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ultosque per annos
errabant, acti Fatis, maria omnia circum.
……他们漂泊多年,被命运的汪洋裹挟驱赶。
- Virgil, Aeneis 1.31-32
随着盛夏的脚步日渐近了,白天的气温不断升高,Sparda家老宅后院的花草和蔬菜也迎来了又一轮更新的工作。不耐炎热的莴苣、菠菜、甘蓝、豌豆等此时已经停止了生长,需要从园子里移除,待到天气转冷后再重新播种;而应季的番茄、辣椒、茄子、罗勒等则步入了最适合它们迅速窜高的时节,需要注意土壤墒情,并酌量添补堆肥、除虫除草。
“你别说,老哥,”Dante拄着镢头笑道,“虽然你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莳弄这些花花草草倒是一把好手。”
Vergil正在把一丛又一丛迷迭香从花盆中移栽到田地里。他和Dante在老宅背后开辟出来的这些田地并不像一般人类的农场那样平整得单调乏味,而是用大致打磨成长条形的粗砺的花岗石砖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约摸2米见方的高抬式花坛,这些花坛高出地面大约30厘米,其内填满表土和堆肥,一年四季根据时令轮换种植各种蔬菜、香草和花卉,且每个花坛里种植的花草菜蔬都略有不同,因此远远望去总是一片葱茏斑斓——毕竟没有人规定菜田就一定得安排得板板正正不可。
“那是因为你在厨房以外的地方太缺乏耐心了,Dante。”Vergil一边说,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他正在照料的这些迷迭香是他们前年培育出来的,由于迷迭香不耐寒冷,所以每逢秋冬时分就得移到花盆里,挪入室内才能顺利越冬。
“人各有所长嘛。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Dante摸了摸下巴,“你要么窝在书房里看书,要么跟着爸爸学习剑术和魔法——”
“——而你要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疯玩儿,要么就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干活儿。”Vergil接过话茬,“那时候,让你读完一首十四行诗简直能要了你的命。”
“你和老爸不也一样?你们俩简直就是厨房毁灭者,煮个鸡蛋都能把灶台炸了。”
“这一点我确实不能否认。”Vergil安置好最后一株迷迭香,站起身从花坛里迈步走了出来。“你那边的松果菊和金鸡菊都种完了?”
“是啊,你看,”Dante向身后一挥手,“这些花儿种起来还怪好看的,是吧?”
“嗯。”Vergil的目光扫过那一片混在欧芹和百里香之间的含苞待放的紫红与金黄,然后低头摘下务农用的厚手套,“差不多该回去做午饭了。Nero说等他忙完了今天的委托,晚上会和Nico一起顺路来我们家吃晚饭。”
Dante也拎起了自己手里的农具,“好呀,他有说想吃什么吗?”
“他说他会带一盒新鲜的红鲱鱼来。”
“唔……我记得上次你烘好的干牛肝菌还没用完,另外冰箱里还有些凤尾鱼,给Nero做一个煎鲱鱼配蘑菇海鲜酱怎么样?”
“这样弄会不会太腥了?”Vergil看了一眼Dante,“那些凤尾鱼到现在都没吃完,可不是我的问题。”
“可我觉得我这两天好多了。”Dante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我是说,自从我把那颗蛋生出来之后,我的胃口也恢复了不少。”
“呵,”Vergil的唇角扬起了一抹调侃的笑意,“不再沉迷披萨无法自拔了?”
“披萨当然是要吃的,还有草莓圣代!”Dante对他的哥哥大声说道,“Vergil,你不能夺走我的挚爱!”
“何等伤人的话语啊,Dante。”
“收收你那做作的腔调,莎士比亚,当心我现在就吐给你看。”
“只要你敢弄那些海鲜,我没有什么不敢吃的。”Vergil说着,收拾好各种工具和杂物,往自家房子走去。“咱们今天的午饭,你打算做点儿什么呢?”
