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起初德三还以为是前些日子打架打得太过伤着了,直到某日夜里忽地疼出一身冷汗,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龙筋好像出了问题。
为了维护这条金尊玉贵的机械脊骨,德家常年养着几位私人医生供德三使唤,可是前不久德三和顺家那边私底下闹出了点事且全责在他,两家商谈好的生意也因此有了崩盘的迹象。敖广忙着扫尾,德三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父亲的眉头,便整日夹着尾巴做人。
后脊燃起的痛楚日趋猛烈,德三耐受不住,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借着修车的由头找了位颇有手艺的黑医,想着私底下先修修看。
·
“……上城的人?”李云祥抬手抹去脸上的油渍,挑起一侧眉毛好奇道,“哪家的少爷?”
“不知道,只知道价钱给的很高,想来是有些难度。”
李云祥莫名燃起些胜负欲:“有意思,什么时候?”
“现在。”
说话的人侧过身子倚着门,明晃晃的灯光自他身后照射过来,模糊了男子的面容,仅余下如墨夜色寥寥几笔勾勒出睫羽下那挺翘的鼻梁。
打火石转过几轮吐出一道蜿蜒的火舌,德三叼着细烟低下头,任由火焰驱散开萦绕在身周的寒意、映照在他那张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脸上。
冷汗打湿发胶,几束金发自鬓间垂落下来,深色的瞳仁滑过中间人落在李云祥的身上。皮鞋踩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德三在李云祥跟前停住脚步、弯下腰带着三分挑剔将烟雾吐到对方的脸上。
看着李云祥眼底升起的厌恶,德三得意地勾起唇角,让他那副病恹恹的神色立时明艳了不少。
“听说你什么都能修?”
“试试不就知道了。”
收拾好手里的活计,李云祥冲德三一抬下巴示意他把车开进来,随后也没管对方是懂了还是没懂转身就往屋里走。待他拎起工具箱走到修理台前时,德三正夹着烟站在红莲一侧,皮质手套滑过烈焰似的车身,留下一句难得的赞叹。
“车不错。”
李云祥不置可否,觉得眼前这位少爷虽然难相处了些,但眼光确实还不错。他转头瞥向屋外的骑车,顶着近光灯看不清模样,只得明知故问道:“你车呢?”
“把门关了。”
有钱人的怪癖各式各样,李云祥也不是第一次见人修车不带车的了。意识到对方多半是个难缠的客人后,他啧了一声,看在钱的份上拉下了卷闸门。
刺眼的灯光透过狭小的缝隙钻进铺子里来,漫射出迷雾似的光亮,让李云祥能清晰地看见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德三褪下西服丢到一边,指腹碾过衣扣利落地解开本就大敞着的衬衣,露出那条如星河般炫目的机械脊骨。
引着李云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
说话时,德三曲起右腿半跪在红莲的座椅上,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摩托背部。左手绕至后腰,用拇指勾住西裤往下拉扯,露出劲瘦到有些纤细的腰身。
机械脊骨随着他俯下身去的动作,横陈在李云祥的眼前。
“会修吗?”
嘈杂的引擎轰鸣声被悉数阻隔在卷闸门外,渐渐没了响动,只隐约听见有什么在耳畔怦怦作响。李云祥自诩也算见多识广,却还是头一遭遇见如此完美的造物,精密到不像是此方世界里仅凭人力就可以打造出来的器物。
它仿佛拥有神智。
李云祥垂眸,覆有薄茧的五指拂过光裸的脊背,在星云间流转。
入手是熟悉的金属触感,冰冷中不乏细腻,脊骨与脊骨间夹杂着裸露的肌肤亦是温热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在德三微微颤栗起来的时候,脊骨间迸发出机械运转时独有的奇奇咔咔声,兴奋得李云祥连瞳孔都放大了不少。
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得德三感统失调,原本悬浮在脊骨四周的痛意随着旁人的触及如天雷降世淬琢过他的皮肉,疼得他德三几近失语,一个“滚”字滞在唇边,来回吞吐着,半晌都没能叫骂出声,只觉得身周嗡鸣不断,仿若海浪拍抚岩石激起的层层白沫,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自他身后蔓延。
一时间,天旋地转。
冷汗浸润发丝湿漉漉地搭在后颈上,细密的汗珠沿着机械脊柱凝结在一道,自肩胛骨滑落下去于后腰凹陷处汇成一小弯新月。德三五指紧攥、脸色发白,点燃的细烟于转瞬间掐折在指间,蔫蔫地坠落下去。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一把拂开李云祥的右手。
“……别碰我!”
