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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03
Completed:
2025-08-07
Words:
18,346
Chapters:
2/2
Comments:
8
Kudos:
26
Bookmarks:
1
Hits:
586

【囚隐】真心为你

Summary:

二人被关进不说两百句真心话就出不来的房间
其实只是从头到尾都在吵架

Notes:

仔细数了一下刚好把爱恨去掉是52句真心话
实话也算真心话吧?
其实只是一直在吵架结果莫名其妙写的好长

Chapter Text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卢卡半支着头,面色不解望着对面的家伙,男人一席黑袍,身躯裹紧白衬衫称着面色格外苍白,脸颊明显印刻利希滕贝格——暗红,犹如树杈蔓延至领口之下,或许带着全身,指尖似死人般枯瘦,绷带隔绝了大多数肌肤裸露,双眸漆黑,金色竖瞳在昏暗房间中随着电灯扑闪朦光一片。

 

  他皱眉,打量四周将目光停留在卢卡身上,缄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想,大概是庄园主的恶趣味。”那位先生偶尔会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绅士礼节遵从本能,人失去自我约束后只愿寻求愉悦原则,大抵他就在某个监视器后打量着二人反应。

 

  阿尔瓦垂睫,纤长睫毛被光线打出阴影投落脸庞,遮盖他眼底的无措。他微不可察地轻叹气,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卢卡斯呢?重逢比他想象地要快多了…他还没有准备好、没有理清楚,要用什么态度、什么想法去面对曾经的学生,死而复生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笑话,而他只祈祷这扇门或许没有锁住。

 

  “我认识你。”卢卡起身,他本身就离阿尔瓦不远,探直身体似乎呼吸的热气都会带到阿尔瓦脖颈,卢卡凑得极近,目光带着审查与探寻,以及丝丝好奇。“…你、当时为什么要看我?我难道认识你吗。”

 

  几乎是一瞬间,阿尔瓦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同时涌上来的还有可悲,他甚至想为自己荒谬的潜意识苦笑,他竟然还这么在意眼前之人…就算死过一遭,被误会的那么深,仍然打心底记住了他的一切。那一眼,平淡到微不可闻的一眼,看花、看草、看尸体一样的一眼,他记住了,卢卡斯也记住了,记忆真可笑,他几乎要将赫尔曼的脸忘光,提到塞曼,提到巴尔萨克,他的脑海里只有…年轻气傲的学生。

 

  阿尔瓦呼吸一滞,这种反常的,疑惑又或思索外的反应轻易便被卢卡斯捕捉——他们离得很近,而后视线向右转,并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

 

  “你在说什么?”阿尔瓦反问,语气稀松平常,好像撒谎的人并不是他。

 

  卢卡扯出笑,并不包含万分之一的真心,那是层面具,肌肉做出的动作,利齿闪在苍白的唇间。“你骗我?这又是为什么?你觉得承认这件事很危险,让你暴露更多…为什么?为什么?你、以前认识我吗?”

 

  卢卡歪着脑袋,认真,又仔细研究起眼前不符合科学规律的家伙。

 

  话语掷地有声,却好像没传递到眼前人的耳膜般。巴尔萨觉得自己像在和木头说话,不过——这位先生本身就是活死人吧,死而复生的奇迹…哈,他若是专攻人体必定是想将人解剖出来看看的,鲜红的肠道与心跳是否还在运作?割开血管流出的是早已淤黑发臭的鲜血还是…他的上一场解剖艺术发生在不久之前,只可惜对象是机器人,而并非“人类”。

 

  “比起猜测我,更应该去研究如何处理困境。”

 

  低沉、浑浊的话语打断卢卡思索不断的脑颅,他于是情不自禁照着人的指示去做,像是以前做过千百回般,轻而易举去遵从他的话。

 

  门,普通的,如出一辙的,与自己房间中的没有不同…最大的不同是不像“父亲”,它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门。

 

  他去探手,拧下,试图推开,锁栓狠狠挡住他离开的希望,如同无数次他嘶吼祈求愤怒斥责后,无动于衷的“父亲”。

 

  卢卡巴尔萨一瞬间想把胃袋都吐出来。

 

  他别开眼,深呼吸去平息这份反胃感,他的异常引起阿尔瓦的注意,他走到卢卡身边,不着痕迹用余光观察自己的前学生。

 