“上周我们进城的时候买了一罐薏米,你记得吗?”Dante走在Vergil身旁,脚步轻快,“冰箱里正好冻着一盒处理好的猪肉末,我来做一锅猪肉末薏米焗饭吧。”
“这倒是很适合夏天的食物。”Vergil点了点头,“我来给你打下手。”
“好啊,我最棒的切配师傅~”
Vergil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Dante学得了他们的母亲Eva多少厨艺真传的人。时隔多年,Vergil仍然记得母亲在厨房里烹煮食物的背影,金色的空气中翻滚着鲜美诱人的香味——所以当Vergil几年前跟着Dante从魔界返回时,他一度对弟弟事务所里那个几乎全无使用痕迹的小厨房感到十分疑惑。在他的印象中,Dante一直是那个有空就往厨房里钻的小贪吃鬼。好在,经过这几年兄弟俩共同生活的磨合,不仅Vergil找回了品尝凡间食物的乐趣,Dante也重新捡起了母亲传授给他的好厨艺。
“帮我把这颗洋葱切碎,切成大概这么大的小块儿。”Dante洗完手进了厨房,从流理台旁的架子上拿起一颗白洋葱放在菜板上,向Vergil示意。“我来收拾猪肉末。”
“好。”Vergil脱掉外套,拿起菜刀熟练地剁碎那颗洋葱。Sparda的长子,当年的厨房毁灭者Vergil,如今已经熟悉了这些活计,Dante也不再担心他哥哥什么时候又炸掉灶台了。
Dante点燃了炉灶——住在远郊的居民不大可能连入城市的天然气供应管网,通常都是使用罐装液化气或者沼气系统,但Sparda家却没有配备这些人类科技,而是采用了跟Dante设计的烘烤房同样原理的“恶魔火刑炉灶”——Sparda的幼子把一口铸铁锅放了上去,然后倒入一些上等的初榨橄榄油。
Vergil捧着切碎的洋葱丁走到了Dante身边,在弟弟退步让开的同时将手里的洋葱丁扔进了热好了油的锅子里。Dante拿起长柄木勺,开始翻炒那些洋葱丁,一股略带甜味的辛香气息随即腾空而起。
“现在加入猪肉末吗?”Vergil紧盯着锅里被稍微炒出了水分的洋葱丁,问道。
“嗯哼。”Dante点了点头,继续搅动着木勺。
Vergil取来Dante刚才解冻好的猪肉末,用手细细掰碎了加进锅里。Dante把木勺塞给Vergil,“继续搅动,动作轻一点儿,但别停。对了,老哥,上次我们没喝完的那瓶白葡萄酒在哪儿?”
“储藏室左边那个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二层。”
“知道了。”Dante看了一眼锅子,便转身去了厨房隔壁的储藏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瓶白葡萄酒和一罐子薏米回到灶台前。Dante拧开盖子,把薏米慢慢倒进锅子里,跟洋葱丁和猪肉末混合在一起,他另一只手则拿着木勺又翻炒了几分钟,然后加了一些白葡萄酒进去。
Vergil把那些倒空了的容器收拾到了一边去。“接下来还要加什么?”
“冰箱里还有点儿鸡肉高汤,麻烦你把它加热一下,老哥。”
“魔界那些恶魔万万想不到咱们居然会用地狱火法术加热高汤吧。”
“管他的呢,魔界又没有食品安全管理部门。”Dante笑了起来,“来,把高汤加进来。”
“要加多少?”
“将将淹过锅里这些东西就行。”
“然后一直搅动,是吗?”
“对,差不多还需要这样煮30分钟,你看着汤别煮干了,水少了就再加点儿高汤进去。”Dante把木勺又交给了哥哥,“我去拿点儿水果吃。”
Vergil站在那儿持续搅动木勺,看着锅里的焗饭不要糊住锅底。Dante拿来了一筐新鲜的草莓摆在灶台旁,像只仓鼠似的飞快开嚼。“刚才我看到冰箱里有一块上好的猪里脊,晚饭再煮个蜂蜜姜片里脊肉怎么样?Nero那小子可是个大胃王。”
“是啊,就像你。”Vergil看了弟弟一眼,“说起来,你要不要做个猪血巧克力给Nero尝尝?”
“啥?!”Dante呛了一下,“得了吧,那玩意儿虽然味道还可以,但说起来怪吓人的。”
“我记得某人当年看爸爸杀猪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被吓到。”
“呵呵,某人不也是吗?你当年虽然抱着你的书站得远远的,眼睛却在发亮呢。”
“生命与死亡——这是人生的必修课。”
Vergil一边跟Dante斗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弟弟被草莓汁液染得水润十足的双唇。午间的阳光从Dante身后的窗户钻进厨房,为Vergil眼中的一切,尤其是他的弟弟,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泽。Dante此时看上去几乎完全是个人类,根本看不出他在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半人半魔的诡异形象——Dante当时正在重新适应自己觉醒真魔人后的魔力环流,因此无法很好地控制自身的恶魔血统。而Vergil在这件事上还帮了一把倒忙——是的,时隔二十多年,他又搞大了弟弟的肚子。于是,Dante的受苦程度顿时从“Devil Hunter”变成了“Dante Must Die超级加倍Pro Plus Max Ultra”。
——谁能告诉Dante,为什么当初他怀Nero的时候跟人类女性一样用了差不多10个月时间,而现在他怀第二个孩子却用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而且他这次生出来的还是一颗蛋!
“……对了,关于那颗蛋,”Dante吃掉了最后一颗草莓,“你有什么头绪吗?”
