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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年6月23日 晴
裂空灾变后我一直没有停止找她。我也不知道寻找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好奇,只觉得冥冥之中皆有注定。
我在探访的第5家收容所找到了她。她看起来过得比在研究中心时好多了,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别着一个苹果发夹,脸颊上还有两团红晕。她应该完全不记得我是谁了,就像在研究中心每一次的实验之后那样,不然不可能对一个曾经杀死她的人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灿烂的微笑。我确认她应该是在裂空灾变中又经历了一次“死亡”。但她又像是认识我一样,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就叫着“奶奶”朝我跑来。我在研究中心从未教过她这样的称呼,甚至也没有人教过她这个世界上有家人这种关系。
就在她即将要扑进我怀里的时候,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小男孩挡在了她和我之间,他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我。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还没到我的胸口,但却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那双紫眸看向我的时候,让我硬生生后腿了两步——是002号实验体!他怎么会也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002号实验体。如果说“Unicorn”象征着新生,那么002号就象征着毁灭。虽然我并未参与过隔壁组的实验,但也和隔壁组的同事交流过,看过他们的一些实验记录。002号和他的evol,是天生的,最强大的武器。
盛夏时节,头上冒出的汗顺着衣领流过我的脊背,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捏死我,捏死这里的所有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陪我一同前来找她的收容所的老师显然不知道这里站着的一大两小三个人背后是怎样的身份,她开口说道,“以昼,不可以对奶奶没礼貌哦。”
男孩不为所动,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铁板。直到她抓住了他拦在她身前的手,糯糯地开口央求道,“哥哥……”男孩才一言不发地退到了她的身后。
然后她一手牵着男孩的手,一手牵起我的手对我说,“奶奶,这是哥哥。”
又回过头对着男孩说,“哥哥,这是奶奶。”
作为观察员,擅长感知和分析实验体的情绪是我的重要能力之一。我在002号的眼睛中看到了迷茫、不解,还有一丝……嫉妒和落寞?002号应该并不知道我是谁,盖亚研究中心的实验管理很严格,我虽然知道一些002号的事情,但从未直接接触过他,同样的,他也没有机会能够接触到除了负责他的实验人员以外的人。如果他知道我来自盖亚,那应该在他见到我的那一刻,我就变成一滩肉泥了吧。他对我的敌意似乎更多是因为她,仿佛我的出现破坏了他与那孩子之间一些独特的羁绊。
收容所的老师见状赶紧补充道,“女士,虽然这个请求可能听起来有点得寸进尺,您愿意收养一位孩子就已经是莫大的善心了,但我还是想冒昧请求您,能否把这两个孩子一起收养?他们同一时间被送到这儿来,基因检测显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一直形影不离,亲如兄妹。我想如果您一定要单独带走女孩的话,他们应该都会十分难过的。从裂空灾变中幸存的孩子本就容易产生心理阴影,我想他们之间这种彼此依赖的关系可能也是他们灾后自我修复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他们需要面对的阴影何止是裂空灾变,裂空灾变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我环顾四周,不大的收容所中挤满了裂空灾变后失去家人的孩子。年龄小一些的孩子们不记事,已经能够在院子里嬉笑打闹,但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们许多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的角落,看着天空或是地上的花草。
我不能把002号留在这里,他的evol一旦失控,这里的所有人都活不了。也许我应该想办法把他送回实验室?我为我自己恐怖的念头打了一个寒颤,我竟然因为自己的恐惧想要把一个刚刚逃离地狱的孩子再送回地狱。
其实002号也没有做错什么,他的evol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evol会失控吗?我听隔壁组的同事说过,他来到盖亚的时间远比那孩子要早,在他们实验的数年间,不管在怎样的条件下,他总是像机器一样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evol,从未失手。
就在我咬着嘴唇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孩子牵着002号的手,把他们俩小小的手一起放到了我的手掌心中。我第一次碰到了002号的手,大夏天的他的手依然很冰,那也是一只孩子的手,稚嫩的,纤细的,脆弱的。
冥冥之中皆有注定,我突然觉得是她选择了我,是她选择了我们,是她引导我们走到了一起,想要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家。
在研究中心的日子里我参与过很多危险的实验,接触过很多不该接触的物质,我逐渐老去的身躯也早就千疮百孔,一切都是报应,我大概也陪不了她几年。如果有002号在她身边,当未来她陷入危险的时候,不管是那些已知的还是未知的,也许他是唯一能够护她周全的。神话中的独角兽,也总有它自己选中的守护者。
我蹲下身来,把他们俩同时拥入怀中,“好,奶奶带你们回家。”
他们俩的身躯同样单薄而瘦小,我感到002号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学着那孩子的样子,把他冰凉的手放在了我的背上,完整了这个拥抱。
我这才清晰地感受到,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罢了。我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大人犯的错,本就不该让无辜的孩子来承担恶果。
在牵着他们俩离开收容所的时候,那孩子突然对我说,“奶奶,哥哥的名字叫夏以昼。”
002号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露出了一些柔软的神色。
