先天的?可恶啊,我也好想像您一样,想想就酷!遇见危险了只要抬起手,‘咻’、‘啪’、‘砰’!一切就解决了,呃,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条航线上也没什么危险,好像也不需要我掌握这种能力……”
乘务员手舞足蹈地打趣着,却不料青年的动作在这时卡了壳,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你是听谁说,这条航线上没有危险的?”
“这个、公司的航线风险预估报告?”
“报告里都说了些什么?”
他想说这属于工作机密,不能外传,然而青年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语气中隐隐的严肃又为他心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不安。他掐了掐手指,勉强扬起一个笑容,“那我跟您偷偷说,您千万别传出去……”在确认了周围没什么人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回忆中捞捕信息,“报告里说,这条航线最初由阿基维利带领的无名客们打通,经过千年的维修后,现如今公司已然将风险降到了百分之二。简单来说,就是这条线很安全,可以随便通行的意思。”
“……”
“诶、诶……”他知道面前的人并非等闲之辈,青年对仙舟如此了解,浑身上下又满是仙舟的风格,精通御水术,想来对方要么是隐世的高手,要么就是逃出来的罪犯,但无论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青年很强的事实。人都是慕强的生物,至少在救过自己一次的强者面前,他总会无法抑制地生出些信赖感,因而对方的沉默像是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如今正惴惴不安地成长着,“是有什么问题吗?您别不说话呀,我有点心慌……”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后舱有自己独立的出口?”
他愣了愣神,“是的。”
青年又不着痕迹地望了眼窗外。似是与他的反应相照应,乘务员惊异地发现星海中有几颗星星突然失去了光芒,紧接着,成片成片的银河被断了电,黑暗不断侵蚀着星舰,唯有同行的其他航舰依然清晰可见。舱内的广播猛然被启动,舰长播放了提前录好的语音,告诉乘客们寰宇并不稳定,有部分星球迈入死亡,连带着周围的星球发生了爆炸,这是正常现象,星际和平公司航空分部会确保大家的安全,无须担心。可乘务员的耳机里却满是乘务长慌乱的声音,他让所有空乘人员检查乘客的安全带,督促购买站票的乘客抓好星舰墙壁上的扶手,然后指导他们穿上救生衣,星舰要准备迫降在最近的加油点上了。
发生了什么?他再一次慌乱地看向窗外,后舱设置的巨大的窗户让他得以瞥见星舰正前方的场景。黑暗,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让他差点以为航线中央出现了黑洞,然而不过几秒,他便在黑暗中看见一颗黄澄澄的星球缓缓升起,无数光芒自此泵出,洒向所有前行着的星舰。一颗星球?他皱眉看过去。可公司提供的风险预估报告中没说过这条航线上会与某颗恒星相撞。但紧接着,这个想法又瞬间从他脑中消散了,他甚至为自己刚才产生了此等滑稽的猜测而感到好笑。
因为他看见那颗星球在宇宙中诡异地闪了闪,不过数秒,便有三四颗与其一模一样的星球缓缓移动到它的身侧,正以相同的频率不断闪烁着。
至此,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够意识到,那哪是什么恒星,那分明是一颗颗眼球,一颗颗属于怪物的眼球,而先前那突然黯淡了的星星,八成是被它当成零嘴随口吞吃了下去!至于在这条航线上行进着的全部航舰?估计也只能给它当做开胃菜!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他感到一股凉意迅速钻进了后背,冷汗不断从额头上冒出,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呼吸便越加急切剧烈起来,心跳声盘旋于他脑内,搅散了他剩余的全部思绪,唯有一句话依然清晰。
那就是他们彻底完蛋了。
该死的,是星兽。他狠狠咬了口唇,利用那短暂的刺痛强迫自己的神志归位,好开始执行乘务长的命令。普通游舰撞上星兽后的平均生还率是多少?他站起身,表情难看到甚至维持不住营业微笑。他记得那甚至只是一个个位数,但现实不允许他继续思考下去了,他看向青年,想从座位下为他找出一件救生衣,却只感到肩头传来了一点轻微的重量——似是他的反应实在太过剧烈,青年便搭住了他的肩,一股带有不可思议力量的沉静感自此传来,竟真的稳住了他的心。他不由自主地与那双眼睛对视,像是瞬间身处于幽静的竹林之中,连鼻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青年收回手,扭头看了眼熄灭一半的银河,“带我去员工出口。”
