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感到有意识的时候,发觉自己正以一种舒展的姿势仰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枕在后座光秃秃的合成木桌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头骨的形状。
突然睡着了吗?
我保持着睁眼时的姿态,仰看的视角范围内是昏暗老旧的天花板和锈迹斑驳的吊扇。
由于昏睡我错过了落日,或许由于阴云密布根本也没有落日———这种天气在春日里的东京相当少见。
室内空间被窗外阴沉的天空灌满了浓郁的蓝,像是沉入深海。我几乎要闻到那种腥咸的气息,大脑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教室里没有开灯,倒不是因为学校付不起这点费用,只是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对我而言难能可贵。
我支撑着身子坐正,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的酸痛感导致我的腰背几乎要直不起来。手臂的动作无意间扫落了堆叠许多在桌上的草稿纸。
我只好伏下身去捡那些凌乱的被压折的纸,却在地面散落的纸张中意外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那是一只纸鹤。
从外形来说称为鹤有些勉强,毕竟它在坠落到地上时就已经散开了。
我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原本白色的脊背和翅膀也被染上了蓝,根据回忆描述,它应该并不属于我——但我想起来了,是黑尾课间空闲时折来给我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喊大叫着的那些思绪都因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戛然而止。
心头突突地跳了两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我体内开始生长,即使这对我来说很陌生但并不反感。所以我还是把它从地面上拾了起来。
纸是常规草稿纸的粗糙触感,让我想起从前在课堂上等着老师转身写字的那一小段时间,压在课本下偷偷折好的各种小玩意儿,或是和前后左右相互传递的纸条。
即使脑内还是一团乱麻的,但无疑是逐渐活络了起来。我又想到春日的花雨,夏季纳凉的树荫,可惜那时候我压根不认识黑尾。
教室拉门被打开的响声急促且刺耳,像是一个浪头拍碎了海底的寂静。我想是拖动门扇的动作幅度过头导致的———我把目光从掌心移向教室的门口。
“哈……找到你了。”
本该是一句气定神闲的情况下说出口相当帅气的话,但来者此刻弯腰正扶着门,显然有些狼狈地喘着气。
“黑尾同学?”
光线微弱的空间内我只能看清门口处有一道人影的轮廓。听他说话的声音,我尝试猜测,但他一反常态的缄默又让我有些拿不准。
一时之间我们在剧烈又逐渐平复的喘息声中相互无言以对。
灯的开关在黑板侧边,而那人直起身,一言不发朝我大跨步地径直走来。直到闻见他衣摆上熟悉的洗衣皂气味时,我才确信是黑尾铁朗本人无疑。
他面朝着我,沉默地半坐在桌面上,死寂的空气让我察觉到他应该是有些生气的。我拿捏不准该说的话,只好也跟着继续沉默。
半晌我才听到他微哑的嗓音:“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我听出他愠怒的火焰烧尽后露出的忧虑焦心的底色。我一时语塞,只好干巴巴地如实回答:“抱歉,刚刚在教室睡着了。”
我能马上想象到他此刻大约是皱起的眉。不过我想这一切事出有因,估计又是我遗漏了什么事项:“黑尾同学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黑尾动了动,似乎是要站起而又迟疑许久。最终像是妥协般长叹了一声:“你答应过放学后到排球馆拿昨天请假的笔记。但你一直没有出现,电话讯息也没有回应的意思。”
完全抛到脑后了呢。
“抱歉。那个…我请你喝饮料。”虽然笔记是被黑尾不小心落在部室的柜子里,但他毕竟帮了我大忙。让好心肠的同学为我白白担心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总归过意不去。
“下次吧,时间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他亮起手机的灯,蹲下身将那些落在地上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一层层叠好。
“不和朋友一起走没关系吗?”我记得他放学几乎都要和排球队一起,和成员的关系相当不错。
“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放心吧。倒是你,明明前几天已经因为感冒在吃药了,这么胡来会加重病情吧。”黑尾又恢复了往常不疾不徐的语气,仿佛先前那些几近倾泻而出的负面情绪是我的错觉。
他将整齐的草稿递给我:“来吧,请拿好。”
我接过这叠连折痕都被细致抚平的纸,张口道谢的话在我的目光再度落回那只纸鹤上时,堵在嘴边。
黑尾歪过脑袋瞧我,他大概以为我在发呆。海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在我的鼻咽内蔓延。
我眨了下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轻松些:“黑尾同学。”
“怎么了?”
