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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考上大学以后,就搬出家里,去位于隔壁市的大学旁边租了一间单人公寓,过上了独居的生活。彼时我正在家里备战升学考试,课余还要去参加各种大学的提前招生活动,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几乎没和连假才会回家的哥哥打过几次照面。
等到我终于考完最后一门的升学考试,走出考场时,只觉得长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卸掉太多的担子,不由得轻飘飘的、头重脚轻起来。哥哥和爸妈一起站在校门口,微笑着迎接我。回家的路上,我久违地和哥哥一起坐在后座,放松地聊天。我问哥哥大学的生活过得如何,打趣地用胳膊肘戳戳他,问他有没有认识新的女生,哥哥一下脸红了,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开车的爸爸透过车内后视镜带着笑意看了我们一眼,坐在副驾的妈妈一下把身子探过来,玩味地说:“既然小律也这么好奇,索性跟着小茂回学校住个几天玩一下吧,权当考后的放松了。——顺便帮妈妈探探小茂的情况。”
“原来哥哥没有放假吗!”我惊讶地回答,因后知后觉而感到一阵愧疚,“那还来给我送考——!”
“没事的,律,”哥哥安慰我,“毕竟是律的重要考试呀。再说,反正是周末,回来一趟也不要紧的。”
那个周末结束以后,哥哥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连带着一个无所事事的我。第二天哥哥带我去学校转了一圈,有点害羞地向我坦白:即使他在大学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在心里仍然最喜欢高岭学姐。
周二哥哥要去和他的导师见面,便把我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说所有东西我都可以随意翻看。在哥哥并不大的单人房里打转了三圈以后,意识到他并没有将我们曾经会一起熬夜打游戏的陋习带来大学。我实在闲得无聊,干脆主动打扫起哥哥的房间来。当我擦到哥哥放在书架上的我们一家的相框时,门铃突然响了。
难道是哥哥出门没有带钥匙吗?我心里感到疑惑,向门口走去。
“哥哥你也太粗心了,即使有我在家,但大部分时候你可是独居呀——”我一边唠叨,一边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并不是哥哥,而是一张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脸。金黄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
辉前辈先反应过来,惊讶地笑道:“弟弟君来找影山君玩吗?啊!刚考完升学考试吧,考得如何?”
原来是辉前辈。自从初中毕业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再见到辉前辈。在我升高中的那个暑假,他还特地跑来我们家里告别,说要转去别的市读书了。原来哥哥去年正好考来辉前辈所在的城市啊。
明明是你跑来找哥哥玩吧,我腹诽道。“是啊,辉前辈,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笑着说,“啊,辉前辈先进来坐会儿吧。哥哥还在学校,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辉前辈于是欣然入座。我去厨房里给他端茶,期间还因不熟悉哥哥家的布局而小小地担心了一下。所幸哥哥的厨房布局和家里一样。我给辉前辈端了一杯热茶,见辉前辈正打量着书架上我们的合照,解释道:“这是哥哥考来大学以前,我们一家在调味市一起拍的。现在想来真是很怀念呢。”辉前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弟弟君想不想和我出去兜风?”
我一愣。辉前辈接着说:“我已经放假了,之前就想约影山君出来玩,可是他还在期末。今天本来是想找他定一下出去玩的时间,我好去排兼职表,没想到遇到考完试的弟弟君了。”
他眯起眼睛微笑,略微软下声音来,用那种哄骗小孩的语气道:“反正哥哥在考试的话,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很无聊。不如我带你去四处转转?”
