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22
Words:
7,08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6
Bookmarks:
4
Hits:
240

【花主】老虎的金黄

Summary:

出了校门,日头还挂在天上,光线被厚厚的大气折射得很长很长,像一只金箭,钉住我的额头,穿过我的眼睛,把心楔进胃里,温暖、疼痛、迷醉的眩晕——我一下没看清路,撞进某个怀抱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被一阵窸窣的喧闹声吵醒,后脑勺上的筋突突跳着,我睁不开眼,半眯着看见两个凑得很近的人影,互相推搡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直起身,摸到出租房卧室床头的开关,黄白的灯光将他们金黄的眸子照得闪闪发光,像老虎的眼睛。

“Mega Dice SUPER BREAK用的材质和核心生产技术已经被市场淘汰了,正常人都会觉得该买禧诺玛新出的天弓HS这款才对!”

“你懂什么,当时鸣上用的就是Mega Dice那款啊,这是情怀、情怀啦。难道冷冰冰的工业器械数据比和搭档一起创造的美好情谊更重要?”

“我说啊,情怀能当饭吃吗?你只是介意自己那次冬天陪搭档去七里海岸玩路亚的时候,大打了个喷嚏,害得他和大鱼角力的时候一分神,鱼和鱼竿一起‘嗵’一下掉进海里了吧?别把自己的过错说的那么好听,你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吧?这种‘情怀’么?”

“哈、你有脸说我?人称‘朱尼斯的王子殿下’,结果自家店里的事务都分管不好,找挚友帮忙,结果粗心把自己那块的货理错了还和挚友换班,最后导致挚友被管班经理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你这种的就是花再多钱赔罪也弥补不了当时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咯。说到底,你真的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人家吗?”

“……谁管你啊,手机快点还我。”

“谁说是你的了?”

哦,是花村七月十四和花村十二月一。

我皱着眉头,艰难地分辨着现状。这些“花村阳介”们,是前段时间陆续从午夜电视里“掉”出来的暗影。午夜电视是个相当久违的词。事件结束后,宁静的旅游业导向的乡下小镇——八十稻羽的生活悠闲而安逸,本该到来的季节们走马观花地从日历上一溜而过。春夏秋冬我都坐在晋升了的三楼教室里,用熟悉或不熟悉的老师絮絮叨叨的讲课声代替了林肯公园或者The Wiseguys当BGM;楼梯转角人来人往、寂寞不安,大雨天的配菜大学和爱家门口一如既往地氤氲着熟食的香气,那种腾腾热气弥散在雨水溅起的泥土气里,混合成一种让人鼻酸的味道;小西酒铺由学姐的弟弟着手操持,慢慢重新转型开张了,我经常假装路过,而酒铺的锥形灯一影影绰绰地照到我身上,我就两三步走开了;有时我会从鲛川河岸走过,看到那片草地青黄交接,又在冬天染成全白;走过河岸就经过堂岛家门,那辆旧电瓶车披着盖布,沉静地站在那;有时会遇到出门或回家的菜菜子妹妹。国小女生长得好快,我真怕我还没来得及从八十稻羽高中毕业,菜菜子先窜到我肩头了。嗯——这是夸张的玩笑话。小孩总是等不及长大,而我刚成年就开始怀念过去——那个平静到有点寂寥,有点幸福的2012匆匆而过,朋友各奔东西,我把毕业志愿填到东京的商科大学。这是早在新班主任给每个学生做毕业去向走访前就确定了的事,是在我高中三年级不眠的夜晚,用手机小而笨拙的键盘给朋友发彩信联络决定好的未来。

至此,我如何在东京辛苦地入学上一节好几个小时的大课啦,赶人多得要死的峰期电车通勤啦,吃很噎的加热三明治熬夜赶着小组作业啦,在一众真正的都市丽人的小团体里打着哈哈社交啦……都是后话,八十稻羽的风物已经把我喂成了怠懒的性子。城市里连爱情旅馆都追求“时间即金钱”的无上律令可以一小时起订,人们快、快、快,像个跳舞的陀螺,在某些固定的滑轨上周而复始的转、转、转,重蹈覆辙,期许明天的太阳。