“其实,你完全不用管我的。”
02.
我第一次遇见黑尾铁朗,是在一个大雨初歇的春日清晨。
走廊窗户外的树木熬过了寒冷的冬季,枝条的顶端吐露出新绿。
负责入学事宜的老师在匆匆嘱咐我可以自己先行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后,就抱着一大叠从外观上看就乱七八糟的材料转身回了办公室。
在合上的办公室门前站了一会儿后,我意识到这是位公务缠身的成年人。犹豫再三,我只好凭借着微弱的印象,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折返。
正值春假期间,空旷的校园内部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幽幽的鸟鸣。
三月份正好是东京樱花开放的时节,昨夜骤然落下的疾雨打落了许多尚未绽放的花朵,此刻正破碎地浮在路面的积水中。
我偶尔也会很文艺地与这些生长周期短暂的植物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感。于是在路过的时候,会极力避免踩到它们。
路面上涨着一层薄薄的雨水,虽然不至于到没过鞋跟的深度,但持续的行走使得皮质的鞋面已经开始沾上了水渍。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阴雨天皮肤包在湿透的鞋袜里不能更换,那种沉闷憋屈的感觉。
看来受到降雨困扰的不只有樱花。
我就近在一栋从外观看很高大的建筑物落脚。
虽然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栋建筑物气派的外观里居然可以潦草得连把公共长椅都没有。
我顾不得水泥台阶上的灰尘和额间的薄汗直接坐在台阶上,低头仔细地擦拭起鞋上的水渍。
“你好,请问……”我听到头顶有人在说话。在确认了周围没有第三人之后,循声抬头。
说话的那人微微伏下身子,他身后落下雨后初晴的天光白得刺目,叫人看不清长相。
我不自觉地眯起眼。
或许是察觉到我询问的目光,头顶这片黑影的主人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踌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说,需要帮忙吗?”
非要说的话东京不愧是大城市,即使没有平易近人的公共设施,但随意一位过路的同学却是一等一的好心人。
我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很感谢,但不需要。”
此刻我总算得以看清声音主人的样貌。这个人高得相当瞩目,即使站在台阶上,相较于他,我在高度上也仅仅只占据了微弱的优势。
他那件灰黑色的棉布T恤胸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深色,乌黑的发尖向下滴着水。
假期自主加训的体育社团成员吧。我这样猜想着不自在地拉了拉唇角。
从不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后,我没有忘记向他点头道别以示礼貌。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又响起来:“那个…你也是音驹的学生吗?”
我停住脚步,回望他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谎话:“不是,只是临时参与了外校参观活动。”
忽然间风吹树动,花摇细响。
被风迷蒙的视野再度清晰起来时,原本枝头如云的粉色花朵以一种绚烂的姿态投身于风中飞舞。落花和雨水落满我的发间和领口,如同置身一场阳春里的细雪。
我站在雪中,一时被迷了眼。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发觉另一个身影同样也还站在原地。
我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
其实我并没有要故意欺骗的意思,只是无心应对眼下生活的一切。而对于这么一个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人,更是没什么实话实说的必要。
除去那场意料之外的落樱,按照常规的人生剧本,剧情进展到这里我们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了。
03.
