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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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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1
Words:
9,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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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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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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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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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双神】风雪来临的那个夜晚

Summary:

恨自己的妹妹让他痛苦,意识到自己仍然无法割舍妹妹则让他的痛苦更加加倍。时至今日,神威已说不清这样的感情是爱或恨,他只知道在有关妹妹的事上,他总是让他的心脏流血。

Notes:

·雇佣兵AU,背景设定均架空,无任何现实原型,一切都是为了cp
·有关于夜兔种族的私设捏造,该私设其实可以理解为ABO没有O(?)

Work Text:

神乐与神威的第一次接吻,在舌尖交缠共舞的亲昵之外,他们不仅交换了彼此的唾液,还共享了口腔间弥漫的血锈甜腥。
在环绕的鲜血味道中,神乐恍惚闻到了记忆中长年萦绕在年幼哥哥身上的雪松气息。
而对于嗅觉灵敏得多的神威,则在一片血腥气中终于确认自己将干冽如风雪般的、象征同类气息的信息素成功种植在了妹妹光滑的后颈。
神乐是一个分化失败的夜兔。
分化是夜兔族得以以“雇佣兵种族”之名扬名世界的关键因素,青春期的夜兔们都会在某一天经历一场高烧,这之后他们或者觉醒天赐的优越体格与战斗能力,同时获得对血与暴力的渴望;抑或泯然众人,除了力气大些、吃得多些,与人类并无什么区别。
人类在深入了解夜兔种族的这一特性后,用“Alpha”代称分化后的那些雇佣兵夜兔。而夜兔内部的划分则更加粗鲁直接一些,他们称剩下的同族为废物,从不承认他们是真正的夜兔。
在聚居的同类中,大多数分化失败的夜兔不是忍气吞声,便是紧跟在那些Alpha们的屁股后面用温驯与忠诚换取一席生存之地。
神乐与众不同。
神威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以这位平庸的妹妹为耻——他自身即使在已分化的夜兔中也是暴戾强大的佼佼者,可上天却让他的妹妹沦为一个分化失败的耻辱,开什么玩笑?
神威一直记得神乐分化失败的那一天,她那时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女。神威的年纪也不大,初具雏形的骨架肌肉却也足够让他在嗅到妹妹身上那毫无同类气息、干净的皂角香气时,无比愤怒地掐住连接那颗脆弱头颅的脖颈。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废物?!”

——

坂田银时破门而入将那张报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时,神乐正在仰头往嘴里倾倒包装袋中最后一点的薯片渣。
她受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吓,薯片渣卡在喉咙里咳得死去活来,在一片泪眼蒙眬的模糊中扫见报纸头版那一行油墨大字——
叛逃还是革命?——雇佣兵团春雨兵变之谜
神乐机械性地眨了眨眼,与银时对视,她的上司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沉声宣布:“神乐,你哥哥叛变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神乐跟在一声不吭的坂田银时身后,一路上嘴里没有停止过抱怨,“那混蛋叛变,就算为了避嫌不让我参与追查也勉强可以理解。可连着我也要接受审查是什么意思?什么年代了还玩连坐!难怪他……”
“……慎言。”银时沉默了一路终于开口,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神乐立即乖乖噤声,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于是这个胸前佩戴着光荣勋章的银发男人冲门口守卫点点头,带着他的副官——那位即将被审讯的少女,一起走进了总统的会客室。
神乐进到房间的第一感觉是压抑——空气仿佛不流动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一群老东西围着长桌向门口投来腐朽的、来自坟墓的注视。
神乐仿佛被这些苍老的目光攥住,她感觉时间像是过了一百年,可实际上只不过是两三秒的停顿。坂田银时向端坐主位的总统先生行军礼致敬,神乐后知后觉地慌忙举起手,跟着敬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总统微微点头示意,坂田银时走向长桌末端落座,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神乐哪怕一眼。于是神乐只能孤身一人坐在所有人的对面,接受全部的质询与诘问。
居于高座的总统见神乐安分落座审判席,偏头示意秘书先生派发文件。神乐余光瞥见白色的封皮上标注着她的名字,那是一份每位军人都会拥有的个人档案记录——她14岁参军,五年拼搏,每一日都在泥与血里与死神跳贴面舞,到头来也不过一张薄薄的纸:
神乐(代号“月亮”),1957年11月13日生,夜兔族(未分化),女,所属中央军区,军衔少校,身份编码:C015679,陆军元帅坂田银时之副官,春雨司令神威之妹。
坐在总统左侧的幕僚清清嗓子,准备好的质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先被总统先生打断了。“我早就说那群夜兔靠不住!夜兔就是一群蛮横暴力的动物,同他们合作迟早有天会被他们撕咬一口。”他说着眼角余光瞥向对面的女孩。
神乐无动于衷。
幕僚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定那位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总统先生已经发泄完自己想说的话后,才缓缓地开始正式讯问。
“神乐,你承认春雨司令神威是你的哥哥吗?”
“我从未隐瞒过,档案里写的明明白白。”

