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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格森不期而至的时候,伊利丹刚打完一场硬仗。
虽然艾力万的复兴大业被迫搁浅,本人也软禁在营地里头,但还有不少的僵尸精灵游荡在妖精森林,并没有因为亡灵之主被打败而溘然长逝。伊利丹不是没做过兄长的思想工作,他解除武装,放低姿态,亲自前往牢房探望,恳请他解除死灵法术,让他们共同的先祖重返大地,彻底安息,艾力万却说这不由自己控制。“我只是给了亡者二次生命,他们怎么使用我管不着。我本可以控制他们的,如果不是你们唐突干预,现在可好,我法力尽失,再也操控不了他们。”兄长语气毫无起伏,眼底却略带奚落,让他自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火发不出,“如果你希望让他们安息,请自己动手吧。”
真是嫌他操心的事情不够多。
精灵们本身就对和同族战斗非常抗拒,更何况那是他们的先祖!因此大多数拒绝出战,似乎任由一群有战斗能力的僵尸游荡在密林是可以接受的。伊利丹理解族人的心情,也尊重他们不愿手足相残、以下犯上的意愿,但他是个务实的精灵,他不能允许这群潜在的危险分子伤害周边住民。这件事情必须完成,而且只能由自己人干。因此,当卫兹南好心提议帮他们“扫清残党”,他礼貌谢绝了,表示自己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并再次感谢联盟在先前一战中的助力。
某些不怀好意的外人若企图以此为借口,进入他们的领地,那他的美梦要落空了。卫兹南的笑容没有垮下来,只是多了一丝不快,就像突然暴露在灯光下的蜘蛛,让伊利丹更加确信制止他继续介入自家事是明智且正确的。
自己动手没有那么难。
话虽如此,艾力万给他留下的伤口还没痊愈,他又不得不投入到对僵尸的清扫中,这让他着实有点吃不消。伊利丹依然奔走在追猎前线,亲自统帅愿意帮忙的战友和信任的支援(当维斯帕提议帮忙,他没有拒绝,因为维斯帕是值得信任的好徒弟,不会暗中摸走不属于自己的宝石),但新月变成半月,半月变成满月,他发现注意力开始分散,身体变得沉重,准头也大为下降。有好几次,敌人快要近身,他都没有察觉,更别说招架和防御,换做之前,几里外鹿群行进时踩碎枯叶,他都能听见动静。
“师父,休息一下吧,你这样疲劳作战会出大问题的。”
维斯帕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时,多次苦口婆心地劝诫,一旁为他修复受损眼球的尼鲁也忍不住附和几句,“我同意。你要是倒下了,谁来领导其他精灵呢?哪怕为他们考虑,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当然是奥蕾莉亚,女王领导精灵,不是天经地义吗?”他脱口而出,早忘记她目前只是公主,而且好长时间没有回归故土,遑论领导了。“我的使命是在她回来前收拾烂摊子,让她管理起来稍微容易一些。以及,谢谢你的关心,维斯帕,但我想早点完成工作,让我们的客人,”他的眼睛微微往后转了下,有意扫过飘扬在营地上空黑暗军的旌旗,指的是谁再明显不过,“早点安心离开。”
他们理解他的意思,便不再说话了。
考虑到后续发生的故事,或者事故,他真该听他们的劝。
要不是拖着疲倦的身躯加班加点地战斗,也许他能反应更快些,早点结束战斗的,而不至于拖成一场酣战,一场硬仗。
当然,所谓“酣战”,也只是相较于之前速战速决的闪电战,打得稍微久了些,伤得多了点,累得狠了些。当他用朦胧的眼睛确认最后一只粉尘飞蛾在飞箭下化为齑粉,宣告战斗彻底结束,便照例释放信号,示意众人收兵,自己则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不再轻盈。他又累又痛,感官迟钝到极点,再加上一心想和大部队汇合回营,根本没有察觉到某个身影的靠近。
直到有人叫自己名字。
伊利丹回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是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似乎读懂他的心思,对方往前迈出一步,主动从树丛的阴影下走出来,置身在公正的月光下,方便他验明正身。长发闪着银白的金属光泽,皮肤与暮光同色,面容体态和曙光精灵相似,发色和肤色又迥然不同,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位熟悉的暮光精灵,交情可以追溯到时间的起源。
“雷格森!”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惊喜,大声唤出来者的名字,“你怎么来了!”