他近乎忘掉自己是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活动起身体的,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人领到了员工出口面前。他的手扶在把手上,青年依然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星舰内的阵阵抖动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目光灼灼,拉下了帷帽。白纱盖不住那对炽热的眼,他身上的气质是那样特别,纵然是欢愉也无法使其泯然于众人。
可他又太年轻了。乘务员犹豫地盯着把手,感到自己掌心发热,手中握着的好像一块烙铁。他很强,可他又太年轻了,谁能料到他是英雄,还是一个牺牲品,而他的未来分明才刚刚开始,没理由停在这里。那可是星兽啊,没有公司支援的武器,普通游舰怎么可能能够从中逃离,更何况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船舱内的颤动还在继续,耳机内乘务长的声音依然鲜明,他能够听见青年的呼吸声,和星舰内的乘客们无异。他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只知道自己的良心还没有在职场中被全然磨灭,因而他松开了手,缓缓回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劝对方还是先穿上救生衣,然后坐到员工舱的座位上,他愿意代替青年站着,可还没等他口中的话先说出口,那人就先一步代替他握住了把手,一把将他向后拽去,以巧劲推开了舱门。
此刻,星舰正在减速,失去平衡的他只能顺势向后倒去,连拉住青年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目睹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内,化为宇宙中的另一颗流星穿梭于众多航舰之间。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又疯了似地跑向后舱的观景窗,想要从泛滥的星河中寻找出那抹独一无二的清澈水色。
——
最初,他觉得丹枫这人还真是性格恶劣。
也是不知自己到底哪一点惹到他了——那次粗心大意所犯下的错误?那次意识模糊时的呓语?还是第一次猎杀星兽时因犹豫而被震出的一口鲜血?反正自他正式下了悲悼伶人的船后,他的梦就再未安生过,无论如何疲惫,一夜无梦的情况也依然一去不复返。他永远会被拖入那片水域,然后被丹枫逼着咽下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以一个相当羞耻的方式。他不是没有反抗过,而是反抗根本就没用,他在梦里打不过丹枫,在现实想要逃避梦境,但最后依然抵不过身体本能,因而在下次被拽入水域后,迎接他的就是丹枫独有的恶趣味。
他没忘记那天,在他陷入无意识浅眠的瞬间,他便被丹枫用水流押着悬吊在空中,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幽囚狱,耳侧的咆哮声那么真实,他却清楚地明白这里其实没有任何声音。丹枫好像不太需要呼吸,这里唯一的声响只能是他自己弄出来,只是心跳声和幻听实在太具有存在感,盖住了脑中为数不多挣扎着的理性,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丹枫已经轻笑着抚过他的脖颈,然后划向胸口、腰际,手凉得可怕。
“在我‘死’之前,我记得钉入我体内的锁龙针只有两枚。”谁的呼吸声突然一滞,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嗯,果然,他们并不满足于此。也难怪这身体越来越单薄了,龙师自作主张加到了几根?”
丹枫抱住了他,动作很轻柔,却让他感到几分毛骨悚然,喉咙不自觉地开始发紧。停在他身后的那只手倒也没理会他的不安,只是将他的头摁向了那沁着莲花香气的肩头,另一只手则细细在他腰后打着转。
“我不喜欢沉默,说话。”
他在刺骨的寒冷怀抱中咬了咬牙,半晌才从胸腔中挤出声音,“……四根。”
“可以啊。”丹枫故作惊讶道,语气里满是赞赏,“我还以为胸口一根、腰侧横着一根已是极限,原来还能翻倍?那你再说说看,这剩下的两根分别插到哪了?”
