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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三生三世十里赵二
Stats:
Published:
2025-07-01
Words:
5,17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1
Hits:
916

【晏主晋】犹如故人归

Summary:

留住我,别困住你。
江主晋三角,阴湿男鬼赵二,请雷点自避(

Work Text:

我又看见你了。

我在这里停留很久了,有一千多年。我在等一件事。

你一进来我就认出了你,穿着校服,和这里三百多名高中生一模一样的一身,一只耳机藏在头发里,心不在焉地听着讲解,偶尔抬头环视四周修缮得过于新的建筑。一千多年来这些建筑毁了又修,修了又毁,近几十年他们把这里圈起来卖票,管它叫“景点”,让一代代学生来这里观光,就是你们现在称之为“研学”的。那个可怜的导游要对着一拨又一拨面目模糊而且同样嘈杂同样心不在焉的学生重复那段讲解:

开封府,始建于五代,宋代曾有多位统治者在登基前于此任职……

我注视着你走到一堵长墙前,看着玻璃后一排画像和底下遥远的年份。你在我的画像前停下来。还是别看了,继续走吧,这幅画像蛮差劲的。自古画师手底下历代帝王圣人的模样必须有一个定式,好像不长成那种定式就不够圣贤,最后画出来人人都长得差不多,就像你们现在要留差不多的发型,套进统一的制服里。画这像时我已经很老了,我不希望你看见我老的样子。不过一死我就变年轻了,变回你认识我时的那副样子。

不是眼前这个你,现在的你看不见我,这里的游客也都看不见。我已经能想来前世的你看见这画像会怎么笑话我。

现在的你在卧室里背书,我看见你桌上贴的日程表,明天有历史小考。那些历史事件流水一样飞快地从你嘴里滑过去,因为过于不假思索而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串音节。背着背着你突然停在一个年份,不确定地来回念了两遍,翻书查证。

如果你现在听得到我,我会提醒你这是前世我们的故事开始时的年份。有记载的部分已经很陈旧,史书上对王侯将相功业的描述都差不多,一千年中我已经听过很多人出于不同目的对我或赞颂或奚落。只是那段我们共享的历史被遗落在史书夹缝中,生无旁证,死无对证。既然你已经不记得前世,那么历史也就不再重要了。

我现在很熟悉你们这个年代的一切。

然后我看着你扔下书,躺一会,起来拿外卖,独自扒拉掉晚餐,睡觉,上学,考试,上课犯瞌睡被粉笔头砸个一激灵,写作业,有时不写,抄作业,手机藏在课桌底下看意义不明的猫旋转视频,漫不经心地吃薄荷糖,舌头推着硬糖在齿间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我注视着你和其他学生一样无聊的日常,我在等。

 

前世你离开开封以后我打听到很多,断断续续拼凑起江晏弑父夺玉,带着一个婴儿杀出重围的故事。从此之后的十六年,世人就不太清楚了,江无浪隐姓埋名,藏得很好。接下来这一段故事是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的,要等我下了阴司地狱才看见。人一死,魂魄就超脱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俯视人寰,可以搞清楚一切事情。大概就像一千多年后你们说的看电影吧。我活着的时候很忙,你会在史书上读到我到底有多忙,但死后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探究你在开封之外的经历。

现在是十六岁的你在竹林里泥泞的小道上赶路。今日是江晏生辰,你从开封赶回竹隐居。你知道他不在,但每年逢他生辰就送上一坛离人泪是你的习惯,你在开封和我说过。

今夜清河风雨晦暗,竹林不安地响着。你看到竹林小屋中有个人影。

“谁?!”剑出鞘的速度极快。

“江叔?是我!”收剑的速度也极快。几年不见,江无浪的剑术又精进了,他对剑的掌控程度天下无双,剑手一体,收放随心所欲。

“是你。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回来。”

“我怎么会忘了江叔的生辰呢?江叔,这个送给你!”你拿出包袱里的离人泪。

江晏低下头去,脸上一闪而过欣慰的微笑,转而表情凝重地让你坐下。

你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接过离人泪,阖上四壁的门窗,点起一盏灯。你看得很贪婪,不让眼睛落下他身上任何一个细节。

“长大了。”江晏笑笑,对上又躲开你的目光。

“江叔!不羡仙被贼人烧了,寒姨她……”你急切地告诉他一切。

“我知道,我很后悔那天不在。你还好吗?”

