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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人在盯着自己。
提纳里从跟随队伍一起出发开始就时不时有这种感觉,但是当他警醒起来去寻找那一道视线的时候,那种被注视感顿消,就好像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完全是胡思乱想。
临出发前,纳菲斯还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历年来去沙漠的学者都有出事的,突如其来人间蒸发的、被不靠谱的镀金旅团绑架的、因为变故和危机葬身于黄沙的,不那么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也有被镀金旅团里的美人勾引得无心学术的,这类风流韵事甚至还有专门的论文讨论,叫什么沙海迷情。
总之,院里护送的情况下,纳菲斯不担心镀金旅团造事,但还是会担心沙漠里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担心提纳里因为独特的外貌特征被当做什么猎物。
那么现在算是纳菲斯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吗?问题是他甚至还没到喀万驿呢。提纳里打量周围的人,并没有找到视线的源头。
有靠谱的镀金旅团的护送,提纳里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而且一直以来自己都因为大耳朵大尾巴吸引了不少关注,所以比起别的什么,他更想相信这只是镀金旅团中的其中一人好奇他的耳廓狐特征而投来的探究目光。好吧,或者说,比起被当做猎物盯着,他宁愿相信那是好奇的目光,这样要安心一些。
镀金旅团中绝大多是沙漠面孔,提纳里一眼看过去,也注意不到什么异常。硬要说的话,那个领头的女佣兵看着比其他佣兵靠谱,那个用织金红绸遮住眼睛的白发佣兵感觉很强?
找不到视线的源头,提纳里只好收起那份惶恐,继续赶他的路。
(2)
好热。
这曾是提纳里对喀万驿的第一印象,不出意外,也有可能是最终印象。
上一次来喀万驿还是小时候。那时候的提纳里沉浸在自己是沙漠大狗的幻想中,松开父亲的手,一口气爬上弯弯绕绕的石梯,入目就是驿站背后高耸到震撼的防沙壁。小小的提纳里太惊讶了,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立住的?沙漠到底是怎样的?自己的根源在哪里?
他想要像家里的史书传记那样,去沙漠里追根溯源,寻找这双大耳朵、这只大尾巴的由来。但很快他就偃旗息鼓了——在喀万驿就有点热了,走进沙漠没多久就中暑了。漫漫黄沙像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提纳里的体质使然,或许他永远不可能探寻到掩埋于砂砾深处的历史。
但一个极好的机会突然摆在他面前。
这是教令院组织的、面向教令院学生的大项目,去研究沙漠深处的遗迹。对学生们来说,是难得的、只用和同龄人竞争的机会,还有可能获得优秀的课题。以往这个项目都是因论派、妙论派和知论派的天地,轮不到提纳里。
直到上一批去的人回来汇报,说里面有珍惜的标本、活着的特殊蘑菇。因为但是团队内没有生论派学生,他们没有轻举妄动,担心破坏这些他们在沙漠别处从未见过的植物。
也因此,教令院组织下一批参与人员的时候,特地说明需要一部分生论派学生。
背靠教令院的大项目,不用担心旅途中物资不足,不用考虑能不能请到靠谱的镀金旅团,食宿费用教令院全包,还能去沙漠深处研究罕见的沙漠植物(甚至还是蘑菇!蘑菇!)。提纳里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身体情况,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受不住热,但一方面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如果跟着教令院都不能去沙漠走一趟,那自己以后就更没可能了。提纳里思索再三,还是在征求纳菲斯的意见后填写了一份特别申报。他和负责人说明自己的身体情况,表明或许会中途退出,但仍希望试试看。考虑到提纳里在所有申请人员中是最优秀的,教令院也不想放弃更有能力的人,予以特殊关照后同意了。
就这样,提纳里跟随其他教令院学生来到喀万驿。驮兽没法踏上喀万驿的石梯,因此学生们在喀万驿前的岔路口与后勤队伍分别,要独自走一小段路去喀万驿,而驮兽带着行李和补给品绕远路,从喀万驿的另一个出入口进入。聘请来的镀金旅团也兵分两路,一队继续护送学生、帮忙打点他们喀万驿的食宿,一队则护送驮兽和货物。
“跟着我们走?”
有位学生上去和护送货物的镀金旅团搭话,换来了领头的女佣兵有些吃惊的回应。
“也不是不行。跟着我们走的话,虽然要绕一段远路爬山,而且还是挺危险的坡度……呃,但是,可以俯瞰整个喀万驿哦。”
护送货物的镀金旅团由炽光猎兽和无组织的个体佣兵组成,而开口说话的女人叫迪希雅,据说是炽光猎兽最出名的成员。和其他毛躁又不修边幅的成员不同,她很漂亮,擅长把自己的衣着和雇主的货物都收拾整洁,那一身肌肉大概也擅长收拾敌人,因此看起来相当靠谱。这一次和教令院合作,也一直由她出面洽谈。
学生们好奇的视线投过来,迪希雅指的那条路本就是上坡路,往上就是爬山,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一条不好走的路。但一旦有第一个走出来的人,也就有些学生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那其中也有提纳里。他只看到过一次喀万驿,而那段记忆早已随着中暑的过热融化掉了,如果有机会一次性俯瞰它的全貌,求之不得。
最开始的路不难走,但走到一半就脱离了路,在看到一片山坡上的防沙壁后,便踏上了绿草地,从防沙壁的内侧,提纳里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手感像是某种树皮,没等他回忆起关于防沙壁的知识,就陡然听到旁边有人说了声“小心”。
提纳里几乎是下意识低头。草地上横出来一截树根,再走两步,就要害得他绊倒。防沙壁是大慈树王的造物,说到底是树,不知道多粗多实的根深扎在地底,才能稳得住这样厚重的树墙,因此,就是兀然横出几个埋得浅的根系也不奇怪,只是苦了路过的人。
“谢谢。”提纳里反应过来,赶忙朝旁边的人道谢。
那人比自己高些,有一头罕见的白发,他像是某些沙漠神秘部族中出来当镀金旅团谋生的成员那样,因为古老的习惯用织金红绸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也连带着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具体相貌如何。衣着上,能看出衣服的料子比其他镀金旅团要好上一些,不过风格倒是差不多的清凉,露出了腰腹的腹肌,看上去手感很好,摁下去肯定——打住!提纳里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怎么突然对别人的腹肌浮想联翩,太没礼貌了,就算对方大大方方给自己看也不能这么冒昧!
不过,为什么遮着眼睛能发现自己快被绊倒?还是说那段红绸不完全遮光,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不用谢。”那人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淡,但其实声音挺好听的,只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他对提纳里似乎也没多关注,很快几步往前去牵引要走错路的驮兽了。
提纳里跟随人流继续往前走,一侧头就看到一整个喀万驿,它被包裹在防沙壁组成的巢穴中央,一头是葱郁的雨林,另一边却能依稀看到沙漠的景色。高处的风携着细小的沙吹来,不时要被逼得闭上眼睛。
站得那样高,喀万驿的人潮像是一群忙碌的蚂蚁,旁边的学生拉过朋友不知道在笑什么,提纳里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提前进城的学生们。青绿的袍子在人流中很显眼。
时隔多年再看到喀万驿后巨大的防沙壁,提纳里心底多少有些感触。那些如同山一样高的、在地图上如鳞片般的壁垒,将须弥从中分隔。须弥史通识课的教授在同学们惺忪的睡眼中感慨它确实隔绝了风沙,但也隔绝了须弥的另一片土地,驱逐了须弥的另一个民族。那节课后不久他就因为立场被约谈了,某些问题在须弥仍然尖锐。
“再走一会,马上就到了!”
