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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不知道田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田英看起来也不知道,不过好在他至少知道江无浪。
被拦下来准备兴师问罪的时候江晏正拎着两瓶拿去摆桌子的酒赶时间,他当机立断决定起手先倒打一耙:
“你来干什么?”
田英皱眉。
“你请我来干什么?”
江晏被一句话硬控当场。
“不是我。”
“——是我是我。”
一双胳膊没大没小地把两个中年男人圈在一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硬是挤了进来。
天下嬉皮笑脸共一石,不羡仙的小少爷独占十六斗,田英和江晏各倒欠三斗。
“江叔今天辛苦了!”小少爷目不暇接,“田叔今天也很好看。”
……什么话。江晏哪怕把一瓶酒塞进客人怀里也要空出手来敲人:“你的升学宴请他做什么。”
“原来是升学宴,恭喜。”田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又难得有些糊涂。
——日前收到一封没头没尾的可疑邀请函,他本无意以身犯险,偏偏地址是不羡仙落款是江无浪,才不得不亲自上门探探虚实。
可如果是升学宴,请他这个教授似乎还真没什么问题?
“孩子想学哲学专业?”
江晏瞥了一眼自家小子。
“服装设计。”
“……是打算报文津大学?”
“已经录取了醉花阴美院。”
田英转向某位小少爷,用眼睛把最初那个问题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那你请我来干什么?
“田叔是我的启蒙老师嘛。”
至于启蒙了什么,问就是别问。
小少爷赖在江晏肩头——欣赏田叔的最佳机位。田英不知是不是刚刚下课,头发草草扎在脑后,黑色衬衫浸透苦咖啡的醇香,随意解开最顶上的两枚扣子;挽起一节的长袖还没来得及放下,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和腕上一圈皮带手表;休闲西裤包裹着长到过分的双腿,布料恰到好处地悬停在脚踝上方。比起熬夜赶课题论文,他眼底的乌青更可能是被哪个笨蛋学生气出来的,但身为命苦社畜,偏偏从头到脚闪烁着低调内涵的气质。
小少爷啧啧称奇。
田叔这身材,这审美,不当平面模特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忍不住回忆起多年前那场初见,小时候因为调皮捣蛋被受不了的寒姨塞进寺庙清修,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了田英。时至今日,相遇的各中细节已然模糊,小少爷只记得最后的最后,自己牢牢扯住田英的裤脚,死不撒手。
就在那一天,受田大师的点化,他悟了。
原来,和尚也可以留头发。
原来,男人也可以穿得很好看。
于是大彻大悟的小少爷励志走上服装设计师的道路,下定决心要改造这个男人只有丑衣服穿的不公世界。
后来得知此事的江晏沉默良久。
“其实他不是和尚。”还是混迹于黑白两道的江无浪比较见多识广,“他是文大研究佛教方向的哲学博士,去寺里做调研。”
小少爷立刻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狗狗眼凑上来。
“原来江叔除了陈叔还有其他相好啊。正巧,帮人家引荐一下呗?”
“是同事。”江晏颇为不爽地伸手去掐娃儿后颈皮,把人捏得嗷嗷直叫,又补充道,“前同事。”
在江叔的言传身教下,小少爷终于补上了理论大厦的最后一块砖: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也是为什么升学宴上,寒香寻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逮人时,小少爷拼尽全力也要把名片插进田英的裤腰带里:
“虽然非常离经叛道不学无术职员暂无刚刚起步但这是我个人工作室的联系方式还请田教授收下哪天过来订制衣服给你打骨折价啊——”
不过,有闲情逸趣开工作室,是因为正儿八经的家学通通交给老姐继承了,所以自己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这便是后话。
田英将那张卡片抽出来,迟疑片刻,果然还是不好直接当着江晏的面丢掉。
“你教的?”
江晏很难不白他一眼。
那小子都认你作启蒙导师了,不该是你教的么?