“……”
“说话。”
“我的记忆,你分明已经——”
他感到捆住自己身体的水流又紧了些,近乎到了让他呼吸不畅的程度,正在与他记忆中的那段时光无限靠拢。丹枫的手好像更冷了,锢着他后腰的力度又大了些,“我要听你自己说。”独属于龙尊的威压压得他胸口闷痛,丹枫却没有丝毫要放过他的意思。
“……后腰和尾椎。”
“哦。”丹枫亲昵地贴着他的脸颊,体温冰得像具尸体,“那你想再试试看吗?”
“不……”
“掌管记忆途径的星神浮黎收集记忆,相传是在为宇宙的重生做准备。只要持有身为存在证据的记忆,便能够将往事重现于今世。你猜猜看,以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把那段回忆拉过来,让你我都再承受一遍。”
“我、我不……!”话还没说完,如瀑的长发便忽然从青年颈后滑落,绛红的挑染在一片乌黑中十分扎眼,丹枫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感到自己心中的烦闷散去了大半,他用指尖轻轻挑起那点发丝,在手中缓缓打着旋,等人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大概是在为自己突然的失态感到羞耻,青年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身体上的异常,“……我不要。”
“这就被吓到了?”
“没有。”
丹枫嗤笑一声,懒散地捏了捏丹恒的耳朵,“本相都被吓出来了。”
青年左耳下的金色耳坠不满地颤了颤,随后,他便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任由丹枫对他上下其手,不管怎么被“骚扰”也不愿再出声。
“说真的,这样不行。”丹枫戳了下他的腰窝,看他因突然的刺激而不住地抖动,“我只是把你吊起来,还没说什么重话呢,你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这很糟糕。”
他没说吗?丹恒的脑袋偏了偏:“你想怎样?”
“给你做脱敏治疗。每天晚上你来我这先吊个十几二十分钟,再开始重温过去,直到你被我吊起来的时候身体不再这么僵硬,也有心思去想怎么反抗的时候,我就开始下一阶段。”
“……”
丹枫把他的脸又掰了回来,“答复呢?”
回应前任龙尊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死倔的脸:“没必要。”
丹枫挑眉:“倒也由不得你。”
“……”
“不喜欢被我亲?”
“我只是没有那种癖好。”
丹枫更开心了:“但那是传输记忆效率最高的方式,所以还是由不得你,你在我这里没有选择权。”
“……”
“与其撑着几天不睡不来见我,还不如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活在你的‘当下’之中,不是吗?”丹枫顿了顿,轻拍了几下他的脑袋,“而在此之外,你可以再恨我一点,我不介意你恨我。”
一种十分古怪而别扭的感觉涌上了丹恒心头,他将那股思绪稍微理了理,良久才迟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恨能使你活着。”他注视着那双于他近乎无异的亮青色的眼,托起青年的脸,让两对龙角轻轻相抵,“岚靠着仇恨追猎丰饶数万年,最终以肉身成就星神,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持明龙尊守望不死建木,生生世世,轮回转生,多少代饮月最后是依靠着心中对丰饶的恨活着走入古海的。这是一股相当庞大的力量,如果这股力量能够让你活着,那么我也乐意成为那个被你恨着的对象。”
“我不明白。”刘海在这时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为青年的眼睛打上了一层忧郁而困惑的阴影,“那不过只是些呓语。”
“但你又不能否认,它们确实出自你的本心。”
“……可我根本就不恨你。”
“因为那些记忆?”
“……”
“倒是变成我的错了。”丹枫哑然失笑道,“性子生得这般细腻,也不知道是得了哪位‘前辈’的真传。”
“……”
“说说吧,为什么?”见他又开始一言不发,丹枫略显苦恼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会怜悯我?你不应该怜悯我。”
“我做错了吗?”
“这无关对错,只是我个人的拙见,以及我发现,你正在试着接受我。”
“如果按照你说的,那只不过是‘怜悯’。”
“也是你接受过去的开始。”
丹恒无措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在接受吗?”
“你没有吗。”
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如被烫着似地移开了视线,闷声回复道:“我不知道。”
“嗯?”
