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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还在和鸣上悠冷战,从三个月前有他单方面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冷暴力,直到现在也没有解决。只是他现在似乎更属于被动的一方,可能是因为自己有话憋着不讲终于激怒了对方,或许是鸣上悠也迎来了属于他的七年之痒,总之到现在为止足立透的世界回到了孤零零的状态,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才意识到下雪了,而自己的同居对象也是破天荒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下雪的那一天煮一碗味增汤在他刚醒的的瞬间就叫他看看窗外。
今年下雪得是他一个人过了,从沙发上爬起来,昨天晚上回来太晚没有换睡衣,直起身子来看才发现衣服皱巴巴的。他找不到熨斗了,或许是之前随手扔出去了,门外的藩篱越来越多,邻居不再种菜,野草被雪压得终于低过了窗户,让足立透可以看到被大雪覆盖的电线杆和空调外机。
他翻过身,从外套毛巾和毛毯堆成的狗窝里面爬出来,从沙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从上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盒曲奇。
吃进嘴里有点太过绵软,昨晚上受了潮,早知道昨天就该吃掉,但是足立透没有放弃自己的进食。他抱着盒子走到桌炉,掀开了被子一点一点蚕食着已经变质的食物。
旁边是主卧,鸣上悠就住在里面。他看了一眼,里面还没有声音,但是他知道鸣上悠不可能还在睡觉,估计已经开始看雪景了,假如他还有心情的话。虽然依旧是共居一室,他们确实实打实的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鸣上悠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分担家里的义务,现在家里的环境恶劣到,比起足立透在八十稻羽有的一居室房间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能去批判鸣上悠的狠心,只能在吃完早饭之后把地上沾了泥巴的消防斧和花园铲全部丢到门口,把打开的瓶瓶罐罐丢回纸箱子里去,然后就是例行公事了。
出门之前他还看了一眼鸣上悠的门,有些幼稚,有些伤人,自从他第一次想要说出那句话失败后,他就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当那个主动示弱的人,于是他愤恨地又瞪了一眼门板,里面窸窸窣窣传来声音,足立透才换上长靴子出门。
鸣上悠又算个什么呢,不过是他谈了七年的高中生罢了,一朝为未成年小孩,那他在足立透眼里一辈子都是未成年小孩。在八十稻羽的时候,这个家伙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给他告白,十二月份,期盼着过年的好日子,在鸣上悠一通爱意的狂轰滥炸之后,足立透也被他怂恿了一把。至今想来也是鸣上悠花言巧语太甚,足立透本来没什么感觉,一辈子都毁在八十稻羽了,还要和高中生手拉手玩这种爱情游戏。不过仔细想来当时大概也正是因为觉得前途渺茫,才决定干脆就这么掉到底吧。
结果自己后来去了国外,保持了两年异地恋,回国之后又保持了三年普通情侣关系,到了鸣上悠的研究生时代他们就同居了,接下来两年就这样草草过去。鸣上悠这不对啊,明明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就忠贞到把一段恋情坚持了七年。
足立透把平整的雪地踩得东一块西一块足印,周围没有车开过,也没有行人路过,积了雪的地面没有被清扫,到了冬季一切都像罢工了一样。他叹了口气,拐进了便利店,店内很久没有再推出新品了,整个世界居然都可笑的随着鸣上悠对他冷战的反击开始停运了,架子上放到落灰也没有人买的饼干和方便食品,冰柜里早就被更早来这里的人哄抢一空的预制菜,他在生活区又拿了不少小型家用电器,浩浩荡荡有如打劫。
出来之后街上依旧没有人,其实于足立透,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有点不够清晰了,他上班下班加班,公职人员的公私总是分开得不够明晰,就连他的节假日也如流水般抛进了工作里。鸣上悠偶尔回来看望他,这个白领过得总是比他滋润一些,框框条条的少一些,总之鸣上悠总是在等他。