是迪希雅的声音。的确如此,绕过一个路边的火盆,再走一段略有些危险的下坡,喀万驿的入口就在眼前。
(3)
驮兽们被赶到喀万驿门口搭建的棚子里休息,未经许可不许出来;教令院学生们也被赶到喀万驿里自由活动,未经许可也不许出喀万驿。待遇相似到提纳里都怀疑对于镀金旅团来说他们这些乳臭未干、涉世未深的学生们是不是另一种驮兽:更难管、话更多、事也更多的驮兽。
本来提纳里也该是乱晃乱看、到处瞎跑的驮兽……学生中的一员,但他现在却和那位帮助过自己的佣兵坐在喀万驿的一家小餐馆里,一边摆弄自己的手指,一边绞尽脑汁搭话。
提纳里刚走进喀万驿,就被等待已久的负责人抓去对接了。毕竟他情况特殊,教令院的负责人需要提前和镀金旅团说一声,旅途中多关照几分。
负责人在和迪希雅说明情况,而他们旁边还站着本次沙漠行的另一重保险——一位资深向导。教令院请的向导,只会是人们交口称赞的、在沙地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生存大师,在沙漠走路比回家还亲切的那种人。比起像是在罚站的提纳里,他要从容得多,还朝提纳里友好地眨眨青翠的眼睛。
“他需要特殊关照?”迪希雅听完负责人的叮嘱很惊讶,她大概也没想到需要特殊关注的人是提纳里,“他刚刚爬山的时候可是健步如飞啊。”
“不是体能方面太差。”提纳里指指自己的大耳朵,“可以理解为……种族问题,我很怕热,非常怕热。”
迪希雅闻言稀奇地观察着提纳里的大耳朵好一会儿,便表示完全没问题。
“只是不耐热这种程度的问题倒是很好处理……嗯,只需要担心你容易跟不上队伍进度,不过只担心掉队的话,我倒是认识一个佣兵可以商量一下,如果他乐意会很方便,正好他也接了这层次教令院的委托。”她说得爽快,似乎真的不觉得是太大的问题,“他和赛索斯——我们这次带队的向导很熟,自己手上有份详尽的沙漠地图,而且根据我跟他合作几次的经验,他对沙漠的地形相当熟悉,如果到时候你没法跟着队伍一起,你们俩带着驮兽一起就行,要休息后继续跟着还是让他送你回喀万驿都方便。”
“要拜托赛诺吗?”赛索斯在一边自然的接话,“很可以啊,我觉得他会乐意的。”
“是吗?我以为他不喜欢干照顾人的事情。”
“嗯……确实如此,不过这次和之前的是两回事。”赛索斯摆摆手,“情况不同,不用担心,肯定会答应的。我去和他说一声。”
赛索斯说完就飞一般走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跑起来,但是轻快的步伐走出了竞走的架势。要在沙漠谋生,看来还得有双健壮的腿啊。
“我们讨论这么多,都忘记问当事人意见了。”迪希雅把话头重新转向提纳里,“你能接受吗?赛诺待人可能有点冷淡,但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而且不用担心两个人的安全问题,赛诺一个能打十个呢,再不济,扛着你跑的力气还是有的。”
“倒也不用扛着我……我没什么意见,不如说非常乐意。如果可以的话,就拜托了。”
确实不错。虽说沙漠危险,但如果保护他的人武力高强,又只有他一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学生雇主,倒也没什么危险——打不过就两个人一起跑。不过,又有谁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呢?提纳里又没什么财物能被觊觎的。
赛索斯就很快就把那位听上去非常可靠的佣兵带来了。白发、黑皮、腹肌、遮了半张脸。真是巧啊,提纳里在旅途中对他就有些印象,又在刚刚被他帮了一把,现在,还得在旅途中多受他的照拂。
赛诺对于护送提纳里的任务没什么特别的表态,对他而言,护送一队人和护送一个人,工资相同,那当然是护送一个人来得轻松。除非提纳里是什么在逃罪犯,后面跟着一队人抓捕,否则这肯定是一件美差。
既然日后要多受这位神秘佣兵的照拂,提纳里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要来沙漠本就是为难所有人,到时候恐怕也要经常麻烦赛诺照顾自己,于是便在自我介绍后提出请他吃顿饭,就当是对于赛诺会在沙漠照顾自己的提前答谢。当然,也是为了和赛诺拉近关系,毕竟光是赶过去都要四五天,到达后也要在遗迹停留数周,回程也需要赛诺照拂,关系不能太僵。
虽然开了口,但提纳里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赛诺看起来并不是喜欢和人聚餐的类型,如果他拒绝,自己也只好想些别的方法表达友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赛诺很干脆地点头同意了。
于是乎,俩人在赛诺的建议下挑选了一家价格亲民的小餐馆,在老板热情的招呼下点了菜,在菜还没上来的空档,盯着对方发呆。
“那个……”
“你……”
虽然撞了话头,有点尴尬,但至少说明对方也有话能说。提纳里立刻摆摆手,“你先说吧。”
“你是生论派的学生?”赛诺开口了。
“是,你认得出来?”
“前几次有参与过这个项目,酬金丰厚,待遇也好,见了不少学生。”赛诺说,“你们帽子上的徽不太一样,见多几次就分辨出来了。但我很少见到生论派的人来这里,是有什么新物种发现吗?”
“对,好像是前一批的人发现了没见过的植物,虚空也没有记录,于是在这一次包括我在内的生论派学生负责那部分植物的工作。”
“教令院应该没缺人到一定要让你一个人受不得热的人来吧?”
“是我自己想来。我小时候就想来沙漠了,但那个时候还小,免疫力差,一下就中暑了……现在长大了,加上又有教令院的物资协助,总觉得要趁此机会试试看来一趟,不然靠我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很难探索沙漠深处。”
老板把点的菜一一送上,虽然已经是晚饭返点,但喀万驿的温度让人没有食欲,提纳里草草吃了几口,注意力更多在竖起耳朵听赛诺说话上。
“你大概有多怕热?”
“……小时候我想陪我爸爸去阿如村,然后在沙漠晕倒了。”
“小孩子的话也正常,尤其是你情况特殊。”
“我还记得我晕倒的地方旁边有房屋的废墟。”
“……”
“后来发现那是个存在很久的地标,就在喀万驿和阿如村的正中间。”
赛诺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难办。
“这种程度的话我大概得帮你想想怎么避暑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想问你有没有推荐的避暑方式。”
看不到赛诺的表情,但提纳里大概能猜到他现在满脸无奈。
“无论如何水得多带一些,如果你的消耗量超过我的预想,或许后面我们需要脱队重新规划路线,绕路走绿洲比较多的地方。至于避暑手段,喀万驿应该有一些防晒精油和药膏,你的皮肤不用的话会严重晒伤,要注意一点。其他的……可以考虑做一些精油,比如霜劫精油,只是这里没有公共炼金台,我晚点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借用到。”
“太感谢了……”
“不用谢,教令院报销,理论上还可以开高点价格。”
提纳里撤回了一个感动,“喂,这种事和我说没问题吗?”