我睡前刚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六月二十二日,是个大晴天,最高气温36摄氏度,不用期待太阳也很大。想到这里,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近段时间,我一直忙着做结课作业的商业企划书,关于生日的事情,我只能忙里偷闲,抽空一个一个给友人们发短信或者打电话邀请。完二早早地寄送过来他用新钩织技术做的玩偶,但近期因期末立构作业要参与学院展会而焦头烂额无法前来;直斗仍然投身于侦探事业,近期她在的前辈的事务所好像接手了一起大案件;天城家旅馆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千枝则在重修上学期警校的几门理论课程;更不用说满大街是宣传海报的小理世——通告满天飞,捎带着通过理世关系去当平面模特的小熊一起忙到不见人影。就这样一边忙碌着期末考试和作业,一边断断续续地通话确认友人们的安排,不知怎的就把挚友剩到了最后,甚至差点彻底忘记要打电话给他。此时已经很迟,马上就到午夜十二点;而我的手机正被七月十四和十二月一拿着不知道在弄什么名堂;我站起来,走过去,想要拿回手机。此时十二月一貌似占据了上风,我去年刚换的手机被他握在手里,高举着,然后从上方传来了电话拨通中的悠扬彩铃声。我也无心去关注电话那头是谁,此时更重要的是拿回手机然后好好安心睡觉。没等我伸手,电话先接通了,十二月一赶忙凑近大喊:“喂喂?搭档?你觉得是Mega Dice SUPER BREAK竿好还是禧诺玛新出的天弓HS的款好?”

我呆住了。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些自述是从我“对鸣上悠”的某一瞬放不下的后悔中诞生的暗影们(为了方便区分于是我从他们的说法中厘出每人分别分属于每事,并用事件日期称呼),就像被执念困住的地缚灵,打电话的对象是谁一想便知。在电话那头传出某个熟悉的声音前,我的大脑闪过四句骂街的词五种制止方案六种不行七张PowerPoint式的走马灯回忆八篇遗言用MS明朝和Times New Roman写成,正文12号字。但是生活不是游戏,不会把人的悲惨境地预设在Game Over和Bad End之内。我卧室里电视的显像管外壳此时泛起荧荧微光,先于我任何行动之前“嗵”一声什么东西砸了出来。又一位花村阳介某月某日,我不想再细究,可能是星期八;如同人造卫星撞上跨海大桥般理所当然滚落到了我床前地板上。

很响的一声。我觉得手机对面的鸣上悠可能听到了,我很确信扬声器里传来充满电流感的一声叹息,然后是许久没听的(他读法学类,和我不在同所学校)挚友沙沙的声音:“……搭档?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我三步并作两步欺身而上从盯着花村星期八愣神的花村十二月一手里夺过手机,“那个……期末周复习的书在我下床的时候不小心掉到地上了,哈哈,我没事,你别介意。”

“嗯,没事就好。”声音停顿了一瞬,“我最近更常用百艺瓦雁落峰暴雨那款,不过Mega Dice和禧诺玛的竿我也很喜欢,碳纤材质上手很轻,最近正在考虑换个水滴轮……抱歉,有点讲多了。明明该听你说事情才对。”

“那么,阳介?”

我因刚糊弄过关而麻木放松的脑子又开始超频运转。该死,到底有什么我理应讲的事情?或许趁此机会向鸣上发出明日关于生日的邀请?虽然我想鸣上悠肯定不会介意,反而很高兴我叫他一起共度人生的重要节点。明天生日是我成年的日子,从此往后我就可以宣布玩国王游戏不用以碳酸饮料代酒,把个人规划从提高偏差值改为获取体面的职位和不动产。可是此时间点打扰对方实在不属搭档的厚道之举。但是我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当然是就七月十四日的兼职乌龙事件重新给你不辞辛苦来帮忙的挚友道歉比较好吧?”