他今天不准备再去警局了,倒也不是要为现在的生活做出什么改变,他走到河堤,确认了一遍上流没有堵住,那么自己的生活用水变得又脏又臭应该另有原因。回来的路曲曲折折,河堤在城市边缘,距离铁网很近,会冲下来一些上游的东西。春季旁边山头空地的樱花会开,鸣上悠从来不愿错过任何一年的赏樱。又想到鸣上悠了,足立透不再注视着因为冬天变得黢黑而干枯的树枝,快步走开了。
从几天前开始,他的生活用水一直非常浑浊,还有腐臭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他一开始是怀疑是老鼠的尸体,但是半年前才被重新装修了一遍的房屋应该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于鸣上悠的房间,但是他一直安静地呆在里面,像块榆木一样保持着他那幼稚的冷战。但是以足立透现有的经验来说不太可能,鸣上悠维持着他以前的习惯的话,每天早上依旧会打开水龙头,身体依旧健康不至于卧病不起的话也不会散发出多于他们卧室里香膏的别的味道。实际上木门面前每天都只有淡淡的木屑的味道,他到底把自己的习惯维持到了何种程度,连足立透都有点头皮发麻。他在几天前的一个休息日给家里做了一次大扫除,所有能致臭的物品全部丢出去了。劳烦他当了一日家政,居住情况却没有任何改善。既然不是河流那一定是别的东西。雪把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被自己踩出来的沥青马路面像烂掉的叶子,让足立透心神不宁。
中午在河堤上的亭子吃了面包边都硬掉的袋装面包,他想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呢,只是鸣上悠永远是个小鬼太幼稚才变成这样的。一切都只是阴差阳错,就像他们曾经突然决定要谈恋爱一样,也就像三个月前那天他给鸣上悠发消息冷战结束了一样。到那个时候都还是单方面的冷战,他打电话叫鸣上悠回家,然后他自己也关了电脑。
从警察署到家是半个小时车程,鸣上悠的消息显示了已读,但是始终没有回复。街上乱糟糟的,有人和他擦肩而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确认手机没有新消息。下午三四点,要鸣上悠早退回家,无理取闹,但是足立透就是想把事情说得决绝一些,更何况在这个时间,他倒是意外地早放了。前一天通宵的疲倦,堆成山的卷宗,咖啡因留下的眼下的黑圈,足立透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从嚼着难以下咽的面包边的中午又清醒过来。
门口越来越多的藩篱是他做的,他动手能力意外不错,像是魔术师那样有一双灵活而骨骼分明的手,现在指尖那里留了很多划痕,也是他运气不好的实例。把带了刺的钢圈扎成一捆又一捆,足立透蹲在泥泞的雪地上,把钢圈的一端定在树干上,多谢鸣上悠当年多此一举,在选房子的时候一定要两条绿化带,好让他现在免受了不少侵扰。最近附近的噪音越来越少,街道上原本行走的身影也少的很多,比起一开始把足立透逼得喘不过气的人潮,现在这种清净的感觉却让人有些汗毛倒立。他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鸣上悠连窗帘都没有拉开,自己的房子阴影处,像陷进了泥潭的孤岛。
坐在草地上干手工活,三个月前一点也不敢想,他有点像好莱坞电影里某个美满幸福家庭的父亲,还没有经历他的离婚危机变成老派硬汉,但是他的离婚危机早就来了。他随便往后踩了一脚,原本雪已经化掉一些露出草坪的地方却让他滑到差点没站稳。足立透回头看了一眼地面,才发现身后的地面被动成了一片黑色的泥潭,泥土和草根腐烂的味道散去之后,终于闻到了家里熟悉的恶臭。
足立透算是歪打正着找到了恶臭的源头,他顺着被冻住的土地走,到了下午,藩篱之内的土地终于解冻,领居家的野草又抬了头,地上一片接一片的冻冰收缩到一个源头。他早上路过这里时还没有注意到,雪化开后冻成了一滩新的更干净的冰,原来是下水道的水溢出来了。但是既然是这样他也就无力解决了,忍着臭味直到春天解冻一切都被通开可能就结束了。
他准备往回走,想着下水道只不过是冻住了罢了,新的水也自然就溢出来了。他准备回家,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冬天的夜晚来得无比的快,自己不过是在花园里钉了篱笆,又到了鸣上悠要在警局门口等他回家的时候了。
三个月前天还没有黑得这么快,入秋之后天上只是有一层薄薄的云,把天空过滤成淡粉色,在这种天气让鸣上悠提前回家,居然意外地浪漫。他坐在车上,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就要看一次手机,离家里还有十分钟车程的时候对方才发来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是说自己刚刚才请完假,正在往家里赶。周围依旧乱哄哄的,行人不长眼睛地横穿马路,足立透猛地刹车,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大声骂了起来。之后到家他又坐着等,等到天上粉色的云彩被浸泡得越来越重,人群嘈杂到他难以忍受。
