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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时候要在郊野举行祭祀和围猎,下朝时有同僚问他近日骑射成果如何,郑鄂才知道他也在随射的名单之列。礼部的章程才筹备了个开头,但随行的官员名录已早早地放出了风声。
“前几年的秋围,至尊还常谈起沈大人随军时和几位将军游猎的情形。至尊回忆沈大人虽出身寒微,但六艺造诣颇深,与武将同行游猎竟丝毫不落下风。”同僚兴致勃勃,“往年沈大人都告病在家,我等也不好过多打扰。这次礼部的风声一放出来,我和一众同僚早早等着看常平使百步穿杨的风姿了!”
郑鄂恰到好处地咳嗽几声:“曹大人说笑了。某自遇刺以来便伤了根基,不得已退居秋瞑居,三年来疏于练习,恐怕不比随官家征战时了。”
被称为曹大人的同僚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沈大人过谦了,我等无非看个新鲜。沈大人入朝前是至尊门下幕僚,入朝后不久便告病,如今朝堂上见过沈大人骑射风姿的,除至尊与府尹外怕是寥寥。若是秋围能见到沈大人御马拉弓,我们也心满意足了。”
郑鄂酝酿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那某便承曹大人的好意了。届时若奉命随行,愿尽力一试。”
“哎呀!”曹大人显得很高兴,“沈大人慨然允诺,真是鄙人之幸事!那我便等着在秋猎围场里看沈大人的俊秀风姿了!”
郑鄂收敛眉目,轻轻一笑:“好,一言为定。”
“郑大人对我要是能和曹大人一样温文就好了。”刚在常平仓和郑鄂打过一架的少侠转着扇子替自己疗伤,他刚在这片荧蓝色的寒菌海洋里转了小十个来回,还有些气喘,“府尹大人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从常平仓底一战,少侠常常来和郑鄂切磋一番,美其名曰讨教青溪武学。郑鄂无言以对,在心里暗自谋算下次擭住少侠摔在地上时要多用几成力。无奈少侠多少从他的招式中悟出一二,三回里至多能抓稳一回。多次交手后,这名少年侠客的对战姿态也从紧绷变为从容,如今还有闲心和他说笑几句。
郑鄂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少侠转念一想,常平仓是常平使的管辖区域,常平仓下遍植的朝生暮落花与伴生寒菌更是为郑鄂所控。在这种地方,确实没有和他虚与委蛇的道理。
“府尹大人同我说,常平使养伤三年,射艺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少侠拿过今日的武学心得后倒也不急着走,不太避讳地踩在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尸堆上对郑鄂说,“刺杀伤了根基却没伤官阶,他让我提醒沈大人,做事前多想想自己在户部的分量。”
郑鄂语带讥嘲:“开封如今郊外饥荒蔓延,城内钱灾愈演愈烈,他倒是有心。”
少侠看似不经意地说:“常平使早在世宗朝就入官家幕府任职了,府尹想来也是好心提醒。”
他半蹲下身,低头注视着枯木下沈义伦弥漫着黑色脉络的脸。不知郑鄂用了什么办法,沈义伦的尸身还是如同他第一次下常平仓那天一样,肤色冷白,不腐不蠹:“沈义伦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完全是资历。”
郑鄂紧盯着少侠,嘴唇微微抿起,绷紧成一条直线。
“文臣随军本就容易被看低一分。”少侠意有所指,“若是拿不出什么真才实学,在一众武将里便天然势弱,说话分量也轻。常平仓如今虽被掏空了,从前货真价实时也是军事重镇。沈义伦的职权能让他掌管常平仓诸事,可见从前他在武将里也是能服众的。”
“这也是开封府尹的‘好心提醒’?”郑鄂冷声道。