  这只是扇普通的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泯灭大众,为什么卢卡斯的反应那么大?离开自己太久,他早已不再对年轻人的反应了若指掌…他也不需要。——恍惚间洛伦兹情不自禁用着曾经的身份要求自己,看到卢卡斯显露难见的脆弱,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内心忍不住不断溢流关切,触手般拨弄他的心情,甚至妄图操控,叫他忘记自己曾经的死亡从何而来。

 

  “这里……有个东西。”卢卡声线带着沙哑,他连续吞咽了太多唾液,整个人都变得恹恹。

 

  阿尔瓦的视线随之投射过去,卢卡斯所指之物是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幕,黑色条纹不断闪动,零碎间拼凑出一个数字:001。更上处是块黑板,利落中又癫狂的笔迹,一看便出自庄园主之手——说两百句真心话才能出去的房间。

 

  “……哈。”卢卡喉中滚落笑意。

 

  “有意思的装置,说明从现在到开始,我们之间只诞生了一句——真心而没掺杂谎言的语句。”他将眼眸紧紧盯在阿尔瓦身上,随着话语落地,液晶屏变为002。

 

  “我又说了句真心话吗?那么这位先生,你何时想要为我们出去的路添几块砖瓦呢。”卢卡斯歪着头,声音饱含讽刺的笑意。

 

  他尚未为这场双人舞的主角之一寻到合适的称呼,下意识用了敬称,轻轻一句“先生”让阿尔瓦的心揪得一紧,无可避免想起在卢卡斯最开始作为自己的学生的阶段,他改不过来口,通常是说了洛伦兹先生,再不好意思地补一句:老师。

 

  老师。

 

  上辈子的称呼。

 

  阿尔瓦面色不显,他惯于将所有情绪隐藏,比起更会浓烈释放感情的卢卡,他从穷苦的环境中挣脱,自然不会想再遇争端与波澜破坏现在的生活环境。他撇了眼卢卡,又看向屏幕,古井无波道了句:“我喜欢喝南瓜拿铁。”

 

  004。

 

  卢卡像条维护饭盆的小狗一样扑到屏幕前遮挡他的视线,恶狠狠地提高声线大喊:“这不公平!你向我撒谎!想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搪塞?这并不是毫无根由的会面!不论是命运又或是人,我,我们,会齐聚一堂,一定有着某种意义上的联系!”

 

  他苦苦寻找的记忆碎片,或许就隐藏其中。

 

  卢卡·巴尔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珍惜仅存的真心话次数,并盘算着该如何让对方说得多。看得出来:欲言又止的嗫喏,探究的目光,复杂的情绪,浓重且悲恸的底色,构成了卢卡在“先生”那里品尝到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些,他又对自己了解多少,他的曾经…

 

  “叫我洛伦兹。”阿尔瓦头疼地捻起眉心在指尖间揉摁,他其实拿自己的前学生没辙,于是语气也夹杂些不经意哄孩子般的语气。“你想要什么?”

 

  “…洛伦兹、洛伦兹?你是…我的老师吗?”

 

  卢卡听到名字的一瞬间便想起自己入狱的罪名——谋杀。听起来相当骇人听闻,死亡的对象便是阿尔瓦·洛伦兹,物理界德高望重的发明家,也是他老师…死了,洛伦兹被自己害死了,断送了冉冉新星。

 

  无数次,无数次,太多人无数次谴责自己。法官的假发厚重,在阳光下折射出丝绸版的光泽,他数着白发里的圈,也许年轻且显露出些许呆滞的面庞让年纪渐长的中年人心生不忍,听到他的罪名后又皱起眉头嘴唇上下咂咂,一分怜悯收回的快,只需要几秒钟那眼神便可以从看着自己家犯错的儿子变成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怎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呢?”他说。

 

  “你还有作为人的同理心吗?害死了你的老师,甚至连哭都不愿意吗?”他们说。

 

  什么残忍…什么事?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记忆什么都不剩,我只记得,赫尔曼,妈妈,我,莱顿…我不、我不记得。人?什么算是人?我是人,我不是动物,不是机械,我活生生的站着,心脏在跳,血液在流,为什么要评判我,为什么要用你们的标准来界定我。

 

  老师。

 

  老师。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他。我却害死了他,哭不出来,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为什么要哭?阿尔瓦、洛伦兹,教授,我很抱歉,我愿意赎罪,他死了,他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

 

  

 