我从第一次见到辉前辈起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一直带笑的表情下藏着很深、很看不懂的东西,因此对他防备非常。哥哥一直说我想得太多:花泽君是很好的人,是律总是担心我会被欺负,才这样想。与辉前辈许久没见,令我稍稍卸下戒备,无自觉地答应了他。辉前辈又在哥哥家里坐了一会儿,和我聊了聊他离开调味市以后发生的事情。他巧妙地避开升学考的话题,我猜他是担心我要是没发挥好,贸然提起会戳到我的痛处,觉得他体贴的同时,又对他的八面玲珑而感到警惕:莫非他是对我有所企图吗?转念一想我又没有什么可以被惦记的。
“那就说定了,弟弟君。”辉前辈兴高采烈地说。
辉前辈说下午五点来接我去兜风。傍晚的小安排令我惶惶不可终日,几乎从早晨醒来就惦念着,从下午一点开始勒令所有家务事停摆,一心一意地手忙脚乱,什么事也没有做进去却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时钟。四点十分,我大概照了第十次镜子、第五次重新解开又扣上POLO衫顶部的三粒纽扣然后抚平衣领,第六次踱步到行李箱前,在自己能够意识到以前又开始打量并皱着眉头思考可以穿的其他衣服搭配。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兜风、辉前辈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我一边觉得这样兵荒马乱的自己很可笑,一边又专心致志地兵荒马乱,思考间甚至给自己打了个领带,正式地如同要去求婚、或者要去灵幻先生的事务所上班一样。
先前每隔十分钟看一次表的铁律,因急着拆下那个愚蠢到可笑的领带而暂缓搁置,等我再次抬起头来,时钟已经大张旗鼓地指向了五点十分。我吓了一大跳,几乎是立刻抄起手机就往外跑——
即使是下午五点太阳依然毒辣得很,从室内冲出来的我一下子难以适应户外的强光,不由得眯起眼睛。一会儿后我睁开眼,看见辉前辈面上架着一副大到诡异的墨镜,半靠着他的小轿车上,冲我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十里路我的心情依然非常恍惚,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辉前辈突然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坐在驾驶座心情颇好地哼着歌的辉前辈一眼。至少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反应过来,问他:“辉前辈,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辉前辈说:“哪也不去,随便兜着玩。”我隐约有种这句话一语双关的预感,却说不出道理来。刚好遇到一个红灯,车停了下来。辉前辈转过头来,用他那副大得出奇的墨镜看着我说:“弟弟君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感到一阵头晕。说真的,虽然从以前起我就觉得辉前辈的衣品非常……一言难尽,但被这样一副巨大的墨镜紧盯的感觉还是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我能完完全全地从镜片里看见我自己的整张脸——甚至是两张脸,一左一右地看着我——却完全看不见辉前辈的眼睛在看向哪里;以至于这个微不足道的问题,倒像是把我关在满是单面玻璃的侦讯室里测谎一般严厉。
我的余光瞥见路口的红灯正在倒计时,但辉前辈摆出了一副不回答绝不罢休的姿态,我只好盯着辉前辈墨镜里我自己的倒影,三个影山律面面相觑地回答道:“我都可以,也许去吃冰淇淋吧。”
于是我们去吃了冰淇淋,顺道解决了晚饭。在太阳正在下山时,去附近的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情节没有什么出彩的,令我昏昏欲睡。散场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本以为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而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眼看着辉前辈轻松地把着方向盘,显然没往哥哥家的方向开。
我目瞪口呆,心想:难不成辉前辈真的对我有所图?打算把我拐走卖了?
这会儿辉前辈已经把墨镜摘了,因此我可以确定他一直谨慎地看着前方路况,完全没有往我这多瞟一眼。可他还像是看透了我的心里话一般开口解释道:“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以前没有去,未来也不会:这句话从今天起正式失效。从将车停在那幢厚重华丽的建筑面前,我就隐约打起了退堂鼓。辉前辈毫不在意地开门下车。他轻巧地说:“弟弟君还没有来过酒吧?就当做是送你的成人礼了。”我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最终想和辉前辈待在一起的念头占了上风。进了酒吧以后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辉前辈身后,这里昏暗、湿冷,只有莹莹几点快速旋转的彩灯,很怕一个不注意就跟丢辉前辈然后彻底迷路。大家都很平和地自顾自喝酒,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热吻的男女令我感到一阵宽慰,看来这里不是妈妈如临大敌的那类夜店云云。
辉前辈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吧台旁边,和调酒师熟络地打招呼,接着语速很快地叫了一杯酒。我跟着站到他身侧来,本来想学着他的样子也要一杯,可实在没听清他点了什么。
此前我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场合,因此有一点无所适从的惶惶不安,下意识向辉前辈那靠了靠。他注意到我的不安,一把揽过我的肩头,笑着说:“弟弟君不喝点什么吗?”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便直挺挺地撞进他的眼睛里。我从前就觉得辉前辈的蓝眼睛非常漂亮,盯着看了几秒会让人感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然而现在我们身处昏暗的酒吧里,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似乎闪亮的灯球将全部的光亮汇聚在此,使辉前辈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闪亮、耀眼、令人心里发颤,忽然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其实我还没有到饮酒年龄。我愣了很久,刚要开口,辉前辈却不由分说地将酒单塞进我手里。我只好低下头,佯装正在凑近了看酒单,拼命祈祷我刚刚脸红的样子不要落进辉前辈眼里。
可我什么也读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他漂亮的如同海面一般的蓝色眼睛。他顺着我肩头看过来,问我:你选好了吗?