而何等戏剧性的是,在入学当天,当我直起鞠完躬的上半身时,第一眼就和那位萍水相逢同学四目相对。
实在不是我的记性好,只是他的发型的出彩程度着实令人记忆深刻。
我瞬间为自己随口杜撰的行为感到后悔。早该想到不应该对运气这种东西抱有什么期待的。我想。
所幸我并不在乎入学第一天就给同班同学留下谎话精的印象。毕竟我转学也不是为了广结人缘。
而比起意外重逢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在我被安排在他位置左侧的五分钟后,他用笔杆轻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偏过头,他就像看不见我那重见天日的棺材板一样冷漠的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
“又见到你了,转校生同学。”真糟糕,他完全记得我。
高三转学这种事可以说是的确相当稀奇。这与我不愿引人注意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但好的是东京的高中生的专注力完全符合我对大城市的刻板印象。比起突兀的转校生,身边同学都明显更加在乎入学成绩的排名。
更何况我是个不能更普通的高中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生活随手掷入汪洋的一滴水。
不过这个大多数人里大约不包含黑尾铁朗———顺带一说,我是在他的胸牌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离奇地不带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我总会装作没有听见黑尾在上课期间刻意压低的气音,把注意力又放回那些把黑板挤得满满当当的英语字板书上。
按照世俗定义的人际交往标准,我和黑尾还不能算是认识,顶多算是彼此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关系。
但是一个普通同学,知道作为排球强校音驹的队长这样耀眼的存在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虽然这都是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我才听到的传闻。
而黑尾必然也没有傲慢到连邻座的同班同学都认不出的地步。因此整体趋势发展到这里,我勉强认为一切正常。
只是。
最后一点光线都要消失殆尽的教室里,黑尾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我过分延长的回忆。
“为什么?自顾自地说这种话。”他很自然地从我手中接过书包。
毕竟你也没有什么特殊关照我的理由吧。但这话要真对他说未免显得我太过刻薄。我没有不识好歹到这种程度。我张了张嘴,最终话还是打了个转咽回肚子里。
只是他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在入学后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大部分同学间的社交互动与我毫不相干。当然,这大部分之中同样不包括黑尾铁朗。
这位萍水相逢同学自说自话给予我许多照顾,最后我在心里默默给他扣上了古道热肠的帽子。
明明没有过人之处,也缺少人性的闪光点。是比大多数人都要绝对普通的存在,甚至出于一点无聊的理由连带着脾气也很古怪。黑尾却总愿意将目光和时间浪费在这样的我身上。
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到学校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黑尾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我慢吞吞地跟着,眼神在数踩过的地砖,那些话倒是一句没听清。
黑尾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低头数到第七十三块地砖的我和他撞了个满怀。黑尾几乎是瞬间稳住我的身形,但似乎又像想到什么,尖细的眉高高挑起。
“我来问问你,我刚刚说了什么?”出口的语调看似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漫不经心,却充斥着一反常态的严格。
我梗在原地,很久没有过这种像是国小时期被老师训话的体验了。
黑尾又露出了一些在教室刚出现时的那种表情———当然,这是我妄自揣测的,但我确实又嗅到那种微妙的生气情绪。
“我说啊,放学总是呆在教室里不安全。虽然音驹很少有同学被关在厕所隔间里或者被迫喝拖把水之类的传闻,但是…”
他忽然不说话了,眼睑微微垂下。但很快的又拉起嘴角,能看出他在尽力让自己轻松,即使那是假装的:
“那个……来排球部吗?我们刚好差一位能干的经理。”
可我分明看到他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些过分担忧和期待的心情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我挪开视线:“算了吧,我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远处的风掠过连成一片的树梢,那些树叶的鸣响随着风的流动一同遥遥地飞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好吧,好吧。”黑尾的嗓音很低,无端让人觉得是在叹息。他抬手先我一步把那些纷乱的发丝理好服帖地挂在我的耳后,就像是他帮我抚平那些纸的褶皱一样。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一定来告诉我。”