  “…是我。”回答中夹杂了微不可闻的叹气,洛伦兹似乎没料想他还记得这件事,也许在阿尔瓦对卢卡斯密切观察得来的结果中,他几乎把一切都忘了才对。

 

  几个音节又帮助卢卡从可怕恼人的回忆中脱离,他大口大口吞咽空气,可以称得上急促,心跳突突突响个不停连带着那里的皮肉都要跳出来,他双手紧紧摁着胸口,害怕下一秒自己的心脏会从胸膛蹦出。嘈杂人声仍然留在耳旁,絮絮叨叨却又听不清个大概,他本能地想要寻找什么去捂住耳朵,阻隔几乎将他折磨疯的低语,那瞬间,行为只遵从了大脑最底层的逻辑。

 

  他扑进洛伦兹怀里。

 

  坦白来说,在他眼中,这并不是个好行为,固然他们曾经有段他并不知晓具体的师生关系,那份记忆或许随着电流藏进了泪水中,在哭泣时一并流走了。即使这个人,阿尔瓦·洛伦兹,为他带来了数不尽的折磨,他也只是个陌生人。

 

  可洛伦兹不这么认为。

 

  卢卡太年轻…上一个巴尔萨在他这个年纪时与他一起在大学里享受着金子般的青春,有着相似的血脉,却得到那么多折磨。那句老师喊得他心颤,恍惚间阿尔瓦感受到长发垂落在肩旁,他习惯性想要抓起绑到一旁——空的。

 

  幻肢一样带来的愣怔之间他错过了卢卡难堪的神情,梳理了两下空气,阿尔瓦再次垂眸,没有选择逃避,肯定的回答说出口,实则没有想象的艰难,他总是让话堵在欲脱于口的前一瞬,于是字字句句变成了石头,硬邦邦,让他给予了太多沉默。

 

  电子屏跳转为005,几个数字幽幽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窥伺的眼。房间里弥漫着尘埃、陈旧木头,以及卢卡斯身上未散尽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那是他赢得三场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狼狈而惨烈。

 

  他没得到卢卡的回答。

 

  会倾泻他藏在心中的怒火吗?亦或流出眼泪不断哭泣,还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哪一项他都没设想过应对的法子,破开了口,他也不愿再缄默不言,让学生炙热的真心贴到寒冰之上。

 

  很痛,冻伤了该多久才能治好呢?他又要多久才能得到卢卡再一次捧出的自我呢?

 

  ……也许就是现在。

 

  卢卡·巴尔萨站起身,缓慢又跌跌撞撞向他走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其实卢卡斯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同要哭了一样。这段路不长,他的学生也没走多久,洛伦兹不知为何觉得过了太久太久,卢卡的步伐不太稳,却是坚定向他而来,慢慢的,战战兢兢的,在最后收了力,整个人载进他怀里。

 

  温热的体温一瞬间沾染他终日寒凉的身躯,气息也如影随形了,他嗅到卢卡·巴尔萨的味道。

 

  卢卡整个人栽在洛伦兹怀里,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颈窝。这个动作是身体比大脑更快的选择,是记忆废墟里残存的本能。洛伦兹的手臂僵硬地圈着他,那圈住清瘦腰身的动作带着一种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熟稔,却又被刻意的疏离冻结在半途,形成一种不上不下的、令人窒息的姿态。

 

  他的呼吸灼热,喷在阿尔瓦绷紧的皮肤上。他能清晰感觉到久别重逢的老师胸膛微弱的起伏,以及那层薄薄皮肤下,不再属于活人的、缓慢到近乎凝滞的搏动。这具躯体是冷的,像深秋的石头,唯有刚刚那滴砸在他颈间的滚烫液体,像个荒谬的幻觉。

 

  “005……”卢卡斯的声音闷在洛伦兹的衣料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撒娇的委屈,“……你说谎,老师。” 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因为近距离而显得格外大,里面燃烧着疲惫的火焰和执拗的探寻,死死盯着洛伦兹那双此金色竖瞳。“你说‘是我’的时候,它跳了。”他指向屏幕。“那是真心话。你记得我,你认识我…你为什么要装得如此生疏?”