意在威吓的呵斥声因失了力气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示弱,好在被机械脊骨迷了眼的李云祥并未留意,只直勾勾地盯着眼前。
被德三打到的指尖微微发麻,李云祥不自觉地摩挲起来,像是抚痛,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敛起脸上夸张的笑意。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巧的手电咬在嘴中,按着德三的要求用起子代替手指,一节脊骨一节脊骨地检查过去。
奇怪的是,他并没发现任何问题。
脊骨浑然天成,与皮肉相连着的部分也没有丝毫发红肿胀的迹象,至于德三特意提及的后腰处……李云祥来回核查了数遍,只依稀觉得右侧的腰窝好似要较左侧的浅些。
难道是里面的零件因为血肉的磨损疲劳了?李云祥思忖着,强忍着没有上手再摸两把。
“车架没有问题,可能是里面的零件有磨损。”关掉手电,李云祥将残留在指尖的水渍随意的揩拭在牛仔裤外沿,“不过也要考虑软件方面……呃,神经方面的问题……我感觉幻肢痛的可能性很大。”
“先去医院拍个片,如果里面没有问题,那就是神经方面的事。”视线晃晃悠悠地又朝着那条机械脊柱看去,李云祥想,少爷要是愿意去医院也不会花钱来找他这个黑医了,于是又道,“我有门路。”
弯曲的指节揉按过发胀的太阳穴,垂下的金发柔和了他满是不耐的眉眼,方才从漩涡中挣脱出来的德三只觉得听了一耳朵的废话。
“什么路?”
“小路。”
半个小时后,德三对着阴森晦暗、泥泞遍布的密林小道蹙起了眉。
“这就是你的门路?”
德三摸着衣兜,试图从中翻找出一支簇新的烟来。然这几日痛得厉害,拿尼古丁当镇痛剂用的德三早在不知不觉中把存量给抽完了,而走在前头的李云祥则是完全没留意到对方的动作,只顾自拿出丝巾折了折、覆在面上,又从兜里匀出一个同色的递给德三,在对方不解的视线中好心说明了下伪装的必要性。
“要是不怕被认出来就不用戴。”
看着廉价到开始褪色的布料,德三挣扎良久,终是恩准李云祥替他系上丝巾。
略显浓郁的机油味随着覆面充斥着鼻腔,好在德三爱车,倒也不觉着难闻,但到底还是在劣质布料味弥散开来的同时嫌弃地紧皱双眉。
攥着德三的手腕,李云祥东拐西歪地从医院右侧的密林穿行而过,熟练地在密不通风的晦暗中快步前进,最终停在一处植被稍显稀疏的缺口。他在阴影里蹲下身,十指交握在身前冲德三一抬下巴示意道:“你先上去。”
德三不语,只一味挑眉。
“员工宿舍,这个点没有人。”李云祥方才就检查过了,有好几间房间都开着窗,届时直接伪装成医生开单检查,最是方便不过,“踩着手,我送你进去。”
白嫖费时、不费钱。
即使李云祥表现得此法仿佛众所周知,但德三压根没明白该怎么翻过铁栏再沿着笔直的砖房外沿爬上三层,待理解后又觉得这样行事过于粗鄙。在李云祥一脸“那你说怎么办”的神情中,德三凝水成冰,只稍一抬手便凭空造出一条直达的台阶来。
“……靠!”
李云祥在惊叹中,怀着“大少爷竟有些脑子”的想法跃上台阶,从半开的窗户钻进屋子里去。
屋内逼仄,塞着两张上下铺并着一套桌椅的地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推开窗户站到桌上,李云祥回身去扶德三,免得少爷昂贵的西服沾染到窗沿积存多日的灰尘,但当德三纡尊降贵猫进屋子来时,李云祥颇有些多此一举地轻抚上了对方的后背。
骤然炸开的痛意再次揪住了他,叫德三瞬间晃了神,一头栽进李云祥的怀中。
硬实的小脑瓜伴随着一声无比清晰的“艹”,把李云祥生生撞下了桌,两人一上一下连桌边的座椅都给压了个稀巴烂。
“靠我肋骨好像断了……”前胸加着后背的剧痛让李云祥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揉揉后脑勺,十分确信那里正慢慢地凸起一个大包,怒气也随之增长起来,“路都不会走吗?!这都能摔?”
没有回应,唯有温热的液体渗入绵T,吓得李云祥虎躯一震。
……哭了?