在研究中心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是没有名字的,他们只有一串没有人性的数字代号,我在档案中也从未见过这个名字。这是他本来的名字吗?还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给自己取的名字?我不得而知。
“夏以昼”,我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个温暖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好名字。
也许毁灭亦是新生。
2034年8月15日 阴转雷阵雨
我没有孩子,也从未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孙辈环绕。年过半百突然要学习如何将两个孩子养大,真是不小的挑战。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两个普通的孩子。
在这段时间和他们的相处中,我发现他们都是一张空白的纸。妹妹是白纸,哥哥是黑纸。
与其说是我肩负起了教育他们认识这个世界的职责,不如说是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影响,互相搀扶着摸索这个世界。
白纸上出现了黑色的文字,黑纸上出现了白色的涂鸦。
他们的生命早就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了一起,像钢琴的黑白键必须紧紧相依才能弹奏出命运的交响曲。
两条原本反向平行的黑线和白线不知在何时形成了第一个氢键,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像生命的奇迹,他们成为了最牢不可破的双螺旋。
在这个过程中,我依然只是他们生命的观察者。
但这个社会对于有了家长头衔的我们有太多的要求和期待,我还是想努力尽一些责任,比如安排他们去上学。妹妹9岁,刚好是上小学四年级的年纪。虽然她失去了所有关于“事件的”记忆,但却没有失去对于“知识”的记忆,从四年级开始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事。但哥哥应该从几年级开始上,我着实是费了一番脑筋。按照他在研究中心接受的训练,他直接跳到初中开始应该都不成问题,但是让他们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也有助于他们适应新的环境吧。毕竟送他们去上学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学习,而是为了帮忙他们融入这个世界,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所以最终决定,哥哥就从六年级开始。
选学校、办手续、采买用品,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都一件一件地完成了。我从未想过这件事情最大的难点竟然是说服夏以昼。
对于去上学,认识新的朋友这件事,妹妹高高兴兴地很期待。但是夏以昼只是淡淡地问我,为什么要去上学。
认识新的朋友,学习知识,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我想了很多理由,但他都只是看着妹妹一言不发。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这只是所有正常的孩子都要做的一件事情?
我想也许我不应该只把他当做一个孩子。夏以昼没有那孩子的幸运,他保留了在研究中心的所有记忆,那段经历已经让他永远都无法做一个“孩子”了。
在妹妹开心地追着他evol操控的纸飞机玩耍的时候,我把他拉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以昼,你看这个房子,这个房子里的家具、衣服、食物和玩具,这是让妹妹开心地生活所必需的,对吗?”
他认真地扫过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点了点头。
“你知道如何能够正确地获取这些东西吗?”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在我以为他的思绪已经随着纸飞机飞走的时候,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想要稳定地获得这些东西,你就需要走完上学这条路,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积累很多的知识,它们能帮助你在未来赚到钱。通过和其他人建立联系,让他们给你提供帮助,你能够更快捷地获得这些东西,而上学可以让你知道如何和别人成为朋友。”
说完之后我就觉得有些不对,情急之下我好像给他灌输了过于功利主义的想法,还想说些什么来补救的时候,他却点了点头。
“好的,我去上学。”
我慢慢发现,夏以昼是个既难带又好带的孩子。他有很强的戒备心,至今他对我也谈不上信任,但是要说服他听话也很简单,只要让他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能对妹妹好。
今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临空的夏天总会有几场惊天动地的雷雨。电闪雷鸣间,我正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餐食,夏以昼脸色铁青,有些惊慌地跑了过来,喊我去看看妹妹。
妹妹蜷缩在床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大哭着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能量波动爆炸事故留下的阴影,妹妹变得特别怕打雷。夏以昼应该是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让她冷静下来,才只能来寻求我的帮助。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把那孩子抱在怀里,突然想起了家乡一首在雷雨天哄孩子的童谣。我把她捂着耳朵的双手轻轻拿开,因为捂得太紧,耳朵上都被她抓出了血痕。我抱着她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哼着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雷声隆隆莫惊惶;
天公放电要落雨,
地母抱你睡到光。”
我一遍一遍地哼着歌,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大哭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哭累了,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我把她放回被窝里,夏以昼又上前来握着她的手,守在她的床边。我把门轻轻阂上离开。
深夜,雨停了。我正在学习儿童心理学的书籍,突然听到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房门。
“请进。”
夏以昼走到了我的书桌,十分平静地问出了一个不得了的问题。
“怎样才能让天再也不打雷?”