 

  洛伦兹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铁。他试图移开视线,但卢卡斯的目光像蛛网,黏着他,逼迫他。他拂在卢卡斯脊背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抽离,又仿佛想更用力地按下去,确认这具躯体的真实。最终,他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像触碰一件易碎的、危险的古董。

 

  “记得又如何?”洛伦兹最终从肺腑中吐出口气,夹杂经年的火烧,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平的疲惫,像被砂纸磨过。“记得你放的那把火?记得你把我烧成一具焦炭?记得你因此入狱?” 每一个短句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电子屏纹丝不动,依然是“005”。他巧妙地避开了“师生”、“情谊”、“收留”这些真正盘踞在两人心头的庞然大物。

 

  卢卡斯眼底的火苗被这几句话砸得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更刺眼的光。他猛地推开阿尔瓦,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肋下的伤口一阵剧痛,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对!我就是想知道那些!”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和愤怒,“我记得我忘了!记得法庭上那些人的嘴脸!记得他们说我是凶手!记得我他妈连你的脸都记不清!” 他指着洛伦兹,手指因为激动和疼痛而颤抖,“可我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那把火怎么烧起来的!不记得你做了什么让我恨到想跟你同归于尽!”

 

  他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绿色的眼睛死死锁住洛伦兹,里面是翻江倒海的困惑、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答案的渴求。“你告诉我啊!洛伦兹!告诉我!那两百句真心话,我们一句句来!就从这里开始!告诉我——那天晚上,我们到底吵了什么?!为什么?!”

 

  电子屏依旧冰冷地亮着“005”。洛伦兹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比房间的墙壁更厚,更令人窒息。他金黄的眼眸深处,是卢卡斯无法解读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有痛楚,有疲惫,有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唯独没有卢卡斯此刻最需要的、直接的答案。

 

  “…吵什么?”洛伦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避开了卢卡斯咄咄逼人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不断闪烁的“005”上。“吵永动机。吵你父亲的手稿。吵……你总觉得我看你,是因为他。” 他的语调平直,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紧绷的肩线暴露了平静下的暗涌。“还有……吵你永远不肯停下,不肯回头,像扑火的飞蛾。”

 

  “006。” 电子屏无声地跳动了一下。洛伦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卢卡斯记忆的断层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永动机…父亲的手稿…扑火的飞蛾…这些词语像破碎的镜片,反射着模糊的光,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愤怒还在燃烧,但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力感开始蔓延。

 

  “就这些?”卢卡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失望,“就为了这些……我就要烧死你?” 他觉得荒谬,胃里又开始翻搅。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这双手刚刚为了生存拧断了三个人的脖子,而过去,它们可能点燃了吞噬他老师的火焰。

 

  洛伦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006”,仿佛那冰冷的电子屏是此刻唯一能锚定他的东西。房间里只剩下卢卡斯粗重的喘息和两人之间沉重的、几乎凝成实体的沉默。

 

  真心话的游戏刚刚开始,通往出口的两百块砖瓦,才铺下可怜兮兮的六块。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灰烬、遗忘、血污,和一个用沉默筑起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

 

  卢卡斯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受伤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褐发凌乱地垂落。他不再看洛伦兹,也不再看那刺眼的电子屏。

 

  “第七句真心话,” 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彻底的、孩子般的疲惫,“……我好疼。”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任何愤怒,只是陈述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实。他的身体在疼,被撕裂的伤口在疼,空白的记忆在疼,找不到出口的绝望在疼。

 

  电子屏闪烁了一下,数字悄然变成了007。

 

  阿尔瓦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冰冷的蔚蓝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了一角。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带着鲜血、喊疼的青年,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实验室不小心烫伤了手,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来,却会偷偷把红肿的手背往他眼前蹭的学生。

 

  堡垒的根基,在一声疲惫的“好疼”里,无声地松动了一丝裂缝。

  

 

  卢卡斯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脸深深埋在臂弯里,那句耗尽气力的“好疼”之后,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肋下狰狞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窒息感。

 

  血腥味、灰尘味和一种源自绝望的、粘稠的寂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阿尔瓦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褪了色的雕塑。眼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酝酿、平息、又再次翻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时间在尘埃的浮动中变得漫长。

 

  终于,卢卡斯埋在臂弯里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被疼痛撕扯后的奇异平静,断断续续地划破了沉寂:

 

  “我在幼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家附近,总会有许多的乌鸦。” 他没有抬头,褐色的发丝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沾染着暗红的血渍和灰土。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臂弯的黑暗,落向了遥远的、阳光下的窗台。

 

  阿尔瓦的目光无法从自己脆弱的学生身上移开,他看着他沾满血污的、微微起伏的肩背,看着他无力搭在膝盖上、同样染着血污和尘土的手——那双手刚刚为了生存而扼杀,此刻却在讲述一个关于喂养的故事。