“根本不如就十二月一日海钓意外丢失鱼竿和收获并在寒冷冬日被溅一身水事件重新建立关系。”

我单手给了他们一人一拳,希望他们能像小熊一样干净利落地滚到壁橱里去。首先关于朱尼斯的打工帮忙,我早已找管班经理说明过情况,让他同我一起向鸣上赔礼道歉过;至于冬日出海玩路亚那次,二人在弄掉了鱼竿,被先到的前浪飞溅冰凉袭击了半身后,为躲避从远方驶来的新一轮风浪,开着浆板飞快地逃回岸边了,我还记得那次两人在海上紧紧贴在一起,濡湿的冲锋衣是冷的,但身体是热的,掠过身侧的风刺激得尖叫着,天色忽明忽暗地压过来——我们冲破一切阻碍,最后一起感了个冒。扯远了……总之后来我又辛辛苦苦打工,给搭档重新买了钓竿一副。所以这些暗影本不该存在才对——很遗憾七月十四和十二月一只是踉跄了一下,连着还不知道该唤作谁谁的星期八同学一起支起身来看我。三双六只金黄的眼睛被灯光照得通体晶莹,光线在其间折跃,透彻地像是会说话。

我浑身像要烧起来,他们直白的目光正是我最害怕的东西。太阳底下无新事,只有我和他们知道这些悔恨下面并不纯粹。

“啊、阳介,二十二号了。先祝你生日快乐!”

我又惜败了,败给了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自己;连生日消息都被友人抢先自己一步告知,显得好像我对朋友的关心不如朋友对我的关心。我也记不清后来是怎么和他聊的,只记得直到最后挂断电话,新来的暗影花村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事是搞砸了即将到来的20岁的生日,为维护友情所做的努力惨遭滑铁卢。

对不起,神明大人。如果我有罪,还是把我流放到三途川去开业绩要求每月两亿亿JPY的朱尼斯分店吧。

---

我醒来时,天光熹微,太阳将将爬上天空一角,播种着金黄的波。

才七点不到。床头的闹钟没响,我打开手机,确认昨天的通话记录是切实存在过的,而非我期末周累到一定程度出现了幻觉。几月几日们不见踪影,可能跑到客厅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去了,他们似乎无法离我太远。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是别人也似乎看不到这些心灵怪物,他们亦可主动隐去身形,我就破罐破摔地随他们去。今天有考试,但远还没到点,更不用说和悠所约定的时间。至于生日,我并没有找到过任何恰当的时机和现阶段认识的同学们说起过——也没什么人特地来问。短信信箱里寥寥几条消息,一眼可见的都是些骚扰讯息,最多有些消费过的大型连锁品牌(JR之类的)发过来的模板生日问候。我一边更衣洗漱,整理东西,一边将信箱里所有消息浏览了遍,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给机器人发送的问候消息回复感谢。大概是我实在睡昏了头!

我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随刷牙完毕后的嘴里的泡泡一起吐出去,它们白白地消失在水的漩涡里。我坐到书桌前,不小心碰掉了用来复习的教科书和资料。

嗵。

我的心狂跳着。考试在铃声的远去中一并结束。已经傍晚,蝉叫了一天,看起来没有日落而息的打算。花村几月几日们跟蝉没什么两样,一直叽叽喳喳地在我耳旁催促,我不理他们。稀稀朗朗的学生们在教学楼间走走停停,我掐着表看时间,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出了校门,日头还挂在天上,光线被厚厚的大气折射得很长很长,像一只金箭,钉住我的额头,穿过我的眼睛,把心楔进胃里,温暖、疼痛、迷醉的眩晕——我一下没看清路,撞进某个怀抱里。周身被一种莫名熟悉的味道笼罩,有点儿像用被炉桌上的烤桔子。我抬头,北半球最长的白昼倒映在他脸上,我曾未读过的诗和未走过的路在他脸上一字排开。那是我们没有见面的三四五月的倒叙。

“不好意思,阳介。我今天在律所的助理实习工作提前结束了,于是想着过来等你考试结束一起。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撞疼你了吗?”

