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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gil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早在半个世纪前，在他本人仍是个孩子时，Vergil就不甚擅长应付他那活泼到恼人的孪生弟弟Dante。所幸彼时他们的母亲Eva尚在，她虽然是个人类，却总有办法收拾调皮捣蛋的Dante，甚至能让Dante乖乖地在厨房里帮忙——虽然Dante有时候也会帮倒忙，然后讨得一顿好打。
Vergil没有母亲那样魔法般的手腕。幼年时的他要么选择无视Dante的叽叽喳喳——但这通常会在稍后导致更大的麻烦，比如说Dante会瞅准机会把Vergil的书本偷出来乱涂乱画；要么就当场暴起跟弟弟打成一片——物理意义上的——随后被Eva一手拎起一只耳朵（并且伴随着Dante的大喊大叫）驱赶去收拾他们俩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Vergil和Dante就是在这样吵闹但不失温情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
直到那场大火毁了一切。
半个世纪过去了。虽然Vergil没看过什么幼儿教育或儿童心理方面的书籍，但他知道，Eva对他和Dante的教育方式不可能照搬到他自己的孩子身上。而其中原因不言自明：首先，儿子和女儿的教育方式显然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其次，Sparda家老宅虽然地处偏僻的郊区，远离红墓市的人类社会，却并非法外之地，Vergil的女儿Augusta是具有合法身份的公民（感谢Morrison为Augusta设法办妥了那一整套复杂的出生证明和公民身份登记文书），因此理所当然地会得到红墓市当地的社区工作人员的特别关注，尤其是考虑到 这可怜的小姑娘一出生就跟她的单亲父亲Vergil以及Vergil的双胞胎兄弟Dante居住在偏僻的市郊老宅里 ，所以每个月都有热心社工上门家访，考察Augusta的生活环境是否适宜小女孩的成长。
所以——显而易见地——Vergil绝不能对女儿采取任何粗暴的教育方式。
否则就连那位近乎无所不能的老牌掮客Morrison也救不了他。
倒不是说Augusta是个跟她 叔叔 Dante小时候一样调皮捣蛋的机灵鬼，但小孩子难搞起来也分不同的类型，Augusta恰恰是那种不调皮捣蛋也能让父母头痛不已的类型。Vergil还记得，Dante当年是个多么精力旺盛的破坏大王，也一度忧虑过他和弟弟的第二个孩子会不会也像她 母亲 当年那样活力四射——鉴于Vergil和Dante都完全错过了长子Nero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所以他们无从得知Nero小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而在这个问题上，如今唯一知情的Kyrie显然只会说Nero的好话——然而，出乎Vergil意料的是，Augusta并不是那种喜欢上房揭瓦的幼崽。恰恰相反，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孩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Augusta 一点也不难搞 。
“爸爸？”
Vergil感觉到一个暖乎乎的小身体趴到了自己背上。到今年年底才会满6岁的Augusta正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像一只小八爪鱼似的扒拉在父亲强壮的身躯上。Augusta试着伸手去抓Vergil的头发，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只要揪住那一片总是朝天支棱着的银色短发，总是板着脸的父亲就会乖乖听她说话——反正她妈咪就是这么做哒！
“怎么了，Augusta？”Vergil放下手中的书，侧过身把女儿抱在怀里。
“妈咪和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呀？”
“应该快了。”Vergil回忆了一下Dante这次接受的委托内容，“最快后天，他们就会回家。”
“后天？就是明天的明天吗？”
“是的。”
“那我不是还要等好久？”Augusta皱起鼻子，“我还要吃至少五顿饭，才能等到妈咪回家？”
Vergil花费了极大的努力才忍住腹中升起的毛茸茸的笑意。“是的，我想确实如此。”