——
后来,当田英真正迈入工作室的大门,小少爷会将这一次的不期而遇归结为顺理成章。
田英瞧不上小孩子的过家家,好在他足够争气。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在一番努力经营之后,一跃成为开封最负盛名的工作室。客人来访,那可是基于他们的实力而非旧情。
尽管小少爷还宁愿是因为后者。
没办法,他总不能期待太多。田英没把他彻底忘记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作为回报,小少爷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把那些醉花阴同门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从田英身边轰走,殷勤地将人迎进后面一个清净房间。
“哒哒,因为只剩我有空档期,所以田叔的定制服务就由本老板全权负责吧。来,我们先量一下身体数据。”
这小子,比手底下研究生狗屁不通的灌水论文还要令人头痛。
田英挣扎片刻,顺从地摘下眼镜,然后开始脱外套。
“就你有空,是因为没人要?”
小少爷游刃有余地微笑。
“因为没人配。”
田英敞开双臂。望着小孩专注低垂的眼睛,他微微侧脸,躲开那人得寸进尺的呼吸。
几年不见,进入工作状态的小少爷看起来还是靠谱的。当然,如果别凑这么近更好。
“放心,我不吃人。”小少爷低笑时,田英能听见他胸腔的震动,“至少不会在店里。”
自己也不是唐僧肉啊。田英无声叹息,心头只有俩字:
孽缘。
田英闷不做声,小少爷倒是见缝插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儿。“田叔怎么不劝我放下妄念回头是岸?”
田英意有所指。
“有些事,强求无用。”
这是在点我呢。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少爷依旧乐呵。
“没办法,我的美学理念一直是为艺术而艺术。”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他俏皮地挤眉弄眼,“这句话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诸法空相,换言之,空相即是诸法。”
下一个测的是领围。小少爷手中卷尺暧昧地缠上年长者的脖颈,丈量他的脉搏,再微微使力,收紧了,便将套住的猎物拽到近前。
“我参得对吗,大师?”
一根手指抵住年轻人情不自禁的双唇。仿佛是拈花的手指,点水般轻飘飘落下,却让他无法逾越半步。
“执迷不悟。”
小少爷失笑,只能颇为遗憾地偏头吻过男人手腕。
真是好定力。他知道田英在等什么,等他知难而退。可惜他好歹是江晏教出来的,江叔什么都教了,就是没教怎么退却。
亦或者说,哪怕退,也是为了进。得五寸,退两寸,尚余三寸,过犹不及,便假意示弱,软磨硬泡,徐徐蚕食。
啊,不过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就不是江叔教的了,大约是在醉花阴学坏的吧。
一边记录尺码,小少爷换了个话题。
“叔怎么突然需要一套正装?是田英有活动要出席,还是……妙善呢?”
田英扭了扭方才被勒住的脖子。
小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只是既见真相,又何问法相。
他主动走过去,倚上桌沿,信手拣起一支笔转动把玩。细杆在修长灵活的手指间翻飞,削尖的笔头划出一圈又一圈优雅弧线,猝不及防抵上小少爷的喉咙。
年轻人浑身僵住,被迫抬起下巴,连口水也不敢咽。
“田叔……”
田英缓缓转动手腕,灰黑炭笔扫过喉结,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痕。
小少爷耳畔传来他念诵般的温声细语: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只需要知道你是不羡仙的人。福祸同门,业不由人,所以,慎言。”
客人搁下笔,屈指敲了敲那张未完成的数据表,示意他的定制师继续。
小少爷咬紧牙关。他足够聪明,从来都听得懂田英的暗示——点破身份是大忌,如果没有背景支撑,他今天恐怕无法活着走出这个房间;同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独自的任性妄为,却可能给背后所有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皮肤已被薄薄的冷汗沾湿,他的眸光却愈发灼灼。那双眼中闪烁的是恐惧,亦或者是,兴奋?
无论如何,再抬起头时,万般情绪都化作了笑意,其中有在商言商的客套,更有志在必得的真心。
不过小少爷总归是个打工人——给自己打工也是打工。情场受挫与否,职场是不能耽误的。按部就班走完流程,约好下次试衣的时间,小少爷笑眯眯递上一份服务质量调查问卷。
“耽误您几分钟,填完有奖哦。”
田英定定看着他,接过来,随手一挥。
小少爷受宠若惊。
“哇,综合评分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五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数字有什么佛学典故吗?”