我也没说什么啊……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闭嘴。”
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般,德三陡然生起一股杀人灭口的冲动。
他捂着鼻子、眼含热泪地自李云祥身上爬起,后脊痛不痛的都不重要了,面子里子一并丢完的德家三公子只想在这一刻和全世界一起爆炸。
·
忙活一整晚的结论是脊骨完好,再连续运转一万年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排除了物理方面的问题,便只余下幻肢痛这一个诊断了,而这玩意除了嗑药镇痛之外,基本只能靠忍。
李云祥甚至可以直接从德三眼中看到对李老头一连串的亲切问候,但就在他以为或多或少要和对方打上一架才能不欢而散后,德三十分收敛地连丝巾都没还就走了。
也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还是又痛得说不出话了。
鉴于德三出手阔绰,事没办成也没把钱给要回去,李云祥的内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安的,但上城人金尊玉贵,李云祥想见也见不着便也没有再想。只是古语有云:相请不如偶遇,在去地下赛场小赚一笔的档口,李云祥瞧见了多日未见的德三。
此时的他正倚在一辆不甚出彩的摩托后座吞云吐雾,平日里梳得齐整的背头悉数落下来,被尾指勾到耳后。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围在他的身周恭维着,无视德三被冷汗浸润的脸庞、恹恹的唇角。
“大少爷。”
出于礼貌,李云祥抱着头盔冲他打招呼,对方却似完全没听到般顾自抽着烟,倒是那几个站在他四周的男人回过头来。他们上下打量着李云祥,在瞧清他灰扑扑的衣着后发出不屑的窃笑声,又在另一个算得上眉清目秀的男人走过来的同时噤了声,点头哈腰地喊着“顺家公子”。
顺家公子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几人哄笑后各自散去,徒留下几乎依偎在一道的二人。顺家公子说一句,德三便应一句,低眉顺眼得李云祥差点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燃尽的烟灰连同滤嘴一道落在地上,德三片刻不停地又从兜里拿出烟来,拿着火机的右手微微颤动、一个不慎将昂贵的打火机摔落出去,叮呤咣啷地蹦跳道李云祥的脚边。
“那个谁……”
李云祥掉头就走。
这事要放在半个月前,德三必定要打得他满脸桃花开,可惜眼下的德三已经被绵绵不绝的痛意折磨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简单的来说,就是痛得没脾气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德、顺两家的合作在敖广的努力下继续回归谈判桌,德三也作为东道主负责招待顺家公子以作赔罪。这几日,顺家公子说什么,德三就做什么,从商场到夜总会、再到地下赛场,德三也算是有求必应,听话得顺家公子打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征服感。
德家向来霸道,三公子更是受尽宠爱,能让德三这般低声下气伺候着,顺家公子心中的不满早已消退。且这几日来,不知缘何,德三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衬得他那本就妍丽的眉眼愈发柔和起来。
“玩完这局去哪?”顺家公子倚着摩托凑到德三的跟前,浓郁的尼古丁气味让他不适地往后撤了撤,“这乡下地方有点待腻味了。”
“你想去哪?”
德三的嗓音虚得很,婉转的尾音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态支撑着。
“客随主便。”顺家公子并不在意德三的状态,满脑子都是东海市的夜夜笙歌,“上次那个地界不错,等比完了去走一轮?”
“……好。”
德三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去拣那个滑开老远的打火机,没有尼古丁的帮助,后脊的痛意如岩浆般翻腾起来。紧挨着德三的顺家公子几乎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但也只是笑着:“我这还是头一次在东海赛车,三公子得给我添个彩头才行。”
“想要什么?上次那台车?”
“哪能夺人所好……”顺家公子也是奉了指令要好好维护两家关系的,自然也不会把话说得太绝,便主动退了一步道,“听闻三公子有颗等人高的明月珠,化龙时亦可把玩一二。怎么样?三公子是否愿意割爱?”
德三其实还没回过龙宫,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有这么颗珠子,便随口应下了。
“有三公子这句话,我今日必给你赢个头名回来!”
话虽这么说,但等李云祥以绝对优势开回起点时,顺家公子别说摩托了,连个响声都听不到,只余下德三维持着李云祥离去前的姿态倚着栏杆候在原处,夜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几近透明的白皙脸庞,以及一双失神到涣散的瞳仁。
李云祥本是懒得理睬,但脚下不知怎地一转竟直直地朝德三走了过去。
售后服务,他想,拿了这么多总得给点售后服务什么的。
“大少爷,”他歪着头打量过对方的神色,满城霓虹倒映在那人额间的汗珠里,顺着德三略显消瘦的脸颊流淌下去,滴落在他大敞着的胸口上,“你还好吧?”
德三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直愣愣地转向李云祥,眼里的惘然并未散去,显露出几分罕见的童真。
“……修车的?”
他的头发似是长长了不少,从鬓间一直蜿蜒到锁骨,连修长的颈项都遮掩了大半。
有过去那么久吗?李云祥想得不着边际,不过大少爷看起来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盛气凌人了。
“我叫李云祥。”
“李云祥?”德三低喃着下了评语,“真难听。”
“你好听,你叫什么?”
德三哼了一声才道:“敖丙。”
·
再听到德三的消息已是五六天后的事,李云祥照例忙完手头的事回家尽孝,刚进门就听见喀莎拿着电话偷偷摸摸地和谁说着八卦,嘻嘻哈哈的笑声里掺杂着德家三公子的名讳。
“……怎么说三公子也是我老板,他这么惨我还笑话他是不是不太好哈哈哈哈哈哈。”喀莎捂着嘴,笑声却毫无阻碍地飘进了李云祥的耳中,“以前那么爱装的一个人现在整日里病恹恹的,被那顺家公子一拉就整个倒了下去,两个人你压我我压你地滚下了楼。唉,惨得我都要开始同情他了……”
哭了吗?李云祥不着边际地想。
别是哭了吧。
“欸!你去哪?”看着李云祥来了又走,李金祥满脸疑惑,“马上就吃饭了啊!”
