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医者自是守在医馆中。
有医生坐诊的地方,便称作医馆。哪怕这茅屋极偏极陋,隐于山林,常常门可罗雀,也仍是医馆。
桌上一灯如豆,勉强照亮药典一角。手指轻拂,书页翻动,惊了烛火,便连同墙角独影一并微微摇曳。
医者醒着。风月入眠,他却醒着。
他似乎在等什么。
是等人?亦或只是单纯地等待时光流逝。
医者遥遥地走了神。
时光流逝。山脚的镇子里该响起打更的吆喝。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咚!咚!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咚!——咚!咚!
咚。
多了一声。
近在咫尺的一声,脚步声。
医者应声抬头。
一人,立在门口,血浸衣袍,后背双刀,斗笠下,面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睛。
三更半夜,来者何人?
医者微微一笑。
来医馆的,自然是病人。
——
打更人才不当自己是病人。
正相反,每每断罪,他便当自己是一名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医者。
毕竟世人皆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才有三更天夜观鬼火,白日见佛,以杀渡人,了却因果。从此岸到彼岸,一切众生,由他来渡,杀人救人,有何不同。
可他忘了,医者不能自医。
由是渡人者,又能否自渡?
——
“阁下好没趣。”医者轻摇折扇,“何必关门?隔绝一山好风月。”
一步,再一步,打更人不紧不慢踱至跟前。
“月是月黑杀人夜,风是风高放火天。先生不看也罢。”
医者忍俊不禁,收扇。“原来阁下是刚刚杀过人,放过火,一路逃到这里的。”
来人不置可否。
忽而,呼喊震天,火光人影,由远及近。
打更人瞬间探向刀柄,有一只手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医者定定按住打更人的手腕,朝向屋门,并不看他。片刻,低声吩咐:
“去后面。”
话音方落,传来一阵催命般的急促闷响。
有人在敲门。
——
打更人紧贴药柜,浓郁苦涩的味道袭来,包裹着他。
“怎么回事?”
“对不住,深夜打扰。今夜有一贼人潜入城中作乱,我等一路追寻至此,不小心失了他踪迹。敢问大夫可撞上什么反常动静,鬼祟人物?”
“唔……说来惭愧,在下医书读到一半便迷迷糊糊睡着,其余的,一概不知。不过,想来是没遇见什么奇怪的,否则早也惊醒。至于那贼人,许是逃往山中去了吧。”
“这……”
打更人的手再一次摸向双刀,这回,无人拦他。
“官爷难道怀疑在下包庇要犯?哼,倘若各位相信在下堂堂青溪弟子杏林中人,会与歹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以后你家的幼儿,他家的老母,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必登门求药了。”
“诶,不敢不敢……叨扰大夫,叨扰大夫,您早些歇息。走!继续去山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医者拴上门,叹息。
“看来阁下惹出的祸事还不小呢。”
打更人自阴影中现身。他拨开医者,径直凑近门板,竖起耳朵捕捉屋外动静。
“比不上先生包庇要犯的祸事。”
医者讶然一笑,摇摇头。
“真是好没良心,这样揶揄救命恩人。况且,阁下这便打算一走了之么?”
“先生堂堂青溪弟子杏林中人,难道要与歹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呵,这尖牙利嘴,阁下哪里像师从三更天,莫不是文津馆出身。”医者苦笑,“在下自然不介意放人,可惜门规拘束,还请见谅。”
打更人暼他,莫名其妙。
医者则老神在在。“阁下可知道,一命一价的规矩?”
“知道这规矩,却不知道你何时替我治了病。”
“心病亦是病。若非探明阁下脉弦细数,阴血亏耗,气机郁结,在下何必在官兵面前辛苦遮掩。”
打更人稍顿。
是方才他按住自己时……
医者笑容狡黠。
“我们青溪大夫能找到一个病患实属不易,不如阁下快快交付诊金,也算了账。”
打更人直视那人,双眸古井无波。
“既如此,我已付过诊金——全天下最贵重的诊金。”
闻言,轮到医者好奇。
“哦?是何物?”
“命。”
打更人反手甩出一物。
“先生的命。”
一枚悬赏令当啷砸在桌上,于灯火下熠熠闪着冷光。
医者怔忡,一刻失神。
打更人不再理会他,转头开门。
“果然……”
双手扶上木门的刹那,呢喃自后方传来。
他骤然汗毛倒竖。
杀手的本能,牵动脑海中警铃大作。
打更人仓皇回身——
一把刀,细长的直刀射来,没入肩头,力透门板。
他闷哼一声,仰头,撞掉了斗笠,一时长发散乱。
下一秒,又是一点寒芒迫至眼前,打更人下意识抬手去挡。
第二把刀,扎穿他的掌心,将他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持刀攻来的人撇开五指,垂眸俯视。
“这双刀许久不用,好在,没太手生。”
血线蜿蜒。痛楚漫上来,逼出打更人一额冷汗。
“阁下似乎搞错了。收取什么诊金,还轮不到你来定。”医者笑眯眯的模样令人不寒而栗,“嗯……便问阁下讨一个情报如何?在下一个救死扶伤的小小医者,实在弄不懂究竟有谁会想要我的性命,又为什么想要我的性命。”
他手腕一翻,折扇恰到好处地挑起男人下巴。
视线交汇。
打更人认得那眼神,甚至无比熟悉。
无亲无师,无同门谊——那是同自己一般的,三更天的眼神。
医者凑近他耳畔,轻飘飘叹息一句:
“你说呢……长老?”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