看到雷格森露出记忆当中的笑,伊利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象。然而在惊喜中,一丝尴尬不合时宜地闯进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是多么不体面,不仅轻甲生锈,斗篷破损,脸上还凝固着干涸的血和组织液,头发也因久未打理而出油打结,甚至粘满蛾子的粉尘和断肢。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被飞蛾近身,如果远一点解决它们,不就不会被落得满身粉尘吗?这样灰头土脸,见朋友都不适合,更别说见一位王子了。现在收拾仪容仪表还来得及吗,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落在身侧,企图把脏兮兮的手擦干净,却难堪地发现,裤子不比身上其他地方干净多少……
他可真美。
这是雷格森见到伊利丹的第一面的感受,而现在,即使过了几十年,期间见了无数次,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同样的感受。
不,他变得更美了。
血液像一抹不经意的红妆,把他的面容衬托得更加鲜明,让他比起一般躲躲藏藏的弓箭手,更像生于战场、浴血重生的战士,能够斩杀比他大十倍的生物,现实也确实如此。精灵游侠向来素面朝天,朴实至极,由于放弃了魔法修行,他也不佩戴各种魔法加成的头饰、项链和戒指,生怕这些闪亮的小石头暴露自己的行踪,然而此刻,他却被一层仙尘裹挟,不仅金色长发熠熠生辉,连皮肤也在月光下发光,犹如略施脂粉,姿态优雅,但也致命……
尽管先前再三交代过自己要克制,毕竟警惕的精灵不喜欢近距离接触,雷格森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
幸好,伊利丹似乎没有介意,看到这一略显唐突邀请,反而一个箭步冲上前,拥入他的怀抱,顺势把手臂环绕在他的背部。
“我听说你忙着做收尾工作,想亲眼确认你平安无恙,”脸贴着他的侧脸,雷格森感到内心有什么悬着的东西放下了,“原谅我未打招呼,不请自来。”
伊利丹松开他,望着久违的老朋友,眼底的温暖快溢出来了,似乎一百年没这么开心过,“没有什么好原谅的,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但你是怎么知道……”
“暮光长弓手。”
伊利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攻破利尼维亚城堡后,自行解散的暮光精灵们为何重新集结在卫兹南旗下,“是你!”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笑容璀璨,好像全世界的奇迹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为自己泼天的幸运受宠若惊,又紧紧地抱住眼前的挚友,“是你派出他们增援我们的,我真蠢,怎么会觉得是卫兹南……艾娜妮女神在上,谢谢你。我对你的亏欠难以言表。”
“我们之间不谈亏欠,随时乐意帮忙。”雷格森再次回敬这个拥抱。“下次你大可直接找我,我更想从你这里收到消息,而不是从卫兹南那边。”
一提到黑巫师的名字,他们的拥抱变冷了。伊利丹主动离开他,脸上的色彩消失了一些。
“你是响应卫兹南的号召,来援助我的?”