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暗影们噤了声,眼珠滴溜溜地闪着金光;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夕阳无情有意,给身前人镶了一圈世界上最柔软也最耀眼的金边;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喉咙里被塞了一颗梅子,我开口生涩:“啊——怎么会!本来就是我没看路的问题啦,而且,倒不如说这下把我完全从考试那种苦闷的氛围感里解放出来了~Thank you——搭档。好久不见。”

那层模糊的光晕终于撤去,我此时才清楚地看见数月未见的搭档的样子。鸣上悠看起来又高了几公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银灰的发尾长长了,柔顺地趴伏在脖颈和肩头,遮住了他后颈那块白得发亮的皮肤;他一如既往地穿着浅色polo衫和牛仔裤,背了一个不大的包;值得一提的是他胸前挂着一台佳能相机,或许是发掘了摄影的新爱好。他光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世界慢下来,为他拍个特写。

“好久不见。”鸣上浅浅地笑了。

“啊、嗯。真是好久不见呢,哈哈。”我身体里用来感觉时间流逝的器官就是这样被鸣上悠的笑容搞坏的——我差点看呆了,“我们走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暖融融的体温传导到我指头上,变得烫人。

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正在举办夏日庙会的神社。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人类社会已经华灯初上了。微暗的天空下,小摊小贩纷纷支起灯笼、横幅和挂旗;四处都有人在走动,将各种箱子搬来搬去;神社前的空地上有人在演奏着洋溢的音乐;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浮沉在摊位之间,伴随着如歌的吆喝,一歇一搭地叫卖着“大阪烧”“苹果糖”之类的内容。人还不太多,我和搭档两人并排走着,我却总有种貌合神离的愧疚。七月十四在我脑袋里叫嚷着要我请客搭档吃东西;十二月一则提议去捞金鱼;六月廿一说听搭档的安排比较好。去吧,去呀,你不是对面前的人抱有那样的情愫吗?你总是宁可架着耳机塞住耳朵,听着不断重复再重复的旋律掩耳盗铃;你不肯改变,就为了抓住过去主角般的经历中做白日梦,好像你和他的关系一如往日密切。自我没有余裕,被每一日未能吐露出口的过去挤压着,我普通地对搭档说:“呀——刚考完试,还没来得及吃饭……陪我去前面那家炒面看看吧!搭档。”

他笑着答应,步伐沉静脚下却生风。我过20岁生日,鸣上悠好像是那个更开心的人。他如鱼得水地拉起我的手,我颤抖了一下,已抽了半掌出来,最后没有收回。我觉得暧昧,但一想到做出这种事的人是鸣上悠又没法儿生气。就由他拉着吧。许多我自己的声音在我头骨中嗡嗡作响,回荡在胸骨中发出阵阵嘶鸣,找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去处——几月几日们又开始腹诽我。我才不管,我不在乎。我——

我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像滴水穿石或者聚沙成塔的故事那样,对搭档的感情在日复一日中称量着我灵魂的重量,一克、两克、三克地增长起来,那些轻盈的可以飞去任何地方的东西紧紧地垒在一起,长成了一部分的我。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鸣上悠,轻蔑地觉得他或许可以和我同病相怜;后来由于发生的那起非日常事件,失落而自豪地意识到主角就在我身边;然后我们变得很熟,熟到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生命中无可取代的特殊之人了。三年前我就已经同自己的暗影打过一架,我以为我往后都将光明磊落,坦诚待己;我面对过偏远乡下的连环杀人案和电视世界的可怖暗影,理应增长勇气和胆识;事实并非如此。我越在乎,越胆小;越欣喜,越悲伤。或许隐瞒和压抑并不是一种好的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方式;或许我不该变得像个畏手畏脚的成年人,只知道考虑什么后果不后果,借口不借口的事情;或许我应该——往炒面里加点黄芥末酱?