“有事。”
翻过警戒线时,天边飘起了小雨。李云祥已有多年不曾见过雨水,一时间连自己为什么来上城都忘了,只呆呆地望着天、望着原处乌云翻涌的市中心。
德兴集团顶层,李云祥仰头瞧了半日也没瞧出这雨是天降异象,还是科技兴国,倒是从巡查保镖的抱怨声中勉强记起了此行的缘由。
那日李云祥走后,德三和顺家公子接着逛了几家夜总会,也不知是在哪间夜总会出的事,总之那东海明珠德家三公子突然昏迷,牵连顺家公子吃了挂落。
东海市无人不知德家三公子深受德兴老板喜爱,极尽宠溺。顺家公子虽因此无辜受伤,但德三却就此昏迷不醒。顺家受迁怒,原本德家上赶着的生意也不谈了,顺家公子差点都没能全须全尾地从夜总会踏出门去。
有这么痛吗?李云祥想,上等人也太金贵了。
站在女佣的视线盲区,李云祥趁着对方关门的空隙丢了个软片过去挡住锁舌,待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后才悄摸摸地溜进屋里。
德三的寝室看着比家里的修车铺还要大上两轮,空旷得连水池里冰块碰撞的声响都泛起回音。往里行进期间还夹杂着凄凄惨惨的呜咽声传来,好似传说中索人性命的精怪,吓得李云祥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竭力平复下疯狂跃动起来的心跳。
绕过遮天蔽日的幕帘,入目便是赤身裸体的德三如新生儿般蜷缩在床褥之上,地上四处散落着空置的烟盒、酒瓶。
有什么钳住了他的心神,直到李云祥走到床边,德三才似堪堪察觉到般抬起头来。
原本及肩的短发长到了后腰,遮住了耀眼的机械后脊,让李云祥第一眼落在德三那张异常精致的脸上。两簇珊瑚枝般虬曲的鹿角自额角钻出,点漆似的瞳仁在黑夜与晴日间来回地闪动着,失神的双眼不停地往外溢出泪来。
“da……daddy?”
过分黏腻的嗓音混着威士忌的香气钻入鼓膜,在脑中留下一记雪絮似的绵意后又从另一侧耳朵溜了出去,像沉闷夏日里囫囵灌下一整碗的糖浆,甜到心慌。
李云祥莫名有些心虚,握拳抵着唇口过了一会才应道:“是我。”
德三一愣,泪水顿了顿,连带着屋外的瓢泼大雨都在一瞬间停住了。见对方好像压根没能从自己的声音匹配到相应的人脸,李云祥善意大发地蹲下身来直视德三。
“我,李云祥。”李云祥摸摸后颈又揉揉鼻尖,一时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确实是挺莫名其妙的,不怪德三认不出,“那个修车的。”
算车吧?李云祥后知后觉地想。
“……李云祥?”
泪珠跟不要钱似地大颗大颗地淌落下来,随着德三前倾的姿势一滴滴地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如墨水般晕染成一片。“你怎么会在这?!”不知是羞愤,还是恼怒,德三倏地大吵大闹起来,几道冰锥在他身周凝聚成型,又飞速化为齑粉、飘散空中,伴随着隐忍的呼痛声,轻拂过李云祥的脸颊,“滚,你给我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被迫僵持在半龙半人的变化之间,德三的眼前始终雾蒙蒙一片。顾不得后脊传来的灼烧般的痛感,他抬手一挥,虚虚地朝着人影处扇出一巴掌。
巴掌软绵绵地落在李云祥的臂膀,打得李云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收了钱却没办完事,还叫德三苦了这么些日子,总归自己也有错。
真有这么痛吗?李云祥揉揉发闷的胸口,哭得跟电视里的小龙女似的。
一嚎就下雨。
“别哭了,要不我再带你去医院查查?”
李云祥本想拍拍德三的肩膀,但见对方浑身赤裸,便起身抓起被褥披到对方的肩上。不知为何,本有些缓过神来的德三在他这一下示好中痛得将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蜷起身子的同时背后的机械脊骨又像是被什么强行剥离般猛地收缩了一下,叫德三一时间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动都疼。
“别碰我!”德三恨恨地又流下泪来,涣散得视线倒是因此慢慢集中起来,落在李云祥紧蹙的眉间,强打起精神叱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狗咬吕洞宾。
看在对方如此狼狈的份上,李云祥咽下嘲讽的话语。想安慰几句,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他只能讪讪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你懂个屁!”
谁想哭成这个惨样了,德三磨了磨后槽牙,他的泪腺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懂,我死了都会不会哭成这样。”李云祥小声嘟囔着转开了头,对着落地窗外随德三停歇而停歇的雨水感到一阵怪异,“……雨停了。”
“你说什么?!”
德三倏地直起身来,柔软的被褥就此滑落下去,露出不着一缕的身子。淡金长发半遮不遮地掩住了要处,随着他的动作虚虚地飘开半缕、又落下。
“啊?”见德三的精神似乎好多了,李云祥抬手指了指屋外,“我说外头雨停了。”
“谁问你这个了!”德三边说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你说谁不会哭?我打你一顿看你会不会哭!”
