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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兄弟是彼此最亲的人,以后要相互扶持照顾,你要保护弟弟。”母亲从小这样告诉赵匡胤,他也一直这样相信。
陈桥驿的晚上,大风刮得营帐晃晃悠悠,大事已定,赵普出帐去安抚仍然亢奋的军士。弟弟非要拉着身披黄袍的赵匡胤上座,说要皇兄受他一拜。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避讳天子圣名的新名字,改“匡”为“光”,从此就叫赵光义。
赵光义恭敬下拜,面容因为过度欣喜显得有些扭曲。
“恭喜皇兄!皇兄是天下第一的人物,早该如此。”
“还未登基,不该这么称呼。”赵匡胤一笑便罢。
皇兄,赵光义早就想这么称呼哥哥了。哥哥是承天顺命,又得军心民意,天命在错误的人身上耽搁那么久,终于还是回到哥哥这里。自从世宗皇帝临终前召哥哥入宫托孤,他看到哥哥和赵普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时,就隐隐期待有这么一天。今日果然如愿。
哥哥是全天下最适合当天子的人。
营帐外军士们亢奋的声音逐渐平息,赵普进帐,见赵光义跪在地上,便知自己也该下拜,俯身时被赵匡胤托起。
“今日还只当是在家里,等回了开封,再行君臣之礼也不迟。”说罢命二人像往常一样和他同席而坐。
“一切果然如先生安排,只有一件事我放不下。明日回城,有大军在前开路,自然是畅行无阻,只是陶范二位在朝中威望最高,若他们反对,我也心不安哪。”赵匡胤回想起那晚风雨大作,世宗咳得撕心裂肺,每说一句话都带出浓重的血腥味,急召他和当朝宰相陶谷、范质三人入宫,将膝下仅有的幼子托付与他们,命好生辅佐,务以北伐为第一要紧事。世宗当晚殡天,幼子柴宗训即位。
“那陶谷与普是故交,他的为人普最清楚不过了。他那么识时务一个人,怕是早已看出我们的谋划。你的两位义兄弟石守信和王审琦,之前突然得陛下提拔,做了都指挥使,全是陶谷出的力。陛下敬重他是先帝钦点的托孤之臣,但凡他说话没有不好使的。这次我们买通镇、定二州节度使,对陛下谎称契丹来犯,陶谷也不问军情战报,就匆忙上奏陛下让你带军出征,是有意要成全我们。没有陶谷暗中相助,今日未必能成事。他这个人,是不管谁做皇帝,只要有他的好处就行。只是那范质,我看倒是个有点迂的,不好对付。只能明日走一步看一步。”
回开封比他想象的顺利。远远就望见城门顺从地大开,昔日老同僚们立于道旁相迎,为首的是范质与陶谷,柴宗训不在。赵匡胤心里暂时松了一口气,他现在还没法和那个孩子面对面,不然他又会闻到世宗去世那晚的血腥气味。
陶谷在赵匡胤的马前下跪,“臣等恭迎新帝回城!陛下已下了禅位诏书,请范大人宣读。”
两个王朝的夹缝之间,称呼、名分和人心向背都还很混乱。
范质瞟了一下陶谷,缓缓展开诏书。
“陛下有旨:赵匡胤德业日隆,民心所归,朕自感于孺子不足以承天命,愿禅位于赵匡胤。”
赵匡胤忙下马拜倒:“匡胤不敢受禅。”
范质斜眼看着陶谷和赵匡胤演了几回推脱拉扯的戏码,赵匡胤才磕头领旨。赵光义立即领着大军山呼万岁,和陶谷一左一右扶起哥哥。他伸手想拿过诏书献给哥哥,范质却死死抓住不放。
“世宗丧礼上,你我三人曾在灵前按先帝遗命立誓,共辅幼主。如今不得已禅位,你当终身奉养少主,勿负先帝旧恩。”范质的目光越过赵光义盯着赵匡胤。
“那是自然。”
“老夫还有一事,不知新帝肯不肯应允?你既以礼受禅,登基大典上,还应告祭先帝。”
“范大人说得极是,这正是忠臣所为。”
范质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不知赵匡胤是刻意嘲讽,还是还没来得及彻底接受从人臣到天子的转变。他松了手,禅位诏书掉在地上,赵光义立即捡起,双手奉给哥哥。
开城之前,范质在柴宗训口授禅位诏书时,悄悄写了封信给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赵匡胤篡位,陛下有难,速回京勤王。”
赵匡胤与赵普在怀信驿等着赵光义,俯视着大门前鱼贯而入的人群。此次登基大典,他给各国使臣、江湖各大门派都下了请帖,请他们共襄盛事,以待国宾之礼请他们下榻在怀信驿。赵光义进门便将一纸信札拍在桌上。
“哥,如此狂妄悖逆之徒,早该带兵铲除!”