“你看起来……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开始回忆起那些被强灌进来的记忆,太阳穴条件反射般突突地跳着,像是在为心跳声伴奏,“也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不管怎样,那段时光的确很美好,喜乐参半,说是黄金时代也不为过,可后来又……”他迟疑了片刻,大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将军习惯于在我身上找寻你的身影,这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他应该也、很想念你,想念那些时日。”
其实早在幽囚狱中,他就已经察觉到那人目光的不同。那是一种怀念而又掺杂着悲伤的眼神,即使那人隐藏得极好,所有的情绪只是浅浅地落在他身上,他也依然能够顺着皮肤从中品味出对方的真意。
他知道对方会来幽囚狱看他,为他送来几本解闷的书籍,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丹枫的转世,是那人昔日的好友,并肩作战的战友,可这也依然不妨碍他对此产生些感激之情,然而随着对方前来看望他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他便不免对此心生些其他情愫。
而现在,当他身临其境般亲自翻看完那些记忆碎片后,除了一声悠悠的叹息与侧身回避,他根本无法对那样的目光做出任何回应,正如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正因为他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丹枫,所以才只能任由它落空。
“不要羡慕过去的温存,丹恒。”丹枫捧起他的脸,用不再冰凉的手蹭过他眼尾的绛红,看后者本能般眯起眼,向后躲去,“我给你记忆的目的不是这个,你总能找到属于你的未来,而且未必会比过去差。”
“我会吗?”
丹枫浅笑一声,微微迎上前去,“你不会吗。”一股热气轻轻舔过他的唇,却没惊动他眼中的迷茫,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扰乱了他的全部思绪,先前身体被强行激出的警惕与警觉正在被悄然吞噬,随之而来的便是被压了许久的疲惫,而待他发现这一点时,丹枫已经吻上了他的唇。是要传输记忆吗?他垂眸思考着,不由自主地放开了牙关,任由那点温热四处胡闹,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味。许是这副模样取悦了丹枫,他感到束缚着自己的水流多少放松了些,本应汹涌的记忆也没有到来,这让他开始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似乎只是个吻,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吻。但是,为什么?他不明白原因,丹枫好像也没打算让他明白,下一秒便抬手摁了摁他的脑袋,势必要将这个吻进行到底。
他不记得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只是在丹枫放过他时得出了“这人确实不太需要呼吸”的结论。暧昧的银丝随着两人的分离而逐一断开,他小声喘着气,看见丹枫心情不错地挥了下手,水流便随之离去,他则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丹枫身上。不知为何,丹恒突然想起,自他来到这片水域起,他就没在御水这方面赢过丹枫,这分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可在丹枫面前,他生疏得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水域中的水都很温和,他却无法撼动分毫。
“你本来就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丹枫边搂着他的腰,边看了眼他们身侧的那片水面,一朵相当巨大的青莲便随之升起,逐渐张开了花瓣。古海的气息开始在周围蔓延,丹枫拉着他不由分说地躺了下去,青莲也识相地拢了拢花瓣,好让两人不至于一不小心翻身掉下去。
大概是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之中,丹恒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放松,他侧躺着,看着莲花内,自己的发丝正与丹枫的搅在一起,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了某件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很重要吗。”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他蹙眉仔细思考了很久。反正他在这里就是全方位被丹枫碾压,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所以就算被听见了心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他又阻止不了,更何况现在,他真的太累了。大脑如生了锈的齿轮般越转越慢,他困倦地眨眨眼,缓缓摇了下头。