冰锥凝起又坠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瞬间消融了。德三茫然地往身后觑了一眼,他好像有段时间没瞧见自己的元神了,而且……而且他的法术怎么突然变弱了?连个修车的都对付不了。
“真的停了……”
李云祥下意识地把这场诡异的雨水和德三的泪水联系在一起。他看向那一整片的落地玻璃外繁华如梦的盛景,喃喃道:“你一哭,就下雨了。”
“乡巴佬。”德三翻了个白眼,骂道,“我都说了我叫敖丙,你没读过书吗?东海龙宫三太子,哭的时候当然会下雨了……”
小龙女,李云祥自顾自地想着,喀莎常看的那个电视剧里、由泉眼化作的小龙女*。
一哭就会下雨。
他倏地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德三那双仍有些迷蒙的眼睛上。德三被看得一哆嗦,旋即又觉得丢脸,忙挺直脊背色厉内荏道:“看、看什么看!”
敛起神色,李云祥拿出一串钥匙在指尖转动,即使故意压低嗓音也仍能听出潜藏其里的浓浓笑意。
“想不想出去兜一圈,大少爷?”
·
坐上红莲后座时,德三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被骗了,但李云祥开得太快,风声吹散了德三的质问,加上对方东拐西弯地走的全是小路,德三也就没有多问。直到开进那间破旧的修车铺,德三接过李云祥递来的头盔,打算启动红莲时忽觉眼前一暗——李云祥竟反手将卷闸门给关上了。
“关门做什么?”德三挑起眉毛,“你后悔了?”
“……你是傻子吗,别人说什么都信。”
以“送我回家后红莲任你开”这般拙劣的借口哄骗德三跟自己回修车铺,对方不仅信以为真,还坚决执行……李云祥听了都要心生愧意。
欺骗弱智是不是不太道德。
“行了你快哭吧,哭完我给你送回去。”
“哭你个头哭,等你死了我去你坟头哭!”
德三丢开头盔,方才变幻回去不久的短发随着周身飞舞的冰锥又生长出来,两只弯曲的龙角自额角生出不过两寸,尚未幻化出元神的德三在李云祥戒备的眼神里猛地蜷起身子摔到在地上。
……碰瓷?
李云祥看了看自己的手,确信自己并未触碰到对方。他走到德三的身边蹲下,歪着脑袋看向恼羞成怒又痛到怒不起来的德三大睁着眼睛直淌泪,心底生出一股子不合时宜的悸动,吓得李云祥立时别开脸不敢再看。
“要不是德兴集团控制了整个东海的淡水,我们也不至于活得像只下水道的牲畜。是你们先犯了错,我只是做了和平状态下最合理的选择……”瞥见德三哭到发红的眼角,稍一动弹就疼到呜咽的样子,李云祥舔了舔下唇妥协道,“好吧,对你来说是稍微有点过分了……但你放心,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的事。我的嘴很严的。这样,等你好一些了,我就把我的把柄告诉你,行了吧?”
德三的嘴张了又张,待到李云祥把头贴过去才听到对方锲而不舍地让他滚。
李云祥礼貌一笑,伸手从对方后颈沿着脊柱一路滑到腰身,霎时间痛得德三连张嘴都做不到了。
嘀嗒、嘀嗒。
雨水一滴接着一滴地溅落在干裂的泥土地上,紧接着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带来满载海水气息的雷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修车铺的铁皮架子上。
如一首热烈的开场舞曲。
“……下雨了?”
“下雨了?!”
“下雨了——!!”
寂静的夜里惊喜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地传来。
雨水漫过地面从无法完全合拢的卷闸门下沿游走进来,李云祥心情甚好地坐在德三身边,贴心地拨开缠绕在对方唇边的发丝。
德三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泪水混着沙土打湿了他散开的青丝,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矜贵公子也沾染上凡尘俗世的污浊。
李云祥虽时常为修车而显得不修边幅,但也不至于叫人就这么生生受着。打着兴许可以从半强制转到合作共赢的想法,李云祥耐下性子避开机械脊骨把德三抱上一侧的沙发,他还甚是熨帖地用打湿的汗巾给对方擦去脸上的汗水与泥沙。
德三不能动弹,也就撑不起身子,斜斜地倚倒在李云祥的肩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被疼痛扼住了咽喉,只能被迫听着斜上方传来的声音随着那人的胸腔震动着。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红莲送你,以后你想改什么车我都给你改。我李云祥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德三听着听着还以为李云祥发疯了,正想得瑟上两句就听得李云祥继续道,“只要你每周来这哭一次。”
“……你有病吧!”
德三忍不住叫骂出声,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后脊的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
“你是不是精神变态?”