“人工费这种东西,自然是波动的,我付出的劳动如何估价取决于教令院觉得我拯救的学生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赛诺耸耸肩,谈话间已经把盘里的食物解决了一半,“何况,能考上教令院的聪明学者,想必是知道什么事睁只眼闭只眼比较好的吧?”
“威胁?”
“谈不上,我真的威胁你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那我还真想知道是什么样。”提纳里盯着赛诺脸上的红绸看,可惜并没有对视的感觉,“不过,要找炼金台的话,你难道会炼金?”
“嗯,我的养父在素论派学习过一段时间。”
“那你炼金制药都能谋生吧,为什么要干佣兵呢?出卖劳力或者出卖性命,怎么想也不是最优选啊。”
“……”
“不方便说?那我可以换个问题吗?”
“说。”
“那个……眼罩?是不能摘下来的吗?”提纳里往前坐了坐,挨近赛诺,“我确实听说过,沙漠一些部族有这样的习惯,说是和赤王的历史有关。”
“不是不能摘。它的存在确实有历史因素,但更多是别的原因,比如作为战士训练的一环,训练听声作战的能力,此外就是沙漠行动很容易被飞沙眯了眼睛,还会出现高温下的幻觉,比如海市蜃楼,还容易被日光晃了眼睛……在沙漠里,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全信。”
赛诺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了。他好整以暇擦擦嘴角,抬起头朝向若有所思的提纳里。
又来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来喀万驿的路上是他在看着自己?
“不过,你很想看?我的脸?或者我的眼睛?”
“呃,要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但是毕竟是看你的意愿……”
“可以啊。”赛诺回答得很干脆。
他反手解下脑后藏在发丝间的系带,失去束缚的红绸布从脸颊滑落,被赛诺攥在手心。他露出了整张脸,五官有明显的沙漠特征,深邃而立体,也绝对称得上俊美。至于那双总是遮着的眼睛,需要些时间适应傍晚的光线和头顶暖黄的灯。白色的睫毛颤了颤,才缓慢睁开眼睛,露出宛若晚霞的眼睛。
那好像是遗落在沙海里的红宝石。
但更是沙地上不灭的篝火、天空中炽红的烈阳,烧得提纳里猝不及防。
(4)
晚饭的结局稍微有点惨烈。提纳里不太好描述那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只感觉赛诺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点燃了,烧成一团火,蒸腾得自己过白的皮肤发烫变红。
自己的状态绝对称得上“呆愣”,脑子里只剩下怎么有人身材好、脸蛋漂亮、眼眸还灿若明霞。他不知道自己傻傻地看着赛诺的时候赛诺在干什么,毕竟赛诺没有开口打断他思考,眼睛也一直看着他。或许是被他的耳朵尾巴吸引了注意,也或许只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的重点保护对象。
直到两个人的视线撞上,第一次称得上“四目相对”的时候,提纳里才被猛然打回神。饭钱早在点完菜的时候付了,他扯了个蹩脚的借口就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他不知道怎么看着赛诺的眼睛说话,也不知道他跑路之后赛诺作何反应。
这很奇怪。提纳里倒在旅馆的床榻胡思乱想。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就说不出话来,教令院从不缺漂亮的学者,又不是所有人都忙的顾不上打理自己。而且,就算顾不上打理,也有些人天生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好皮囊,看着赏心悦目。
这话说起来自恋,但就客观事实而言,提纳里自己也有副好皮相。如果他是看到美人就迈不动脚的人,第一步应该是盖住视线所及之处的一切镜子。
但实际上,提纳里对别人的脸蛋不感兴趣,至少人生前十七年向来如此。分辨的出来谁更漂亮,但对此没什么兴趣,也不懂一见钟情怎么就成为浪漫的代言——那分明就是见色起意吧!
好吧,他自己也确确实实见色起意了。
他怎么不知道美人的杀伤力如此惊人?也不怪乎历史上那样多的美人计,屡见不鲜。咋一下看到一张太漂亮太对胃口的脸,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难怪沙漠里的风流韵事从来都只多不少,镀金旅团和学者结合的戏码屡见不鲜,当然,其中大部分也没什么好结局。只是这些仿佛丢失理智和基本决断的作为究竟因何而起……提纳里算是体会到了。
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在被子里蛄蛹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沦陷,反倒是一不小心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要跟着队伍前往沙漠了。好在去集合的时候,赛诺态度如常,似乎并没有被提纳里昨天的失态影响,反而有种因为“坦诚相见”(指脸)变得亲和一些的感觉。至于提纳里,他也不是容易被这种事影响的人,比起自顾自害羞更想知道赛诺更多事情,两人的相处也倒没什么问题。
整理行装的时候,迪希雅把提纳里排在队伍的末尾,如果他因为身体原因走慢些也不会干扰队伍其他人行进,要临时离队也方便。赛诺则在他旁边重点关照。
“记得多注意着提纳里。”迪希雅回到队首带队前抽空过来拍拍赛诺的肩膀,“别像之前那样,收到教令院学生‘太凶了’的差评。”
“太凶了?”提纳里觉得好笑,凑过去和人咬耳朵,“原来你还欺负教令院学生啊。”
“倒也算不上欺负。”赛诺又戴着那条红绸布了,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听起来是有些尴尬,“纯粹是他们太娇气了,我需要保证没有人掉队,稍微严厉点而已。”
“那你要小心了,我怕热,说不定在你的定义里也很娇气呢。”
实际上,现实告诉提纳里,原来他不仅怕热,还怕冷。
他踏出喀万驿的时候,比起紧张更多的好像是兴奋,前方是他从未涉足的地方,是他幼时好奇却无法前往的土地。沙漠是被雨林的某些人遗弃的地方,是被防沙壁隔绝的地方,但提纳里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血脉有一部分深埋沙漠,更是从父母那得到了太多对它的好奇心。
只可惜这份好奇并不能支撑他忍耐沙漠太久。第二天开始,提纳里就觉得自己不太能跟上队伍的进度了,或者说他能撑到第二天才感到虚弱,已经是兴奋感带来的肾上腺素拼尽全力了。第三天结束旅程,预备扎营休息的时候,提纳里已经累得厉害。
白天太热,他不得不多喝些水,夜里又太冷,冻得他打颤。
“你不能再跟着队伍的进度走。”赛诺扶他到篝火前坐好,动作很温柔,说话倒不客气,“白天行动并不适合你的情况,再继续下去你会死。”
“倒也不会死吧……”
“嗯?我不建议你小瞧沙漠哦,尤其是你的体质本来就不太受得了热,而且你现在看起来也受不了冷。”
赛索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从另一堆更大的篝火堆周围围绕的热闹人群里挤出来,给他们带了两份热汤。
刚刚扎营时遇到了几只流沙鳗鳗,佣兵们便把它们处理好下了锅煮,给吃了两天又咸又糙干粮的大家改善伙食。赛索斯丢了几块咸肉干进去一起煮,虽然也只有些单调的咸味,但比起干粮,也是沙漠里难得的美味了。
“我也建议你们明天单独行动,或者如果你受得了的话,稍微睡一会,然后提前离开吧。夜里比较凉快,赶路到太阳升到天空中间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睡觉。”
毕竟是沙漠知名向导的建议,提纳里边听边思索,有点担心自己在日头正烈的时候能不能睡着。心里想的热,现实的沙漠环境很冷。
赛诺从行李里掏出一条毛毯给提纳里仔细围好,要是不注意,提纳里就又要开始打哆嗦了。夜里的沙漠会降温到十摄氏度左右,本来就是稍不注意就要感冒的温度,提纳里还因为基因问题,怕热又怕冷。赛诺朝赛索斯使了个眼色,对方默契地往篝火堆里丢了什么助燃物,让它燃烧得更旺了。
“晚饭端来啦,那我走咯?得留给你们二人世界。”赛索斯大方地说些提纳里觉得有点起哄性质的话,他又分不清这是不是沙漠人开玩笑的方式,只看到赛索斯说完还没撤退就被赛诺锤了一下。
“沙漠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如果要调整行程的话看你们的。”提纳里喝了口热汤,等他们肘击完才开口,“要半夜出发的话,我和赛诺吃完饭就去睡觉吧。”
(5)
两人在早晨六点苏醒,气温慢慢回升,两人也带着一只体型偏小的驮兽踏上另一条路。
考虑到提纳里对水的需求量比较高,赛诺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相较于教令院组织选择的路线,耗时更久,但是能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多经过几处绿洲。
两个人的情况下需要轮流望风,因此提纳里很难找到两个人都清醒地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至于赶路的时候,实在是太累了,提纳里有再多话想和赛诺聊聊、再多沙漠的问题想问也没有精力边走边说——本来就很渴了,还是节省体力为妙。
但他其实无时无刻不在产生问题:那边路过的愿意给他们补充水源的部族和赛诺是什么关系?赛诺也是某个神秘部族的族人吗?刚刚路过的植物在图鉴里看到过,可以摘一个吗?
