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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滑行前，鲁尼拒绝了范加尔约他坐在一起的邀请。
他本不应该拒绝。作为曼联队长，在球队主教练来回更迭、管理层动荡不安的适应期，自己理应挑起磨合的大梁，至少装装样子。
但是，他叹了口气，他实在有点太累了，情愿在漫长的飞行途中小憩一会儿，而不是和主教练交流感情。
球员们还在一旁叽叽喳喳着，鲁尼这时候方才理解这些年基恩、内维尔和维迪奇时常蹙起眉心时的心情：哪怕球队成绩出奇地糟糕，球员们却总能找到机会围在一起吵闹。
鲁尼闭上眼睛，等候飞机起飞后能获得短暂的安静。
“请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飞机起飞时，请摘下耳机，起飞全程请不要佩戴耳机…”
鲁尼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很久之前，有一个葡萄牙人喜欢戴着耳机大摇大摆走进舱门，鲁尼估计他半是装酷、半是真心地陶醉在品味堪忧的歌声中。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旁边摇头晃脑，等到滑行之前，再对来请自己摘下耳机的乘务员嬉皮笑脸地卖弄两句口音浓厚的葡式英语。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少想起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了。
他没什么好想的——他能有什么好想的呢？五年前克里斯蒂亚诺为了所谓的皇马梦抛下了仍然蒸蒸日上的曼联，一直待到今年才拿下又一座欧冠奖杯。他们在此前的世界杯也没来得及碰上面，因为葡萄牙早早出局并未晋级淘汰赛。他听说克里斯蒂亚诺哪怕顶着膝盖大伤，仍然倔犟地在场上卖力。奈何五盾军团今年的阵容依旧乏善可陈，鲁尼自己觉得这批球员唯一利好那个自大狂的地方可能只有一点：起码他们能衬托那个只乐意自己出风头的麻烦精，确保他成为葡萄牙举国上下唯一的聚焦点。
至于现在为什么又想起来了，他猜可能是因为ICC是这趟飞机的目的地。他们将交手、分别后的再一次。
——也可能是因为那条耳机广播。
—
“Honey，我们快起飞了。”鲁尼拍了拍把手臂岔到他座位上的手，示意葡萄牙人把耳机摘下来。
克里斯蒂亚诺吐了吐舌头，挪开右耳的耳机，“才～不～要～”他扯着嗓子喊道，“等乘务员来了我再摘。”
鲁尼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把克里斯蒂亚诺的耳机扯了下来。“摘个耳机也唧唧歪歪这么多事儿，难怪报纸上老说你像个小女生似的。”
克里斯蒂亚诺发出一声让人难以忍受的怪叫。“瓦扎！”吵得头痛，鲁尼堵住耳朵。“你说谁像小女生？看到这身肌肉了吗，小心我揍你！”
鲁尼在克里斯蒂亚诺结束他扭曲的男高音之后回过头拍了拍身后的海因策。“加比，他是不是像个小姑娘？”
“韦恩·鲁尼，你今天自个儿坐吧。”克里斯蒂亚诺摔摔打打地把座位上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拢到一起，“我恨你。”
说完他拎着包去找角落里落了单的皮克。皮克对这位曼联小祖宗的到来丝毫不意外——反正飞机正式滑行前他又会坐回去的。“他又说啥了？”金发后卫叹了口气。
“说我像个姑娘。”克里斯蒂亚诺拿出小镜子，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杰拉德，你说我今天的发胶是不是没喷够？”
皮克伸出手飞快地在那颗发胶脑袋上摸了一下，没干的黏糊液体还是不可避免地粘了他一手。“我觉得够了。”他诚实地说。
克里斯蒂亚诺叹了口气，“那好吧。其实我比赛前不会喷很多的，在飞机上做发型也没什么人看，但是大明星要随时保持精致的外形，你懂吧。”