“嗯,那就休息。”丹枫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以后不许连续几天不睡觉了。”一截青色的龙尾慢悠悠地缠住了丹恒的大腿,莲花又悄然聚拢了些,连带着水域里的天空也黯淡了几分,四处都充斥着夜的气息。
——
没人记得这场灾难是何时开始发生的,但无数人都在那无光的宇宙中看见了一颗独一无二的水色流星,他穿梭在众多航舰之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前行着,直直奔着那星兽而去。肉眼所能捕捉到的只有流水划过星空的影子,他的容貌却被那白纱模糊了,让想看清的人看不清,本不感兴趣的人则被勾起了兴趣,眼睛不由地追随起他的身影,直到他离星兽足够近,直到那数颗闪烁着的星球缓缓移了位置,将注意全都放在了那渺小的存在之上,他才停了下来。身周原本围绕着他的水流逐渐散去了,他甩了下衣袖上沾染着的水珠,一朵描着金丝的青莲便在黑暗中缓缓盛开,托着他站在原地。
——“这柄枪,利得能够破开龙鳞。”
……
一声怒吼打破了青年全部的思绪,强风卷携着能够毁天灭地的冲击向他袭来,在他身侧的星舰全都因此而停滞了片刻,随后便是不受控制地被迫向后倒去,如湍急瀑布中逆行的几片绿叶。本应能承受住万吨重量的合金外壁在瑟瑟发抖,逐渐化为繁星般的点点粉末——普通星舰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最多三分钟,它们便会原地裂解,而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早已在记忆中千百次切身体会过。
而他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承载着与欢愉同源力量的帷帽似乎终是无法抵御这样蛮横的力量,白纱在他耳侧抖动片刻,最后便化为碎片,在他眼前消散了。流水再度运转起来,以一个相当柔和的力度轻而易举地抵消了冲击,青莲则在流水中不断漂游着,顺着透亮的水液替主人寻得了一个好角度。他停了下来,先前无数道穿透玻璃追随他而来视线也随之停了下来。丹恒召出了击云,熟悉的重量与触感在下一刻便忠诚地出现在他手中,再次安抚了他有些颤抖的心。这不是他第一次猎杀星兽,他早就在数次的战斗中找到了对付星兽的技巧,先前那口吐鲜血的狼狈模样自然也一去不复返。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眸时眼中闪过一片青光,不等那星兽的大脑转过弯来,他便先一步绷紧腰肢,在抬起左腿的同时上半身略微向后仰去,右手死死握着击云,身体在空中做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进行了短暂的计算后全力将击云掷出,看那于凶兽而言不过只是一根针的青枪如子弹般像前射去。
诚然,纵使击云本身足够锐利,面对星兽那城墙似的皮肤依然略显乏力。但没关系,他想。原本沉寂下去的水流又一次活跃起来,只是这一次,它们相当狂躁,在无声的宇宙中不断吼叫着,甚至震慑了本要动起来的星兽。无数柄“击云”开始在青年身周缓缓凝结,多余的水汽则在他眼下画出了几片极淡的青鳞,他却只是掐起水诀,指挥着每一柄长枪都咆哮着撞击前一柄枪的枪尾,硬生生让最前方负责破路的击云一口气贯穿到底。
大股大股的粉白色液体如喷泉般随着击云一同泵出,原本垄断了大部分星光的星兽身体猛然一顿,随后便陷入了永恒之中。冲击结束了,他目送每一班航舰逐渐恢复平稳、艰难地向前行去,然后才召回了击云,挽着枪身甩了个漂亮的枪花,用流水与云气卷去了枪上的斑驳,在不断聚拢在他身上的种种目光中悄然退场了。青莲巨大的花瓣逐渐碎成清水,灵巧地缠绕着青年的身体,将他带离现场,而在无数面窗户中,他意外与一道含着仰慕与期许的视线碰了面,随即,那原本还有几分茫然的水流便有了方向,将他重新带回到某个略显朴素的星舰之上。
员工舱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在与青年对视后便连忙跑过来开门的乘务员微微喘着气,看向他的眼睛里波光粼粼,亮得反倒让他感到了几分不适,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星舰……还能运行吗?”
在将人接进员工舱后,青年依然是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样,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战斗过的痕迹。少了帷帽的遮盖,现在,青年的气息又变得内敛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躲过了乘务员的招待,只是抱着肘,平静地靠在墙侧,竟让人不知怎地想起了水中浮萍。
乘务员听着耳机内的消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欢喜:“当然可以!我们运气好,离星兽不算远,所以损耗也不大。不过说实在的,主要还是您的功劳,要不是您击退星兽,我们估计也得交代在这!”
