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关于我父母初遇时候的场景,他们的说法天差地别。
当时我父亲从江宁省的省城出发,坐了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从昆明乘汽车颠簸了两夜一天,最后从山脚下的西溪村找了一辆牛车,终于在清晨的时候到达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说山上雾很大,瘴气又湿又冷,同车而来的几个知青似乎已经出现了幻觉。他把手伸进大衣里,被他藏了一路的《红楼梦》还没有丢。一滴冰凉的雨溅在了他的鼻梁上,他抬头看见了一个人和一头牛。
牛是本地的老黄牛,而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爸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那样的雾了,大朵大朵像黑色的食人花,以至于他离得很远就能看见那个人白瓷娃娃一样的皮肤。在那个没有防晒霜、人民要靠土地吃饭的年代,这让他显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他的手里握着一朵浅蓝的小花,他试图将这花绑在公牛的牛角上。
我爸觉得这画面很滑稽,当时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惹得李承泽回过头来。
花?什么花?李承泽对此表示质疑,东溪有这种花吗?
他说当时大家都忙着插秧,牛翻完土就派不上用场,他在送牛回家的路上,碰见了那辆叫声不断的牛车。
两只不同品种的黄牛狭路相逢,亲切地互相问候,李承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板车最里头的范闲。当所有人都睁着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即将遇见的山路时,只有那个人歪头托着下巴。他望向密不透风的森林,仿佛他的眼睛长在了天上,可以看得到森林另一面繁华的样子。
据李承泽说,那天天气不错,只是有点阴天,并没有雾。牛车吱哇乱叫着行驶到两片乌云夹缝之间,无数丝金线穿透云层,照亮了范闲跳下车的那片土地。
“正好,这两个知青交给你了。”
公社里专负责知青的赖主任从黄牛上跳了下来。那时候的公社相当于现在的县,一个村就是一个生产大队,李承泽作为东溪生产大队里唯三的知青,和老赖是熟人。但老赖对他的印象不怎么好,他总是盯着李承泽那双干净得没有一点茧子的手说:这不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李承泽挑起食指点了点。
一、二、三、四。
“不对吧老赖,”李承泽不正经地笑道,“虽然我高中没读完,但我小学可是毕业了的。”
老赖的脸正经得要命,“就这两个是知青,还是你京都的老乡。”
他指向灰头土脸的那一男一女,李承泽瞧见那男知青的大眼睛边沾着泪水凝结成的眼屎,撇开了脸。
老赖又指向旁边那个一点也不起眼的男生,“这个,扒火车来的。成分虽差,我跟你们队长打了招呼,他也心软,收了。”
那男生冲他讨好地笑了一下,勾着脖颈。李承泽迅速将目光移到他唯一感兴趣的人身上:“那他呢?”
“他?”老赖眼一瞥,“范闲,牛鬼蛇神一个,专门交到这里来改造的。还是个高中生呢。”
那会高中生可是个稀罕物,是家庭好、文化高的象征,连好些知青也只是初中毕业生,但是老赖的语气就像在说,他凭什么是高中生?
一旁的女知青也轻蔑地笑起来:“哦?哪路的?资本家的崽子?”
李承泽却有点好奇,他将范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件藏青色的破棉袄松松垮垮的并不合身,一看就是集体分发下来的。李承泽就想,那他原来没被打倒的时候穿什么?白衬衫?蓝衬衫?
李承泽又看见他挎在身前的旧布包,样式是前两年流行的,似乎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里面装的物品却少得可怜。
至于范闲的脸嘛,秀气得像个女人,看起来有几分好欺负的稚气,但他毫无神色可言的样子似乎又不怎么好欺负。
李承泽向前走了一步。
“你好,我是李承泽。”
他冲人民公敌范闲伸出手去,余光里,老赖的眉毛使劲地抽跳了两下。然而面对这份滔天的盛情,范闲只是回应了他淡淡的一个点头,“你好。”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李承泽。
老赖离开后,他们五个在土路上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就到了知青的宿舍——应该说是除了李承泽之外的知青宿舍。这是村长家后面的一间土房,原本是一个羊圈,李承泽他们三个来到东溪之后才被改成人住的地方。
李承泽领着这帮新兵蛋子走进院子,知青组的组长王启年正坐在院子里冲脚。他那双小腿上满是黑乎乎的湿泥,一瓢清水浇下去,露出打结的浓密汗毛。
“老王,京都来人了。”
老王擦着脚,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们四个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李承泽问他:“住处怎么分?”
老王眯眯笑道:“您觉得呢?”
李承泽细长的眼尾一勾,“你是组长,怎么问我?”但他紧接着又问:“你这儿能搭几个床?”
老王热情地招呼着大家进了门,这间土屋共两间,里头那间小一些,摆着张山里十分稀罕的木床。
“两个女孩可以一块挤挤,”老王放下了里屋的门帘,然后从堂屋的大门后边翻出几块木板,连着已有的木板,在茅草上铺起来。
扒火车来的青年眼力劲极好,冲过去将木板接了过来,他在王启年赞许的目光中,洪亮地介绍自己名叫贺宗纬。
“再去大队领几套被褥就齐活了!不过四个人——略有些挤,”王启年对李承泽说,“要么你领走一个?”