“对于他的叛逃,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事实上这件事还是你们通知后我才知道的。”

“他在叛逃前就没同你交流过?你们可是兄妹。”
“尊敬的长官,我们兄妹感情淡薄,平时除了共同任务训练外几乎没有来往,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那么让我们换一个角度。你是否知情,或者参与过一年前那场关于是否与雇佣兵团“春雨”合作的商讨?”
“我知情,但并没有参与商讨,也没有向任何人建议过与他们合作。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项合作是武装部长高杉总督一力促成的。”

席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说起来,叛逃发生已经快一天了,平日负责与春雨对接的高杉去哪了?”
“高杉前几天去了南方平乱。”坐在总统右侧的副总统桂小太郎回答道。
“南方又出事了?起义还是叛乱?”
“哎,南方就没太平过。”

幕僚敲敲桌子,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到审讯中。他用漫长的无意义的问询消磨审讯室中的时间与空气,神乐逐渐感到烦躁、缺氧与晕眩。
在她即将因昏昏欲睡而把脑袋磕在桌上前,一道突兀的声音成功将她唤醒,军部的一位将军插嘴道:
“诸位,与其在这消磨时间撬一个小丫头的嘴,我想,我们分明可以用她的身份作筹码,对她进行更好的利用……”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神乐,未竟之语同眼中的轻蔑一样不言而喻。
立即就有人附和道:“没错,那帮夜兔能这么顺利、不声不响地进行转移,必定是内部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这个内鬼除了这外族小鬼还能是谁!把她推出去,哪怕是出于舆论,神威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妹妹无动于衷的。”

神乐花了几秒钟努力平息呼吸,又闭了两次眼,才勉强压制住直接掀桌子然后把这群老不死的一个个揍进棺材里的冲动,开口说道:“我确实是他的妹妹,可是老头子们,你们都已经做了背景调查,怎么不干脆查得仔细一些?”神乐不屑的语气成功挑起在座每一位高层的怒火,“这样你们就会知道,他不仅是我的哥哥,还曾经差点杀死我。”
从落座起就没有吭过声的坂田银时突然开口帮腔:“这是事实……我同神乐的初次见面,就是她倒在暴风雪中,被自己的哥哥殴打到奄奄一息。”
“各位,我想,比起赌神威这种以肆无忌惮闻名的人顾及兄妹之情或外界舆论的可能,或许利用神乐对兄长的了解来进行追捕是更好的选择。”
席间一触即发的火爆氛围被坂田银时适时的一番话勉强压制下来。毕竟,他们这些人可以毫不顾忌神乐这一小卒的死活,却不能不卖功勋元帅坂田银时的面子。
最终总统一锤定音,他笑着望向银时,用甜腻到恶心的语调赞美他:“当然,我当然相信你,亲爱的银时。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的小副官了,我相信在你和军部的监督下一切都会顺利的。”

 

——

 

报告
(第一号)

事由:雇佣兵团“春雨”叛变
内容:对叛军首领神威的追踪情况
种类:绝密
日期及地点:1976年12月21日于首都

报告人,陆军少校神乐,就负责追查叛军首领神威的活动轨迹及叛军计划等事宜谨向陆军行政、军事、情报处处长一桥茂荣将军致敬,并报告如下:
一、12月15日至17日报告人检查了中央军区所有与“春雨”合作行动的记录,发现在10月3日的档案记录中有一处异常:追查目标神威在行动结束后并未直接返回,而是召集手下夜兔在任务地点停留了一小时,此期间并无任何政府人员在场。并且该处任务地点正是可以追查到的神威及其“春雨”军团最后的行迹地点。
……