足立透回家后检查了每根水管,厨房的有两根裂开了,冻住的水重新流起来了,果然散发着恶臭。今天去超市正好买了,换完之后臭味还是没有消失,只是弥漫在客厅的臭味不见了,其他地方的味道便一点一点出现了。他转向鸣上悠的房间,那个本该散发着淡淡木屑和香氛的味道的地方,终于传出了像发霉一样烂掉的味道。
晚饭吃什么呢,流水账一样的一天,从柜子里再找出方便食品,能吃就快点吃掉吧,吃掉一个小小的黄桃罐头和两个袋装面包,足立透小心翼翼地把桌炉往离那扇门更远的地方挪动,因为盖不住的味道终于传出来了。
堵住鼻子去吃今天的晚餐吧,像对着生活里一切崩塌的实物熟视无睹那样,足立透最擅长熟视无睹和自欺欺人了,不像鸣上悠那个死脑筋,假如他秉持着以前的习惯,现在应该从厨房里出来告诉他天天吃方便食品百害无一利。那又怎么样呢,足立透掰开面包放在嘴里勉强噎下去,发酸的味道算不上能让人忽视,这样他也吃了,鸣上悠也没有出现。他吃完饭又在花园内逛了一圈,那个喜欢和鸣上悠远远挥手问好的邻居也不在了,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因为他和鸣上悠的决裂而背离了他。
他也还记得他的同事是怎么说的,那么好的人,是自己吃了甜头,但是足立透越是这样想越是难以接受,开车回家,什么想法都没有,等到太阳已经被淹没了一半,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有人走过去了,他等不了了,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最无聊的新闻一栏。
什么叫自己一直在占便宜,他不介意当一个软饭男,但是他想自己作为公职人员一定比刚出社会的白领鸣上悠优秀得多吧,却依旧是他占了甜头。
整个世界好像也卷入了这场闹剧,像是问一个孩子父母离婚了要和谁走,然后每个人都拽着妈妈的衣角哭得涕泪涟涟。足立透觉得最近实在是安静得过头了,街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这群平时节假日可以把社区闹翻天的暴民难道真的就乖乖回了自己的家里吗?或者只是他神经衰弱了,已经有点神经质了。
躺在沙发上,沙发一边的扶手被他睡得凹进去一块变成了不可消失的伤疤。他有三条毯子,两条是他和,鸣上悠各自的保暖毯,冬天盖着坐在沙发上看歌会。剩下一条是浴巾,早就没有再用来擦过身上,依旧是一股毛巾干燥了之后寡淡的霉菌味。足立透把浴巾盖在胸前,下面盖了一床厚被子,但是霉菌的味道透过布料依旧慢慢渗透过来了。寡淡,然后弥散,无孔不入久久不散,足立透把毯子丢到沙发尾巴上,又丢到了吧台的柜台上,最后甚至准备甩出窗户。外面太安静了,足立透被巨大的腐臭味笼罩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做不到对这腐臭的威压熟视无睹了。
使出浑身解数,拿出了沐浴露和肥皂,把驱蚊液抖得到处都是,把窗户开到冷风吹得他头疼,足立透站在偌大而仅有他一人的房屋的中间,被混杂了各种气味的腐臭紧紧裹挟。他被吹得头疼,好像是感冒了之后不停地流下鼻涕,他在浪费生活用品,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停不下来,他距离夺门而出就差一步了也不愿意靠近鸣上悠的房间。
他还是会想起来,鸣上悠也总是像一个幽灵一样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忘记。
那天比今天要乱得多,吵吵闹闹的人,横穿马路的人,在过道奔跑的人,大喊大叫的人,很难说清楚这里面有没有鸣上悠,只是足立透当时没有心思想这一些,因为他把鸣上悠叫回来是他要提出分手了。
鸣上悠,我们分手吧。他想这样讲,直接当着对方的面然后看对方那五味杂陈的表情,足立透居然不难想象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在车上,沙发上,他这样在心里反复默念,有时候想象中的鸣上悠会死缠烂打,有时候会泣不成声,没有一个鸣上悠对自己发了火,但他依旧烦躁得坐立不安。他不该这样,或许是人群的缘故,他正对着卧室的门,勉强听清了新闻在讲什么,与此同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足立透不能再忍受了,或许就像他们的感情一样到极限了,明明已经难以维系了。他还是没有出去,他走进了卧室门,就像当时走近了房门一样,那个时候新闻说个不停,但是他只是想推开门,然后对鸣上悠说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听到了吗?他还没有说出口呢。