所有的问题在烈日之下都烤成了焦炭。尽管赛诺有在调整两个人的作息,打算借机躲过温度最高的时候出行,并且找到岩洞躲太阳,但提纳里还是因为虚弱导致免疫力变低,最终光荣中暑。
“你刷新纪录了。”他脑子糊成浆糊,眼前的赛诺模模糊糊,“没想到吧,我是教令院里……在沙漠……最娇气的那个……”
“你先别说话了。”
有什么冰块似的、却滑溜溜的东西涂在他刚擦干汗水的脸上,几乎是一下子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很舒服,提纳里觉得自己枯草一样的尾巴都有力气了。
“哪里抓的……冰史莱姆……”他喘了口气,总算能好好说话,“我的钱都给你,你在抓一个来。”
“给我三百万摩拉也没法在沙漠里变出冰史莱姆来。”赛诺听起来很无奈,“这是霜劫精油。只有两瓶,预备着怕你中暑要用。”
提纳里都完全忘了这件事了。那天看到赛诺的脸、和赛诺四目相对,完全把他的思维打断了。后来赛诺也没在路上提过这件事,他就更不会想起来。
他抬眼去看赛诺手上的霜劫精油,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没有价格标签,只是一个小水晶瓶装着。没有市面上的漂亮,但是瓶子够大,装的也多,还剩下大半瓶。如果是那种常见的尖角瓶子,赛诺给他擦了脸恐怕就用完了,毕竟这精油的主要作用是增加元素亲和力而非降暑。
“能不能给我擦擦身上?只有脸冰凉凉的有点奇怪……”
除了脸颊,身体的其他地方好像都在发烫,五脏六腑都跟着燃烧,某种意义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和见色起意时的状态一样。
赛诺开始擦他的胳膊和小腿,先是用沾水的布简单擦干净,再之后就用手掌涂上霜劫精油。完工后赛诺盖上水晶瓶的盖子,但这怎么够呢,提纳里仍不满足。哪有人只涂四肢的,自己身上也黏糊糊的,想擦得干爽一些再凉快一下。
“身上也擦一下啊。”提纳里开始抱怨,反正都已经竞标“沙漠娇气鬼第一名”了,再要求赛诺照顾一下怎么了呢,“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啊。”
哪怕在沙漠,提纳里也很在乎个人卫生。其实在阿如村偶然看到回村休整的一些雇佣兵开始,他就知道沙漠其实没有太好的条件洗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都是黄沙,靠近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跟随教令院队伍的两天里,大部分雇佣兵都没洗澡或擦拭自己,因为水源珍贵,如果没有路过绿洲,就不能洗澡,而用毛巾沾水擦拭这种事,他们又懒得折腾。更别提还有隐私问题,沙漠里可没有厕所,也没有一个个隔间。
提纳里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打理自己,但稍微沾点毛巾,穿着衣服擦擦能擦到的地方还会坚持做。和赛诺一起出行自由一些,遇到绿洲,赛诺会自觉避开让他用容器装水洗个澡。当然,赛诺也比一般的雇佣兵会收拾自己,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自己整理的,但他身上从没有难闻的味道,衣服也会换下来,有条件就和提纳里穿过的衣服一起清洗,等待晒干——至少沙漠的太阳很给力。
“……你自己能擦吗?”赛诺有些迟疑。
“我好累,头好晕,动不了。”
“……”
他又沉默了。这些天提纳里也算发现了,当他无法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回避问题。这家伙不会撒谎,或者说不屑于撒谎,但又没有转移话题的本事。
“没关系,都是男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狐狸爪子不安分的伸过来,在赛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无比自然地摁了一把他的腹肌。提纳里能感受到赛诺动作一瞬间的僵硬,但是他不在乎。总所周知,当一件事怎么做都不对劲的时候,就代表这件事怎么做都可以,没有正确选项就说明全都可以是正确选项,完全自由!反正摸腹肌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某种暗示,那他就可以自由地摸,提纳里是自由的!
当然,上述推论根本的原因是提纳里现在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由于涂了霜劫精油,勉强算是脑子里成型了一个冰史莱姆。史莱姆是自由的,那提纳里也是。
手感真的很好,和自己肚子上的软肉(天杀的教令院,提纳里都不知道自己除了竞走禅那园还有没有做过别的运动,生论派吃了他所有休闲时间)完全不一样的手感,很结实,有弹性,能感觉到赛诺紧张的起来的时候手感变差了。
“我都摸了你了,你就当一报还一报,给我擦一下,就算是摸了。”他说的冠冕堂皇,还要得寸进尺,“你能不能放松点,现在手感不好,我还想摸。”
骚扰。完全是性骚扰。提纳里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但那和现在的提纳里没关系,现在的提纳里只想摸腹肌。腹肌多好啊,薄肌男多好啊,不懂的人永别了。
赛诺没有制止他为非作歹的手,或者说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最终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没法隔着红绸布看清他的表情,但提纳里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他无奈的脸了。好的,不管提纳里有没有在脑子里勾勒出赛诺的脸,他都要现在看。
没去理会想把自己眼罩薅下来的提纳里,赛诺甚至在提纳里爬起来要解开他后脑勺的系带时眼疾手快把提纳里的背也擦了,顺带涂上精油。一套操作下来,反倒是趁着提纳里乱动,把狐狸的衣服撩起来,能擦的地方全擦了,不能碰的地方自然没碰。
和狐狸的玩耍已平手告终,提纳里成功在赛诺分出心思制止他之前成功薅下来他的眼罩,满意地盯着那张脸看。同时赛诺也给提纳里擦干净身体,涂完精油降温。尽管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对决,因为赛诺越是帮提纳里降温,提纳里越有力气闹事。但无论如何,他仍然努力地打出了平手的好成绩。
“好点了吗?……感觉我没必要问。”
“好多了,麻烦你了。”
当然好多了,他都有力气扯赛诺的眼罩,再摸人家肌肉了。
“这个。”提纳里举起那条织金红绸,“虽然说有镀金旅团会用,但是大部分时候,我其实只看到那些出身部族的镀金旅团保持这个习惯。”
“的确,因为一般的镀金旅团成员只是阿如村或其他地方的沙漠人而已,不像部族那样有古老的习惯,也不会接触到类似的训练。戴上去眼前模模糊糊的,反而影响活动。”
提纳里把红绸布举在眼前。那并不是完全遮光的,或许是丝绸的材质,或许是别的,提纳里不知道,但透过布能看到东西,只是模模糊糊的,像是色块。
“所以赛诺也是某个神秘的部族出来的吗?”