“响应迪纳斯和卫兹南的号召。”他不动声色地更正,“他们说你受到围攻,亟待援助,请求我们调动一部分兵力,重新加入联盟的队伍,一起支援‘老朋友’。我就派遣暮光长弓手们加入联盟,随行作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在信里说和艾力万闹不愉快,我以为还是吵架和冷战,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伊利丹,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已经不能再算家事了。”
因为我以为我能自行解决,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操心和困扰……太多太多的理由卡在舌尖,一个比一个难为情。伊利丹躲闪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所幸,他无需开口,雷格森又一次察觉到这些难以启齿的话,用一个微乎其微的摇头告诉他,不说也无妨。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担心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会无法承受?这下轮到雷格森难以启齿了,但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我只是想说,不管其他暮光精灵什么态度,我依然是你的战友,你可以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你啊,我只是不想暮光精灵插手我们曙光精灵的内部事务,雷格森预料到固执的好友下意识躲闪,乃至反击,他见过他战斗太多次,知道他有多么擅长闪避,而闪避和反击往往同步出现。可伊利丹这回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无限延伸的沉默中细细打量自己,思索着,判断着,斟酌着什么。当他再度开口,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
“我信任你。”
“信任”差不多是眼前这个多疑的精灵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伊利丹不信任卫兹南和黑暗军,他们有不良信用的前科;他不太信任迪纳斯,迪纳斯诚然善良,但总是耽于酒色,易受操控;他对其他盟友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信任问题,没有信任危机那么严重,但也远没达到让他以命交付的程度……
但他选择信任雷格森。
雷格森没有接受过比这更高的褒奖。
回程途中,伊利丹开始和雷格森同步情报,不是那些已经在战报里提到的简讯,而是更加细节的生活日常——迪纳斯还是老样子,打了胜仗就开始纵情狂欢,快把他们的酒窖喝干净了,但考虑到幸存者确实需要一些放松,他也就没说什么,任由精灵同一群黑骑士、兽人和哥布林饮酒作乐,他们融入集体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艾力万拒绝妥协,拒绝沟通,拒绝一切,也是老样子,而自己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暂时把他软禁起来,“走一步算一步吧,”他自暴自弃地说,一副听天由命,任由命运玩弄的投降姿态,“总不能处死他吧,他是我哥啊。”
可如果调换位置,他对杀了你可是毫不在意,哪怕你是他弟弟……但雷格森小心地把话藏进心里,一旦涉及这对兄弟之间的事情,都要谨慎发言。家事向来复杂。
说到卫兹南,伊利丹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他先是翻了一通旧账,控诉当年狡猾的黑巫师如何巧言令色,骗取盟友的信任,将艾娜妮之泪据为己有(“这也包括你,雷格,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你怎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又对他俘虏和囚禁奥蕾莉亚一事耿耿于怀,哪怕他已如约释放了公主;还说到自己对联盟成立的初衷充满怀疑,以卫兹南的实力,他大可不必和利尼维亚这个手下败将结盟,直接开启自己的黑暗统治;更不要说他在精灵内战一边倒的情况下,选择援助自己,明明精灵们没有任何援助价值,明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轻松……
“然而他确实集结所有的战斗力,和迪纳斯一起抵抗了外域的入侵,永远阖上那只觊觎的眼睛。”眼看着好友的判断深受偏见影响,雷格森忍不住为卫兹南说两句公道话,“他还把迪纳斯救了回来,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还救了你,吾友,纵使不知道他的用意和动机,我为此感激他。
当然,后半句不需要说出来。
身边的精灵顿了一下,望向自己,绿眼睛带着些许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他没能站在自己这边。
“你现在就像迪纳斯一样,总是看到人好的那一面,”他把谴责掩盖在赞美之中,“我知道你会嫌我疑神疑鬼,雷格,但他有前科!”
“我也有前科。”