04.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改变主意。不久后我就在一家不起眼的烘培店找到了我的新工作。
这里的日常工作内容是录入外包装上的条码,以及没有人光顾时帮忙整理货架上的面包。
由于白天上课的缘故,和我轮班的秋生小姐将我的工作时段调整到下午放学后的那段时间。
除去傍晚时间准备回家的上班族和学生总是蜂拥而至以外,大多数的工作时间也算清闲。
黑尾偶尔会来关照生意。但这已经很难得了,毕竟我们的生活轨迹向来大相径庭。
我很快适应了打工部的生活,并练就只依靠进门的动静就能知道,本次的顾客究竟是上三层写字楼的文员小姐还是隔壁上课后辅导的高中生。
比如现在,正在往里推门的大概是黑尾。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进门的方向。果然是他———排球部总是训练到很晚,他几乎都在这个固定的时间点光顾。并且在开门的时候,黑尾总是把挂在门后的风铃推得叮叮当当地响。
我加快了手中整理清单的工作,他很贴心地选择没有打扰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都是他问我答,关于学校里一些无聊的事。或者无营养的争辩,他说有我说没有之类的对话,循环往复。
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时,他就会毫无觉悟地凑过来,手肘支在收营的柜台边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这都是黑尾这人惯常的把戏。
“说起来,感冒还没有好吗?”他指了指封着白色药片的锡纸板被随意丢在柜台边上,其中有两格空空如也地干瘪着。
“就那样,时好时坏的。”不争气的喉咙赶巧地咳了两声,让本就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可别小看感冒病毒啊。”黑尾叩了下我的额头。指关节敲击的力道刻意把握得很轻,慢悠悠地一触即分像极了他形同虚设的警告。
我还是条件反射地摸了额头。大概即使是我,偶尔在面对黑尾时也会感到束手无策。
“黑尾同学才比较小看病毒吧。不好好保持距离的话是会被我传染的。”
“说起来_即使面对同龄人也总是说敬语呢。”黑尾在意的点总是格外奇特,“不过呢。”
但他像是为了引起我的重视那样停了下来。直到我感到这停顿的间隔久到有些奇怪,侧目示意他时,才重新接下去道:
“_可以叫我黑尾哦。”
有时我很难理解他在意的事,但黑尾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有什么不理解直接提问就能得到答案:“为什么?”
“诶?好无情——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去掉敬语还需要解释原因吗?”但他顿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正色补充了两句,“但本人完全没有要说教你的意思,如果你更喜欢‘黑尾同学’,黑尾同学我也并不介意哦?”
我感到呼吸停了一瞬,从心脏破出细小的尖锐感像是从内里被针扎了一下,孔洞里溢出的酸胀以难以反应的迅速充斥满整个身体内部。
黑尾依旧眯眼笑得毫无自觉,我暗暗压下唇角,连同抬手压下帽檐的动作那样不动声色。
05.
虽说从心底里排斥所谓“无情”这番话,但黑尾对此确实是有相当分量的发言权的。
如他所言,我的确是个冷漠的人。
因此,恰恰正是黑尾这样的人,是我最不擅长应付。他的热心不似作伪且令人难以招架,但又比常规的示好多了意味不明的好奇和探究。
而他却又能谨慎地保持相当的距离,即使是疏于同学来往的我也会冒出“黑尾同学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之类的想法,直到现在也时常这样觉得。
所以大概不会有人想到我们的关系最早并不像现在这样融洽。
彼时我刚落脚东京,这个阶段的同龄人圈早已经形成稳固的关系,于我而言陌生且难以融入的人际关系网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而在清一色点头之交的同学关系中,忽然出现热心的邻桌同学无论怎么看都很反常。
于是大部分时间,我仅仅出于礼貌而回应他的问候。黑尾很聪明,他看得出我的心不在焉却不在意,乐此不疲地找我说话。
我没有把那些友善的示好太当回事,毕竟对于新同学的新鲜劲再过个几天就该消失得差不多了。
可惜当时我并不了解他,黑尾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和他的外表相符是个轻浮的家伙。正相反的是,他会在深思熟虑后只做自己确信想做的事。
无论是对初来乍到的我施以善意还是在课业繁重的高三坚持认真参与社团活动。是个将想法和行动都贯彻到底的,稳重又热血的人生主角。
我也曾偶然瞥见过排球部晨跑那一片交织连绵的红,在青蓝的春日里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
我本以为我和黑尾的人生轨迹将会是两道完美的平行线。这种完美直到某一个难得的周五悄然终结。
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我不愿回到独居的住所,在校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沿途行走直到夕阳黯淡,街道上的灯一个个逐渐地亮起来。