神乐的报告写到一半,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嘀嘀作响,接通后传来电流的杂音与分辨不出情绪的通知:
“神乐,春雨副司令阿伏兔主动向我们提出谈判,条件是见你一面。”

阿伏兔只身前来,突然出现在办公楼大门前时,将一整栋楼的人都惊得人仰马翻。他说他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愿意向政府透露春雨的行踪与关键信息。唯一要求是与神乐在私密、无人监视、没有窃听器与监控的场所单独会面。政府官员思忖再三,最终点头同意。没有人问过神乐同不同意,她只在被通知的时候额外又被嘱咐了一句,需要在会面结束后记录下与阿伏兔的所有对话。那个一直被神乐讨厌的、大腹便便的上将兼内务部长拍拍神乐的肩,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神乐,我希望你还记得坂田元帅担保你晋升少校时你说过的话。”
那时她说,她从不觉得种族应以血统划分,她流着夜兔的血,却在人类中找到家的感觉,宣誓效忠保护人类。
神乐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神乐进入那间私密的会客室时,阿伏兔抬头,给了她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竟是神乐率先打破沉默,她直直望进阿伏兔的眼底:“所以,神威知道你倒戈的事吗?”
阿伏兔耸耸肩:“我们老大叛你们一次,我就代他再叛回来一次,有来有回,很公平咯。”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询问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否介意,反而却朝她借起了火:“有打火机吗?”
神乐从不抽烟,当然不会有。阿伏兔看见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神威也抽烟,所以我以为你会随身带火机来着。”
毫无逻辑的说法,神威抽烟同她带火机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不自觉开口问:“神威也抽烟?”
“你不知道吗?”阿伏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烟盒,“他离家不到一年就学会抽烟了。”
神乐怔怔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从没有在神威身上闻到过烟味。

没有借到火的阿伏兔在衣兜里内外摸索着,最终找到一盒旧火柴,点燃后深吸一口,悠悠吐出缈白的烟圈。他隔着烟雾与神乐对视,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反而闲谈起各种漫无边际的日常琐事。
他和神乐天南海北地闲聊,阿伏兔游刃有余、侃侃而谈,神乐几度试图将对话引入到他们的叛逃一事上,却均被阿伏兔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所以,军部与你们里应外合的叛徒到底是谁?”几番不见硝烟的交锋下来,到底是年轻气盛的神乐先沉不住气,单刀直入地问到正题。
阿伏兔闻言一哂,他答非所问:“小姐,您还真是跟我那不省心的上司一样没耐心。”
神乐皱眉,并不再想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年长者却仍旧不紧不慢,甚至反客为主地开始向神乐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见你一面的条件吗?”
神乐紧抿嘴唇,眼中随着这问题浮现一丝戒备之外的疑惑。她不知道。在春雨与政府军合作的这段时间里,她即使同她那所谓的哥哥也相处甚少,更遑论阿伏兔。
她一时没有做声,阿伏兔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们是同胞。”
这是年轻的少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听到这样一个经验老道、浑身弥漫血与硝烟气息的雇佣兵夜兔吐出温情脉脉的“同胞”二字,让她感到荒谬得像在看一出黑色喜剧。
也许是她的惊疑表现得太过明显,阿伏兔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有些无奈:“夜兔已经越来越稀少了,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同胞一个个死于无意义的争斗中。这是我的真话。夜兔天性渴望流血与杀戮,但我是一个厌倦了战争的夜兔。”
“而你,神乐小姐,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阻止这场战争、阻止你的长兄的人。”
“我?”神乐无法理解他的逻辑,“可是他恨我。”
神威理所当然地恨她,这个与他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幼妹,却是一个最为夜兔所鄙夷的分化失败的废物,甚至还是一个转投人类的叛徒。她的存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神威赤裸裸的羞辱。
“再说,你作为他最信任的下属背叛他来向我们传消息。如果是真的,我是说,你就不怕神威知道吗?如果是假的,那么所谓的信息不过是你们的圈套。”
显然阿伏兔这番声情并茂的长篇大论并未能完全打消神乐的疑虑。夜兔少女浸淫人类世界这么些年,格斗技巧方面的增长暂不得知,却很明显地领悟到一个人说的话是不可轻易尽信这个道理。
“小姐,我很好奇,你这样说到底是害怕我被团长报复,还是担心你哥哥被最信任的下属背叛后会受到打击?”
被岁月沉淀过的锐利眼神直直射向神乐,仿佛将少女的一切言不由衷洞穿。神乐清透的蓝眼睛中闪过一丝慌乱,被阿伏兔轻而易举地捕捉。
他突然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肩之隔,年长者将呼吸与燃至一半的香烟一起落在年轻少女的肩头,恰好堵住藏在肩章上的微型监视器。
“说实话,有一点我和我那不省心的上司是一致的——我们完全不在乎那些人的政治争斗,所以背叛高杉不会让我有任何心理负担。”
神乐瞳孔骤缩,嘴角无意识地微张。先前她费尽心思都无法从他嘴里撬出的那个名字,现在竟这样轻描淡写地顺口吐露。
“至于你的哥哥,我的上司……我不知道你如何定义背叛,至少在我看来,我是在帮他。”
一个巴掌大的硬壳方块在两人狭小的缝隙中被塞入神乐手中,阿伏兔在她耳边压低声音:“08691,我和神威的单独通讯频道,你想知道的信息也都在通讯记录里。”
神乐沉默着将通讯器藏进内袋,她长久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高大、强势、却又隐约透露出沧桑的同胞,嘴唇动了动,最终轻轻地说:“谢谢。”
阿伏兔只是笑了笑:“再见。”他说着拉开了距离,将燃尽的烟蒂踩在脚底碾了碾。分别之际,又回头对神乐说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你哥哥那么恨你、那么愤怒,只是因为他以为分化结果出来之后,他就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高杉晋助。”坐在办公室里的桂小太郎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出幼时好友的名字。
桌上摆放着神乐与阿伏兔的会面记录报告,电话摊在桌面,拨往高杉的通话频道里传出嘟嘟的忙音。