刚苏醒的那段时间里德三懵懵懂懂的。
敖广面上严厉但私底下却是由着德三为所欲为的,哪怕德三仗着记忆没上过几节现代课,简体字也写得很是马虎。加上还有德兴集团这么大个靠山,德三这几年来其实是没怎么受到过委屈的,至多也就是耐着性子在酒桌上陪客的事。
能和德兴集团上桌谈生意的哪会是什么地痞流氓,平日里德三又是众星捧月的,故而德家三公子并不怎么会骂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不是“你有病”、“你去死”,就是“你给我滚”,听得李云祥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伤害都没受到,甚至还有闲心计划下周的安排。
骂着骂着,德三就这么痛晕在李云祥的怀中。
李云祥一低头便能瞧见对方柔顺的长发和那对冰霜般的小角。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摸一摸,但又怕德三还醒着,犹豫再三才试探性地用指腹蹭了蹭。
不似想象中那般坚硬,反而毛茸茸的一小截,像刚刚长出的鹿茸。
软冰似的触感自指腹一路滑入心间,促使李云祥整个人都僵直起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心脏却不合时宜地飞速跃动起来。他归责于沙发太小,挤不下他们两个大男人,于是秉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唯一一张床铺让给了德三,自己则是躺到了床边的几张木椅上。
好不容易才睡着没一会就又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屋顶,李云祥睁开眼,德家三公子眉头紧蹙、莹白的脸上满是将落未落的汗珠。似是痛得过了头,德三的下唇被他咬出斑斑血迹,在老旧起球的床垫子上晕出一串鲜红的血渍。
“喂!”李云祥慌忙起身来拍打德三的脸,见对方始终未能清醒,只得伸手强硬地塞进对方的嘴里,抵在臼齿处,免得德三咬到舌头,“醒醒!”
德三痛得厉害,咬人时一点也没收力,李云祥很快就见了血。
他的巴掌都抬起来了,看在德三那楚楚可怜的份上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想着要不安抚安抚,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他一碰德三,德三就会痛得更厉害。
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漫出,像是回到了雨水淌进修车铺的那一刻,李云祥低下头小声道。
“对不起,行了吧。”
“……daddy,”德三含混不清地念道,“好痛。”
肉麻的尾音在空中转了又转,落进李云祥耳中,成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刚刚升起的愧疚都消了个一干二净。
再哭下去要成涝灾了。
听着外头愈渐作响的暴雨声,李云祥毫无负担地腹诽着。
温热的液体随着德三的动作自李云祥的手指滑过,烫得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李云祥低下头看着仍止不住泣声的德三,轻叹出声。
“别哭了,小龙女。”
·
再睁眼时一屋子虎背熊腰的黑西装,四十几码的皮鞋一个挨着一个,把李云祥挤得都要躺到床底下去了。
其实昨天夜里李云祥就想到了,这一哭就下雨的体质实在是好找得很。德老板估计昨个夜里下第一场雨时就收到报告了吧,也不知当他看到德三傻乎乎跟着自己走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李公子,我家老板在楼下等你。”
李艮笑着对李云祥躬了躬身。屋子最里侧,德三裹着被子,下唇的伤口已然愈合,留下一道深色血痂以及布满整个下颌的斑斑血迹,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病白,却也挡不住德家三公子嘚嘚瑟瑟的神情,一阵“你小子就等着被我daddy弄死吧”的嘲讽。
然还没等他和李艮告状就见李艮抱着衣服转过身:“少爷,老爷让你和李公子一道下去。”
“我也要去?”德三瞪大了眼睛,“我是被这小子胁迫来的!”
李艮只是笑。
“少爷,家里有监控的。”
德三顿时就不吱声了,裹紧被子换了个人摆脸色,一副“我就不出来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神情,给一旁穿衣的李云祥给看乐了。
“这么大还怕你爸啊?”
“你有病吧?你绑架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你敢跟我一起下去吗?”
“怎么不敢!”
“那你下来。”
三句话让德家三公子红温三次。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我就不下去!”
“那你别下来。”
“……”
最后还是李艮看不过眼给自家少爷递了梯子:“少爷,老爷只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还剩四分钟了。”
德三吐出一句“不早说”后着急忙慌地爬起来换衣裳。
睡了一夜还沾过水的衬衣皱得像晒干的软珊瑚,被德三随手一扒丢到地上。他紧接着褪下长裤,像在德兴集团使唤李云祥那般使唤随行保镖伺候他穿衣、洗漱。
自觉背过身去的李云祥,面对此时此景脑子里冒出第一想法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贵公子”,第二想法才是“兄弟也别太不拿人当外人了”。
真不怪李云祥多想,就这两天里他见德三那话的次数比见自己的都多,且从面前这群保镖见惯不怪的态度来说,多半这封建余孽大家庭里谁都见过德家三公子的裸体,反而搞得唯一在意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的李云祥像个行为异常的变态一样。
李云祥披上皮衣、大步跨出,德三紧跟其后。
一米八六的大高个猫着腰躲在李云祥身后,也不敢全躲,就这么走一步探头瞄一眼地往下走。
对于德兴集团的老板,李云祥的态度说得好听点叫颇有微词,收敛点那就是势同水火,指望他对敖广有什么好脸色是必不可能的,但一想到自己昨夜绑了德兴的掌上明珠,今个儿敖广还得客客气气装作无事发生过时,李云祥就忍不住学着德三常做的那般挑了挑眉。
“敖丙,向李先生道谢。”
“daddy,是他骗的我!我怎么还要跟他道……”
一句腻歪的daddy雷得李云祥外焦里嫩的,还没回神就见平日里抬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德家三公子规规矩矩地向他鞠了个躬。
“谢谢李先生!”