我懂，我懂。皮克用力点点头，就是这个“精致的外形”对身边人鼻腔的要求有点高。克里斯蒂亚诺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发胶的味道，皮克怀疑鲁尼其实是一个常年鼻炎患者，不然怎么能容忍这坨浓香精一直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蒂亚诺果然坐回去了，尽管他的理由是“左边有阿兰呀，我没法跟阿兰挨着坐那就隔着走廊坐吧。”鲁尼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刚刚放到座位上的外套堆到自己腿上。
“瓦扎，瓦扎。”不一会儿，克里斯蒂亚诺推了推他的胳膊。“干嘛？”鲁尼瞥了他一眼。
“下了飞机我们一起去吃海鲜饭吧，西班牙海鲜饭。”他喜滋滋地说，好像十分钟前那个愤怒的刺猬头消失了一样。
“怎么不让杰拉德陪你去吃，他还是西班牙人呢。”
克里蒂亚诺变本加厉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滴滴咕咕地说：“诶呀，你就说去不去啦，吃完再去酒吧转两圈，嗯？”
鲁尼一侧脸就能看到克里蒂亚诺散发着蠢气的笑脸，平时怒气冲冲的眉毛安静地垂落着，棕绿色的眼睛一眨一眨，脸颊堆起一层层傻傻的褶子。
“去呗。”他收回目光。
平稳飞行后，舱内又恢复了嘻嘻闹闹。鲁尼时不时把扔到前面来的纸团儿丢回去，克里斯蒂亚诺坐着抠了一会儿手，又津津有味地看了几本美女杂志，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费迪南德经过他们的座位去上厕所，看到张着嘴巴睡着的克里斯蒂亚诺，掏出手机让鲁尼给他俩合张影。鲁尼看着费迪南德夸张的动作快把葡萄牙人弄醒了，草草拍了两张就打发人去卫生间。没了烦人的拨弄，克里斯蒂亚诺方才紧皱的眉心又舒缓开来。
但张着嘴睡觉的确挺傻的。他默默地想。一直口呼吸怪不得嘴凸呢。
等费迪南德上了一个超长时间的厕所出来，看到的就是熟睡的克里蒂亚诺靠在鲁尼身上，脑袋随着飞机偶尔的颠簸上下蹭着。他走近鲁尼，用嘴型问你不嫌他发胶味道重吗，鲁尼挑了挑眉，做出一个那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等克里斯蒂亚诺神清气爽地蹦下飞机，鲁尼跟在他后面哈欠连天。“快点来拍照了！”他嚷嚷着，一扭头发现弗格森正盯着自己看，然后心虚地把音量压低了一点，“瓦扎，你怎么这么慢？”
鲁尼不耐烦地挪到一边，敷衍地合了张影。然后又被克里斯蒂亚诺连拉带拽地拖到大巴车上。“待会儿我们去酒店放完行李就去吃吧？”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不能先歇会儿吗？”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克里斯蒂亚诺撇撇嘴：“不要，明天就得吃健康餐了，后天有比赛，我还准备进三个球呢。”
“你倒是睡爽了，”他指了指自己遭殃的肩膀，“我可是给你免费靠了一个多钟头。”
克里斯蒂亚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那我请客。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鲁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身边克里斯蒂亚诺噼里啪啦地用还算流利的西班牙语给餐馆打电话，尽管他几乎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用力扔了个枕头过去，不一会儿被原封不动地丢了回来，砸到脸上。
鲁尼正打算发作，克里斯蒂亚诺踢踏着拖鞋跑到卫生间去了。他叹了口气，心想终于清静了。
清静不过三分钟。在鲁尼即将沉入梦乡的时候，脸上猛地被人呼了一巴掌。
“Fuck off！”他重重坐起，瞪着一旁被吓了一跳快挂不住笑容的克里蒂亚诺，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下去一半。
“没意思，”克里斯蒂亚诺顿了两秒，重重跺了一下脚，“我自己一个人去吃算了。”
鲁尼抹了一把脸，任命地坐了起来。他到底为什么要承受这个？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脾气，都是二十岁出头的人，凭什么迁就退步的总是自己？
站在路旁等的士的时候，鲁尼盯着克里斯蒂亚诺耳朵上闪烁的耳钉，放纵自己在心底继续大声抱怨。