“说不准是官家的深情回忆。”少侠语声带笑,在阴冷的地下洞穴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如果郑大人想把这当作我的胡乱揣测,我也不会拒绝。
“但是郑大人想必还没有忘记,你如今是真正的、唯一的常平使了。
“早起梳妆的时候,铜镜里的脸是谁的都不重要。”少侠轻声说,“重要的是居庙堂之上,你只能是那个六艺俱精、深孚众望的沈义伦。”
常平仓下的地道蜿蜒曲折,但少侠行动若风,很快就消失在罅隙后,将这个难题抛给了满打满算出仕也不过三年、上朝不超过半年的郑鄂。新常平使幼年学经史子集,后来学青溪医术、武功心法,从鬼门关走过一回后又步上叛逃的师叔后尘,开始研究花与毒,于庙堂权术一途实在欠奉。他的不满滋生暗杀与暗渡陈仓,他的喜怒激发旧友的决绝,连他自己也要自嘲,假扮旧友三年,只学到一手与他技巧相仿的琴艺,形似而不神似。
郑鄂跪坐在方才少侠所在的位置,抚上沈义伦的侧脸。寒毒和地下生活折损了沈义伦的姿容与风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逐渐分不清自己和沈义伦的区别。
他们像并蒂而生的两朵朝生暮落花,但沈义伦死了,郑鄂还活着。
无论愿与不愿,他都是赵宋重臣了。他有了比朱鱼更加强盛的权势,不需要敲登闻鼓便可让奏章直达天听;他与天上来渡的义妹合谋,缓解新王朝带来的困境;他与未央城的白财神合作,拖慢大宋南征的脚步。
他能做到的事比十二年前的郑鄂多了许多,也不必再眼睁睁看着亲友离去。
——他们也早已离去了。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郑鄂踌躇良久,终于还是环住沈义伦的上半身,把他的尸身抱进怀里。
“……你说我是真正的常平使了。”他低声说,“那你便要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取代你的。”
那一天的后续如何少侠不得而知,但到了他应赵大哥之邀去猎场凑秋猎热闹的那天,郑鄂的确有个好成绩——一只大罴并四只脂尾羊被他的随侍从猎场深处运出来,还有几只鸨被射中腹部,长长的翅膀毫无生气地从侍从手中垂落。听闻官家赐给常平使一把以金银为饰、镶珠嵌玉的弓,并绸缎黄金若干,令人为之侧目。侍从来向魏夫人禀告时,少侠正在一旁教他们家那个安静不下来的小少爷剑法,听见通传便收剑回鞘。说到赏赐的那把弓时,赵承宗“哇”了一声:“好厉害的赏赐!”
少侠与魏夫人对视一眼,没有作声。回报过秋猎事宜后,侍从说赵丞相中午在官家那儿用饭。魏夫人才点点头,示意侍从可以出去了。
侍从离开之后,少侠点了点小少爷的额头,说:“说到弓,今天教你一件事。”
“那你快说!”
“官家赐给常平使的那把弓,只可远观。”
赵承宗懵懂点头:“因为那是官家的赏赐?”
魏夫人开口:“少侠不是这个意思。一把好弓,对材质、形态与韧性都有要求,赏给常平使的那把弓,内部结构已经被繁杂装饰破坏,徒有华丽而已。”
“无用的花架子。”少侠接话。
“虽然不能用,但是摆在家里当装饰也很好看啊。我们家就没有这么华丽的东西。”赵承宗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父亲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不需要这些东西。”少侠似是被小少爷逗乐,不由得笑了起来,“但常平使不同。他只能像这把弓,永远安放在开封的朝堂上。”
少侠口中被安放在朝堂上的郑鄂,在深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猎场的帐篷限制了少侠轻功的发挥,但郑鄂的护卫也不在帐篷口站岗。少侠掀开帐帘钻了进去,郑鄂正在看一本医书,没有看他。
“白日里郑大人好身手。”少侠寒暄过后直入正题,“不过我在猎场呆了一天也有些大人没见过的收获,带来给你看看。”
郑鄂这才抬头,看见少侠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兔耳轻轻颤动,前爪有些不老实地刨着少侠的袖口,黑色瞳仁有种稚气的天真感,正和少侠一起看着他。