“这位小哥,铁板炒面加黄芥末酱吗?”摊主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点了点头,很快从摊主手中接过了新鲜出炉的炒面。黄芥末酱的味道甜甜的,辛辣隐藏在调味的蜂蜜背后,蛰咬我的舌根。在我和搭档等待炒面做好的期间,人多了些起来。有大人带小孩的,也有穿着浴衣的年轻男女。夜幕挟带着星屑,慢慢地涌上来了。一笔深蓝一笔绛紫,浓墨重彩地粉刷勾画出仲夏的夜梦。我捧着面,张望着攒动的光影人影汇聚成短短的河,直到一阵突然的触感侵袭了我的鼻头和上唇,蹭过嘴角抹过人中,酥麻一片。

我偏过头,鸣上悠舔了一下拇指上粘的酱汁。他刘海下的双眼平静无波,如此无辜,湿漉漉地看我;“吃到脸上了,阳介。”

其实我气得要死,觉得下辈子绝对不会想再和鸣上悠相识,也不会原谅如此没有原则的自己:“呜哇——怎么会!丢死人了!搭档你也是,别把我当小孩啦……不过还是谢谢。”

我悲愤地同搭档道谢,接着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忙不迭地随口提议去捞金鱼。捞金鱼的摊位旁围了一圈孩子,而带着孩子的大人有的蹲在自家小孩旁帮忙捞鱼,有的则貌似在旁边卖酒的摊位小酌。作为鱼池的大型水箱用印着美丽花纹的防水布包着,橘红色的金鱼成群游弋,在浅蓝色的水里流光溢彩着。付过钱,我从老板那里领来了纸网抄,递了一个给搭档。夜晚虽然凉快下来,但还是夏天,温度并不低。我蹲在水池旁,感觉掌心在不断地出汗,网兜的塑料柄滑滑的,变得很难操控。我在听到孩子们围着鸣上悠爆发出又一阵欢呼的时候再一次让鱼弄破了纸网,嗵一下从钻出的窟窿里摆着尾巴溜走了,尾巴扬起的水珠落在我脸上。鸣上于是过来,他蹲在我旁边,一只手穿过肩背,握着我的手;他的嗓音是贴着我的鼓膜响起来的。鸣上悠说要指导我玩捞金鱼,却几近把他整个人都挂在我背上。我比刚才更加不能集中注意力,满身满心地都是两个人渐渐重叠的心跳声。最后鱼是捞起来了,我也落荒而逃了。在鸣上悠把捞起来的金鱼分送给孩子们的时候,我蹿到一旁。旁边是家卖特调和精酿啤酒的小酒摊。

我鬼使神差地过去,在出示身份证后买到了所谓的酒。酒精用漂亮的玻璃瓶包装着,在瓶盖底下咕嘟嘟冒着晶莹的气泡,瓶子颈部还用有着优雅英文印花的绸带扎着蝴蝶结。看起来和一瓶精心打扮过的波子汽水没什么差别。我撬开瓶盖,直接一口气喝了半瓶。

在我被苦得掉眼泪和辣得咳嗽之前,鸣上悠结束了他和孩子们的玩耍,向我招手。咸苦的眼泪只好咽回到喉咙里与辣味中和,相互消化。酒精和黄芥末酱根本是两个世界的存在。蜂蜜芥末酱的芥末味淡到像青春的45°角明媚忧伤,而人人品味称颂的酒精的馥郁甜香只是营销,是广告欺骗。这玩意实际上是液体鱼雷,我感觉我可能已经有点儿被炸晕了。

我挥手,鸣上跑了过来。我们并肩依偎在某棵大树下的长椅。鸣上悠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阳介,身上一股加班过后回到家的我舅舅的味道噢?”