在场外也是，在场上也是。明明他们一样的浪荡不羁，可弗格森却总对葡萄牙人宠爱有加，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被责怪——就好像他是他养的小动物一样——鲁尼讥讽地想。boss，想必你也知道他志不在此，说不定后天踢完比赛他就想留在西班牙了呢？
在场上，明明他们是一样的前锋，克里斯蒂亚诺却被免除了绝大部分回防的任务，尽管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他们当然配合得很默契，这就是双子星存在的意义。但是为什么能出风头的那个不是我？大英帝星给葡萄牙来的毛小子作秀，这是曼联所期待的吗。
但他总有一天会走，他总有一天会毅然决然地离开的。
“…瓦扎，你缺觉缺傻了？”回过神来，的士已经到了，克里斯蒂亚诺皱着眉头盯着他，耳钉还是一闪一闪的，“你在发什么呆，快上车！”
鲁尼不得不承认克里斯蒂亚诺口味还不错，尤其是考虑到他有时变态的健身食谱。“你在哪里听说的这家餐厅？”
“上次那个谁来着，苏西还是索菲亚？很辣的一个西班牙美女，我约她去酒吧喝酒的时候告诉我的。”克里斯蒂亚诺挥舞着餐叉，“有机会再见到的话，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鲁尼嗤笑了一下：“怎么谢？”他突然觉得这海鲜饭好像也没那么好吃。
“嗯？”克里斯蒂亚诺好像没明白面前这只英国田鼠又在不满什么了，“请她去看场曼联的比赛？如果她看球的话…当然，不看足球看我就够了。”
“你要是把你的自恋劲儿收收，太阳报会待你更友善的。”
“瞧瞧这位，还教育上我了！”克里斯蒂亚诺瞪大双眼，“你要是脾气稍微收敛一点，不仅是太阳报，boss都会更喜欢你的。”
又来了。吊灯的白炽光下，那耳钉闪得刺眼。鲁尼撂下勺子，把手臂围在胸前：
“你觉得boss不喜欢我是因为我脾气暴躁？”
“你在乱说什么呢？boss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
“你说了，'更'喜欢。还是说你那个蠢脑子到现在还没搞懂最基本的英语语法？”
克里斯蒂亚诺蓦地把餐巾摔在桌上，杯子被震地飞溅出水花。
“你抽什么风？”他换上那副球场上才更常见的攻击性表情，“今天一直找我的茬。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说啊！”
我有什么不满，我能有什么不满？我的不满你还看不出来吗。鲁尼听到自己后牙槽摩擦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气血上涌感觉又来了。有个理智点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叫嚣：别在这里，要闹起码也等回到酒店。但是血液沸腾着一路灼烧到他的大脑，似乎要将那最后一点理智燃烧殆尽。
“你蠢到看不出来。”最后他左手摁住右手，稳住声线咬牙切齿地说。
克里斯蒂亚诺冷笑了一下，“那我来算算…上场比赛我没给你传最后那个球？boss训你的时候我和里奥在一边偷笑？飞机上枕在你肩上睡觉？还是说什么…难道你是个同性恋然后你暗恋我？”
等鲁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拽着克里斯蒂亚诺的领子把他摁在墙边了。没吃完的海鲜饭、餐具、鲜花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散碎在地上。他的耳朵陷入了短暂的嗡鸣，呼吸短粗且沉重，手心在冒汗…但这都不重要。
——克里斯蒂亚诺在他的手下很轻地发抖，他梗着红了一片的脖子，血管在他的指间一突一突地跳动，脸上泛起运动后才会漫上的薄红。弯刀一般的眉打了结，连同下面那双棕绿色的眼睛一样散发出抵抗的攻击性，嘴巴狠狠地抿起，他在用力。
鲁尼迟缓的大脑转了两圈。他在用什么力？
过了一会儿他才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狠劲，克里蒂亚诺一只手抓挠着他放在衣领的手，另一只手掌包住了自己砸向墙面的拳头。
见他缓过神来，克里斯蒂亚诺渐渐卸了力气，眉宇间露出一点疲倦的神情。鲁尼从他身上撒开，他也撤下了自己的双手——右手掌心在离开鲁尼的拳头前，不经意地轻轻抹了一下他的腕心。