“我原本捉了三只兔子,一对银须兔和一只灰兔。”少侠小心翼翼地弯腰,把他怀里那只兔子放在郑鄂面前的案几上,“那对银须兔皮毛更漂亮,被人要走了,说要养几天再送回来。”
那只灰兔被放下来之后反而老实了,在郑鄂面前团成一团,耳朵平摊在脊背上一动不动。兔如其名,灰兔的毛色自然也是灰的,他桌案上的这只在颈部留有一圈白毛,耳朵尖和尾巴尖也是白色。
“野外的银须兔大多都是一对一对的,刚巧这次也捉到一对。”少侠蹲下身抚摸灰兔的皮毛好让它放松下来,“灰兔比银须兔警惕些,隔着五丈远就开始逃。形单影只的不说,身型也比银须兔小多了,要捉住可不容易。”
——孤单的,娇弱的,风声鹤唳的。
郑鄂似有所动,合上了手里那本医书。那只灰兔在少侠的安抚下已经不再把自己团紧成一个球,耳朵半立,鼻子一动一动的,是一只好奇的兔子。
“你大半夜的过来,就为了给我看你的兔子?”郑鄂终于舍得开口。
“那还是有事相求的。”少侠手上动作不停,仍旧在给灰兔顺毛。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这次秋猎本想去猎场玩一玩,结果我姨江湖旧识家的孩子缠着我教他练剑。我怕他在我这儿折腾这只兔子,求你帮我养几天。”
“直接放生不就好了,本来也是野外的东西。”郑鄂不以为意。
“舍不得,再捉一只哪有这么容易。”少侠说得很干脆,“兔子还是很乖的,你看,它在闻你的手,说不定很喜欢你。”
在开封声名鹊起的少侠年仅十六,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孩子气,比如现在。灰兔柔顺的长毛随着呼吸轻挠郑鄂的手心,这份孩子气让郑鄂想起,无论是郑阮还是冯如之,年幼时想救下一只狸奴或是一只鸟的时候,都会流露出与之相似的神情。
一种不知道世道已经坏成什么样的孩子气。
郑鄂闭上眼,又再睁开。
对一只动物伸出援手通常是孩子最早萌发的善意,然后是人,是人组成的群体,是人所创造的社会奇观。郑鄂为此犹豫不决。善恶在他心中早已模糊界限,他既在行善,也在作恶。他习惯了在暧昧不清的界限中做一些损人利他的事,忽然出现了一个注定牺牲的祭品、一个天真的请求——
从前的沈义伦,眼前的灰兔。
“你现在可以走了。”郑鄂冷淡地说。
少侠略感失望,抱起那只兔子就要走。他转身时听见郑鄂叫住他:“没让你把那只兔子带走。”
少侠满面笑容地把灰兔往郑鄂怀里一塞:“那就麻烦郑大人了!”
很自然的,直到秋猎结束少侠也没有来取这只灰兔。再后来,听说那位少侠回故乡清扫旧居去了,就此失去音信。
但郑鄂等不下去了。秋收即将结束,今年淮南道晚稻灌浆期阴雨连绵导致歉收,当地粮价飞涨,隐有饥荒之势。他上书请求将他派往淮南道赈灾,隔日下朝后开封府尹便召他议事,转交给他一封信。
开封府尹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把信递给他时说,他府中有位随侍近日回乡,临动身时告知府中人他在常平使那儿寄养了一只兔子。若在他归来前常平使要动身离京或是送还这只兔子,便把这封信交给他。
郑鄂不轻不重地刺他一句,哪家的随侍敢把剑架在自家大人颈上?
“沈大人归朝后倒是能言善辩了许多。”赵光义面上倒是风轻云淡,“能够为我所用自然是我的随侍,不劳常平使关心。常平使早些回去收拾行装罢,南巡之路格外凶险,要早做打算才是。”
是了,常平使上一次南巡便在归途遇刺。郑鄂一时心绪起伏,匆匆道声告退便离去了。他在回秋瞑居的马车上拆开信封,没有落款,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常平使敬启:
大人既得此信,想必早有决断。彼灰兔者,可杀、可放、可饲,皆因君一念之间。秋猎之夜,大人杀心已销。欲归还于予,是以放归一途;若相与离去,则聘至家中。望大人叩心自问,旧友与灰兔,孰有异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