Vergil切碎了一大把新鲜的罗勒叶放到锅子里,又加了一勺橄榄油,“你说过,你那时候从发现自己怀孕到生下Nero经过了9个多月的时间。”
“是啊。”Dante扯下一张厨房纸巾擦了擦手,“如果从你在Temen-Ni-Gru塔顶上强暴我那天算起,刚好是10个月多一点。”
“……当年的你跟现在的你,区别就在于恶魔血统觉醒程度的不同。”Vergil稍微调整了一下灶火,开始收汁,“你怀着Nero的时候只觉醒了魔人形态,而现在,你的真魔人形态也已经觉醒了。”
Dante歪头,“所以我现在——变得更恶魔了?”
“魔界之大,你恐怕难以想象。”Vergil解释道,“就我所知道的各种恶魔族群来说,繁衍后代的方式有超过20种,卵生是其中很常见的一种类型。话说回来,我至今都不能完全确定我们的父亲Sparda是什么品种的恶魔——像他那样的高等恶魔,整个魔界可能只有极少数个体存在,其族群具体的生育方式就更难查证了。我猜测,卵生可能更接近我们父亲所属的高等恶魔族群的原始繁衍方式。至于你孕育Nero的那次,因为当时你的恶魔血统觉醒不久,所以才更会偏向人类的怀孕状态。”
“那么……”
“是女儿。”Vergil关掉火,拿过两个盘子,把做好的焗饭倒了进去。
“啊?不是,我没问这个。”Dante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说,就这样放着那颗蛋不管,没问题吗?难道不需要……呃,孵一下蛋?”
“大部分恶魔幼崽一生下来就会被父母抛弃——是的,包括蛋。这就是恶魔的生存方式。”Vergil看了Dante一眼,“而且她在起居室里很安全,那里有壁炉提供热量,也不会有其他恶魔来打搅她。”
“那么我们只需要这么等着她自己破壳出世?”
“是的。”Vergil把盛满焗饭的盘子端到了厨房中间的流理台上,摆好餐勺,然后他转身抓了一把欧芹叶子撕碎了撒在焗饭上。
“嗯~闻起来好香。”Dante坐到高脚凳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小心你的头发。”Vergil伸手把弟弟浓密的长马尾甩到背后,免得沾到了盘子里。Dante的头发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疯狂生长,即使Vergil帮忙剪短,也会迅速长回之前的长度。如今,Dante这一头华丽如飞瀑般的银发都能垂到他的膝盖以下了,让他不得不把头发扎成马尾才能方便做事。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Vergil,”Dante把一大勺焗饭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道,“今天的焗饭我可以给你打85分。”
“满分1000?”
“满分是100。”Dante促狭地冲Vergil眨了眨眼,“对你自己的进步有点儿自信吧,老哥。”
Vergil扬起眉毛。
享用完这顿简单的午餐,Dante开始不停地打哈欠。Vergil把盘子和勺子扔进水槽,决定等到晚饭过后再来做这些洗洗涮涮的工作。
“睡个午觉吗,老哥?”Dante揉着眼睛问道。
“好。”Vergil搂上弟弟的腰,“跟你的女孩儿一起睡。”
“那也是你的女孩儿。”
“是我们的。”
此时此刻,他们尚未出世的小女儿躺在起居室壁炉前面的针织毯子里。这颗蛋比鸵鸟蛋还大,外壳并不光滑,反而更像是被他们真魔人形态的恶魔鳞片所包裹着;然而那些深色鳞片的缝隙间透出的光芒并不是如她父亲般的亮蓝,或者如她母亲般的鲜红,而是像午后阳光一样的温暖的金色。
“你知道吗,Vergil,”Dante缩进了毯子里,“我好希望咱们的女儿有一头金发。”
“像妈妈那样?”
“嗯……虽然我知道这大概不可能吧,我们家的白毛基因太顽固了。”Dante把哥哥拉进被窝里,“都是老爸的错……”
Vergil躺在Dante身边,紧挨着已经陷入梦乡的孪生弟弟。他一只手臂搂住弟弟的肩膀,另一只手为他掖好毯子。室内一片寂静,偶尔有蝉鸣鸟叫与风吹过森林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而这些大自然的旋律并不扰人清静。
Vergil低头看着安睡在自己怀里的弟弟。他张开嘴唇,无声念道:
“金黄的林子里分出了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涉足,
孤身一人,我久久停驻,
我将其中一条路留待另日。
也许多年以后,
我将感叹往昔,
两条路在林中分道扬镳,
我选了人迹更罕的一条,
因此造就了所有的不同。”
Dante安稳的呼吸拍打在Vergil胸口。
“……睡吧,你不必再担心。”
Vergil在Dante头顶印下一吻。
“我是Vergil。我不是埃涅阿斯——
——而你,Dante,也不会是狄多。”
Redgrave me genvit, Netherworld rapvere, tenet nuc frater meus.
红墓生养了我,魔界夺走了我,如今我的兄弟守候着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