“你可以这么想。”
“赛索斯也是?”
“……为什么会想到他?”
“迪希雅说你们关系很好,他对你也很了解,而且你们的默契不像是普通的‘合作过’。”提纳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手上的布,“委托赛索斯做向导的事情,我老师有提前告诉我,赛索斯在沙漠的风评很好,但院里没有背调出他来自哪里,父母、身世、来历一概不知的三无人员,所以一开始其实不打算找他的。但后面有人说,沙漠里多的是耐旱植物那样坚韧活下来的孩子,或许他只是其中之一……反正最后他们还是因为没有比赛索斯更好的人选找了他。你和他一样吧?来自一个地方?”
赛诺又沉默了,总是如此,有时候更像是默认。
“所以,他戴着这个也能活动自如吗?”
“你只是……好奇这个?”
“对啊。”提纳里显得很无辜,“我应该好奇什么?好奇你的养父叫不叫居勒什吗?院里经常有人说要找他呢,组织了这么多次也没找到,谁知道是死是活呢。”
其实他确实能朦朦胧胧猜出很多,比如教令院其实百年前就有定期和沙漠里能取得联络的部族通信的习惯,方便做那个有和没有差不多的人口普查计划,所以如果查不到赛索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来自哪里,就说明他要么出自隐世的部落(但那样的地方又为什么会出现一位入世的族人?)、要么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为什么又无一人有喂养过他的记忆?)。他也好,赛诺也好,都是凭空出现的。只是提纳里对此了解不多,而且猜这个没什么用又很失礼,就没有细想。
再比如,赛诺提到过他的养父会炼金术,但喀万驿只有行骗的游医,阿如村只有两三位医术不精的赤脚大夫,如果有一位素论派的学者出现,凭借他的知识,再有些胆魄,在沙漠靠炼制药剂活出个名头不会是难事,凭空消失反倒让人浮想联翩很多。尤其是赛诺给他涂的精油效果非常好,更不可能师从无能之辈了。
历年失踪的学者都有报备在案,提纳里帮忙整理的时候,记住了其中一些名字——大名鼎鼎的萨齐因,明明生死不明,他的资金却始终支持着历届学院争霸赛、消失百年的珐露珊,许多教材上能找到她的名字,沙漠里却找不到她的踪迹、以及二十年前才消失的,年轻时在炼金领域颇有威名,曾经有望当上素论派贤者的居勒什。自己的导师找了这位老朋友很久很久,至今都不死心。
沙漠会吃人,吃掉的也不都是生命,或许只是留存的痕迹。提纳里对此抱有好奇,但只是一点点。他不觉得自己能找到失踪名单上的人,也不觉得上面有谁非得要他才能找到。不如说,提纳里能健康地离开沙漠都很不错了。
“我自身难保呢,哪有力气好奇那些知道了对我也没好处的事情……比起那个,戴着这个要怎么走路啊?沙漠里什么都是黄色的,你看得清吗?”
“还好,但是最开始确实很容易撞到石头上,久了就发现还是有细微区别的。”
“要从小时候开始训练吗?”
“也不是非得,至少我不是,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适应。”
“哦……”
把那块布卷吧卷吧攥在手心里,略微的头晕目眩让提纳里思维无端发散。
“我小时候戴过类似的,和其他小孩子玩鬼抓人,但是雨林里好容易迷路、走丢、掉到河里,所以后面大人不让我们玩了。”
“我也玩过,不过我住的地方没有这些困扰,大人看着就行。”
“你擅长吗?”
“我每次都能全部抓到,所以后来他们不让我当鬼了。”
“好啊,做人更好,不要做鬼。做鬼很难放过别人的。”
提纳里又开始狐言乱语了,身体不发烫了,也要休息一天才能好。赛诺任他说些没由来没根据的怪话,只在旁边警惕着危险。
“赛诺。”提纳里又开始拽他的手了。
“嗯?”
“你去过雨林吗?”
“想过要去,但是因为很多原因没有去。”
“那你要做好准备,雨林的帐篷和沙漠的不是一种,要防水而不是防风,毯子也一样。”
“好的,我记住了。”
“雨林的东西不能乱吃啊,很多都有毒的,虽然不会死但是会让你看到很多小人跳舞的有不少……尤其是蘑菇……我和你说,雨林的蘑菇太好吃了。”
他稀里糊涂又说了会话,赛诺只在一边应和,到最后提纳里终于困了,打了个哈欠。
“赛诺。”
“嗯。”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雨林吧。我请客,不用教令院给你钱,我给,我包养你来雨林玩。”
“好啊,不过为什么?”
“在沙漠里受你这么多照顾,总得报答一下……雨林我熟悉一些,我带你去玩,你要是不会游泳,我还可以教你……”
他越来越困,声音更小了,好像终于要睡过去。也因此赛诺没有搭话,等待他睡着休息。身边的呼吸声好像终于均匀了,拽着他的力气也小了,直到赛诺要伸手把那只狐狸爪子拿下来,手腕又被突然死死的用力抓紧。
“不行。”提纳里一骨碌爬起来,“再给我摸一下腹肌,手感太好了,不多摸两下睡不着。”
(6)
“对不起。”
“没关系。”
“真的很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的。”赛诺被他逗笑了,语气里带着揶揄,“没关系,谢谢你对我锻炼结果的高度认可。”
提纳里有点尴尬,也可能不是有点,毕竟两个人虽然这些天能和朋友一样相处,但是脑子一糊涂就非得摸人家腹肌的情况绝对是不可以的。怎么想都很出格。
“我就是有点……羡慕。你知道吧,教令院里不是很在乎你的锻炼情况,只在乎你的学术进展,就算我想锻炼也没时间没机会。之前想学一下弓箭怎么用,以后遇到危险也方便自救,结果也是没什么时间机会学。”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但你现在的状态,大概没法每天抽出时间训练。”
“你还会这个?不过也是,现在要我爬起来每天练两个小时弓,我能死给你看。”
不用跟着大部队的好处就是可以自由调整时间。提纳里中暑后休息了两天,赛诺在确定他身体没有异常之后才肯出发继续走。在此之前,他们就在临时营地待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们扎营在洞窟里,旁边就有一小片绿洲,偶尔能看到沙漠里的小动物跑过去喝水,又悄悄跑开。夜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比须弥城亮的多的星星,沙漠没有灯火,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星星的光亮。
聊到各自的童年,赛诺对于自己的过去总是说的模模糊糊,提纳里觉得是什么神秘部族的规矩,不去管其中略过的部分,只和赛诺讨论童年时做过的那些趣事:赛诺会投喂沙狐、有繁复的日常训练、得闲就和同龄的孩子玩耍。部族里的人似乎并不止镀金旅团一条路可走,至少听赛诺的意思,有很多并不干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做雇佣兵?”