 

  “那栋石头房子…窗户很高。” 卢卡斯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疼痛的缝隙里挤出来。“外面是长长的、灰色的街。母亲…” 他提到这个词时,声音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麻木,“…绝不允许我出去。她说…外面的孩子是污秽的。血管里流的血都是…肮脏的灰色。”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牵扯到颈侧的淤伤,眉头痛苦地蹙起。

 

  “我能做的,就是趴在那扇冰冷的石头窗台上…” 他那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蜷缩又松开,像是在模拟触碰冰冷的石面。“望着那些乌鸦。”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好奇,像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微尘。

 

  洛伦兹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从未想象过卢卡斯的童年是这样的囚笼。他只知道那个才华横溢却充满戾气的学生,从未想过囚笼里曾有过一个趴在窗边的、孤独的孩子。

 

  “它们真聪明。” 卢卡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近乎惊叹的肯定,尽管被疼痛和疲惫包裹得模糊不清。“我看见过好多次,它们叼着那种硬得像石头的果子,” 他仿佛在脑海中清晰地重现着那个画面,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飞到马车经过的路上面,松开爪子…” 他无意识模仿着乌鸦松爪的动作,弯曲手指极其轻微地向下一点。“果子掉下去,啪!被车轮碾得粉碎…” 他模拟着那碎裂的声响,声音微弱却清晰。“然后,它们就飞下来啄食那些果肉…” 他的叙述很细致,充满了观察者的专注。

 

  洛伦兹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高高的石头窗后,一个褐发的小男孩,睁着大大的绿色眼睛,屏息凝神地看着窗外乌鸦上演的生存智慧剧。

 

  “于是我…觉得它们太辛苦了。” 卢卡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属于过去的、天真的怜悯,“我想帮帮它们…” 他那沾血的手,又慢慢地、颤抖着抬起来一点点,指向窗台的虚空方向。“…就把面包屑、我偷偷藏下的果干放在窗台外面…”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在放置珍贵的食物。

 

  “一开始它们不敢来。” 他的声音被回忆中的失落压下去,“只敢远远地停在对面的屋顶…或者枯树枝上,歪着头看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乌鸦警惕的、黑亮的眼睛。“所以我只能走开,躲到窗帘后面,偷偷看。” 他的声音注入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和期待。“等我走了,他们才飞快地飞过来,叼起吃的,又飞快地飞走。”

 

  房间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沉重的呼吸,以及电子屏那无声的注视,数字不断跳跃着,直逼023。

 

  洛伦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窗帘后,一双渴望交流的、孤独的绿眼睛。

 

  “后来,慢慢地…” 卢卡斯的声音颤抖,又含着微弱的暖意,像灰烬里残存的一点火星,“它们知道我没有恶意了,就不那么怕,敢在我还在窗边的时候飞过来啄食。” 他描绘着乌鸦试探性地靠近的画面。“再后来,”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的骄傲,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它们就只认我的窗台了,别的地方放的东西都不去碰。”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语气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话语停住了。

 

  电子屏上只有冷冰冰的025,它像一个冰冷的、无声的计时器,记录着这场以真心为砖的苦役。

 

  那只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彻底地垂落回膝盖上,仿佛耗尽了回忆的气力。沉重的寂静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甚。他的头依旧深埋着,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痉挛。

 

  洛伦兹几乎以为他要陷入沉默或昏睡,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卢卡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飘忽的回忆,不再是孩子气的叙述,而是带着一种梦醒后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

 

  “我觉得…” 他深吸一口气,肋骨的剧痛让他猛地抽噎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下,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乌鸦那么聪明的鸟、都可以被驯养…”

 

  026。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要将这句盘桓在心底、几乎将他撕裂的话,狠狠地掷向这冰冷的房间,掷向那个沉默的男人:

 

  “…人是不是,也可以被驯养?”

        

         027。

 

  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自我厌恶,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杀伤力的语调,吐出了那句最终的、血淋淋的疑问:

 

  “…我…是不是…也被驯养了?”