我连忙一通乱指:“这个就好!”他凑近了看,说:“‘加州海’吗?”
那杯所谓的“加州海”端上来时,我觉得远不如辉前辈眼里的海。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就吓了我自己一大跳,难道酒吧就有这样的功效,不用喝酒就能自然而然地醉倒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事实证明,这家酒吧的选品很不错,被装在直杯里碧蓝的“加州海”,尝上去清香可口。我因它甜滋滋的口感彻底放下戒心,不知不觉就猛灌了一大杯。
酒劲是后来上来的。意识到的时候,我似乎已经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盯着辉前辈半天了。他正在与调酒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腕上戴的机械表。我盯了他太久,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他却还没发现我也许称不上灼热的视线。有时候我觉得,到了辉前辈面前,我就一下子泄了气,变成在那个巷子里,很笨拙、很趾高气昂、很一惊一乍的小孩。意识到这点以后让我觉得非常失重,有一种似乎整个人被开膛破肚、架在手术床上动弹不得的感觉。然后辉前辈穿着一身手术服的走进来,往手上全神贯注地戴无菌手套。“没错,非常好,”想象中的花泽前辈赞许地说,站在我一丝不挂、内脏见光的身旁点点头,“把这些全都掀起来以后就看得很清楚了——这里是他的才能、这里是他的胆怯。接下来就是从这里下刀,先往左划,再竖过来——如此一来,便能彻底切除患者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随后我听见一声惊呼将我从无端的想象中拉了出来。顺着声音的来源我望过去,看见调酒师带着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我和辉前辈之间的某个点;接着我看见辉前辈的表情。他没有在笑,看起来似乎……生气了?或者说有点无可奈何,有点……他张了张嘴,碧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奇怪,今天辉前辈的眼睛格外的美丽,似乎老师曾经在课上讲过,某一种矿物的结晶就是他这样的碧蓝色,是什么来着……啊!
我忽然看见辉前辈雪白的衣领上绽开了一朵鲜亮的玫红色的花,衬得他很白,很白、白得以至于看上去柔软又易碎。顺着衣领看下来,我看见我自己的手,和一个躺在桌上的杯子、缓缓顺着桌沿一路滴到地上的玫红色莓果酒……?啊?
我沮丧地蹲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身后伸出一只手来,辉前辈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喝点这个解解酒吧,弟弟君,你现在有感觉好点了吗?”