“对我来说是简单又不费力的工作。”赛诺很坦诚,“家里人也希望……我多和外界接触。”
结果你就眼罩一戴谁也不理,还收获教令院的学生们“好凶”的评价。提纳里暗自腹诽,手上仍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红绸布玩,因为眼罩成了提纳里的玩具,赛诺现在也没有继续戴了。不知道他是否适应,但提纳里很满意能睁眼就看到赛诺的眼睛、能不费力地看出他的心思。
“提纳里呢,又为什么会去教令院读书?”
“这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而且我也想读书,对生论派感兴趣,自然就去教令院读书了。”提纳里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走雨林人眼里的正道,“不如说,我以前也没想过不去教令院能做什么。和我同龄的孩子都在为了考上教令院努力,我父母也说如果我想要继续研究雨林,最好是去读教令院,所以我也没想过此外的选择。”
“不去教令院的话,大概是三十人团?行商?市井百业,大概也有适合我的。”提纳里继续说,“不过,虽然我每天都在抽空骂一骂教令院,但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也确实是去教令院读书。”
“毕业以后呢?”
“不知道,但是我的导师希望我留任教令院。”
这也是实话。提纳里暂时没想那么多,他才十七岁,虽然跳了级,同级生都是二十来岁,但怎么也轮不到他着急毕业的事。再读几年,多从纳菲斯那里,从智慧宫那里学点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不适合留在教令院。”
“是吗?我父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也觉得再找找看或许有更适合我的选择。”提纳里用尾巴拍了一下赛诺,“实在不行,我也来做镀金旅团。”
“你这个体质,确定?到时候是你照顾雇主,还是雇主照顾你啊?”
“我照顾雇主,你照顾我。”
横竖赛诺也不会跟他较真,在这里说什么话都可以。沙漠一望无际,容易让人心里徒增不知前路的恐惧,但也因此能装下很多东西,提纳里把对未来的那点迷茫丢在这里,很快就能被沙尘卷跑,无影无踪。
“那雇主为什么还要多雇佣一个你,单纯为了解决教令院毕业生就业难题吗?”
“因为你不会照顾人。”
“那你还要我照顾。”
“你只会照顾我。”提纳里随口说,“你要是对每一个雇主都这么温和,你哪里会被投诉。”
赛诺停下擦拭武器的动作,目光转向旁边的提纳里。提纳里也歪着脑袋在看他,眼神很无辜,像是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你说得对。”赛诺转了转匕首,收回刀鞘里,“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打算劫财,等你回喀万驿路上狮子大开口单独找你要一百万摩拉。为了避免肥羊跑掉,自然要温和点的。”
“我身上带的东西加起来有五万摩拉就很不错了,还是说可以用实验仪器抵扣?”提纳里抖抖袖子,倒也算一种“两袖清风”,“你还不如说你要劫色呢,比较有威慑力。”
“我一般不说像性骚扰的话。”
“干什么?内涵我?”
提纳里有意见的时候一般会把尾巴上下拍打,但他在沙漠里快速地制止了这个习惯,一旦这么做,尘土飞扬,他的鼻子也会遭殃。但也因此,他现在只能不满地用眼睛去瞪,以及用尾巴耳朵打人。后面那招很好用,被打的人不会有被打的屈辱感,一般还觉得很幸福。
“赤王在上,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仅有,你还在憋笑!提纳里伸手去掐赛诺的脸,再挨近他,两人离得太近,要发生什么好像早就在各种情爱小说里写过。
“我要劫色。”提纳里威胁他。
“好啊。”
赛诺倒是答应的干脆,提纳里反而弄不清楚这是沙漠人开放、赛诺和他想到一块去了、还是赛诺只当他在说玩笑话。但无论赛诺什么想法,至少提纳里是认真的,嘴唇擦过嘴唇,说是劫色或者亲吻都不恰当,或许只能说是“碰了碰”。
“劫完了?”
这实际上应该是一种挑衅,不,提纳里确信这就是挑衅。赛诺的反应可以用失望形容,简直像在说“就这啊?就这还敢说自己劫色呢?”
“有意见?有意见你自己来。”
赛诺不和他废话。提纳里能感受到赛诺拇指上的老茧划过嘴唇的粗粝感,和提纳里只能称得上简单触碰的暧昧动作相比,接吻是黏腻的、柔软的、气息交织的。那样近的距离下,要弄清慌乱下错拍的呼吸来自谁并不容易。
提纳里到底还是分心了。他的手悄悄攀上赛诺的胸膛,隔着血肉能感受到那颗乱跳的心脏,昭示了它的主人同样不平静的内心。提纳里心里自然是窃喜的,这家伙表现得游刃有余,其实只是比自己好面子吧?于是那只不安分的狐狸爪子落下来,和赛诺的手交扣,把那份刚刚才发现的两情相悦的秘密交递到对方掌心里。
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气喘吁吁,说不清谁更狼狈一点。
“说是接吻……其实就是碰久一点啊。”提纳里哼了一声。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赛诺耸耸肩,“就算沙漠风气开放,我也不能见到谁都上去和人接吻练习吧?”
“确实不行。”提纳里拽拽和赛诺相扣的那只手,把人拉到身前来,“但你可以和我练习。”
(7)
他们正踩着星光赶夜路。就像赛索斯说的那样,提纳里的情况适合改成晚上出行,冷了能穿衣服,热了可不能把皮脱下来。更何况,走一走就暖和了。
在夜晚行进对提纳里来说确实更能接受,赶路不再是酷刑,他甚至还有力气和赛诺边走边唠嗑。至于夜晚的沙漠面临的危险,比如野兽、打劫的镀金旅团、埋在路中间很难发现的遗迹机关……通通交给赛诺就好。走到下一个能休息的时间段是正午,赛诺休息,提纳里望风。然后他们继续走,直到开始降温,然后让提纳里在舒服的气温下休息一下。
今夜,两人刚好走到一片小绿洲边。在赛诺确保周围安全、没有野兽的巢穴后,就在这里扎帐篷了。
“说起来,我之前对于沙漠的了解,都来自一些小说……呃,而且是市面上禁售的那种,走私书籍。”
提纳里帮着忙支好帐篷铺垫子,突然开了话头。
“没想到我们的好好学者也会看违禁书籍。”
“教令院禁止的又不一定是坏的,我只是觉得要怀有辩证精神去看!”
“那你学了什么?”
“呃……”
提纳里铺好两个人要坐的摊子,接过赛诺手上的干粮,吞咽殆尽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沙漠里,真的会直接在沙地上进行……性行为吗?”
“……?”
“书上说的!说属于情趣的一种,打野战嘛,也不是不能理解,教令院的角落里也能看到接吻的情侣,虽然也没有很多,而且没那么过激,但姑且出于同一种找刺激、把亲密关系刨开来给人看的心理吧?”