这下,伊利丹停住脚步,完全转向自己,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激动了。
“你怎么能一样呢?”他骤然提高声音,与其说在驳斥,更不如说是对雷格森把自己和卫兹南相提并论感到冒犯,并决定维护友人的声誉,哪怕要和本人争辩,“你用行为证明了自己清白可靠,他没有。”
“如果你认为前科决定一切,相信人本性难移,我的行动也可能只是幌子,是把戏,是骗取你信任的手段。那我同样不配获得你的信任。”
“首先,你没有前科!这个前提条件就不对!”他又一次坚定地重申,同时检讨了自己,“我当初仅凭你的种族和出身就怀疑你的动机,是我被偏见蒙蔽了眼睛;再来,你不惜和自己人决裂,十年如一日地守护这片家园,毫无保留地分享情报,如果这也是手段,那我甘愿被骗,并为此付出代价。”
面对这份远超想象的信任,雷格森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沉默,并为此深感荣幸。
另一位就没那么自在了。
林地安静得让人不适,只有虫鸣四起,仿佛草间的蟋蟀都看不过眼,群起而攻之,批判他用词不慎。伊利丹显然误会了这不算漫长的沉默,以为好友被自己弄得无语了,决定做出让步。
“你是想说,不要单靠一个人的历史判断他的好坏吗?还是想说凡事论迹不论心,既然卫兹南确实做了好事,我就不该揪着他过去的黑历史不放?我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少是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看在迪纳斯的份上,来劝我放下怀疑,顾全大局,但我懂了,我会看在你的份上……”
“当然不是!”暮光精灵忍不住打断他,情绪也激动起来,“你被卫兹南背叛过,怀疑他合情合理,信任他才是强人所难,我不会要求你主动降下戒心,除非卫兹南率先赢取了你的信任。”
“噢?”精灵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一个久违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在打趣,“率先赢取我的信任,像你当初那样?他永远无法做到你的一半,不,连你的四分之一都够不着。”
“你今晚一个劲儿地夸我,我必须请你停下来。”
“这不是夸,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更加受宠若惊了。”
柔情的月光依然洒落在林地间,晚风吹散了战斗的余韵,只有落叶在二人脚边沙沙打转。时间静滞了一秒,随后,世界恢复转动,他们同时断开视线,带着些许尴尬重启对话,假装刚才那古怪的悸动没有发生。
“那我更想不明白卫兹南到底要干什么了。他攻下了利尼维亚,只为了和它结盟;他放逐了迪纳斯,又亲自把他救回来;他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但他救了我们……他的行为扑朔迷离,充满矛盾,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有个猜测,”雷格森看了他一眼,压住眼底的笑意,“但你一定会觉得荒谬。”
“别卖关子了,说吧。”
“首先,卫兹南放逐了迪纳斯,是放逐,不是处决。连杰拉德、马格纳斯和奥蕾莉亚等人,他都只是囚禁了一段时间,后又逐一释放。”
“杰拉德是自己越狱逃走的,但……大体没错。”
“然后他在找到维斯帕,无视实力差距,和利尼维亚剩余的战力结盟,声称‘国王需要认清事实’,当他在峡谷高原救出迪纳斯后,迪纳斯的反应侧面肯定了他的说法。”
“是的,尽管带着不情愿,”伊利丹补充道。根据维斯帕的说法,恢复人形的迪纳斯见到卫兹南,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又当场承认卫兹南的忠告是对的。如果没记错,这是迪纳斯心虚的表现,他每次被抓包偷吃都会这个样子。“迪纳斯迅速放下过去的恩怨,携手步入枯萎农田,可以说是不计前嫌。”
“最后,你也说了,他不做没好处的事情,但他依然带着联盟大军赶来救援,若不是出于好意,你觉得还有可能是因为什么?”
伊利丹不假思索,“肯定是迪纳斯想方设法说服了他,联盟有他一半的话语权。”
“所以,卫兹南不仅没有伤害迪纳斯、他的部下和盟友,还听他的话,来援助本和他没有利益瓜葛的精灵们,难道是因为恐惧而屈服,或者觉得迪纳斯有道理才遵命?卫兹南的动机有且仅有一种。”
除了感情,伊利丹想不到第二种答案。
反逻辑,反常识,反利益,然而,这正是它的特别之处。正因为有感情在,所以才不舍得伤害他,而且一有机会就将其赎回;所以才没办法生气,很容易原谅,并继续达成合作;所以才在对自己明显没好处的情况下,听他的话,为他付出……伊利丹闭上眼睛,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随着好友步步引导,他逐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他情愿不去面对。可要怎么视而不见呢?若无靠两位首领的感情维系,联盟不可能续存,远古的敌人不可能自行湮灭,自己也不可能获救。
“我一开始以为是卫兹南花言巧语,给迪纳斯灌了迷魂汤。后来,当他们先艾力万一步,来深叶哨所援助我,我又以为是迪纳斯磨破了嘴皮子,想方设法才说服卫兹南的。我从未考虑过这份感情可能是双向的。”
“你很为此困扰?”
“有点,更多是替迪纳斯不值,他值得更好的。但话又说回来,你见过联盟吗?”