 

  电子屏上的数字,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冰冷而精准地跳了一下,变成了028。

 

  洛伦兹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自白狠狠击中了心脏。他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用孩童般天真观察引出的故事,最终却导向如此沉重而尖锐控诉的青年——控诉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那句“被驯养”如同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堡垒上那道刚刚松动的裂缝,直抵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最无法辩驳的隐秘角落——那段复杂关系中他从未敢深究、也从未想承认的某种……本质。

 

  熔金的竖瞳嵌在沉郁的墨黑眼白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赤裸裸揭穿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房间里,只剩下卢卡斯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以及电子屏上那个无声跳动的、冰冷刺眼的“028”。

 

  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狂乱地舞蹈,仿佛也被这血淋淋的灵魂拷问惊扰。

 

  最终,打破这沉重寂静的,是洛伦兹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他没有回应那个致命的指控,眼神却穿透了卢卡斯深埋的脸颊旁那凌乱的褐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灰色的街道和窗台。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试图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笨拙,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孤独孩子的关切:“后来…那些乌鸦……” 声音很轻,几乎被尘埃落地的声音盖过,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怎么样了?”

 

  卢卡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藏在臂弯里的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要将自己完全缩进那片狭小的阴影里,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如同母亲的子宫。

 

  沉默像厚重的帷幔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压抑。也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充满不祥预感的空白。

 

  阿尔瓦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卢卡斯蜷缩起来,那拒绝回应的姿态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他几乎能想象到结局——那是一种基于他对卢卡斯性格的了解,基于那故事本身蕴含的脆弱性的直觉。

 

        阿尔瓦的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无形的苦涩,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替卢卡斯说出了那个可能的结局,金色的竖瞳紧紧锁着蜷缩的身影,仿佛在观察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它们可能会死。”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潭。“失去了你的喂养,它们没有食物来源,日复一日等待着你…” 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波澜,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物理定律。

 

  029。 

 

  电子屏无声地跳了一下。这句基于观察和逻辑推断的结论,触碰到了某种冰冷的真实。

 

  蜷缩的身影终于有了更剧烈的反应。卢卡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肩膀耸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闷在臂弯里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话语间满是刺骨的、自嘲的冰冷。

 

  “是啊,死了。” 他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可怕。“我的‘好心’、我的‘天真’…” 他顿了顿,每一个词都像在咀嚼碎玻璃,“在我忙完母亲葬礼后,终于想起二楼我的伙伴,他们倒在那里,干瘪,已经被别的鸟类分食一空。”

 

  030。

 

  卢卡斯忽然抬起头,动作有些猛,牵扯到肋下的伤处,让他眉头紧蹙,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阿尔瓦那双非人的金瞳,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清醒和痛苦。

 

  “但我又何尝不会死呢?”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像淬毒的钩子,直直刺向那熔金的深渊。“离开了你,我的‘驯养者’…”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词,带着血淋淋的控诉,“阿尔瓦·洛伦兹…老师。”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有些吃力地、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一步步走向洛伦兹,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最终停在距离对方不足一臂之遥的地方,仰着头,绿色的火焰毫不退缩地迎向那对冰冷的、非人的金色竖瞳。

 

  “从我在这个鬼地方,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卢卡斯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身体就比意识更早地认出了你!它记得!它记得你的声音…你的命令!‘比起猜测我,更应该去研究如何处理困境’…” 他模仿着洛伦兹当时低沉浑浊的语调,带着浓烈的讽刺,“然后呢?我做了什么?我他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情不自禁!照着你的指示去做了!像以前做过千百回一样!轻而易举!去遵从你的话!”

 

  031。

 

  电子屏随着他复述洛伦兹的命令而跳动,冰冷地印证着这可怕的“不由自主”。

 

  “别抛弃我。”他语气陡然一软,不再是控诉,而是绝望的乞求,脸上因为肾上腺素带来的红晕剩下一种濒临破碎的苍白和茫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支撑着他站立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了一下,向前扑倒。

 

  “别再抛弃我…这样的我、一无所有,甚至连记忆都残缺,我只拥有谋杀你的事实……老师。”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全然的依赖。呼吸还掺杂着喘息,他再次栽倒进阿尔瓦的怀中,掌心捏紧年长者的手臂,抬起脸,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哀求。

 

  033。

 

  是的,卢卡斯·巴尔萨克一无所有。

 

  那层维持了许久的、试图隔绝一切的冰冷外壳,被这声绝望的哀求和眼前人崩溃栽倒的姿态,彻底击得粉碎。他想弃之不顾的,他知道卢卡在庄园,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用在乎,纠葛与爱恨都该随一次死亡代替他葬入地狱,他本应获得新生,站在神的身旁。

 