赵匡胤低头看去,那是墨山道的回信:“我门门规,不奉无道之君。”
“墨山道是有些气性的,骤然改天换日,不愿出山也是有的。他们向来深居简出,弟子大多在深山中研习机关术,不必担心。”赵匡胤笑道。
孤云、狂澜、文津馆、梨园等各派掌门都已到齐。天泉把头萧天云没有亲自到场,只是派弟子送上一坛好酒,作为敬贺之礼。
“天泉竟如此不识相,枉费大哥抬举他们。”
“天泉向来自诩不为国家之兵,不为权贵之器,只为公义出鞘。”赵普捻了两下小胡须。
“皇兄所行之道就是公义。侠以武犯禁,这些江湖游侠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便会成为国家最大的乱源,不必留着他们。”
“九流掌门派人送来这个布包,说蒙官家抬爱,只是九流门弟子身份低微,不便出席,以此敬贺官家荣登宝位。”赵普将布包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伸手揭开布包,只有一双草鞋,不禁哑然失笑。
“掌门说这是九流弟子用心编成,望官家身着金缕玉衣,也能怜惜草鞋之辈。”
“哥就不该下帖邀请这些人,国之大事,岂能容得下这些三教九流?”
“虽是三教九流,在江湖中也是极有威望的,不能轻慢了他们。”
说话间青溪弟子献贺礼到。
“青溪掌门孙愿派人献杏花一枝,药方两箱,说惟愿新主体恤万民,抚众生伤痕。”
“早听说这孙掌门与龙蛟帮的朱帮主是同门师姐妹,大哥给天上来渡也下了请帖,怎么不见朱帮主?”赵光义想起大哥讲过,粮是民之本,开封与各地往来运粮,全靠“九曲黄河第一渡”的天上来渡。天上来当家主事的河伯朱鱼,是世宗故交,几年前他曾在世宗座下见过一面。
“朱帮主身染朝生暮落花之毒,已经去世了。龙蛟帮新任河伯冯夷昨日回信,说朱帮主丧礼还未结束,又逢水患,帮中料理不清,实在抽不开身。”
“龙蛟帮人数众多,常年把持天上来渡,占港扎寨有如地头蛇,既然不识抬举,何必对他们太客气。”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怀信驿门前,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一个女子,一头珠翠,银红轻纱遮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周围人都不自觉收敛四肢,摆正了姿态。这是个能让任何人都会为自己的不庄重不体面感到抱歉的女子。赵光义认出这位是名满汴京的醉花阴门主周蔷。
忽然一阵风过去,面纱被吹落在地,周蔷并不俯下身捡面纱,连端着的下巴也不放下,只用眼睛向下寻找那面纱。后面的车上下来一位公子,身上绿衫能看得出绣工精细雅致,腰背挺得笔直,也还是有一种松散的姿态。这公子哥用手中折扇挑起面纱,放在扇面上递给周蔷,极尽谦恭地向周蔷俯身,一抬手一合扇举重若轻,眉眼含情。花月正春风的两个人。
“这位是唐国使臣,唐主李璟新册封的太子从嘉。他们也算识时务,带了满满十船的贡礼来贺你大哥即位,这会天京渡正卸船,丝绸金帛玉器堆了一码头,好壮观哪。普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没见过那样堆山填海的宝贝。”
“早听说这李从嘉是个好酒色之徒,只会吟诗弄文,到了开封就一头扎进醉花阴去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醉花阴再负盛名,不过伶人之流,堂堂太子对伶人作小伏低,真是荒唐,唐国气数该尽了。”
“我知道除了你大哥,你眼里再瞧不上一个人的,全天下人都不如你们兄弟俩。这样骄矜,迟早吃教训。不过你倒是难得和我想到一处去,也觉得南征的时机到了?”