“暮光长弓手有定期报告。”
“我是说亲眼目睹,太不可思议了。”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联盟的生态,他依然感到不真实,“圣骑士和黑暗骑士,树灵和兽人,精灵和暮光精灵,大家竟能不计前嫌,和谐共处,我做梦都没想到能看到这么一幕。如果这都不叫和平,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虽然我对他们二人的感情仍然存疑,但只要联盟能稳固,利尼维亚内外的安全能得到保障,我愿意试着尊重和理解。”
尊重和理解,这已经是精灵朋友现阶段能做出的最极限的承诺了。
雷格森长舒一口气,看着身边的挚友放过了他们,也放过了自己,哪怕只是暂时的。伊利丹是这么一个尽职尽责的精灵,他欣赏他这一点,然而有时候,他又不忍心看到他过度负重,被责任感压得喘不上气。
他多么希望他轻松和快乐,他多么希望……
停下。
认清现实,不要过界,你现在的想法不是一个朋友应该有的。
“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通过转移话题,雷格森强行调整自己走势不对的思绪,“你说,我知道你会嫌我疑神疑鬼,但他有前科。”
伊利丹眨眨眼睛,想不出来哪里说错了,固执己见地摇头。“卫兹南是有前科!如果你想纠正我,说他将功补过……”
“不,我想纠正的是,我没有嫌你疑神疑鬼,从来没有。相反,”雷格森佯装轻巧,实际上鼓足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欣赏你的警戒。”
噢。
伊利丹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了,只会盯着鞋子看,连句像样的回复都做不到。他曾经和恶魔作战,并且感受过对方近距离爆炸时,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能在一瞬间把皮肤烧焦,然而,和现在脸上的灼烧比起来,那种热量简直如沐春风。他感谢仁慈的月亮,愿意在云里驻足片刻,好让自己能在树影里多做停留,直到脸上明显的色彩褪去,而不至于当场暴露在月光中……
“难以置信。”
迪纳斯向他投去好奇的眼光,不用细看,他都知道鸦眼水晶里那个金色的身影是哪位。
“你又偷看他了?能不能给我们可怜的精灵盟友一点隐私?”
“除非他先停止在背后嚼人舌根。”面对同伴可笑的请求,卫兹南冷笑一声,嗤之以鼻,“他又在散布那套阴谋论了,什么我有前科,花言巧语,给你灌迷魂汤……”
呵,他也没说错。但这话想想就可以了,迪纳斯已经知道不要当着同伴的面说。“老生常谈,还有什么新鲜的吗?”
卫兹南的眼神充满玩味,好像就等着他问了。作为回答,他姿态优雅地挪了下身子,把水晶球另一半露出来,让国王看到和伊利丹并肩同行的另一位银发熟人。
“我觉得我们的精灵朋友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徇私情,”卫兹南的话别有用意,“他刚才还像个处女一样羞得满脸通红。”
果不其然,迪纳斯的兴趣瞬间被激起来了,立刻凑了过来,把自己挤到一边去,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放在水晶上,试图把画面放大。
“他们接吻了?好你个伊利丹,居然敢瞒着我私会,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要不是迪纳斯满脸八卦和兴奋,卫兹南准以为他是被出轨而仇恨丛生的丈夫,“不敢相信他居然对我守口如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哼,没呢,他们刚才只是在聊天。”卫兹南打了个哈欠,“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把话说开,还在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正经得不得了。”
“老天爷,这都二十多年了,居然还在暧昧!”迪纳斯失望地瘫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失望个什么,“寿命长也不能这么浪费生命啊,要不要打赌看看他们要多久才能牵上手,我赌三十年。”
“我对这群尖耳朵臭虫的感情不感兴趣。”
卫兹南打了个响指,水晶球熄灭了,国王连声哀嚎起来,就像最喜欢的剧场被打断,这么简单的作恶都能折磨到他,男巫不由愉快起来。
我从未考虑过这份感情可能是双向的。
可一想到刚才偷听到的讨论,愉快的微笑又荡然无存了。
那是因为根本就不是这样!这根本不是双向感情,我们之间压根不存在感情。我们只是互相享受,互相利用的关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休想以为我们有所谓的感情!要不是担心暴露自己偷听的事实,卫兹南真想把可恶的精灵扯到面前,当面跟他说清楚。
“在想什么呢,凶神恶煞的。”一不留神,迪纳斯已经躺进了床的另一端,拿那种傻乎乎的表情大量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能够只扫一眼便看穿自己的心情,视力比精灵还要好。“谁又让你不开心啦?”
“我决定参加你那个愚蠢的赌博。”
我拒绝如实相告,是因为我没有对他开诚布公的义务,最后说一次,这不是感情,不是!卫兹南对着想象中的精灵翻起白眼。
“我赌五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