李云祥也不接话,只歪着头对着德三无声地重复着“谢谢李先生”五个大字,并附赠一个极度欠扁的笑脸。
“你要死啊!”
“你要死啊!”
李云祥异口同声地搭腔让德三怔愣片刻,他忙又改口道。
“你有病啊!”
“你有病啊!”
活灵活现到有些阴阳怪气的强调气得德三头顶冒烟,却又惧怕于敖广的威严,只瑟瑟地站在敖广身后偷偷摸摸地瞪着李云祥。敖广似是完全没看见德三的不满,挥手让手下送来一箱黄金交到李云祥的手中。
“这些是给李先生的赔礼。昨日的事德兴不会追究,也望李先生莫要再戏耍犬子了。”
话有多亲和,语气就有多生硬。
相比之下,李云祥觉得德三要好相处多了。
“钱我不要,”李云祥向后一靠,半坐在修理台上,“人留下。”
敖广低低笑了两声,像是不屑作答,站起身来瞥了李云祥一眼便转身离开。德三连眼刀都不放了,乖顺地跟在敖广身后。
说来也是怪,敖广对敖丙算是有求必应、极尽宠爱,可敖丙却畏惧着敖广,连父子间的正常相处都做不到。和李云祥的家庭情况不能说是一模一样,起码也是毫不相干。李老头对李云祥是挑三拣四、严苛至极,偏生李云祥一点也不怕李老头,且在喀莎和李金祥的极力维护下,偶尔也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谐。
“别忘了下周的约会。”
闻言德三猛地回过头来,瞪着眼冲李云祥来回比画着划拉脖子的动作。
“理所应当”的,李云祥在码头送货时被人偷袭了,那些人一招一式间都是奔着他的命来的,李云祥当即就猜到是敖广下的手,但在偷听到杀手同伙互相吐槽说德兴老板为了断绝儿子早恋也太舍得花钱时,李云祥的脑子里便只剩下了无语。
六子惊讶得捂着嘴却怎么也憋不住笑,脸歪嘴斜地躲在角落直哆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漏电叫他给坐着了。
“别笑了!我真服了……”
李云祥咬牙切齿道,德三暗恋他关他屁事怎么杀到他头上来了。
不行,他得找德三好好说道说道。
借着喀莎的工作便利,李云祥成功打听到德三今日会去万乐坊视察。他抄起家伙就往万乐坊跑,寻了个机会把德三劫进了无人的化妆间。
“你有病吧?你搁我这打卡来了。”
德三都不用抬头看来人是谁,后脊的痛意和无法聚起的法力就已经在回答他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二人接触多了,还是因为德三对于疼痛的耐受度提高了,他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痛到生理泪水肆意,甚至还能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半坐在化妆台上悠闲地摇晃起右腿来。
机械脊骨隔着衬衣与镜子撞在一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反手阖上房门,李云祥侧耳倾听了会外头的动静后才走回到德三的跟前,抬手抢走了对方手里的细烟,道:“要不是你暗恋我这事被你爸发现了,我也懒得来找你。”
“你去死吧谁暗恋你了。”
“你爸说你暗恋我要派人杀我!”
“……说真的你去医院看看脑子吧,钱我出好吗。”
“你回去和你爸说你没暗恋我!”
“我本来就没暗恋你,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滚滚滚!”
语罢德三挥手打来,李云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给制住了,恼怒得德三一掌不成又生一掌,然后又被对方轻松化解。李云祥倒没觉得是自己怎么了,他见少爷哭的次数比骂人的次数还多,心底便莫名其妙地把对方划到了战五渣行列,于是看着对方显然要开始发怒的脸思索起要不要顺带手把人带回去哭一场下点雨。
与此同时,化妆间的房门很突然地被人打开。喀莎一边说着“化妆间没人啊”,一边将屋内的顶灯打开,几名保镖尽职地往里探进半个身子。
只见李云祥双手箍着德三的双手,将人半强迫地抵在半人高的化妆台上,德三一脚虚虚地点着地面,一脚蹭着李云祥的腰侧。李云祥的右手指间夹着德三常抽的细烟,抵着德三的唇角,似是正在给他点烟。
化妆镜边沿的灯光穿过顶光映照在二人的脸上,化解去三分剑拔弩张,反倒显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情。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喀莎别开脸,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哥你这样会把老头气死的”后,跟着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德三的保镖们一道退出门去。
咔的一声响,李云祥总算回过神来。
“哎!喀莎!等下……”
伸出手又落下,李云祥压根没听懂喀莎话里的含义,但他知道目前的最高优先级是先把追杀一事给解决了。他转头继续对德三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你写个说明就说你没暗恋我,然后给你爸送去。”
“李云祥你有病吧?”德三扯了扯没扯出自己的手,干脆坐在那里和李云祥说些没营养的垃圾话,“算我求你了你去死吧。你不了解我,少爷我这辈子就没求过人。”
“你和那些杀手说去啊,我要有招我也不会找你。”
“算我怕了你了。”德三被缠得烦了,便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递给李云祥,“下次有人杀你你就把这个给他,让他掂量掂量。”
那是一个颇有些重量的方形项链,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李云祥收下了,不过并未尽信。
那天在敖广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听敖广命令过来的杀手会听他的?