“五顿饭！”小姑娘提高了嗓门，“爸爸你做饭有那——么难吃！”
“……也没有那么难吃吧。”
“有！”
“Dante说我的厨艺已经大有进步了。”Vergil抬手慢慢理顺Augusta的一头卷曲长发。不知道是不是Dante的祈愿成真，Augusta生下来就长着淡金色的漂亮头发，虽然不太明显，但跟她的父母和哥哥比起来，小姑娘的头发确实泛着一层华丽的金色光芒。
“妈咪当然会夸奖你！”Augusta气哼哼地按住父亲的手指，“就像Kyrie姐姐也总是说哥哥哪里都好，这样的评价可作不得数！”
“好吧……我会更加努力磨练厨艺的。”Vergil捏了捏女儿的小手，“但是，这不能成为你点外卖的理由。”
小心思被父亲直接拆穿，Augusta愣了一秒钟，随即噘起了嘴：“可是——”
“等Dante回家，你可以吃妈咪做的爱心大餐——反正你想吃什么他都会给你做。但是外卖？不可以。”
“为什么！”
“第一，我们家距离任何一个餐厅都有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车程，没有哪家餐厅愿意送这么远的外卖。”Vergil耐心地解释道，“第二，外卖食品的品质往往难以保证，更别提运输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污染和损坏了。”
Augusta眨了眨眼睛：“那，爸爸你可以用阎魔刀开门啊！”
——孩子啊，你有没有听见阎魔刀的悲鸣？
Vergil忍不住按住额头，“Augusta，我的阎魔刀不是……”
“你愿意用阎魔刀帮妈咪砍柴，却不愿意用阎魔刀开门去帮我买好吃的！”Augusta指控道，“臭老爸，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真不该让Dante惯着你看那些肥皂剧。”Vergil叹了口气，“Augusta，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明天可以去城里给你带些食物回来，但是甜品禁止。”
“那我要Alighiero餐厅的香肠披萨！双倍芝士不加橄榄！”
“……你这口味倒是跟Dante一模一样。”
“妈咪的披萨品味一级棒！”Augusta开心地在父亲怀里打滚，“只有爸爸你才会喜欢那种又黑又苦得要命的地狱泥浆！”
“咖啡是人类发明的饮料，跟地狱还有魔界没有任何关系。”
“哼，我才不信呢。”Augusta瞪着Vergil，“妈咪跟我说过，爸爸你以前总拿红魂石当饭吃，因为红魂石有……哦，有‘抛瓦’！你可看不上这些美味但是没有‘抛瓦’的人类食物。”
“那是‘以前’了，Augusta，你看，我现在没有拿红魂石当饭吃了。”
“但是你做饭超级难吃诶，爸爸。”
——又绕回来了。
Vergil捏了捏Augusta柔嫩的脸颊：“……烹饪确实不是我所擅长的技艺。”
“因为做饭不能给你增加任何‘抛瓦’吗？”
Vergil看着他的女儿。
“Augusta，你好像很在意‘抛瓦’这件事？”
“……”小姑娘在父亲的注视下慢慢缩成一团，手指揉搓着裙子的褶皱，“……妈咪不肯说，但我又不是笨蛋。你们以前因为‘抛瓦’吵过很大很大的架，对不对？”
“……我不能否认。”Vergil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是的，我跟Dante以前确实在这件事上发生过很严重的争执。”
“为什么？”Augusta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望向她的父亲，“我是说，爸爸你不爱妈咪吗？你为什么要为了‘抛瓦’跟他吵架呢？”
“Augusta……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你会同意他的所有观点。我那时候跟Dante在同一件事上经常持有不同的想法，所以我和他往往会采取不一样的行动，而这就是为什么我以前会跟他发生争执的原因。”
“那爸爸你当时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跟妈咪好好商量呢？你总是告诉我，家人之间应该敞开心扉，有什么事大家要齐心协力一起面对。”
“是的。但我年轻的时候并不懂得这样的道理，或者说，”Vergil思考了一下，“我当年认为我懂得这个道理，但我的所作所为最终导致的结果却是将Dante推得更远。”
“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想，那或许很难被简单地定义为‘错误’，这要取决于我们采用哪一种价值观去判断。”
“价值观是什么东西？”