田英最后理了理衣领,淡然开口。“是市监局的投诉电话,希望贵店谨记。下回不要再对消费者动手动脚了。”
“……”
——
小少爷自认为一贯是诚信经营的,所以交付成衣时如约附赠一个大袋子:“喏,问卷奖励。”
田英站在镜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正审视着身上这套西装。全身以黑色为主,却别出心裁地在内衬上选用了与打底衬衫同样的深红。通过大胆的裁剪曲线抬升拉高比例,将视线重心落在胸前,同时凸显出长腿的优势。素色面料交叠时依旧能够体现出不一样的质感,以至于所有阴郁的攻击性都被隐藏得内敛沉稳。
“怎么样?”小少爷凑近,替他别上最后的银质驳头链,“足够引人注目,也足够掩人耳目。”
衣服能贴合需求,田英当然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在于,太过贴合了。尤其是手底下那特殊材质的混纺布料,包裹住躯体时,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任何人遇到知己者都应该感到欣喜,除去一种人,身怀秘密的人。
服帖的西装忽然变得刺挠。田英拂过前襟,领带在他手底盘踞成一枚温莎结,那是一抹比衬衣更加深沉的暗红,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
“诶,这就要走了,不再多坐坐?”
小少爷可怜巴巴的目光一路追着动作干练收拾东西的田叔。他对这套衣服同样很满意,而他不满意的地方,则是田英没能让他多欣赏两眼。
但他很快又满意了。
在纸醉金迷的上流化妆舞会上,小少爷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得意之作。
甚至这一回的见证者,是船上被骚乱吸引注意的所有人。
一艘飘在大海中央与世隔绝的邮轮显然并非行刺的好地方。但妙善要杀的那位大人物常年深居简出,这样绝佳的机会一旦错过,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嘛。小少爷仰头饮尽香槟,堂而皇之上前,喝退把刺客层层包围的警卫。
“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抱歉先生,我们立刻解决……”
“解决?你们兜里揣的枪是摆设吗?哼,事到如今,你们不会还想着抓活的吧。”小少爷嗤之以鼻,他拄着伞,当做手杖,步步紧逼,将人赶到侧舷护栏边,“人都死了,多说无益。比起继续彰显你们丢人现眼的安保水平,不如干脆点,该杀的,赶紧杀了就是。”
伞柄顺势一甩,直指刺客,小少爷扣动暗藏的扳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便在冲击下向后倒去,翻出护栏,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海面。
枪口黑烟散在夜风当中。可惜宴会上人人都戴着假面,他实在好奇,对峙的那一刻,金色面具下的田英,会作何表情。
——
田英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倒是小少爷,在门打开的那一刻,肚子里打好的所有草稿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中只剩下四个大字:他真好看。
居家的田英身着一件高领毛衣,灯芯绒裤子,脚上趿着一双拖鞋,歪头看人时,眼镜依旧忠诚地架在脸上。不过就凭他戴上面具还能来去如风,小少爷猜测那大概率只是一副防辐射的平光镜,起到一个修饰,乃至平时伪装的效果。
不得不说,田英上身那件毛衣很为他平平无奇的日常穿搭增添了一抹文艺的亮色。版型宽松,针脚细密,长袖盖住半截手背,显得整个人雅致又可爱。衣服的暗纹肌理精致无比,伏匿的金线若隐若现,游走交错,分割出格纹,甚至充当一部分配饰的装点功能。真正深入了解田英的人或许会从这个设计联想到袈裟与僧衣——这的确是最初的灵感来源,毕竟这件成衣就是出自小少爷之手,当时作为赠品送给田英的。
他真好看。小少爷默默感慨。穿着我做的衣服更好看。
田英快被人盯得炸毛起球了。尤其对方还手持鲜花,他真怕这小子下一秒突然就在大门口当场亮出戒指跪地求婚。他们醉花阴什么干不出来?
不知是水到渠成还是被逼无奈,房子主人侧身让出一条道:“有事进来说。”
小少爷进了屋,手脚便不知道往哪放,只好讪讪地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事。”
田英睨他。
那你出去?