青年张了张嘴,最终却也没说出反驳的话,他垂眸望着星舰的地板,刘海的阴影盖住了他眼中的情绪。他还是更习惯在帷帽中的日子,悲悼伶人的力量的确奇妙,明明与假面愚者同样来自啊哈的瞥视,附着在白纱上的那点恰到好处的欢愉却总能为他挡下不少麻烦。他知道他刚才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估计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而少了帷帽的遮蔽,他的样貌恐怕早已被有心人记下,这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他不想出名,因为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眼中的杀意,很沉重,也很执着,压得他胸口钝痛。他得赶快离开,留在这里也只会使这艘星舰遭殃,公司不在乎少一艘游舰,男人不在乎再杀死无辜的人,可他在乎。他知道自己背后早已是一片血海,连带着丹枫的那份一起,让他永无宁日,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在这片海中再多添几条鲜活的生命。看来那张终点站的站票终究是要被浪费了。他轻哼一声,浮在心头的阴霾却没有随之散去,反而有了几分要加重的趋势,扰得那思绪也渐渐浓稠起来,糊得大脑有些运转不起来。
……他累了。
他又摇了摇脑袋,拇指按压着太阳穴,几乎是强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乘务员想要为他送上一杯热水,他却摆了摆手,只身准备离开员工舱。
“我记得您买的是终点站的票吧?您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反正——”
“不必了。”他的身形顿了顿,“我会在下个港口下船。”
“为什么?”
身后的声音比先前急切了几分,甚至还含着些担忧。他又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指,“因为我需要这样做,仅此而已。”
“——”
他没有听清对方的声音,员工舱的门隔音效果很好,而经济舱内鱼龙混杂,他只需将矿泉水瓶内的水略微引出一些,覆盖在身上,便能够掩盖自身的气息,无限降低存在感,只是水膜终不比白纱,他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在下个港口距离现在算不上远,他不需要等待多少个系统时,就能够跟随着人群中悄悄下车。没人会察觉到他的存在,在下个港口停泊的星舰多如繁星,他不信那三分钟不到的战斗能够给人留下如此深的印象,深到甚至能够在人海中捞捕他的身影。
可现实似乎铁了心地要与他作对。他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却依然有人逆着人流向他走来,而还未等对方先开口,咖啡的醇厚苦香便先一步撞了他个满怀。那味道算不上浓重,只是他对空气中涌动着的气流太过敏感,也正是这份敏感帮助他避开了一个又一个隐蔽的危险,但面对这份香味,他的直觉并没有报警,于是他谨慎地抬起头,将视线从无数阴影交错着的地面移向那人的脸,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相当富有生命力的红。他突然想起幼时曾在牢中读过的古书,书上说²雘是彩色之石,有青有朱。眼前的红应当被唤作丹雘,美得令人心惊,可女人的眼睛又格外沉静,含着些月桂叶独有的神圣——它们的金黄不止活跃于她的腰间,更浮现在她的眼中,甚至是那暗色外套的一角。
没错,女人的外套角落别着一枚造型独特的车票,他想那金票上的花纹他应该是见过的,在过去的时间里,在丹枫的记忆中。很熟悉,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你好。”女人向他颔首致意,行为举止中的恭敬不言而喻,他只好也不自然地模仿起对方的动作,好回以问候,“感谢你在航线中击退星兽,我们也是被你所拯救的航船之一。”
他没有进行回复,只是感到身体在喊他快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一切能够引起他人注意的东西于他而言都宛若砒霜,除了带来致命的麻烦外,根本不会起到任何其他作用,这具身体内的灵魂早已因此而疲惫,所以他的躯体总是先一步动了起来,这次也一样。他抿着唇躲过女人柔和的视线,努力将眼睛从那生机盎然的月桂叶中拔出来,好跟随着身体一同离去。他强迫自己这样做了,然而结果却并不如他想,因为在他微微侧过身后,他才注意到那辆停泊在女人身旁的列车。在那个瞬间,一切都慢了下来,连源源不断的人流都好像停顿了片刻,耳侧的风模糊了人群中嘈杂的声响,时光似乎正在不断倒退、倒退,倒退到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都依然美好的时代。
——“无名客的罗盘指针只会指向两个方向:渴望一睹风景的未知之地,和我们最终的埋骨之处——有时它们是同一个地方。”
……
……啊。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又败给了灵魂,
“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不知道。
“……没想好。”
“那你愿意来列车吗?”