“简单地说，价值观就是人对事物价值的判断。举例来说，刚才我提出，我明天可以到城里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然后我马上加了一个限制条件：甜品禁止。你没有否定我提出的这个限制条件，而是选择了披萨——虽然我觉得披萨谈不上什么健康食品——这就是价值观，Augusta，这意味着在你心中，披萨是比甜品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当你能选披萨的时候，就不会先选甜品。而现在我们重新假设，如果你是一个更看重甜品的人，Augusta，那么当我提出那个限制条件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如果我的价值观是甜品更重要的话，”小姑娘想了想，“那么爸爸你不许我选甜品，我就会跟你撒娇，或者大吵大闹，因为我想要甜品。”
“是的，这就是我当年跟Dante的分歧所在。”Vergil点了点头，“我想要得到‘甜品’，而他更看重‘披萨’。”
“所以，爸爸你的甜品就是‘抛瓦’吗？”
“在我年轻的时候，是的。现在仍然是，至少是我的‘甜品’之一。”
“那妈咪的‘披萨’是什么呢？”
“……这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说说看嘛~爸爸~”
Vergil张开嘴唇，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实际上，我并不认为那时候Dante的‘披萨’是某种已然完全明确的观念。他想要……守护的，也许是他在人类身上看到的某种光辉……也许是一些更抽象，更复杂，更微小但也更宏大的事物。”
Augusta若有所思地看着Vergil，“但爸爸你并不认同妈咪的想法，是吗？”
Vergil停顿了一下，“……人无法认同他所未知且未见的事物，不是吗？”
“那么爸爸，”Augusta歪头看着父亲，“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呢？”
Vergil没有马上回答她。
“…… 如果在那一天，我和Dante的处境对调，我们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我会不会过着他的生活，而他会不会走我的老路？ ”沉默良久，Sparda的长子才开口道，“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这个问题确实曾不止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但现在，我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它不重要了吗？”
“并非不重要——而是，我选择接受这一切，无论好坏。”Vergil看着女儿酷似Dante的眼睛，“在人类的所有学问中，对‘命运’的看法和态度是一门十分重要，但又相当微妙的课目。这门课对每个人来说既公平、又不公平，就像‘时间’一样。命运塑炼世人、拷问世人、奖赏世人、惩罚世人，每个人都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的机会。”
“可是妈咪说爸爸你已经‘浪子回头’了啊！爸爸你到底回头了没有？”
Vergil不禁勾起唇角，“这两个‘回头’不是一个意思，Augusta，至于我的‘浪子回头’，我更愿意称之为‘命运的弯路’。”
“弯路？”
“要学会跑，必须先学会爬和走；要学会挥剑，必须先忍受手掌被磨出血泡的疼痛。”Vergil对女儿说道，“而对我来说，要学会爱，就得先品尝恨的苦与毒……就像Dante给你做提拉米苏，必须先准备好鸡蛋、糖、马斯卡彭奶酪、意式咖啡等等材料。如果我没有走过那些弯路，那么我就不会成为现在的这个我。”
“嗯……”Augusta托着下巴想了想，“就像妈咪说的，我不认真吃饭的话就不能长高高？”
“是的。”Vergil把Augusta抱到自己腿上，“所以，我如今不会对命运坎坷怀抱悔恨与惋惜，但我也不是全然束手接受命运摆布、向不可知的神明投降，或者非要与之抗争。我只是选择接受这一切，拥抱命运的馈赠，直面其不可逆转的轨道，其中的酸甜苦辣、喜乐哀痛都是命运予我的报偿。对于那些使我走到今日的磨砺，我当然抱有某种程度上的感恩之心，至于当年那些烦恼和自我怀疑——我不会再放任它们侵蚀我的灵魂。”
小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妈咪说爸爸你现在整个人平静多了，对吗？”
“他说得没错。”
Vergil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柔软的微笑。
“在我的命运之海、那昏黑的暴风雨之中，Dante是我的奇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