“江叔……”

起先你还试图讲清经过,很快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直到嚎啕。这些年受过的委屈第一次得到痛快的发泄。你可以对江晏坦诚地哭,我从没得到过这样的信任,你从来没有给开封城暴露过自己的脆弱。

江晏站在那里看着你流泪,抬起手又放下,他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着你的头发安慰你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子,不能再轻易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发生肢体接触,那会显得不伦不类,迅速扭曲你们的关系,即使你们都渴望这种扭曲发生。那会把他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堵回去。

他沉默地等你哭完,从破柜里翻出两只旧碗擦了擦,倒满离人泪。等你喝了酒,情绪稍稍平复些,才告诉你他这些年如何深入江南,探查梦傀,剿灭绣金楼。之后他要北上契丹,接应田英,成为隐燕计划的一部分。这一去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今晚他是来辞别的。

“我听说了你在开封城里行侠仗义,干得好……我的剑法你也学得有模有样。这样我也能放心地去了。”

你愣了半晌,又涌出泪来,“不羡仙烧了,乡亲们没了,刀哥红线都没了,还不知道寒姨在哪,我不要你再离开我,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江叔不要去好吗?江叔……”

他低头喝酒,你给怒火烧得野蛮起来。

“江晏!看着我!”

他停下,愣了片刻,“你知道我的真名?”

“贺然都告诉我了。”

“贺然?”他在回忆里摸索这个名字能跟哪个来自久远过去的故人对上号,“小瘦猴儿?”

江晏这才想到应该在永别之前告诉你一切,他的身世,当年的中渡桥之战,尤其是桌上蒙尘的牌位,将军祠里的无头将军,王清,你的父亲。王清为了抵御契丹建立燕北盟,他身后遗志由隐燕计划继承,现在江晏已经如约抚养你长大成人,他要继续完成义父未竟的事业。悬剑、燕北盟……无数人为一个遥遥无期的宏大理想赔上一生,现在轮到江晏去牺牲了。

你恳求他留下,好像忘了自己已经十六岁,伸手拽着江晏的衣角摇晃,这动作让你退化成我没见过的那个孩子。

我听着江晏翻出什么大义、恩情之类的说辞,很想冷笑。我一眼就看出来江晏那点心思了,因为我们是同类,都不能爱眼前的人,只好用大义作借口自欺欺人。他是刻意把自己放逐到契丹的,有一条去契丹的理由排在大义和王清遗志之前:为了不再见到你。在养父女、师徒、义兄妹这几层确切的关系之间,你们还有一种不能宣之于口,似是而非的关系,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他在努力否认这层关系存在,因为他也看出来你对他也怀着相同的感情。

去契丹,死在那里,这样就能一劳永逸地确保你和他都不会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做出让王清在天之灵不安的事。这样他就对得起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这种自我放逐让他感觉人格无比高贵,心里有一点很痛的满足。

“江叔不要去了好吗?我不要什么大义、天下太平,我们一起好好的不好吗?”

“义父他……为这搭上了命,我要完成他的遗愿。”

你望着江晏,他望着已成一个牌位的王清,你们都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最后你点点头表示谅解,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宽恕一个成年男子、一个长辈是非常高尚的让步,会让你感觉自己长成了和江叔一样成熟的江湖人。

“我在开封打探情报时,听见有人说你和他弟弟……这样也好,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安稳。”

“江叔,我和那些贵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别过脸去,我猜不到是因为害羞还是厌恶。

你和江晏分完了那坛离人泪,你醉眼朦胧,江晏还神智清醒。你在江晏打扫过的床铺上睡下,幸福得又想流泪。这样好像小时候江叔带你睡觉。这是你在开封喝醉后反复和我讲过的童年回忆。

“江叔,等我睡着了再吹灯。”

“好。”

“江叔不一起睡吗?”