“我累了。”克里斯蒂亚诺绕开一片狼藉，没有回头，声音哑哑的，“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克里斯蒂亚诺紧紧闭着双眼，像是真的累了。鲁尼借机打量他沉静下来的脸庞。
西班牙夜间很热闹，来来回回的车闪、一闪而过的街灯、炫目喧嚣的店牌…在克里蒂亚诺脸上扭曲出五光十色的形状。偶尔的士的车身颠簸，右耳那颗满钻的耳钉会折射出一个更璀璨的闪点。
鲁尼张嘴，想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狡辩、解释…或者随便，只是说点什么。但等到了酒店，他仍一路无言。
他看着克里斯蒂亚诺从另一侧下车，用力摔了车门；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甩下拖鞋；把自己丢到床上，然后一动不动。
鲁尼跟在他后面，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该说什么呢，他有些苍白地想。告诉克里斯蒂亚诺我嫉妒你得到弗格森的偏爱？质问克里斯蒂亚诺你凭什么出太多风头？坦言克里斯蒂亚诺我好歹也是大英帝星，你能不能别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
对克里斯蒂亚诺说，哪怕在最愤怒的时候，看到你傻气腾腾的脸，我也会突然气不起来？
我不要说，起码现在不要说。鲁尼草草洗完澡就下定了决心。或许有一天等他离开了我会该诉他，或许就算他永远离开了我也不会告诉他。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然后猝不及防地被挤过来的克里斯蒂亚诺撞了一下。砰，葡萄牙人摔上门。
等克里斯蒂亚诺花了好长时间收拾好自己，走出卫生间之后，鲁尼状似不经意地飞速撇了一眼他的脸。看上去应该是没哭，他舒了口气。要是让爵爷知道他的宝贝罗纳尔多没踢比赛前就哭了一场，自己估计又是一顿好骂。
鲁尼太累了，尽管脑内的烦心事很多，但他还是在克里斯蒂亚诺也上床后，从床头慢慢滑进了被子里。
陷入彻底昏眠前，他说：
“Honey，记得关灯。”
—
等鲁尼再次睁开眼，飞机已经平稳落地。
他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却被身后小跑向前的纳尼撞了一下。
“啊！抱歉队长——”葡萄牙边锋眨了眨眼睛，钻石耳钉在他转过身的时候闪了一下。
鲁尼叹了口气，心想葡萄牙人是不是都是喜欢戴耳钉的冒失鬼？但纳尼不爱用致死量的发胶。
同样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德赫亚倒是会用发胶，但是他不会戴晃人眼睛的耳钉。
爱戴耳钉的，钟情发胶的，鲁莽冒失的，神经兮兮的，较真惹事的，霸道无理的，受人偏爱的，发音不准的，哭起来没完没了的葡萄牙人其实仅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一人。鲁尼想，他真的做到了曼联球迷口中的独一无二。
哪怕他走了，但弗格森依旧没有把那份偏爱分摊给自己；他走了，但依然在皇家马德里大出风头；他走了，但他们现在都成了国家队的队长和明星球员；他走了，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克里斯蒂亚诺一直很吵闹，韦恩·鲁尼想。可是克里斯蒂亚诺又好像是自己青春里的一场默剧，只不过这场默剧的主演是自己。他不会把那些嫉妒宣之于口，就像克里斯蒂亚诺也不会承认他早就猜到事情的本质，但为了做足“双子星”的戏码选择装傻充愣。
如果过几天他把这个理论甩到那个快30岁却仍然幼稚得要命的葡萄牙人脸上，估计只会得到那人挑着眉毛瞪大双眼的否认：
——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从不装傻好吗，倒是你才是真傻吧！
又或者，其实克里斯蒂亚诺猜到的是另一件事情，但鲁尼更宁愿他只是发现了自己阴暗的妒意。
但是无所谓。等他们摆好造型，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鲁尼把手放到范加尔的肩上。
反正他不会说出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