“你要说的话,或许是类似的心境吧。”赛诺收回打趣的眼神,认真解释,“但是应该是不会直接在沙地上做的,至少我路上撞见野鸳鸯,也有个帐篷。沙地里做这种事不卫生还是小事,安全都没有保障才是大事。”
“但是沙漠硬要说也是公共场合,如果在沙地里支个帐篷开始做这种事,当然也是打野战的一种了。不过发生这种事的时候遇到危险怎么办、事后怎么清理,我觉得比较值得关心。如果真的随便找个地方,水源又不充足,那事后连擦拭身体都做不到吧。”
赛诺指了指面前的绿洲,“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周围有水源,或许比较适合发生这种事。”
他说完就低头吃了口干粮,等着提纳里接话,但以往口齿伶俐的学者却半天没有回复他。赛诺转头去看提纳里,才发现他脸颊有些发红地盯着绿洲发呆。
“……刚刚那个不是性暗示什么的。真的。”
“我知道!我没有想到那方面去!”提纳里的声音突然拔高,这大概是这些天最用力说话的一次,“我只是、稍微!因为你的话联想了一下……”
“就是,沙漠那么热,做这种事不会中暑晕过去吗??虽然晚上确实没有白天热,但是那么冷的时候脱衣服会打喷嚏吧。而且这种情况下就算有帐篷,被人看到也是一样羞耻啊,完全不理解,还看到书里说部族里做这种事会直接在各自的帐篷里,但那样知道的不就更多了吗,部族的大家不都是挨在一起住的,有点声音就会发现吧??”
提纳里嘀嘀咕咕说了好多,从社会影响到卫生问题,又侧面从沙漠这方面能提供的条件展开讨论,在探讨发生这种事的心理动机,像学者们都有的通病那样,叽里咕噜些猜测和推论。赛诺没有打断他,把手上的干粮吃完,再擦擦手,最后在提纳里转头问赛诺“有些人是追求这种事情的刺激性对不对”的时候,伸手把他摁倒在毯子上。
“你说的我不知道,我没做过,除非你现在对我提出‘帮我弄清楚做这种事的心理动机’的请求,否则我们都不会知道的。”
“……?!”
“嗯,对,这个是性暗示。”
你们沙漠的民风开放成这样吗?!
但是……以赛诺的性格,这更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像是自己说要“劫色”那样……提纳里的大脑有点混乱,但姑且能确定一件事,他敢追求赛诺除了本就胆子大,觉得凡事要试试看,更多是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下,他确信自己的一见钟情不是一时兴起,而赛诺无论在迪希雅还是赛索斯嘴里,都是足够靠谱、不会乱来的家伙,能够信赖。
而且不管怎么说,一周前才认识,几天前才接吻,现在就干这档子事,怎么想都太快了吧?!赛诺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只要开个玩笑回绝就行。
但问题是他有点想答应。
他想知道赛诺看到自己答应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惊讶?惊喜?还是觉得自己太轻浮了?提纳里的眼睛紧紧盯着赛诺看,但是或许是太紧张,他不太能分辨出来其中是什么情绪。
万一、万一沙漠民风就是很开放,同意了就开始做怎么办?提纳里努力想了一下那是什么场面,然后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排斥。严格来说这是打野战,在沙漠里做这些不卫生,可能会被其他人看到……好像都不再是问题了。
说到底这种事也不过是人生体验的一环,虽然是第一次,但如果是和赛诺做这种事,心里也没有不情愿。最多是觉得这个场地实在有点太亲近大自然了,某种意义上太埋汰。
开放的性观念和对做这种的对象的感情是“心理动机”的答案吗?提纳里其实不确定。
他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赛诺的发问或什么动作,抬头只看到对方眼里掩不住的惊讶。这算什么回应?开玩笑不知道怎么收场还是他也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做?于是提纳里只好活动活动被钳制住的手腕,小声地和赛诺解释:“呃,总不能要我自己脱吧?我现在手动不了……?”
他看到赛诺非常明显的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一把拽起他,再把他身上因为被扑倒而皱巴的衣服边角拉扯平整。在提纳里困惑的几声“赛诺?”中把手猛地摁在提纳里肩膀上,语气几乎可以说是恶狠狠的。
“听好了,提纳里,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对这种事无所谓、纯粹是取乐、还是你们学者该死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总之哪怕你觉得随便在路边和人打野战也没关系,也请你考虑一下社会影响、卫生问题、以及户外的条件太烂了你事后感觉绝对不好,然后就一拳打在发起这种要求的流氓脸上,行吗?”
“不是……这不是你提起的吗!?”提纳里有点不解,怎么就随便了?干嘛默认他谁都会答应?如果不是赛诺,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啊。而且这件事根本就是从赛诺开始的!
“……你都在‘劫色’了,我也稍微开个玩笑而已,我没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赛诺扶额,“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不觉得做这种事为时过早吗?还说沙漠人呢,你们教令院的学生果然更变态一点……”
“什么变态!”提纳里不满了,“你是觉得我谁都答应吗,我才没那么随便啊,说到底,如果不是你说这话,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还用你教吗?!”
“哪怕是恋爱对象也不可以,尤其是我们根本没谈多久,无论如何,请谨慎挑选发生性行为的对象和时机,好吗?”
“我都十七岁了,还用你教这个?教令院有的是人这个时候谈恋爱上床。”
“所以说还是你们教令院的变态……等一下?你今年才十七岁?”
“对啊?”
“……这个项目有年级要求,我以为应该都是二十岁往上的?”
“我跳级了,所以今年十七岁,怎么了?”
“稍等。”赛诺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们教令院学生真恐怖。”
“喂!”
“年龄问题晚点再谈,我不清楚你们教令院性教育工作到底是怎么开展的。”赛诺拧了他的脸一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提纳里,你觉得历年来沙漠游历的学者,为什么会和一些沙漠人,尤其是镀金旅团,发展浪漫关系?”
“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抽查,但提纳里这一路上恰好想过类似的问题,要回答并不难,“我觉得是在沙漠可以忘记很多东西,可以随便做些出格的事情。”
在沙漠度过的每个夜里提纳里都感到心情出奇的平静。漫漫黄沙,周遭是足以侵吞一切的寂静。天空澄净无边,没有任何人为的建筑遮挡它的星芒,但也因此像一盏沸腾的灯,不分场合提醒将独行者他的无助和漂泊。
但正是在这样的境遇下,才能让任何人抛去沉甸甸的担子。赤沙之中,在生存为第一要务的世界,你万里挑一的学术成果、尊贵的地位和身份、在城市村落中拥有的资产……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些流传着的风流韵事,大概也有这一份成因。那些在城中拘束许久的学者,一直以来按照规矩生活的家伙,突然来到一个你除了自己外什么都不是的地方,如果周遭又没有其他学者同僚提醒他自己的身份,或许就会想出格地做点什么……和镀金旅团谈恋爱大概也是其中一种。”
“自我介绍?”
提纳里用尾巴打了他一下。
“好吧,但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原因。”赛诺用长枪在地上一捅,像是要扎死沙地里潜伏的毒蝎——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教令院高材生应该听过吊桥效应吧?”