“只有一张床。”

“那江叔看着我睡。”

“好。”

“不要走。”

“好。”

你借醉拉过江晏的一只手,用脸颊贴着磨蹭。江晏想抽回手,看你眼角有泪,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便作罢。一整夜他都坐在床边看着你,直到天亮才轻轻抽出手走出门去,隐进雾中。

 

江晏的结局是我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的。有一整个天下为我所用,找出一个人来轻而易举。

自从你为了找江晏离开开封之后,我一直派人探查他的下落。直到在契丹找到他的尸体,替他收了尸,不立墓碑,这样你就不必知道这个伤心的消息。

你后来是名满天下的传奇侠客,四海之内到处有你的传说,只是大家都说这位大侠好像不怎么开心,会在自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掩盖不住悲伤的表情。

于是我又回到浮戏山,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多年前预言紫微星劫的那位孤云道长已经去世,他的继任者在密室中垂目问我:

“官家贵为人君,天下尽在毂中,还有什么求不得的?”

“人君只能掌管世间人事,朕所求并非人世间的事,而是下一世。”

人们要在我的年代之后很多年才郑重其事地发明“爱情”这个词,有了这个词之后又过上很多年我才明白你们说的爱情和上战场是一回事,都是激情,勇敢,痛苦,甘愿受难,还有对牺牲的隐秘渴望。你,我,和江晏,都是在知道“爱情”这个概念之前就已经落入这个古老圈套。你看吧,为了这点事,连一国之君也要有求于人。

孤云道长听完我所求之事,闭目良久。

“不行么?”

“人力难违天意。官家请回吧。”

下山路上,月相盘忽然从天而降,一道法阵将我和暗卫隔开。玄元教教主由一道尘烟中现身。

“人间天上,终际会于善缘;万劫千生,更团圆于眷属。这种改人命数、逆天而行的事,官家求错人了。”

我收回抵住他咽喉的剑,让他说下去。

“求神不如求鬼。孤云自诩名门正派,不愿行此邪道,我教愿为官家效劳。”

“太清七剑的传人都做不到的事,你玄元教能有什么法子?”

“此事一般人求不得,因果太大,承受不起。但若是天子祈求,天也得给几分面子。只是凡所得必有代价。”

“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天要什么。凡人死后,魂魄重入轮回,忘却前生,解脱一切苦难。你的愿望,要紫微星献上自己的魂魄为祭品,不入轮回,永世受困于人间世,才可实现。”

“朕要献祭魂魄不得解脱?”

“有这样深的执念,本身就不得解脱。”

我又举起剑。

“官家莫急,我愿以全教弟子性命交换官家心愿得偿,这样官家也可放心了。”

“你以为朕会信这种鬼话?”

“玄元教生于天地间就是为了克制紫微星,这是我教弟子所信奉的天道,天道要他们死,就得死。让紫微星自愿永世困在人间作一个孤魂野鬼,这种机会可太难得了,我弟子哪有不以命相成的道理?更何况行这种极阴之法也需要先献祭足够多的亡灵。是不是鬼话,今晚子时来太岳台便知分晓。”

我后来看到史书上记载我登基后迷信道士与星象,经常上浮戏山。真是冤枉,我自己力所不能及,实在束手无策,只能求天地鬼神的其实也只有这一件事。

一定得是神志失常、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依他所言赴约。

太岳台上,玄元教一众星仆月臣垂手肃立,人影如林,围成一圈,教主已在当中摆好祭台,我上前看去,你我二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已经用朱砂写好,灯剑尺镜等法器一字排开。

教主向四方各走几步,我听着他将青天黄地,太阳月亮,四方星宿,山鬼水巫等一一告祭过,鬼火闪烁,阴风乍起,寒雾苍茫,星辰在我头顶飞速转动。

“愿……人间团圆不羡仙。”我闭眼默念。

法事中一直一动不动有如鬼魅的玄元教弟子们,每个人都拔出剑或短刀,自刎的动作整齐如一,一瞬间所有人倒伏一片,像风吹过时的蒹葭。地上一层粘稠的血海,教主仍在着魔一般地吟唱,那血突然全部向我涌来,我像上古时代浅吟低唱的离人,宛在水中央。

风息火灭,教主蹚过一地血水来到我面前:“紫微星,法事已成,你的愿望要实现了。”

“朕怎么知道成与不成?”

“来日自当应验。”

“要等多久?”

“人力已尽,剩下的只能等天意。”

说罢一柄长剑从教主喉咙中穿出,血流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我的手。

“多谢你了。”

 

你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门铃响了。我突然心头一紧,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打开那扇门。

江晏走进来。

即使过去一千年,我心里也好酸好酸。

“哥!你下班了!”