  可他终究是人,未能抛弃人的大脑,他永远只配在身边,而并非作为神,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激素还在影响、控制,他却也心甘情愿的被支配了:卢卡斯的哀鸣、恳求、啜泣…一举一动无不在扯动自己的心弦,抗争实属不易,可那个孩子无数次,会在失落之意下意识选择向自己求救,下意识选择了自己的怀抱为避难所,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就在一无所有,如果让他得到再失去,这与刻意的谋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几乎是本能地,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粗暴的急切,阿尔瓦·洛伦兹张开双臂,迎接了他悲啼的小鸟。

 

  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带着疏离的虚虚环抱。

 

  这一次,是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将那个栽倒下来的、颤抖的、带着血腥味和汗味的躯体,死死地、紧密地箍进了自己冰冷的怀抱。

 

  力道之大,让卢卡斯发出一声闷哼,断骨未愈的伤口被挤压,带来尖锐的痛楚,但这痛楚瞬间被更汹涌的、冰冷的怀抱所覆盖。

 

  洛伦兹的双臂如同钢铁的镣铐,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紧紧圈住卢卡斯的脊背和腰身,仿佛要将这具温热的、正在崩溃的躯体完全揉进自己冰冷僵硬的躯壳里。他那枯瘦的、缠绕着绷带的手指,深深地陷进卢卡斯背后被血汗浸透的衣料,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低下了头,金色的竖瞳在极近的距离死死锁住怀中人苍白痛苦的脸,墨黑的眼白里含着惊骇、恐慌、某种被彻底击穿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不能放手!绝对不能放手!——的强烈意念。

 

  他冰冷的呼吸拂过卢卡斯汗湿的额角。过分的贴近与肌肤相融的贴近让卢卡斯肋下未愈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头折断的痛苦刺穿了混乱的情绪。这痛楚,连同混在一起错乱的、无法分清彼此的心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卢卡斯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堤坝。

 

  “我恨你。” 卢卡斯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冰冷的灰烬,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他几乎是嘶吼着,声音因疼痛和激烈情绪而撕裂,“阿尔瓦·洛伦兹…我恨你,恨你把我变成这样。恨你死了还要回来,恨你这双该死的眼睛。恨你……恨你的一切。” 每一个“恨”字都像细细密密的小针般,狠狠刺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熔金的竖瞳。

 

  037。 

 

  电子屏冰冷地、毫不犹豫地跳转。

 

  这跳转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卢卡斯眼中最后一点灰烬,只剩下茫然的空洞。恨?不……电子屏判定这是……真心话?真心话是什么?是“恨”吗?还是……

 

  几乎是本能地,在电子屏跳动的微光映照下,在洛伦兹那死死箍紧他、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的冰冷怀抱里,卢卡斯的嘴唇颤抖着,又吐出了一句与刚才截然相反、却同样撕心裂肺的话语。

 

  “我爱你……”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崩溃,“……我爱你,老师。我恨你…我也爱你。” 这声告白不是甜蜜的倾诉,而是如同灵魂被撕裂后流出的、滚烫而绝望的血。

 

  040。

  

 

  洛伦兹的身体在卢卡斯吼出“我恨你”时只是更紧地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那恨意也一同勒进自己的身体。但当那句带着哭腔的“我爱你”砸进耳膜,当电子屏随之跳动时,他那双熔金的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难以言喻自己此刻的感受。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只有卢卡斯压抑的、混乱的抽泣声和电子屏幽幽的数字。

 

  然后,洛伦兹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与那冰冷怀抱截然相反的平静,金色的竖瞳深不见底。

 

  “我也恨你,卢卡斯·巴尔萨克。”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如冰锥坠落,“恨你点燃那把火,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恨你……恨你让我无法真正死去,也无法真正遗忘。”

 

  电子屏纹丝不动。

 

  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宣判,如同一把真正的冰锥刺穿了卢卡斯混乱的心,让他认清纷乱话语与伪装下洛伦兹的真心。他猛地一僵,连抽泣都停止了,绿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死死盯着洛伦兹那双非人的金瞳,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毫无感情的墨黑。

 

  “你撒谎!” 卢卡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欺骗和刺伤的尖锐,他挣扎着想推开那冰冷的怀抱,却被箍得更紧,“你的眼睛在撒谎!你的心跳在撒谎!这个该死的房间也在撒谎!” 他指向因为自己话语疯狂转动的电子屏,指尖因愤怒和绝望而颤抖,“你说恨我,它刚刚为什么不动?!为什么?!”