听到经过身侧的女高中生们活跃地讨论去附近商城新开张的某家餐厅拍照,她们像一群麻雀似的呼啦啦地飞过。
经过便利店门前,门上贴着精心绘制的招聘信息。从玻璃的墙面中透出店内温暖的灯光使我停了下来。
思索了一会儿,我没有进门。而是掏出身上仅剩的两枚硬币,从门口的贩售机上摁下选择草莓口味牛奶的按钮。
那时我满心只记得在从前部活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总是会经过一个独立贩卖机。冰凉的甜味划过喉管那种令人难忘的感觉,都属于我还没有来到东京时候的记忆。
人总会在某些时刻想要留恋一下过往的幸福时光,即使这些微小的细节在当初看来是那样不起眼。
但不幸的是,人生的卡壳关口等来的,往往不总是柳暗花明。
那盒牛奶恰好在出货的端口卡住了,和我正隔着一层冰冷的展示玻璃相望。
我静默地站了一会儿,脑海像是碗碟早已滑落顶在门口的柜子瞬间打开,从前想通了又或者想不明白的事清脆地胡乱碎了一地。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我不知该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叫我不再想起白得刺目的无影灯,滂沱的大雨,被打落的樱花。
更糟的是,本已经习惯性忽略的周遭的一切此时此刻忽然变得鲜明起来。
小窗口奶茶煮沸冒着泡又不断破开的声音,散发甜腻气息的棉花糖,结伴而行的国中生散步回家的同时不忘记拌嘴。
店铺里投射出的灯光依然很温暖,屋檐的线将它与室外漆黑的天空分明地切割开来。
即使身处人声鼎沸的街道中央,我还是感到一种抽丝般的冷在皮下的血管内开始流转。
我清晰地明白埋怨毫无意义,但仍然无法抑制地怨天尤人。海水一般咸涩的情绪几乎要把我淹没。
而就在此时,像是从距离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名字,朦胧得像一种幻觉,我听不大清。
但很快地,我又意识到不是幻觉。它变得很近,又逐渐明朗起来。那个声音低低念着我的名字,问道:“冷吗?”
我遵循直觉地仰起脸。
从身后披上肩头的外套还余留上一个穿着人的体温。那感觉太好了,像是一个溺水即将冻死的人忽然落入温暖的怀抱。
此刻路灯橘黄的光高高地从头顶映照在熟悉的身影上。尚被我界定为普通同学关系的黑尾同学正垂着头背光站立,暖黄的光晕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黑尾只穿了校服衬衣和配套的黑毛线马甲,而属于他的外套正盖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眼膜里倒映出一团属于我的影子,用那种几乎可以算作怜爱的目光包拢着我。我不合时宜地希望自己同时穿着两件外套的样子不会太过滑稽。
“哦呀,转校生同学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呢。”他说话的尾音像一把小钩子,拉扯我身体里那根情绪的弦。
放在以往任何一种情形下,我都能够绝对冷静地保持无动于衷。只是现在,外套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温度混合清淡的洗衣皂的气味,让我产生了某种“稍微任性一次也无妨吧”的心情。
怀抱着这种侥幸的想法,我答道:“我只是无处可去了。”
高中生显然并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我捕捉到他的表情闪过了那么一瞬的意外。
但他很快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真是难得坦诚了一回呢,转校生同学。”他眨了下眼,盈满笑意的眼底让我想起倒映漫天星光的池水。
我听到他伏在我耳边,用着只有我们两人才能相互听见的声音说:
“愿意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散心的好去处哦。”
或许是暖融的光晕软化了他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气质,亦或者他本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黑尾没有说话,他很有耐心地保持着一种平和的沉默,等待我放下那些他几乎一无所知的顾虑。
低下头的视野里是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我跟前。在我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上他的指尖时,听见他低声地笑了。
———
距离打烊只剩十分钟,黑尾早就走了。我还在站在货架前做最后的清点扫尾工作,秋生小姐忽然问我需不需要提前下班。
据她所说,我已经将同一个架子上的面包重复数了三遍。
在例行的前后辈关心环节过后,我被不容置喙地一把推出了店门外,并被她勒令早点回去休息。
室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夜幕往往连微弱的星光都少见。附近的店铺都在陆续地关门,当我慢慢悠悠地拐过某个转角时,与坐在便利店门口长椅上的黑尾重逢了。
对方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先前那种别扭的感觉去而复返,我本不想理会闭着一口气直直地往前走。
但他相当自然地朝我招手,就像这是一场早就定好的约会,我理应赴约一样。
我还是在他身侧坐下了,无言地整理起校服的裙边。
最后黑尾先开的口,他问:“看到短信了吗?”