第一次和辉前辈出来兜风,就因为喝晕了而把酒打翻在辉前辈身上,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好。这也太不好了。我觉得恼怒、羞怯,又无法控制地心跳加快,非常脸红心热。
辉前辈不由分说地把我拖进副驾里用安全带绑好,就像方才不由分说地给我塞酒单一样果决。接着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期间我试图反抗,被安全带的强制锁定勒了一下脖子,嘟囔着说:“辉前辈喝了酒,怎么能开车?”被他轻描淡写地堵回去:“我几乎没喝多少,这点量也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他把车窗摇了一半下来,说是要让我醒醒酒。一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我依稀觉得冷风吹得我醉意更浓,原先只有轻微的头晕,现在几乎头重脚轻起来了。又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我偏过头来盯着专心开车的辉前辈的侧脸,今天有太多毫无缘由的举动,令我隐隐有些困惑,但完全不想搞清楚其中的门道。有一种预感,似乎等我完全理清思绪以后,会发生什么特别巨大的改变。
东想西想的我没什么收获,只是遵从本心一直在做自己下意识想做的事。一会儿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一直以来十分憧憬的辉前辈的洒脱与自然,一直以来努力在他面前自持镇定,也许是班门弄斧,东施效颦——红灯时他用晶亮的、似乎带着热量的眼睛轻轻看了我一眼,我就立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将前排的车窗彻底摇下来了。原先我嫌小、觉得缩在一起坐得别扭的小轿车,优点在顷刻间展露出来了,我和他靠得很近,以至于几乎能闻见刚刚在酒吧里不小心将气泡酒洒在他衣领上的莓果香气。辉前辈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在面板上很熟练地摆弄了两下,把我曾经非常喜欢过的一首英文歌调了出来。
冷风从车窗里灌进来,他将车开得非常快;或者说是我被冷风吹得酒意上头,感官迟钝,便顺理成章地觉得速度快了起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快。但是辉前辈露出微笑的样子,略长的刘海顺着风声自然而然地从他脸颊上扫落,他带我和这辆并不新的小车驰骋在四下无人的郊外公路,给我一种我们似乎就要这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奔跑下去的错觉。
这时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以至于鼻尖上几乎已经感到被烟雾重重拂过。然后我摸见我的皮肤很烫、非常烫,盖在皮肤下的血管正在突突地跳,才迟钝地明白快要烧起来的是我整个人。我的眼睛变得好热好热,似乎都能听见“砰砰、砰砰”作响的心跳声。辉前辈放的那首歌我几年前常听,喜欢歌曲里混在背景声里暗自作响的鼓点,在很安静的时候,那听上去像心跳声。
这样一直开下去,其实也不错。我忽然心想。
在呼呼风声里,他将头侧过来一点,大声地问我:“弟弟君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被风灌出的眼泪流下来,也同样大声地回答他:“这样就好!”
奇怪的是,在大风擦过耳朵呼呼作响、音乐调到最大音量的环境里,我似乎听见了辉前辈轻轻的笑声,和扑通、扑通,响个不停的、不属于我的另一个人的心跳。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车停下的。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善如流地靠边、停车、熄火、拉手刹。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郊区人烟稀少、一片漆黑我也满不在乎。如果是辉前辈的话、只要有辉前辈的话……在酒精的驱使下,我心跳得飞快。辉前辈,难道我是爱上你了吗?
夜空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星星,四周荒无人烟,只有车里我们头顶上亮着两盏非常细小的黄灯。头晕目眩中,辉前辈稍稍朝我这里靠近几分,倾了倾身。
紧接着他温热的呼吸贴上来,顷刻间我只能闻见他衣服上喷香的莓果味、以及也许是衣领上散发出也许是呼吸间交缠的浓厚的酒气。我眼睛一热,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压在我唇上的辉前辈的弯了弯嘴角。愣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我,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他手掌盖住了我的眼睛。醉意使我的感官放得无比大,透过薄薄一层眼皮,我几乎能感觉到辉前辈手心里跳动着的血管。贴着我的嘴唇辉前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接吻要闭眼睛哦。”
于是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进他托着我双眼的手心里,像一弯湖泊那样积攒起来,捂在发红的脸颊上逐渐变得冰凉。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宇宙也好星星也好,如果全部都化作泪水流下来,这样也好。他温柔地吮吸我的嘴唇、我的舌头,轻轻舔弄我的上颚,让我像笨蛋一样地哭,整个人几乎要倒进他怀里。
我怀疑是酒意作祟,弄得我们两个人全都如同煮熟一般滚烫。但回过神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让那个怀疑完全地站不住脚。喝酒是第一次、接吻是第一次、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掉眼泪了也是第一次;我原先觉得我自己要烧起来了,现在平静地心想,至少是辉前辈要和我一起烧起来了。
……电台里的女声忽然唱到:
“Say you’ll remember me……”
辉前辈挑起眉毛,抬起手掌在我眼前挥了挥:“没有接过吻吗,弟弟君?你不是很受欢迎吗?”