足立透已经碰到了房间的门把手,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悠君,我进来了。”
吱呀一声,那时候的房门就像现在的卧室门一样被打开,足立透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了鸣上悠。耳边新闻的播报不断,终于听清了,什么丧尸啊,什么感染啊,然后看清了,浑身是血的鸣上悠站在房门前目光呆滞地没有让眼神聚焦。
但是足立透还什么都没有说呢。门吱呀一声开了,足立透走进卧室,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按照鸣上悠的习惯,他该拧开水龙头然后洗漱,坐在床上看一本足立透才吐槽过的推理小说等待足立透洗完澡回来再帮他吹头发。
鸣上悠记住的习惯越来越少了,那天他刚回家,他记得要先脱下外套,然后忽视了站在门口的足立透,走向厨房,他的手已经没有办法让他系上腰带,挂在脖子上的围裙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露出他腰上一大块伤痕。
足立透站在一旁,呆住了,他也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他本来是要提出分手的,然后他和变成丧尸的鸣上悠共处一室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在对方凭借着习惯想要进房间换上家居服的时候关上了门。
鸣上悠能够维持的习惯越来越少了,像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不记得洗漱,不记得做饭,不记得读书,不记得叠被子,足立透怀疑鸣上悠把一切都忘记了,那自己再这样告诉他他要分手又有什么用呢。说完分手,鸣上悠发起脾气咬他一口都比这个好,他推开门,穿着三个月前他凭着习惯换上的家居服坐在床上,他一定没有用过很多东西,大部分物件都积了灰。足立透故意不去看鸣上悠,故意忽视鸣上悠,任凭宛若一尊柔软的雕像的鸣上悠坐在床上。
今天晚上很安静,丧尸没有再拍打周围的房屋,藩篱上不再总是挂着丧尸的脑袋,他不用每天抱着花园铲睡着了,足立透有了时间去处理最后一处漏水的地方。他带着工具进来,绕过鸣上悠然后用电筒照亮了这个淋浴间。
他很久没有进来了,他们的洗漱用品,他们的生活用具,足立透找到了最后一处,换好之后又宁了一下水龙头,确定了不会再漏水之后,足立透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他刚回头,突然被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
鸣上悠?鸣上悠?
足立透整个人都怔住了,鸣上悠把一切都忘记了,或许终于把自己是人类这个习惯也忘记了,或许就在今天晚上,或许自己就是死定了。
然后足立透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的手在向上移动,然后在自己的头发上停住了。
冰冷的丧尸的手笨拙地掀起他毛躁的短发,然后又是一缕,又是一簇。鸣上悠笨拙地模仿着吹头发时,帮足立透翻开头发的动作,只是现在没有吹风机,没有洗完头的时光,甚至连鸣上悠也没有了。鸣上悠的意识逐渐褪去,徒留空壳模仿身前笨拙的举动。死去的鸣上悠也喜欢足立透,还是说只是足立透在对这这些机械的行为进行一些幼稚的思考。
头发不可能被吹干了,足立透转过头,拨开了鸣上悠冰冷的手,病毒的特性让他没有僵硬,和生前一样柔软,只不过更加冰冷罢了。
他说,对着一具尸体说,鸣上悠,我本来想和你分手的,因为你让我的生活充满了不属于我的意义,我觉得我可能是嫉妒你了,也可能是真的爱上你了,我不该说这么幼稚的话,我现在还不想死,你不要来索我的命。
你就这样乖乖地待着吧,可能有一天我会找人来帮你,可能我们两个都会变成丧尸。
他走过去,伸手搂住了鸣上悠不会再生长与衰老的身躯,尸体并没有什么气味,让他止不住地要去回忆鸣上悠原来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他撒开手,然后关门了,他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中睡着了,醒过来时,脸上粘粘的,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都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