“大哥常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周围这些蠢蠢欲动之徒不收拾,大哥如何坐得稳皇位?只是眼下江南还不足为患,先收复燕云十六州要紧。”
赵匡胤早知赵普和弟弟一谈及南北便要争论不休,忙岔开话题道:“唐国使太子来,我们也该以同等礼节相待。光义,你替我为唐国太子接风吧。”
赵光义依言告退,整了整官服,下楼迎接李从嘉。
“听闻李筠在带兵回京的路上,他向来与我不和,恐怕来意不善。马上要举行登基大典,万万不可出差错。我想,以慕容延钊领兵迎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赵匡胤问道。
赵普正色道:“不可。慕容延钊在军中多年,颇得军心。”
“难道不好?我现在正需要知兵善战的老将。”
“陛下也是因为得军心,才有今日。”
“慕容兄与我是结拜兄弟,绝不会有负我之举。”
“那陛下又何以负世宗?”
赵匡胤一时失声,“那依你看,谁领兵合适?”
“莫过于自家兄弟最可信。”
转日赵匡胤便下旨,加封皇弟赵光义为殿前都虞侯,总领殿前司禁军。
登基大典那天是个令人心慌意乱的天气,狂风猎猎,绣着“宋”字的大旗在风中翻卷。
各人都已到齐,赵匡胤环视一周,只是赵光义迟迟不到。
赵匡胤率群臣在世宗神位前按制告祭,命陶谷作监礼官宣读:
“天命归宋,周帝以德禅位,今追感周室恩遇,恭请周帝迁至洛阳,永为国宾,世受荣养。并修宗庙供奉世宗神主牌位,配四时祭享,先于历朝各帝,只在天地之后。”
直到祭礼完成,群臣大礼叩拜,赵匡胤坐上龙椅,范质忽然出言阻拦。
“慢着!陛下在哪?今日是禅位大典,如何陛下还没到,赵氏先登宝位?”
“陛下就在这里。”赵普对着皇位上的赵匡胤恭敬拱手。
“范卿不必担心,朕自当礼遇周帝。周帝已经启程去洛阳,不必劳动他下临大典。”
“礼遇?还是软禁?”
殿上一时僵持不下,范质不住地瞟向宫门,忽然宫门大开,赵光义策马挎剑奔来,拉紧缰绳,不待马站稳便翻身下马。
“皇兄恕罪,光义来迟。”
“前线如何?”
“如皇兄所料,范质与李筠串通谋反,李筠带兵妄图杀入京城,光义奉命领大军在城外伏击。李筠措手不及,已经伏诛,于城外自焚了。”
“没有皇弟,我如何心安。”赵匡胤长舒一口气,从皇位上走下来抚着弟弟肩头。
范质对着世宗神位痛哭一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就要饮下。赵光义甩出两只飞镖,打落小瓶,瓶中液体落在地上,殿上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气味。
“牵机药?!”赵普大惊。
“范卿这是何苦?朕并非残害忠良之辈,如今登极是承世宗之德,还要仰仗各位辅佐朕,共建天下。”赵匡胤满脸惊愕,命赵光义带人搀扶范质下去。
晚间风定人静,赵匡胤还是余惊未平,召弟弟来寝殿相商。
“朝中虽然看似人人臣服,难保还有不少范质李筠之辈,一心效忠周室,更有甚者……有自立之心。”
“臣弟以为,皇兄如今不能高枕无忧,全因武将掌权。各地节度使势大难制,又素来贪财乱政成风,盘剥百姓,嚣张跋扈,以致民怨载道。自前唐哀帝禅位以来,中原连年兵祸,只要手里有兵的,无一不想做天子。再不思变,不仅皇兄的皇位坐不稳,大宋朝局不安,更是百姓之祸。军中为首的石守信、王审琦二位威望最高,有拥兵自重之势,据城中风闻,两位已经养下私兵了。我们要出手就要占先机。”
“这些人都是我起于微末时的兄弟,又在陈桥驿鼎力相助,怎好互相残杀。”
“哥,你向来心地仁厚,只是今日对他人仁慈,将来可能就是我们丧命。猎人手中的刀不杀豺狼,羊群该怎么活?”
“容我想想,这事不一定要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
又几日,赵匡胤寻了个由头在宫中赐宴,请几位结义兄弟赴宴。几巡烈酒之后,众人都有些酒酣耳热,醉眼朦胧。
“如今天下已定,朕还不是夜夜不得安眠。”
“陛下何出此言?”