京都来的男知青大约是觉得这里条件太差,已经开始有些怨气,“你不住这里?凭什么?”
李承泽懒得搭理他,对着屋那头喊道:“范闲,你跟我走。”
范闲却已经把他的帆布包从肩头取了下来,他双手压着木板按了按,慢悠悠地说:“其实人多呢,暖和。”他没忘回过头来对李承泽笑道:“谢谢。”
范闲在仅仅半个小时之后就拒绝了李承泽第二次。事后李承泽也有反思,过分的热情确实容易吓到别人,但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说不生气就太假了。
李承泽盯着范闲,瘆人地扯起嘴角,王启年连忙跑过来,挡住了范闲欠抽的影子。
“你们坐了一路车,一定饿了,走走走,现在去还能赶上早饭。”
李承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食堂,他早就吃过了早饭。虽然他的工作没有那么辛苦,但他每天都是知青组里第一个起床的。
李承泽陪着老牛回到了牛棚,他看着老牛低下头,用舌头卷起食槽里的麸皮、米糠和稻草。他伸出手在牛脑袋上轻轻抚摸了几下,他说牛啊牛,我最亲爱的朋友,那狗东西连你的一根耳朵毛都比不上。
李承泽又和牛说了一会话,看见天气有些阴,就开始往回走。果然,他才没走多远,天上就开始落雨。
李承泽双手交叠遮在脑门前,看见食堂的大妈正在院子里收干柴进屋。他过去帮忙拎起一捆柴火,当他试图学着大妈一样再拎起一捆时,大妈却连声用并不太标准的汉语喊道:“莫动!小心把你那细胳膊折断!”
但李承泽偏咬着牙把两捆木柴扛了起来。他从灶房里出来,听见食堂大厅里那京都来的男知青边打着饱嗝边抱怨:“太难吃了。”
他往里一瞄,看见王启年翘着二郎腿直乐:“看来幸好一天只有两顿。”
“为什么?”男知青不可置信。
“因为穷,”女知青白眼骂道,“草包。”
“你敢骂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他正要发作,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哦?你怎么知道,都到了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人在意你爹是谁?”
李承泽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玩味地偏过头去,只见女知青豪迈地抱着一只腿踏在长条凳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出枪来审问他,“你怎么不用干活?”
李承泽走过去,撩起一只脚跨过条凳坐下,他双手前撑在竖凳上,跟只狡猾的野猫一样凑近,“因为我爹管着整个京都。”
他提前公布了这个他们迟早会听到、并且将在背后偷偷议论的消息。他像看戏一样等待着人们的议论,但偏偏没有人张口。他无奈地开始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你呢?”李承泽忽然身体一歪,“你爹是什么?”
范闲没有像李承泽期待的那样露出难堪的神色。他轻摇着下巴,对着瓷缸里的滚水吹气。在众目睽睽的等待中,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开水在嘴里,咕咚咽下肚子。
“我爹是娶了资本家的右派。”他陈述着,像是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娶了上海最大的资本家。”
他和李承泽一样诚实。不同的是,作为人民的公敌,他却毫无悔过之意。
李承泽的眼睛里滋生出一点惊喜,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欣赏范闲的态度,连王启年的招牌笑容都已经荡然无存。
我采访他时他的情绪还像范闲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那样激动,他说当时我就预料到,你爸会是个遗臭千年的大祸害!
从食堂出来,王启年带着几个新人在村子里大致转了转,又到大队里领了必需的物资,就让他们回到了宿舍休息。王启年瞧着他们那重到能垂下来压死稻苗的黑眼圈,觉得连去田里观摩的必要都没有。
雨势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等天彻底黑下来,整间土房似乎都被拍打得颠簸起来。王启年给睡昏过去的京都男知青带了饭回来,才打开饭盒,噗的一声,最后一点灯油燃尽了。
男知青婆娑着泪眼,嚼完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摸黑的晚饭。他说他叫郭宝坤,他爸是京都市组织部部长。
“嚯。都是大人物。”王启年在黑暗里惊叹了一句。
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范闲的耳根后面穿过来,但范闲看上去睡得十分香甜。这是范闲做得极少几件合时宜的事情,在漆黑的狂风暴雨夜,除了睡觉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干。很快王启年就收起了饭盒,组织大家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地缓和了一些,范闲翻了个身,一声惊悚的尖叫在土屋里爆炸开来。范闲几乎要以为那是个女人,却在闪电划过的一瞬看见了郭保坤颤抖的五官和一只长尾耗子。
屋内在一瞬之后重新陷入黑暗,但是范闲根据郭宝坤叫声的方向和长短,大致能够判断耗子的行动轨迹。
突然郭保坤掐住了嗓子,一道强光闪电让范闲看见那只耗子正呲牙咧嘴地朝自己飞来。被人蓄意操纵的耗子,此时像只蝙蝠一样,眼睛里全是对待敌人的凶狠。
是谁?是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观察所有人的贺宗纬吗?我问王启年。
王启年撇着他那滑稽的眉毛叹了口气,他说这事情怪我,如果当时我没有扔耗子捉弄你爸,或许你“妈”就不会那么快坠入爱河,你也就不会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