 

——

 

“雪松,我是月亮,听到请回应。”

静默,静默。

“雪松,我是月亮,风暴将你们的通讯器给了我,现在这个频道里只有你我。”
“我们可以谈谈吗?”
神乐握紧手中的通讯器,她从通讯记录中得知神威他们计划今夜在首都城郊外与高杉晋助的部队汇合,然后一起向中央政府发难,在此之前他会先与阿伏兔见面汇合确认情况。可自从阿伏兔将这个通讯器交给她后,神威就再也没有通过这个频道进行过任何联系。神乐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已察觉到这个通讯器落入了他人之手,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遵守与阿伏兔的约定前来。
雪面仍旧寂静,甚至连树枝上的融雪掉落在地的声音也消失了。她下意识停步,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厉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时,神乐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支撑身体滚地逃避开熟悉的杀意几乎是被肌肉记忆牵扯做出的反应。她惊魂未定地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身侧被用作武器的伞柄划出深深印记的雪地。那一瞬间闪过空白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他还是习惯于使用夜兔族的传统武器。
头顶传来一道开朗的笑声:“虽然是烦人的妹妹,但毕竟临近圣诞节,诚心许下的心愿偶尔也会被圣诞老人光顾哦。”
神乐仰头与来人对视,声音冷硬如冰:“神威。”
神威唇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好没有礼貌,你应该叫哥哥。”
两相对峙,沉默瞬息。
战斗一触即发。
兄妹二人同时暴起冲向对方,神威的伞尖直冲她肩胛骨而来,神乐则将身体扭曲成一个近乎极限的角度,汇聚全力于左腿向神威的腹部踹去。两人均未闪躲,只一心一意要向对方进攻,于是神乐的右肩响起清脆的骨裂声,钻心的疼痛迅速蔓延,而神威腹部受击,自喉口吐出一股深色的淤血。一击未成,各自退开些许距离,静静地喘息、观察着对方,短暂的评估后心里已明白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对手彻底制服。
神威这时露出的笑容才有几分真心实意。“你倒是长进不小。”他的语气竟有些赞许满意。
神乐真讨厌神威这样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语气,让她无时无刻不想要把这位不称职的兄长狠狠拽下来同自己一起跌落在泥土里,然后凑近他的耳朵大吼一句“你别他妈在这装了!!!”
但她最终只是重重的呼吸,少女的胸脯随之不断起伏。她竭力克制情绪,但无法抑制的愤怒依然在她的眼中迸射出亮得惊人的美丽火花。神威从未看见过她有这么美丽,那火花在一瞬间击中他,灼烧他的灵魂,他的心脏就莫名疼痛地缩紧了。他往前跨出一步,在看到神乐下意识的戒备动作后又停驻下来。
神威扯了扯嘴角,第一次感到调动脸部肌肉的艰难:“我时间不多,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像有事。现在,忙碌的大人要去工作了。”
“时间不多,是要赶着去同高杉汇合?”神乐歪歪脑袋,专注的视线落在哥哥身上,持续灼伤着他,“不,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与政府作对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掺和进来的目的只是想打架,我乐意奉陪。”
“你?”神威轻蔑地哼笑,却别开眼,拒绝与妹妹对视,“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他说着便要迈步离去,就仿佛那个分明没被发现,却在听到熟悉的呼唤后仍忍不住主动跳出来的人不是他。
“你是在害怕吗?”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还有些稚嫩的声音。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神威。”
妹妹轻轻的话音敲击在他空空的心脏上,泛开清脆的回声。
神威却紧紧捏住那颗不听摆布的心脏,不在乎窒息的疼痛,只要求它不再发出任何扰人的声响。
“雪越下越大了。”他突然说,“再过一会儿,通讯站就会因暴风雪而失去信号。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连呼救的机会也不会有。”
可神乐听了这暗藏杀机的一番话,却只是轻声说:“像那年冬天一样大的雪吗?”
她的哥哥挑眉,并未与她产生共鸣:“你说哪一年?”