我拧了一下眉,掏出亮起屏的手机才发现有几条被静了音的未读消息。
当面读对方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看起来和做坏事被抓包了没什么两样,我端着手机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请尽管看吧。或者你想要听我当面解释也可以。”黑尾左手托着脸,修长的指节微微陷入侧脸的皮肤。他没有看我,上眼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垂着。
“那请说吧。”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赌气一般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大部分时间我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但人的属性总是需要被平衡,在特定的事上我又会展现出异常任性和固执。
“要喝什么?其他的好像卖完了,葡萄汁可以吗?”黑尾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贩卖机。
“不用了。”我下意识地拒绝,随即又不禁失笑,“就问这个?大晚上吹了这么久的风只为了请我喝葡萄汁吗?”
黑尾的表情依旧没有波澜,但拉平的唇角出卖了那点不显眼的紧张,他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你好像不大高兴,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愣了一瞬,低下头看我们被身后橱窗里的灯光拖长的影子,“没有,我想你应该也没有别的意思。”
“那么这位生闷气小姐,愿意给黑尾同学透露一些线索吗?”黑尾的发问仍然是往常不着调的措辞,语气却很诚恳。
我为黑尾这种力求解决问题的态度感到感动,于是随口编道:“好吧,可能是因为‘喜欢黑尾同学’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奇怪。”
黑尾转过头的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直起身来瞬间高出我一截,但气质却表现得像只无辜被兜头泼了一盆水的猫:“欸?为什么?喜欢我有什么奇怪的?”
我果然不能完全理解黑尾在意的事情。于是向他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庆幸的是,打岔让我又重新找回了往常和他相处时的状态。
黑尾盯着我打量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随后他的背重新弓下,又恢复成手掌托着下巴的动作,只是比起刚才显而易见地消沉许多。
不幸的是,被泼了水的猫现在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滴着水,正暗自神伤。
我的心情有些莫名,不明就里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他。
黑尾扭过头和我对视时,表情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笑。他分明什么都没说,我却察觉到他的挫败。
澄黄的灯光和灯柱投影交错平铺在路面上,气氛有些怪异,因此我们默契地对刚刚的事只字不提。
只像是普通的朋友一样,说些最近的电影,新发布的周刊漫画,或者学校里没什么营养的小事,这样踩着这一路光影斑斓走回家。
06.
黑尾光顾店铺的次数从开始的一周一次渐渐变为几乎每天都来,有时不消费也会在店里赖上那么十几分钟。连带着秋生小姐和他的关系都变成见了面能说上两句的关系。
黑尾依旧照常每天进行排球训练,在每周我请假的日子帮忙整理笔记,折纸鹤偷偷放在我的桌上,一切都和从前分毫不差。
可那天的话他再没提起,我也权当是误会,当作从没发生过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日历上的红圈。我们之间还是这样不咸不淡,偶尔拌两句嘴的关系。
今天的空气有些热,窗外悠长且恼人的虫鸣不断搅乱人的注意力。
我感到头有些疼。
“真的拜托了!_同学!”
面前鞠下躬的漂亮女同学保持住一个相当诚恳的角度。
虽然距离上课时间还早,座位上的同学并不算多。但她这样大张旗鼓地求人很难不引人注意,有些人已经偷偷地朝着我们的方向频频回头。
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千叶同学,抱歉。你还是问问其他人吧。”
“_同学!!其他人最近各自的社团都超——忙!!我打听过只有你还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她说话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而后小心地觑我的反应。
但她又马上像是想到什么,说出的话烫嘴似的,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不需要你扛摄像机也不用问采访问题!做记录就好,很简单的拜托你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美人泫然欲泣永远会令人于心不忍,我还是将人际关系作为托词最终挣扎一次。
美人千叶同学闻言湿漉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下一秒一巴掌大力拍在我的肩上:“我会和你一起的,绝对没问题!”
“而且我们这次采访的是男子排球部哦,你和排球部的黑尾同学不是关系超好吗!”