……我不知道。
“……”
“我们在重走过去的航道,有太多的内容要重新来过,我们需要一个护卫……”他感受到一道柔软的视线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最终又善意地蹭了蹭他眼底的疲倦,“和记录员。”
“……”
他的唇动了动,胸腔里却好像堵了些什么,饱胀到让他根本发不出声,甚至连喉咙都开始发紧。他猜他现在的表情估计很不好看,否则他也不会从女人眼中体味到几分被压在最底下的悲悯。有什么东西悄然失控了,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未来?他不知道,因为他依然感到迷茫,他好像再次迎来了一个命运的分叉口,他记起来他应该严肃面对这个选择,认真权衡利弊后再做出决定,可他的灵魂在离家出走,徒留身体立于原地,如被抛弃的孩童般不知所措;而他的大脑又在宣告罢工,思绪混杂一片,往日的机敏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回复对方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这是龙师们所追求的礼节问题,也是历代龙尊必不可少的个人修养,可是他做不到。他现在只能那样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好似一尊死掉的雕像,没有半点生气。
直到高跟鞋清脆的声音接近了他,温热的触感自肩头传来,咖啡的苦香唤回了他的神志。女人揽住了他的肩,发烫的温柔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等你想好了要去哪儿,可以随时下车。”
“……好。”
女人好像因他的回复而露出了笑颜,在真挚而明媚的气息的包裹下,他被领到了列车门前。戴着眼镜的男人与一只奇妙的生物正在门内偷看他,在女人微微咳了几声后,他们的才略有收敛,假装先前无事发生,强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我是领航员姬子,欢迎乘坐星穹列车。你叫什么名字?”
姬子先他一步登上列车,对着依然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他伸出了手。
“我叫丹恒。”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要更加炽热有力。
——
丹枫想他的记忆于丹恒而言大概是一摊混杂着酒香的腐肉,美好且还尚未腐烂的地方相当美丽,让人直感不可思议;而那脓血混合的地方又相当作呕,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回顾第二遍。他曾将这段话在闲暇的夜晚里这么给丹恒说了,因为那时丹恒的身体似乎终于习惯了资料室的地板,精神也好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他这才不至于总是跑到噩梦里去捞人,也不必三天两头地用古海的气息去进行安抚——这很好,甚至丹枫想说,这好到有点超乎他的预料,但他又觉得这才是丹恒应当拥有的生活。无论是那名领航员,还是那个有些危险的男人,他们都很照顾丹恒,并且永远无条件地包容并尊重丹恒的选择。丹恒不想讲的,他们从不过问,而丹恒过去所渴望的,他们又毫不吝啬地将其给出。是姬子用善意去触碰了那个疲倦而伤痕累累的灵魂,然后又和瓦尔特一起用爱包裹住了他,为那个倔强却又总是用心脏承接泪水的孩子构建出了一个归宿,因而才有了今日这个略显无所事事的梦。梦是他们交流的载体。他在梦里边翻看着丹恒的记忆,将对方白日在智库中做的记录当话本看,边把人从半空中放下,顺便悠哉悠哉地打趣了两句,然而青年接下来的表现出乎了他的意料。刚从水流中解放的丹恒低头活动了下手腕,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我并没有这样想。”
他当然知道丹恒没这样想,所以才用了“大概”二字,可青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又玩心大起,支起脑袋看向对方:“腐烂的地方,自然还是剜去的好,你觉得呢?”
后者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想闹我玩。”
“和我聊天怎么就变成闹了?”他的声音巧妙地染上了点委屈,“白天见不到你,晚上想和你说说话还不行了?”
“……它没有腐烂。”
“嗯?”