我喘着气,感觉自己几乎要哭出声音来:“辉前辈叫我律就好。”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被送回家以后,哥哥看着被辉前辈架着、面色通红的我几乎吓了一跳。辉前辈善意地解释说:“弟弟君喝了点酒就变成这样了。我明明有看着他,不让他喝多才是——应该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哥哥从辉前辈手里接过神志清醒但出于一些我和辉前辈都心知肚明的理由而动弹不得的我,闻言一愣,怔怔道:“可是律他……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
辉前辈笑容一僵,很快地板起脸。他好像和我说了点什么,但我一下子就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天生物钟害得我一早就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并不熟悉的天花板,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发生了些什么,又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那一切都不是逼真的梦,而是完完全全实打实地发生过。把脸埋在枕头上,我真想放声大叫,或者把自己一头撞失忆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客房洗漱,碰见哥哥正在收拾书包。他听见我的动静,放下手里的事说:“你起来啦?”我点点头。
哥哥先说:“早餐放在桌上了,律等一下记得吃。妈妈刚刚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和爸爸吃过午饭以后来接你。”我又点点头。
然后哥哥看起来是刚刚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地摆出“兄长”的姿态,严肃地批评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呢?花泽君一直在疯狂给我道歉,说他没想到律根本没到饮酒年龄,就不应该带你喝酒的。律也是,这种事情,怎么自己不说呢!”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辩无可辩,总不能真和哥哥说,是因为我一瞬间被如同天使般闪耀的辉前辈蛊惑,于是绝对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其实还不能喝酒吧。
我只好虚心接受:“因为我觉得还有一个月就……所以掉以轻心了。真的很抱歉,哥哥,让你担心了。”
哥哥叹了一口气,本还想再说我两句,抬头一看快要迟到,便着急忙慌地拎包走人了。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哥哥没有细问我们昨天都做了些什么。
回调味市的一个月里我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参加高中的毕业典礼、又要准备优秀毕业生的发言稿,紧接着升学考出分,马不停蹄地奔向各个学校的面试,使得我和辉前辈的事情在我脑海里暗暗搁置了。直到所有的面试好不容易结束、接下来只要等候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总算得以喘息。冷静下来以后,在房间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辉前辈的事情。他现在在哪里?还在一个人住吗?之后的暑假、我还可以去找他吗?
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可能性,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会不会辉前辈,也许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了?
我几乎要在床上站起来,踱个几步才好冷静下来细细盘算。就在这时哥哥敲了敲我的房门,打断了我的心乱如麻。隔着门他问我:“我可以进来吗?”
我抚了抚心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过是酒后的……情绪化放大而已,他没有那么喜欢我,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和辉前辈、和哥哥,还会一直一直当好朋友下去,也许以后会三个人一起开车兜风、一起出去旅游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清了清嗓子:“哥哥进来吧。”
哥哥走进来。他微笑着说:“明天就是律的生日了,刚好花泽君寄给律的贺卡也送到了,他叫我一定要拿给你看——今天看还是明天生日的时候再看,都没关系。”
辉前辈……给我寄的生日贺卡?我差点忘了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不知道自己掩饰得好不好、有没有把我高兴到几乎立刻就要跳起来的表情藏起来。我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朋友之间写生日贺卡也很正常”、一边心脏很没出息地疯狂跳动,大声到我真怕哥哥都能听见。我接过了哥哥递给我的贺卡。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用很普通的圆形贴纸封口。我非常努力地不去破坏贴纸的完整性,但又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给我写了什么,表现出来一个急切得恨不得撕开信封的影山律,同时全神贯注地细致地拼尽全力地抠那个封口贴,却因抠不下来而面露狰狞急得团团转。
里面装了一张明信片,印了一张风景照。正面是一条很长的公路,从画面左侧延伸到右端,然后傍依在旁的,是无边无际、一望无垠的碧蓝色的海。右下角很小的印刷字写着:加州一号公路。
把明信片翻到背面,我看见辉前辈潇洒的笔迹,因此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写这些字时眼睛弯弯、唇角带笑的表情来。
上面写道:生日快乐,律。
PS:以后可以一起喝酒了?
PPS:接吻也可以吗?
我差点就要叫出来了!然后很悲哀地,我发现我的心脏又在吵闹地乱撞,并且非常、非常明显地眼看着将要永生永世地加速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