“主要是想来赔个礼!”小少爷赶忙举起花束,隔开二人交汇的目光,“对不起,那天伤了你。”
“不用。”田英心知肚明,“你是救了我。”
如果没有年轻人陪他假死演戏,当日之围确实难解。
眼前身影与记忆里的江无浪缓慢重叠。田英给人沏上一杯茶:“这回不羡仙打算怎么插手?”
“哪儿能啊。去的是我,又不是老姐。”小少爷胡乱摆手,“我是靠花笺进去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子可以携带武器入场。就凭醉花阴与南唐千丝万缕的联系,南边组的局,她们可算半个东道主。
田英支着脑袋沉思,身体忽然一陷。
旁边多了个人,把沙发压出一个浅窝。小少爷稍稍倾身,指节状若不经意覆上田英的手背,满眼无辜。
“伤得怎样,我能看看吗。”
……装模作样。枪口的距离虽不算远,但空包弹打在特制外衣上能造成什么重伤?再说,活蹦乱跳的自己不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田英故意挑眉。“醉花阴的情报网里查得出我的身份和行踪,查不出我的伤势?”
这就是让他替人做嫁衣了。小少爷只是在那里学习一些搜集信息的方法技巧,有关妙善的线索可都是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搜集拼凑的。这个名号在道上的确广为人知,但能猜出其真实身份的人少之又少,田英难道不明白自己为这个真相,为追上他的背影,花费了多少心力?
似乎从始至终都没能得到他半句认可的小孩眼神里满是哀怨,干脆灵机一动,坏心眼地撩起那人衣服下摆:
“不是查不出,是还没查出。”他嘿嘿一笑,赌气道,“我这不就亲自上门核查来了嘛。”
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空气中,田英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他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放松身体。
福祸同门,业不由人……罢了,随他去吧。
小少爷抚上中枪处,软组织挫伤的地方肿胀着,皮下淤血尚未化开,青紫泛红,如同心口上一朵绽开的花。
他吻了上去。
于是,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小少爷亲手脱去田英的衣物,像撬开一只蚌。田英眼睁睁看着那件上衣被甩在地上,皱巴地堆成一块:
“你做的,不心疼?”
小少爷一本正经。
“我高兴。一件衣服的终极使命就是被脱掉,恰似人类文明的发展脉络其实是从不穿衣服到不穿衣服的循环轮回啊。”
他搬出一套歪理邪说,显然不足以乱人禅心,索性在预料的说教辩论脱口而出之前封住对方双唇。经年清心寡欲的田英反而十分从容,单手搭上小少爷的肩膀,与他一同倒进床铺。
年轻人垂眸,如同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虽然田叔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田英又好气又好笑。
耍流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这小子。
——
小少爷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童年时期,在寺院里跟一帮胖和尚斗智斗勇,结果迷了路。后来山上起雾,阴风阵阵,吓得他哇哇大哭。
哭声招来一道人影。
“小施主,藏经阁是不对外开放的,你怎么一个人闯进来了。”
小少爷止住嚎啕,一边抽抽嗒嗒,揉了揉迷蒙的泪眼,看清来人时,脑袋里忽然回放起电视上看过的西游记,是四探无底洞那一集,白毛老鼠精扯住孙悟空变化的小僧,媚眼如丝道:呦,好一个俊俏的和尚。
冷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随即,一件温暖的外套披上肩头。那人蹲下身,柔声安抚:“我带你出去。”
他很擅长哄小孩,仿佛一位亲善的兄长。
小少爷点点头,拽住男人的一根手指头,那手有些粗糙,可以摸到薄薄的茧子。
他一下子又惴惴不安起来,脚下生了根,不肯挪窝。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江叔说,不可以和不认识的陌生人走。”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以及两个短促有力的,梦醒后便会被遗忘的音节:
“田英。”
—终—
收集完清河暗线已经完全不记得最开始在江叔屋里的信上读到过田英的名字这回事.jpg
外观党烧冬瓜be like: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天选衣架,下次该做旗袍JK女仆装了(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