“在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人们容易误将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附近某人的吸引力?听因论派的朋友说过。”
“嗯哼。”赛诺枪尖一挑,像是要把蝎子蜷缩起来的尸体抛到路边,“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雇主和雇佣兵’或‘镀金旅团与被绑架来破解机关的学者’成为了一种暧昧关系。哪怕最开始是纯粹的金钱雇佣关系或胁迫关系,最终也因为利益共同下的一次次彼此带有目的性的保护,演变为‘你在乎我’‘你保护我’‘你爱我’的误解。”
“但是一旦离开沙漠的环境,这种‘错觉’就会消失吧。”
“确实。毕竟在安全的须弥城,雇佣兵的勇武、不拘小节就变成了粗野、无礼,更别提大部分沙漠人熟悉的是生存技巧而非学术知识……哪怕在沙漠真的相爱,也可能因为家里的劝阻分离。”
“倒是看到过不少现实事例……”
“嗯,不过更多的是露水情缘。”
赛诺赤色的眼睛在夜晚似乎更显得夺人心魄,也或许是错觉,但作为爱人的提纳里被蛊惑了。眼睛的主人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视线,只是自顾自看着没有好像尽头的路。
“大多数人的出格行为不过是激素上头后的一夜荒唐,最后生下无父无母的孩子,再让这些孩子在沙海里谋生。我知道很多这样的孩子,我的……部族,也收养过很多。有些时候孩子是被卖进来的,有些时候是部族里的大人带回来的。如果不带回来,他们运气好的会被村民捡走,运气差的会变成胡狼和秃鹫的美餐。”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没有告诉我,或许我就是这样的孩子。”赛诺看向自己的爱人,他的语气很认真,“但我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荒唐事,再没有责任心的不管不顾,因为学者和雇佣兵结合的幸福家庭我也见到过。提纳里,我确实不甘心和你维持雇佣的金钱关系,所以我想和你建立亲密关系。但比起露水情缘那样短暂的关系,我更希望能和你有更长远的关系。”
“……”
“你好奇的、关于你祖先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带你去见我养父,然后再细细和你说。我希望我能带你认识我的家人,我也想认识你的父母,但我知道事情未必能如我所愿,毕竟现实中存在很多阻力和难题,但至少我还是想试试看……好吧,你只有十七岁我确实没想到。”
好好的气氛都给你搅坏了!提纳里一拍毯子,“干嘛这么在意这件事,早知道我摁着你做完再告诉你得了,吓死你。”
“那真是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而且,就算我稍微有点太主动了,但安心好了,不是你说的情况。”提纳里坐累了,干脆躺下,“不是什么吊桥效应——我从喀万驿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那时候可没什么危险。好吧,虽然不是吊桥效应,但是也算是见色起意,原谅我吧?”
他抬眼看着赛诺,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喜欢我,但我担心第一眼的喜欢只是错觉,也担心自己看走眼。这些天相处下来,加上你的朋友们对你的高度评价,我才确定我足够喜欢你,也可以喜欢你的。所以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
“哦,你也在喀万驿见色起意。”
“还说我,你不也是。”
“干嘛,我也没否认啊。所以呢,后面为什么确定喜欢我?总不能是我太好看了吧?”
无视提纳里的怂恿和调笑,赛诺把准备好的被子往他身上一裹:“不说这个,睡觉。”
“那你也躺下,晚上好冷,一个人睡不着。”
“前几天怎么睡的?”
“那是冻昏迷了。”提纳里张口就来。
“我要守夜,我不能睡觉。”
“那就躺着陪我。”
赛诺叹了口气,还是如他所愿了。帐篷遮住了一部分视野,但还是能看到几颗的明亮的星星。
“娇气。”赛诺批评他。
“那怎么办?我已经竞标‘教令院学生中在沙漠里最娇气’项目的第一名了,你骂我吧。”
赛诺当然没有骂,只伸手给他盖严实了,再任由他挤到自己怀里、把刚刚辛苦捻好的被角撤掉,然后叽叽喳喳地说闲话、说梦话,就这样过了一夜。
(8)
紧赶慢赶,最终比大部队晚了三天抵达。提纳里从踏进遗迹开始,整个狐就处在极其亢奋的状态下。 他做到了!来沙漠、调查研究、还收获一个帅哥!称得上满载而归!
他被那些根本没见过的菌群冲昏了头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丢下新晋男友四五天了。今天有了突破性进展,镀金旅团又猎到了大猎物,大家心里都高兴,夜里便聚在一起烤火、吃肉、聊聊新奇的见闻。迪希雅周围挤了好多教令院的女学生,听她讲沙漠里的奇闻轶事,赛索斯则一边烤今天猎到的肉,一边分发酒液,和周围的人们聊天,聊聊遗迹里的新发现,还有教令院的事情。
“找赛诺的话,他在你帐篷里等你。”赛索斯注意到提纳里冒出来的耳朵尖,笑着朝他招呼,“要带些吃的去吗?我手上这些给你。”
也不知道赛诺有没有吃晚饭,提纳里谢过赛索斯,抓着肉串躲到自己帐篷里,果不其然看到在梳理头发的男朋友。
“你头发乱了,尾巴毛也差不多一样,乱七八糟的,不是很在乎这个吗?”赛诺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没追究提纳里抛下他不管的事,只招招手让他过来,“我给你梳一下吧,你拿着吃的不方便。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你吃完就好,研究应该很累吧。”
提纳里不和他客气,菌群的事完全侵占他的大脑,哪怕在一边享受赛诺的毛发梳理,一边消灭干净肉串,他的眼睛也亮得吓人。
“……所以说结果一定很棒!唔呃,赛索斯烤的肉很好吃,就是味道太咸了。也可能是我舌头很敏感。”
“这边有水。现在没什么别的能选,等到回须弥城的时候,去吃点爱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蘑菇!我和你说,雨林有很多好吃的蘑菇。”
小小的帐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像是一片小小的沙漠,但比那安全,比那温馨。
“……所以说,大部分的镀金旅团佣兵都不太靠谱,男的女的都是,你们不要和那些情爱故事里一样真想着乱来一场玩玩啊。”
迪希雅摆摆手,对旁边憧憬浪漫的女学生警告道:“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们好多不洗澡,就是我和他们同行,有时候也受不了。”
“哎呀,而且大部分也没有好结局的,飞蛾扑火一样体验爱情又是何苦呢。”赛索斯在一旁坐着,他总是无比自然地融入任何聊天的小群体。
“那可以和迪希雅谈恋爱吗?”不知道哪个女学生发言,“迪希雅看着很靠谱。”
“好问题,迪希雅觉得呢?”
“呃,抱歉啊,我还没有这方面打算。”
“那和赛索斯先生——”
赛索斯摆摆手,显然这件事免谈,“我也没这方面打算哦。而且你的婚恋观真的很自由呢,你们教令院的学生真厉害。不过,我觉得你在须弥城能找到更好的伴侣的,也不是非得发展一段风流韵事吧。”
“嗯……一般都很难善终?”有人问道。
“差不多吧。”
“那样的话,那边两位……?”
他隐晦地指指提纳里帐篷的方向。大家又不笨,看他们单独出行,回来就如胶似漆,多多少少都能猜到是什么关系。只是大家不爱多管闲事,比起别人的婚恋关系,不如考虑考虑自己的毕业论文。
“那个呀。”赛索斯笑了,“你也可以说是一段风流韵事、沙海迷情,但是,要打个赌吗?”
“要赌什么?”
“几年后能喝到他俩的喜酒。”赛索斯摇摇啤酒杯,向众人致意,“我先带头猜一个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