“吃饭没?王清叔叔呢?”

“我爸又出差去了。哥,咱今天能出去吃吗?”

“又想着吃快餐。我今天做饭。”江晏挽起袖子走进厨房,褪下手腕上的皮筋潦草地扎起长发,“对了,你寒姨去机场接褚清泉了,一会一起回来。”

“褚清泉?”

“你忘了?你寒姨的小男友,出国留学去了,刚毕业回来,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门铃又响了。

“小江,这是我们自己家做的,你们拿去吃。”

“谢谢赵大哥!”江晏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你替他接过那个食盒。

“谢啥啊,小江恁家妮儿越长越齐整嘞!”

客厅里温度骤降,你打了一连串喷嚏。一滴冰凉的水落到你手背上。你仰头找了一圈,只当是头顶空调滴水,没当回事。

请原谅,乍见到一千年没见的故人,总会有点伤感的。

“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你打开门,褚清泉从寒香寻背后探出头。

“姨夫!”

“瞎叫什么!这丫头!”寒香寻揉了揉你的头发。

“这是我朋友,来蹭顿饭,嘿嘿晏哥你不介意吧?小丫头快叫叔叔。”

“叫什么叔叔,都给老子叫老了,小妮子,叫刀哥!”

“刀哥!”

“晏哥,江远叔叔跟我抱怨说你老不回家。”褚清泉把江晏做好的菜端上桌,你们围坐在桌前。

“江远叔叔不许他留长发,老叫他去剪了,他说他回家就烦!我爸不说他,还夸他长发留得帅,给他发红包!”你塞了满嘴食物,含混不清地说,“哦对了寒姨,我下个礼拜放假,想去水上乐园玩。”

“小妮子,我带你去。你姨夫刚回来,别当电灯泡了。”

寒香寻白了伊刀一眼。

“哇,谢谢刀哥!我能带我同学一起吗?”

“哪个同学啊?是上次来过家里的盈盈吗?”江晏替狼吞虎咽的你扎起头发。

“嗯嗯哥你还记得。”

“那有什么不行的,小妮子想叫多少朋友都行。”

“太好了!那我还想叫上红线,还有药药豆豆,还有……”

“行啦,别把你刀哥吃穷了。”寒姨笑道。

“早点回家,注意安全。”江晏说。

玄元教的法事的确成功了,我死后果然不入轮回,一直在世间徘徊,和生者之间隔着一片混沌,周围的鬼影来来往往,只有我留在原地。这里永远响着磅礴的尖锐悲鸣,驱赶亡灵早入轮回,不要留恋人世。现在这些声音都静止了,只有你们的欢声笑语。

我等到了,所求之事都已应验,现在我可以走了。

你前世的漫长一生中,只在开封停留过短短一段日子,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江晏,找曾经的家人,一生不得所求。我也有一生不得之人。所以我那晚在浮戏山上用自己的魂魄求得了两件事,一求你来生能与家人重聚,人间团圆不羡仙,二求你和江晏的缘分,这一世你们会成为恋人,厮守到老。

浮戏山那夜过后很多年,等我死了之后,对你前半生的了解完全圆满之后,我发现我做过的一切都值得。

在不羡仙村口带着一群孩子挑战大鹅,被大鹅追着跑回村里,一路上撞坏好几个酒坛,寒香寻提着你的领子扔进小黑屋,又从窗口塞进一盘神仙酿鱼,你赌气不吃,最后饿得受不住,还是乖乖吃掉。

除夕夜你盯着落雪的窗外等江晏回家,等到睡着,被寒香寻抱回床上时你手里还攥着两枚花钱,是你在将军祠捡到的,说要留到过年给江叔发压岁钱。

拿着江晏削的小小木剑练剑,和江晏吵架,赌气奔跑出门说要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迷路在百草野上,被江晏找到时抱着他大哭。

天天在不羡仙村口等着江叔回家的孩子,雨夜依偎在江晏怀中的婴儿,不羡仙大火中想救所有人的少东家。

我看见了你全部的过去,每个细节都让我感觉好痛。我以前不知道爱是很痛的感受。我愿意看到你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即使这要成全江晏。现在我替命运把江晏还给你,他从此以后都是你的江无浪,会和你一起过幸福、平淡甚至无聊的一生。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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