“那只是一个错误,它没有腐烂。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犯错,这件事往往不可避免。我承认那段时光中美好的部分确实相当美丽,但那个错误——”丹恒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就只是一个错误,仅此而已。我不否认它为我带来的痛苦,不过我也不打算与其分割,因为我继承了你的遗物,而既然我选择使用它,那么我也必须要承受起那份痛楚,肩负起相应的责任,这很公平。”
“……啊呀。”
“我说完了,可以了吧。”
怎么可能就到此为止呢?
“不害怕了?”
“害怕于我而言毫无作用。”
“真是奇怪,明明先前还是一副想要挣脱我的模样……”他摸着下巴,眼中兴致大盛,“怎么突然就……嗯,多少有点不习惯呢。”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
这人的性格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劣。
“说话,不许沉默。”
“有什么关系,反正夜还很漫长。”
“不长,别想混过去。”
青年悠悠地叹了口气。
“曾经我以为,这份力量不过只是我前行的累赘,但现在。”他握了下拳,又缓缓松开,低头看向那枚别在衣角的车票,“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
“你的现在是我的过去,我的过去又是你的未来,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是你。过去的我总是急着将自己从你的身影中拔出,可实际上,倘若我真的应下了你的名字,那才是对你的亵渎,因为这世间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看得比我更清晰。”
“我已经死了。”丹枫朗声道。
“……是的。”丹恒怔了怔,随即又垂眸望向水下的倒影,在一片清澈的水色之中,他的本相正在与几片红枫遥遥相望,“是的,你已经死了。这世间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那份力量是你的遗物,我的存在是你的坟墓,而现如今呈现在我眼前的你,就是刻在我身上的墓志铭。我尊重你的死亡,本质上来说,就是在正视此时此刻的我。”
身下空空如也的男人微微睁大眼,陷入了先前他所讨厌的沉默之中。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站起身,让青莲重新归为水液,快步走到了丹恒面前,后者却只是出神地望着他耳下的那枚流苏, 迟钝地想起他右耳下也有一道凝结于本相之上的绛红,此刻竟与那红穗惊人地相像。
“不要因我而感到悲伤。”
“……我没有。”
熟悉的冰凉再一次贴上了丹恒的脸颊,这一次,他却没由地从中感到几分缥缈,眼前人的气息都好像变得若有若无起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丹枫的手腕,垂眸主动蹭了过去。
“我没有在悲伤。”
“……”
丹枫只是轻笑了一声,没将某人刻意藏起来的情绪点破,只是顺势望向那片不知从何时起便逐渐开始丰富起来的天空。他还记得这片天空最初的模样,那时青年依然被迫接受着他的罚,幽囚狱中的阴冷从不允许任何一个罪犯重返宁静的梦乡,所以这里永远只有他一人,孤独而无所事事地守望着这片苍白的天空。他想起那应该是一种很纯粹的白,纯粹到仅一眼便能够让人分清虚实,因为那是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颜色。青年自出生起便被关到那间牢房中,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因而潜意识仍然没有停止对外界的想象,这片水域便借此而诞生,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青年在潜意识中重现了现实的色彩,又悄悄撒下了一把又一把的星辰,这片天空才得以拥有了现如今的美丽,而他则是此事唯一的见证人。
想来,现在他应该也能够将这一切称呼为“时过境迁”,只是少了些感叹,多了些平静的喜悦。
他想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定然会真诚地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高兴。
“你说错了,丹恒。”他轻柔地拨开青年的刘海,看着那片澄澈而又坚韧的灰青色,“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坟墓,我也没想用这则墓志铭将你钉死在原地。”
“你是自我腐烂崩溃命运中生出的一只白鹤,承载着我究其一生都在悄然渴望成真的全部幻想;你从来都没有埋葬过我,你是在带着我的梦前行,所以在最初,我是想让那份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成为你的飞羽的,可我却忘记了那上面还黏连着我的血肉,你会因此而被我的罚所连累。”
“但好在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坚强勇敢,你让我看见了希望。”他抱住了丹恒,就像是在拥抱自己,又或者他们本就应当为一体,永世不分离,“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别让那些往事拖住你前进的步伐。离开它,也记得在最后离开我。”
“永远不要因我而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