那一年神乐只有四岁。
深冬的季节就连太阳也是冷冰冰的,照不亮这个常年被冰雪包裹的小村庄。各家房屋门户紧闭,点燃所剩无几的因受潮而发霉的湿柴火取暖,虔诚祈祷着尽快度过这个严冬。
只有尽头的一个破旧小屋门户大开,任风雪呼啸着灌入,只有木门一半高的男孩站在门口,回头安抚屋内的母亲:“您别担心,我这就去村口请医生来看看,神乐不会有事的。”
于是村口的赤脚医生就这样被神威急切地拉来,他用手探探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女孩微弱的鼻息,又对着瞧了瞧体温计的示数,叹着气摇摇头:“不能再这么烧下去了,得吃退烧药。”
可是哪有退烧药?
于是没有人接话,那乡医又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想安慰还是别的什么,对母子俩说道:“没有退烧药,什么都不顶用。前两年刘家的小儿子,也是高烧不退,拖了几天没能及时吃药,就这么去了……”
江华将怀中那脆弱的生命又搂紧了些,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神威却仿佛置若罔闻,用冰凉的小手轻抚妹妹滚烫的脸颊,细细低语:
“没关系的,神乐,不要害怕。哥哥在这里,没关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乡医又站了会儿,便欲转头离去,不料突然被扯住衣角,他忍着不耐,低头对小少年解释:“你留我也没有用,没有退烧药做什么都不管用。可……”
他甩开那双手,仍旧想走。
没办法。
这只是一个交通闭塞、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村落,这只是一个视死亡如吃饭喝水的种族。
“最近的县城总有退烧药吧?我去买。”神威突然说,语调没有起伏,仿佛是在说我去烧水,或者我去铺被子。
“外面雪那么大!出村的路早就被堵住了。”
还未待医生有所回应,他们的母亲已急切地将担忧诉出。仿佛是印证她的话,北风怒号着拍打窗户,窗棂被震的咯吱作响。
可神威却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可是积雪淹没到他的膝盖,使他寸步难行;冰渣般的寒风吹打着他的脸庞,使他睁不开眼。望不见尽头的雪路与冷冽的、从未如此沉重的黑夜压弯他瘦小的脊梁,这并不是一条没关系的道路。
久病卧床的母亲无力起身追赶,只能在一声声低切的呼唤中注视那个渐渐被风雪吞没的小小背影。
在天际将要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小屋的木门被再度撞开。冷彻骨髓的空气呼啸而入,随着而来的是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他的睫毛被霜雪覆盖,脸色苍白得像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般。被冻僵了的肢体直挺挺倒在地上,厚厚的毛皮外套中滚出一支抗生素。