“喔、嗯!刚刚嫌热,不是走到旁边有风扇的摊位来了嘛,然后……刚好看到在卖酒,想到今天就成年了,要不要试试看呢——大概抱着这样的心态买了吧。”我一开口,酒精里的气泡们争先恐后地从我喉管里挤出来,在我口腔里爆开,差点要变成呕吐,“……哈哈,喝了之后,发现其实也就那样?挺普通的吧。”

鸣上悠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向我,举起了挂在脖子前的相机:“搭档,给你看个好东西。”我晕晕乎乎地凑过去,看他打开相机的视窗摆弄了一会儿。他银色的发在灯笼暖黄的灯光下映成玫瑰般的金色,毛茸茸地扎着我的肩膀。很快小小的屏幕上播放起一个视频。一开始的画面有些摇晃,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花村前辈,很抱歉不能赶过来……生日快乐啊!”“阳介,生日快乐!下次回八十稻羽记得来尝尝我新学的菜吧——”“阳介哥哥,生日快乐噢!祝你天天开心~”“Happy Birthday~花村前辈,新的一岁也要记得为我应援噢!开玩笑的——”“阳介生日快乐熊熊!小熊想你和师傅他们了熊熊……”“花村前辈,恭喜你成年,20岁生日快乐。”“阳介你也20岁了啊!真是令人感慨呢……总之生日快乐!”

视频的剪辑技术有些简单粗糙,视频的背景从看起来像学生宿舍的切换到天城家旅馆的远景和鲛川河岸,又从热闹的演播室后台切到风格沉静的工作室装修,最后经过某大学大门前,定格到正坐在我旁边的人的脸上:“搭档,生日快乐!”

“想到大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办法见面就觉得好可惜,我就抽空坐电车去找了大家一起拍视频给阳介,想把大家这份重要的心情传递给你……”视频里的悠的声音还持续着,身边的悠也微笑着,再次对我说出“生日快乐”的祝福。

酒精和这个视频让我觉得鼻子好痛。我以为我哭了,但还没有。也许我应该对自己坦诚,对朋友坦诚,向这样用真心待我的搭档哭着把自己的感动说出来。我——

“……我感觉我好蠢。我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自卑,想要被大家宠爱着,又自以为是的逃避。宁可将自怨自艾的行为美化为孤芳自赏,也不肯打开窗看看外界的真实。悠,其实我真的……真的特别开心。谢谢你,也谢谢大家。最近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借口学业生活繁忙不堪不去正视自己……”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想通了,我才应该重新面对最‘真实’的自我。悠,我喜欢你。”

酒精和感情将我的血液烧沸了,说完这句话后又马上迎风冷却,黑黢黢地粘稠凝固起来:“嗯——是‘那种’喜欢呢。哈哈,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对吧。我这么说没有什么想让你负责或者怎么样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自己这样觉得,不对。可能是我第一次喝酒酒量太差了吧,请这个社会和你对对醉鬼宽容一点吧……嗯。”我装作很忙的样子,又拿起酒瓶吹了一大口。

鸣上悠还是没有说话,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伸手挂到我脖子上。相机宽宽的织带还存着他的体温:“我会的,不过,我还没成年。”

“未成年不能饮酒,但是这样我想应该不算吧……”

他的手顺势揽住我的脖子,低下头用他的嘴唇贴住我的,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鸣上悠在吻我。他用舌尖轻轻地舔了舔我的嘴唇内侧,酒味引渡到他口中一半,褪去外壳的苦涩辛辣,泛甜生甘。我的眼睛却咸咸地融化了。

“阳介,你说得对。原来这种感觉叫做‘喜欢’啊。”

嗵。

烟火升空,炸开,钻进天空中的那个洞里去。几月几日们用他们金黄得像一等星那样闪亮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和烟花一起走了。夜空里的老虎睡着了,蜷缩着翻了个身,翻过了2014的夏天。

Notes:

另注:东京的爱情酒店应该是两小时起订的,一小时的是大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