研究中心的经历教会了他破坏、消除、重构,这些经历还在深深地影响着他。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满是愧疚。
我把他拉到书桌前,拿出纸和笔,详细地给他讲解了打雷闪电的原理。我告诉他这是一个自然现象,没有人能够让它不复存在。
听完之后,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失望和迷茫。
我叹了口气,也许我还是应该讲得更直白一点。
“以昼,想要保护妹妹,不是只有让危险消除这一种方式。首先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危险。像打雷这种事情,你可以学习它的原理,然后讲给妹妹听,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正常的自然现象,让她不要再感到害怕。变得更强大,不仅仅是靠你的力量。”
想到研究中心的一切,我想我没有立场劝他放松警惕,又补了一句,“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你会用上你的力量来保护她的。”
我不知道他能够听进去多少。引导他正确使用自己的力量,正确地保护妹妹,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刻意没有去纠正他对妹妹过度的保护欲,神啊,请原谅我的私心。
又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说,“奶……奶,请教我唱那首歌。”
这是他第一次生涩地叫我奶奶。
我给他写的童谣稿纸上,晕了两滴我的泪花。
2034年9月20日 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学快要一个月了,为了更好的照顾他们,我也在临空实验小学找了一份老师的工作,教科学实践。虽然在盖亚工作的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足以把他们养大,但一来确实也还没有到想要退休的年纪,二来用盖亚赚的钱来养他们,总是让我更加感到愧疚,所以这些钱能不动就不动,以后都留给他们处置吧。
没有想到他们在学校里都适应得很快,尤其是以昼,一下子就成为了老师喜欢的好孩子,同学间的孩子王。他是那种只要决定了一件事,就会全力以赴做到最好的孩子。他融入得这么快确实让我担心这一切都只是他在研究中心历练出的“表演”能力,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少现在他的脸上确实时常有了笑容。只能希望如果他戴着微笑的面具久了,至少也能有一部分的笑意融入他的灵魂。
他在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包括我。通过观察我,他学会了怎么做家务,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他太知道怎么不给别人带来麻烦了,或者说,他不想麻烦别人。有时候我也希望他可以多依赖我一些,但我不是一个十分得心应手的家长。在需要一边工作一边带他们之后,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以昼的帮助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最近让我比较担心的事情,是他们做为这条街上的外来户,有点受到街上原来的孩子们的欺负。小孩子总是会对新出现的事物感到好奇,而表达这种好奇的方式有时候并不都是友好的。我最大的担心是以昼在他们的过激行为之下会出手伤人。我已经挨个拜访过这些孩子的家长,带了礼物请他们对孩子们多做引导,但孩子的行为总是不那么可控。我想我还是得从以昼身上入手。
今天以昼找到我希望跟我学习做饭,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好机会。
遵循他的意愿,我们从番茄炒蛋开始学起,这道菜简单又是妹妹爱吃的酸甜口。
在第一步打蛋的时候,我特意要求他用evol来打碎蛋壳。平时我都尽可能地教育他不使用evol,所以他显得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生鸡蛋悬停在了碗的上方,“咔嚓”一声,鸡蛋应声而碎,蛋液和碎成一片一片的鸡蛋壳一起落入碗中,难舍难分。
对于这个结果,他有些惊讶,但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在研究中心的实验里,evol总是被用于许多特别坚硬的材料,来测试他evol的强度,所以他对于生活中大部分东西在他的evol之下的脆弱程度,是没有正确的认知的。
他思考了片刻之后,又一枚鸡蛋浮在了空中,“奶奶,这一次我会成功的。”
我把鸡蛋从空中捞了下来,在碗边轻轻一磕,分成两半,把蛋液倒入干净的空碗中。
“以昼,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在你的evol面前都是十分脆弱的。鸡蛋打坏了可以重来一次,但有很多的事情一旦你的evol产生了你预料之外的后果,可能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比如人类,就是比这个鸡蛋更脆弱的东西。所以绝对不可以把你的evol用于伤害人类。”
“除非……你和妹妹受到了生命威胁。”
我把两半完整的蛋壳交到了他的手中,“现在试着用你的evol控制这两半鸡蛋壳,让他们在空中重新合为一体。”
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蛋壳碎裂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并且极其脆弱,稍有不慎就会磕坏边缘而再也无法合到一起。
他非常耐心地微调着两半鸡蛋壳的角度,虽然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evol依然控制得稳稳当当,没有碰掉一点哪怕是边缘摇摇欲坠的蛋壳。十分钟过去,两半蛋壳被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做得好。
“把蛋壳打碎对你来说甚至不需要一秒钟,但是把打碎的蛋壳复原却需要数百倍的时间。以昼,比起破坏,守护和修复永远是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摸了摸他的头,引导他和我一起看着在餐桌旁写作业的妹妹。
“妹妹就是你手中的一枚小小的鸡蛋。”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注:由于狗叠吃书的时间线,为了最后爆炸的时间和年龄可以与游戏中吻合,倒推下来妹妹就是9岁上了四年级,哥哥11岁上了六年级。我们就理解为人类幼崽越来越聪明,到2034年的时候上小学的年纪大大提前了吧OT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