后来屋脊上的冰柱折断了,融雪渐渐从参天的松树顶上流下来。神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终于在春天到来时,彻底恢复了从前的活力。
邻里的女孩们听说了这件事,纷纷赞扬羡慕神乐有一个好哥哥。那个扎着羊角辫的邻家姑娘感叹着:“你哥哥对你可真是好。”紧接着她垂下头,声音低落下来,“我的哥哥也曾经对我这么好。”
“我们一起长大,亲密的不得了。可是他大我许多,早早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后来,渐渐少了来往……”
那时的神乐多么幼小啊,根本没有什么家庭婚姻的概念。可是她却吸着鼻子,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哥哥绝对不会因为结婚抛弃我的,我们说好会永远在一起,只有我们。”
后来,她在与数年前那个同样大的雪夜里分化,她的哥哥红着眼睛掐住她的脖子。
再后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神威嗤笑一声:“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忘干净了。也就只有你,还一直停留在过去,毫无长进。”
“……神威,遗忘并不等于释怀,一直没有长进的人是你。”
话不投机,于是又双双沉默下来。
神威的食指不断轻敲着伞柄,无法抑制心内的焦躁。流窜在兄妹狭小空间中的沉默一点点攥紧他们的脖颈,吞噬所剩无几的空气。
在这沉默中神威终于明白,妹妹是他躲不开、甩不掉的拦路石,想要通过,只能是不死不休。
神威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从来都跟这个妹妹没什么可说的,她玷污血统的分化结果、她自甘堕落的选择、她软弱的眼泪……每一件都让他恨她是自己妹妹的这个事实。然而离家这些年散落在地的烟头、总是徘徊在梦境中的模糊身影、那颗不听摆布因她而跳动的心脏……又都让他更恨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废物的哥哥。
恨自己的妹妹让他痛苦,意识到自己仍然无法割舍妹妹则让他的痛苦更加加倍。时至今日,神威已说不清这样的感情是爱或恨,他只知道在有关妹妹的事上,他总是让他的心脏流血。可是这就是夜兔啊,爱也好,恨也罢,对于夜兔而言,不论什么感情,只有涌动在血管中的血液才能诉说一切。
如果爱她的话,如果恨她的话,就让她也流血吧。

所以在意识到他和妹妹几乎是同时启动冲向对方时,神威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在拳头到达彼此脸颊的前一刻听到了风被划破的声音,于是他知道,至少他将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无关回忆,无关分歧,无关叛变。
仅仅只是流淌在血脉中的血液,忠实继承夜兔之血的血液,背叛种族甘于平庸的血液,完全相同的血液。

这像是一场原始野兽的搏斗,又像是一次部落种族的祭祀仪式。
神威在这场仪式中,用鲜血和痛楚超度自己。
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看吧,没有分化的夜兔就是废物,他们根本没有也不配继承夜兔之血。
所以弱小的妹妹,哪怕久经训练,在殊死搏斗时也难有招架之力。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自己的攻击,然后像失去庇护的受伤的幼兽一样趴在地上喘息。
“让我走吧,妹妹。”他用自己那只沾满鲜血与伤痕的右手送上最后的致命一击,眼中却无任何即将胜利的喜悦。
“不可能的,神威,你永远也甩不开我。”回应他的却是本应丧失行动能力的妹妹仰起头颅,露出一个映刻在他眼底的、狡黠的笑。
一颗子弹呼啸而过,深深穿入他的左膝。
神威低头看向自己被子弹炸开的左膝,失去支撑的身体轰然倒地。他眨了眨眼,似乎还不太能理解突然间发生的一切。
一瞬之间兄妹地位对调,神乐垂头看他,轻轻地笑了:“哥哥,你太过执着于夜兔的身份与打架方式,却忘了人类有多么狡诈、多么擅长使用工具。”
额头上的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其实连面前神威的脸都看不太清,可神威却仿佛被那双宝石般闪耀的蓝眼睛刺穿。
那双与他相似的蓝眼睛。
半晌,神威才开口:“你明明可以对准我的心脏,为什么不杀了我?”
神乐的眼神却像是疑惑于他的问题,她摇头:“我从未想过要杀你,你毕竟是我的哥哥。”
“是吗?”神威笑,语带嘲讽,“可我却总想要杀了你。”
神威时常想要杀掉他那无能的妹妹,却永远也不可能成功。神乐从未想过伤害哥哥,却是唯一能杀死他的人。
神乐射中神威左腿的子弹里含有麻醉剂,她的所有行动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阻止神威率领夜兔与高杉汇合。她知道夜兔部队绝对听从于神威,没有他本人的号令,高杉是不可能调动夜兔的。神威抱着一方必死的决心与她搏斗相残,他的妹妹脑中所想的却只是拖住哥哥,要用千方百计阻止哥哥犯错。
这让神威产生一种深深的、不对等的无力感。