 

  洛伦兹又陷入沉默之中。他看着卢卡斯眼中那碎裂的、绝望的光,感受着怀中躯体因愤怒和伤痛而剧烈的颤抖。他那熔金的竖瞳深处,那片死寂的黑色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跃、冲撞,试图冲破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箍着卢卡斯的手臂,那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指节发出轻微的、濒临断裂般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电子屏的“044”像一个冷酷的嘲笑。

 

  终于,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洛伦兹紧抿的唇间逸出。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疲惫、挣扎,还有某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

 

  他低下头,情绪不再试图隐藏,直直地望进卢卡斯那双充满控诉、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期盼的绿色眼眸深处。因为距离太近,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飘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清晰:

 

  “……我爱你。”

 

  045。

 

  电子屏上的数字,在洛伦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如同被解除了封印,猛地跳动。

 

  简单的三个音节,却宛若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也炸响在卢卡斯一片混乱的心湖之上。他所有的挣扎、控诉、绝望,都在这三个字面前凝固了。绿色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更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茫然。

 

  紧接着,更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狭小的心室。

 

  “我恨你。” 卢卡斯几乎在咬牙切齿,字音从牙缝中迸出,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与疲惫。

 

  046。

 

  “我爱你!” 他紧接着又喊,声音破碎不堪,像个迷路的孩子。

 

  047。

 

  “我恨你把我困在这里,困在过去!” 洛伦兹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愤怒,金色的竖瞳燃烧着熔岩般的光。

 

  048。

 

  “我爱你……爱到想了你,再跟你一起。” 卢卡斯的声音嘶哑绝望。

 

  049。

 

  “我恨你让我无法放手,恨你成了我复活的诅咒。” 洛伦兹箍着他的手臂在颤抖。

 

  050。

 

  “我爱你……阿尔瓦……我只剩下你了……” 卢卡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脸埋进洛伦兹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对方没有温度的皮肤。

 

  051。

 

  “我爱你…卢卡斯……” 洛伦兹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冰冷的、疏离的外壳彻底碎裂,猫瞳中翻涌着痛苦、无奈和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眷恋。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卢卡斯汗湿的、凌乱的褐发上,近乎本能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动作。

 

  052。

 

  ……

 

  “我恨你。

 

  053。

 

  “我爱你。”

 

  054。

 

  ……

 

  恨与爱的宣言,如同最原始、最激烈的咒语,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交替、碰撞。每一次控诉般的“恨”,每一次绝望的“爱”,都精准地触发着电子屏的跳动。数字如同失控的秒表,疯狂地向上攀升:055、056、057……099、100……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卢卡斯的眼泪浸湿了洛伦兹的肩头,洛伦兹冰冷的怀抱汲取着卢卡斯滚烫的体温。恨意与爱意在激烈的宣言中奇异地交融、缠绕,难分彼此。

 

     “恨”是“爱”深沉的注脚,“爱”也裹挟着“恨”的尖锐锋芒。

 

  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电子屏,忘记了这个该死的房间,只剩下用最极端、最直白的语言,去宣泄、去确认、去撕咬那深入骨髓的、扭曲而强大的联结。

 

  199。

 

  200。

 

  当卢卡斯嘶哑地喊出最后一声不知是“恨”还是“爱”的破碎音节,当洛伦兹用同样沙哑的声音紧跟着吐出最后一个字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如同锁芯弹开的轻响,突兀地响起。

 

  那扇将他们囚禁于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门,门缝处透出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门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喘息声,紧紧相拥的躯体,以及电子屏上最终定格的、冰冷而圆满的数字——

 

  200

 

  爱与恨的洪流倾泻殆尽,出口在眼前,而他们却像两尊被咒语定住的雕像,凝固在尘埃飞舞的光柱里,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尚未平息的呼吸,证明着这场灵魂风暴的余波。

 

  再之后他们接吻。

 

  没有人能说出来这个吻是如何发生的,但那瞬间他们的确在嘴唇相触,心意相通。也许只是眼神的对上,又或是在怀抱的一瞬间他们早已懂得默许。

 

  说不出口的爱恨,如同镜子般悬在二人中间,随着吻融化了,情感回归了本体。也许爱的人恨的人在本质上不过是自己在他人身上的投射,此时此刻,他们要接收这份补完,你交给我,我交给你,将残缺的自己补全。

 

  接纳自己的真心

 

  为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