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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套房的隔音极好，但斯特兰奇还是在那片奢华的静谧中捕捉到了底层隐约传来的轻微骚动与混乱。当凯瑟琳和夏洛克被唤醒时，斯特兰奇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衣冠楚楚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走到夏洛克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底层侧翼D区紧急出口外面备好了快艇。我先出去看看情况，其他任何事，任何人，你都不要管！等我消息，收到信号立刻去那里！明白吗？带上她，半步不能离开。”
最后一句指的是凯瑟琳。但他都没有偏头看她一眼，只在步出门时回头望向她的方向。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凯瑟琳看不清他的眼睛。庆幸的是，她也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夏洛克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他对斯特兰奇的担心写在脸上，焦躁地在房间内踱步，拳头紧握又松开。几秒钟后猛地停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大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凯瑟琳面前，仰视着她，安抚地对她说：“我得出去看看……我得去看看哥哥怎么样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冒险。”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微凉的手：“等我好吗？不要害怕。”
凯瑟琳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急切和恳求的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如释重负，迅速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承诺的吻：“等我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他冲出房门，在混乱中谨慎地观察情况，终于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他终于动作迅捷地回到房间外，推开房门低声唤她的名字——
可是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
快艇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海浪的颠簸中准备启动。夏洛克几乎是扑到驾驶座边，按住斯特兰奇放在操纵杆上的手。
“等等她。我们得等她一起走。”
他这么说着。斯特兰奇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里一片不可思议的嘲讽，最终化为悲悯。
“还陷在那个精心编织的爱情陷阱里吗？我亲爱的弟弟。你真的就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夏洛克低着头沉默，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残存荒谬的念想，撕心裂肺的灼烧，最后预感应验的痛楚。事已至此他并非不懂。
然而，然而。
沉默看似漫长，实则只有一瞬间。船尾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和失衡，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划破了海风。
“NYPD！呆在原处！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夏洛克和斯特兰奇同时循声望去。
凯瑟琳·怀特站在快艇尾部。她束着利落的马尾，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队制服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发出暗色光芒。双手稳稳地举着配枪，枪口精准警惕地指向他们。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勾勒出她挺拔坚毅的身姿。
短短十几分钟未见，她如同浴火重生的战士般脱胎换骨，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尊严。
夏洛克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被欺骗的愤怒，被背叛的怨恨，不愿相信的偏执，迟到的了然。她受不了他这种眼神。但在她示弱之前，他先行移开了脸，再也不分给她一点儿目光。他愧疚又痛苦地看向斯特兰奇，仿佛在为自己一直破坏的“风险管理”无声地道歉。
可斯特兰奇显然没有太意外。他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反而同样举了起来，稳稳地对准了船尾的凯瑟琳。他低沉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响起，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怀特警官，只有你一个人来收网吗？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以往斯特兰奇是沉默寡言的那个，而夏洛克总是冷嘲热讽妙语连珠。此情此景两人竟然奇异地对调过来，这种反差让凯瑟琳不习惯，她几乎想笑一笑。
凯瑟琳紧抿着嘴唇，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投降自首。我会帮你们争取……”
“争取什么？”斯特兰奇打断她，目光扫过旁边神情痛苦的夏洛克，又落回凯瑟琳身上：“让我们看看现在谁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
他手指微微用力扣动扳机锤，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哒”声。
这声音让夏洛克心神一颤。
凯瑟琳的枪口也瞬间绷紧，瞄准了斯特兰奇的心脏。
生死一瞬。
斯特兰奇反而低声笑了：“或许我们该比比，谁的枪法更准，谁扣动扳机的速度更快？”
凯瑟琳依旧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思考起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比起背叛带来的心灵撕裂，这种结局似乎更容易接受。远处的警笛声、叫喊声、落水声越来越近，有人宁愿跳入漆黑冰冷的大海，也不愿面对法律的审判。这嘈杂的光景恍惚间让她回到遇袭的那个夜晚。
真奇怪，她曾经用受伤的肩膀支撑过他沉重的身躯，现在却要用同一双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职责。为了在权力与金钱的泥潭中，已并非那么坚定的“信仰”。
“为什么？”斯特兰奇突然问，问得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
因为我是警察。因为惩恶扬善、维护社会秩序是我的天职。因为你们触犯了法律，罪无可赦。
她知道这不是斯特兰奇想要的答案，但她应该这么说的。可是她没有。
她张开嘴唇，比铿锵的誓言更先涌出的是毫无预兆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珠瞬间爬满了她的脸颊，连下巴都在剧烈地颤抖。举枪的手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法再稳稳地瞄准，枪口微微下垂，声音哽咽得难以成句。
“Maybe...because I'm a bad person...”
斯特兰奇短促地笑出声，声音里竟有种不该存在的温柔。他轻轻摇头，深深地注视着她。
“No. 'cause you're a terrific person. ”
You're my favorite person.
凯瑟琳的眼泪更汹涌地流出来，如同河流冲垮堤坝。她的脸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狰狞，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人非草木，没有一场背叛不是双向凌迟。这场棋局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斯特兰奇的目光从凯瑟琳痛苦的脸上移开，无比眷恋地看向身旁的弟弟。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像在说再见。
“往公海游。”
“不！哥哥，我……”夏洛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惊恐地摇头打断。
斯特兰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恶狠狠地说：“哪怕有一次，你乖乖听话？”
然后突然发力，将夏洛克推向了船舷外漆黑翻滚的大海。
他没说完的话被巨大的落水声吞没。
凯瑟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骤停，她惊慌失措地探出头去，海面只有翻滚的浪花，哪里还有夏洛克的身影？抬起枪口指向夏洛克落水的海面，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终究没有扣下。
警灯越来越近，不时扫射到他们身上。斯特兰奇缓缓转过身，海风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白发。他看着凯瑟琳，从容地将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扔在快艇的甲板上，优雅地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和袖口。
“我看起来怎么样？”
凯瑟琳用力抿住颤抖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粗鲁地抹掉脸上的泪水。
“你看起来准备好了。”
他朝着凯瑟琳的方向走来，坦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恭喜你，怀特警官。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