“当年朕与诸位歃血为盟,不愿因猜忌伤了兄弟和气。你们对朕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各位俱是手握重兵,难保下面人不生异心,重演一回陈桥驿故事。”
一阵寒风猛然吹开四面的窗,石守信最先清醒过来,忙放下酒杯。
“天命已定,谁敢肖想。”
“各位随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该是我报答各位的时候了。归田置业,清闲度日,让子孙后代享万世富贵,诸位以为如何?”
座下众将脸色铁青,眉头紧皱,互相交换着眼神。赵匡胤酒劲上头,亲自下座来为他们斟酒。众将突然换了神色,石守信忙双手捧起酒杯,“古今功臣,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功成身退,安享富贵,多谢陛下愿意成全我们这段君臣恩遇!”说罢一饮而尽,倒头便拜,其他几位纷纷效仿。
不愧是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彼此情深义重,谈笑饮酒之间就解决了国家大患,又不伤兄弟义气。赵匡胤心中得意,又见众将还是面色惶恐,背后一阵凉意,回头看去,自己身后的屏风上,映出弟弟执剑的身影,身后还立着披甲武士不知多少人。
赵匡胤心中惊骇,酒醒了七八分。弟弟还是按他自己的想法留了道后手。众将若不是看见有这些兵在,恐怕也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怪不得宫宴开始前,弟弟再三劝他不要过于仁慈,“一念济度众生,一念亦可万劫不复。”
第二日,众将不约而同上奏折说旧伤复发,年老体衰,难堪大任,请求归田。赵匡胤全部允准,又赐下不少良田豪宅。
下朝之后,赵光义来到大哥寝殿。
“大哥一席话语就劝得众人解甲归田,还是哥厉害。”
“多亏有你在。”赵匡胤苦笑。
“是哥以德服人。”
若我没能以德服人,昨晚赴宴的人恐怕都要血溅当场。赵匡胤想到这里周身一阵恶寒。弟弟是把利剑,今日能替他铲除异己,保不准将来有剑锋对准他的那天。是我错了,不该着急让他领兵的。
“阿义,有件事我要托付给你。”
“怎么了哥?”
赵匡胤突然正色道:“赵光义接旨。”
赵光义忙不迭跪下。
“皇弟赵光义,免去殿前都虞侯职。”
赵光义一时忘了礼数,抬头盯着大哥,神情惊恐。
“改任开封尹,都中大小事务俱交其办理。”
赵光义怔怔盯着大哥,赵匡胤笑道:“愣着干嘛?谢恩啊。不想当开封尹?”
“臣弟多谢皇兄!”
赵匡胤扶起弟弟道:“天下乱了这么些年,历代朝廷官员总以为朝不保夕,是能捞则捞,视法度为无物,肆意加税,又无心治乱,枉法杀人,草菅人命,百姓苦不堪言,如此不是长久之法。开封是天下首府,正本清源,该从京城开始,给天下做个样子。有你主政开封,我放心。”
“哥,京尹这种重任,我行么?”
“我大宋的万世基业,得我们兄弟二人共建。你也正好历练历练。等以后,这些都用得上。”
赵光义不敢去想那个以后,一想到就兴奋得微微发抖。再想下去,思路就由不得他了,要拐弯拐到一条对大哥不忠不义的路上去。
赵匡胤拆了三司一大半事务,都分到开封府治下。他深知弟弟那事必躬亲的性子,连小事也不放心让下属去做,如此一年下来,漕运、刑名这些本就该管的大事之外,消火、大相国寺腊八舍粥之类的小事也全归开封府尹管。甚至谁家丢了牛,谁家丢了玉镯疑心邻人偷盗这样的小案子,也全由赵光义包揽了。
赵匡胤乐见弟弟琐事缠身,只是遇上军国大事少不了也要与他商议。所以当他发现弟弟花了比以往更多时间在梳妆上,去升平桥与那位少侠相会,只为一起吃一碗烩面时,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幸而来了这位少侠分他的心,这种风月情事最能移人性情,消磨意志。赵匡胤隔三差五便摆出一副真的关心弟弟终身大事的样子,撺掇他放下公务去找心上人。赵光义也真的相信,大哥人到中年,喜欢上保媒拉纤了。
赵匡胤看着升平桥头越靠越近的两人,思绪纷乱。弟弟有心觊觎也好,既然是他赵匡胤的弟弟,必有和他一样的胆魄,是天下第一等人物。只是现在他有点畏惧了,他得花点时间想清楚怎么面对自己的畏惧,才能再次面对弟弟。
他没法不依赖弟弟,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能死死纠缠一辈子,谁都离不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