我正写字的笔尖微微一顿。
实际上除去必要的交流,班级里的大多数同学和我都没怎么说过话,当然也包括千叶——如果不是这次校刊社的任务实在无人托付,我们连交集都不会有。
我猜测过在看不见的地方应该也曾有人议论我的冷淡和孤僻。
我也对于黑尾的处境有所顾虑,按照社交规律,向不合群的人释放善意往往也会遭到群体的排挤。
因此即使我们私底下关系不错,但在班级里,我总是谨慎地让我们之间表面的关系保持在一种微妙的状态。
所以他们究竟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我盯着筷子的末端发愣,一点点看饭团被戳到松散开,露出中间精心切碎的馅料,肉丁或许还有蔬菜。
长袖衬衫对于今天的气温还是相对闷热。拿着筷子的手一轻。我顺着来人手臂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黑尾的脸。
“好好吃饭,不许浪费食物。”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阴沉的表情恐吓我。
“明明每天都有吃干净啊。”便当盒里的饭团已经看不出原本整洁漂亮的样子,我感到心虚,小声为自己辩驳。
“撒谎。我都看到你昨天把一半的便当倒在垃圾桶里了。”黑尾也再没维持住脸上装腔作势的表情,长长地叹着气。“所以说到底,你最近连饭都没有好好吃是在担忧什么?”
“我说,黑尾你每天都盯着我吃饭,是我妈妈吗?”我无视了他的发问,用重新落回手中的筷子往嘴里塞东西。
“别装作没听见,你这没礼貌的家伙。就算是擅长撒谎和扯开话题的孩子,妈妈我也会一直和你耗到说实话为止哦?”
“好吧。”我吸了吸鼻子,咽下味道混乱的饭团,说道,“我在想头发好像有点长了,是不是该剪了。”
衣物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椅腿在地面上向前拖行一小段发出钝钝的闷响。熟悉的皂香似有若无传来,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嚼嘴里的食物。
右肩上有触感经过,我感到披在肩头的一绺发束被握起。
我鲜少有这样与异性近距离接触的经历,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视线落在黑尾的指尖,顺沿那段醒目的黑慢慢向下。他的动作轻柔得就像是握着一支倒垂在风中的铃兰。
少年眼角柔和地微微垂下,显得无害。发丝缱绻地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又貌似无意地把玩了一会儿,才接下我的话茬:“不啊,是很漂亮的长度呢。”
奇怪,头发明明没有触觉,却令我感到某种无法言明的痒意正借由他的指尖传递至我的身体,握着筷子的动作忽然变得力不从心。
突如其来强劲的心跳伴随焦灼感,心脏像是浸满水饱胀的海绵。这令我感到陌生且不知所措,只能稍作掩饰,随意说点什么搪塞过去:
“但好不方便的。”
盒子里的饭团还没吃完,我像是找到出口似的松了口气。
总算找到顺理成章扯开话题的借口导致我低下头的动作略着急了些,卷在他指间的那段头发扯到了头皮,传来一扎一扎的刺痛。
黑尾听见我低声吸气,瞬间紧张起来:“扯到你了?”
“有点,不过…”话还没说完,手掌温热的触感就猝不及防地落在疼痛的位置,温柔地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抚摸,动作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
“…这样会好些吗?”
刺痛感理所当然地缓解了许多,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所好转。身体里那块膨胀到极点的海绵已经完全不能再吸收任何的水分,心跳剧烈的跳动声快要淹没我的听觉。
我忽然不敢再直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吃饱了。”
站起身的动作险些带倒椅子,我端起还剩一半的便当,转身挡住拿不稳饭盒的手。
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最后还是没有把饭吃完,一定又要被念叨了。我边清理着饭盒边叹气。
刚刚心跳如潮水涌动的痕迹残留了部分在肋骨下。但只要开始回想,那种血液倒流回心脏四肢发冷的剧烈膨胀感又会重新充斥在体内弥久不散。
我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视野里被淋湿的长发一撮一撮地打着绺,刘海上挂着的水珠往下淌进我的眼眶里。
聒噪的虫鸣又热烈地响起来。我竭力克服眼眶进水所带来的酸涩感,撑开朦胧的视野向窗外看去。
透明的玻璃阻隔在外的已经是浓烈的绿海了,这使我忽然意识到,夏天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