他沉默着垂下眼睫,感受到温热呼吸的逼近,两种颜色相近的发丝垂坠交缠在一起,一点点更近、更近。
直到她抱住了他。
妹妹疲惫的、却仍掩盖不住有些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神威,你认不认输,服不服气?”
回应她的只有轻微的咳嗽声音。
然而神乐毫不气馁,如果说兄妹关系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博弈,那么显然神乐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已占据上风,在兄长尚未觉察时便捏住了他的命脉。
神乐用手指抹下脸颊上的血迹,然后轻轻抚上神威高挺的鼻骨,那里有一道锐器划破的伤痕,汩汩流动着属于他的血。她用手指将两种血液搅动混合在一起,血液很快便融入彼此,像诞生伊始便为一体那般。
“分化与否,我都是货真价实的夜兔。你看,神威,其实我不差你什么,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神威只是专注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他的眼底被血色笼罩,而妹妹在一片血污下,对他露出一个模糊的、遥远的笑容。终于,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证明给我看。”
她撕咬上他的嘴唇,品尝到血的味道。
相同的血。
良久,神乐退开些许距离,她呢喃着轻声说:“神威,你是全天下最奇怪、最可恶的哥哥。你爱一个人就像恨她一样。”
“我可没那么爱你。”
于是女孩又笑起来,眼睛弯弯:“我可没说是我自己。”
她将头颅埋进兄长的怀中,耳朵紧贴那颗沉沉跳动的心脏。
无比依恋,无比满足。
这一刻风止雪停,一切声音都离他们远去。世界变得很大,他们兄妹二人在这庞大的世界中互相依偎,如天地间一缕飘忽雪点;世界又突然变得很小,小到只能容下这一对兄妹,交颈相拥,无法分离,宛若处在母亲的子宫中。
神乐依偎在哥哥的怀中,渐渐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她已感受不到身边的热源。神乐挣扎着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盖了一件浸血的斗篷,而斗篷的主人却早已随昨夜的风雪一并消散在空气中。
她将那件斗篷拥在怀中呆呆坐了几分钟,随后站起身,将它弃置在身后的浓密树林。
神乐一瘸一拐地走进附近的一个联络点,坂田银时接到她的电话后,在电话另一端点点头,难得毫不掩饰地赞许他的下属:“你做的很好,假发昨夜也去见了高杉。所有事情在昨晚都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只剩下一些扫尾工作。”

没有人知道那晚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到底进行了怎样的交涉,只是从此以后高杉晋助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奇兵变最终以高杉永久流放国外以及春雨军团悉数遣散或收归政府军为代价,消弥地无声无息。
对于这个历经沧桑变革的国家而言,太阳总是照常升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有人会去注意时间长河中的一束小浪花。
就像没有人会知道,那天还有一对兄妹亲吻了彼此。

 

军部大楼的走廊上,银时叫住步伐轻快、笑意挂上眉梢的少女,调侃道:“疯丫头,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神乐的回答像音符一样一字一字地跳动出来,她的喜悦是九点钟的朝阳,天空湛蓝,植物叶子上挂着晨露。
“我今天早上刷牙时,挤出来的牙膏颜色像玫瑰一样漂亮,我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