“你说话管用吗?”
“……不要还我。”
·
李云祥也算是背到一定程度了,刚出万乐坊就被先前那堆人给缠上了,亏他还想了法子从天台走的。
也没管有没有用,李云祥把刚收进兜的项链给掏了出来。这不掏还好,一掏出来对方连枪都用上了,打得李云祥满屋顶乱跑,丢下项链转头就进了包厢,不顾众人震惊的眼神,把刚打算喝点酒解闷的德三一把给揪到了天台。
“你那破项链有什么用?!”
三番两次被扰兴,德三本来想发火的,抬头一看李云祥的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顿时忍不住笑了,噗嗤一声乐得直不起腰。
“你还笑!”
李云祥揪住德三的衣领,挥了挥拳头,但看着那张脸到底没有打下去。德三笑了好一会才止住,想着李云祥明明带着自己的项链却还是被揍了,多少是被连带着看不起了。
“行行行,带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德三其实不信李云祥说的。
李云祥一个修车的,敖广闲出屁了才会去管他,但没想到出门一看还真是群眼熟得不行,惊诧之余,有些气着了,气自己罩着的人被daddy修理,自己还阻止不了;又气李云祥嘴贱手闲,定是又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惹daddy生气。
他站在那儿对着一众彪形大汉撒气。
“连我的项链都认不出来你们吃干饭的?”
十几个蒙面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互相交换着旁人看不懂的情报,好一会儿才有个看似领头的出来回话:“少爷,这是老爷的命令。”
德三不耐烦地挥挥手,觉得daddy多半是看不起李云祥的身份,以为李云祥是来攀高枝的,但德三又不跟李云祥做朋友,没必要节外生枝。
“我回去会跟daddy讲的,好了吧。”
“少爷你别太爱他了!”
一个十分突兀的声音从杀手堆里掷出,听得德三一愣,忿然道:“你有病吧,谁爱他了?!”
“家里都知道了少爷,老爷也是为你好……”
“我你妈……”德三看着像是要被气疯了,挽起袖子就要往自家杀手身上招呼,还是李云祥抬手拦住了他,“算了算了,少爷你跟他们说清楚就好了。”
“李云祥你放开我我他妈打死他!”
看着二人拉扯的模样,发话的杀手不免有些心寒,三公子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和家里起冲突,起冲突了还护着外人……
“李云祥别以为攀上少爷德家就会认你,你不过是个外室!”杀手心疼自己,却也舍不得骂德三,只好对着无辜的李云祥一顿输出,“少爷跟你只是玩玩而已!”
“玩你爸了个……”
德三气得李云祥都快抱不住了,他都想不明白德兴哪找的这么多清朝人。
“算了算了给我个面子。”
意识到德兴这群杀手是无差别攻击后,李云祥胸中的气顺了不少,尤其是看到德三气得比他还过的情况下,李云祥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屁?!”德三转头对着那群杀手大骂,“都给我滚!”
杀手们好似被伤到了,一个个臊眉耷眼地离开了,不过李云祥可不敢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跟在德三身边,反正再过几日就到计划的时候了,也免得李云祥到时候再去跟踪德三。
德三自顾自地坐在边沿,摸遍衣兜翻出包香烟,刚打开就被李云祥拿走了。
“别抽,污染空气。”
“你们这破空气还需要我污染?”话虽这么说但德三并未去拿,他摸摸后颈,过了一会又道,“有酒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留着干嘛,走了。”
德三站起身来又被李云祥给一把按下。
“这夜景多好看,”李云祥随口胡诌道。
“……好看个头。”
德三扭扭脖子,挺直脊背又弯下,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实质性的烦躁。
“又痛了?”
“你管我!”
李云祥立时转开头,一副“那我不管”的神情。
“……痛。”
“什么?”
“痛死了!”德三猛地站起身来,食指直指李云祥的门面,“遇到你就没好事!我以前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痛,从来就没有这么痛过,抽个烟喝个酒再不济泡个冰水就什么都过去了!”
可是遇到李云祥后,一切都变了。
疼痛加剧,痛得他连哭意都止不住,这一哭就下雨,下雨更痛,细细密密的疼痛混杂着皮肉生长的瘙痒难受得德三连喘气都费劲,更别提与李云祥接触期间德三的法力近乎全失,连元神都无法唤出。
别说接触,单是和对方处在一个空间内,德三就像被什么物什强行压制住了一般,变成了一个凡人,不对,比凡人还不如。
面对李云祥时,他脆弱得像只朝生暮死的蝴蝶。
“扫把星!”
他恨恨道。
李云祥念在他是病人不跟他计较,但嘴上并不饶人,回了一句“小龙女”。
“……我看你真是找死!”
一时气愤,德三又忘了李云祥克他的事,龙角刚刚化出机械脊柱便又开始发出那种灼人的疼痛,连冰锥都凝不起来了,就好像有什么天火似的物什就萦绕在他的身周,只等着德三一发飙就压制。
李云祥本是看不起德三这种只会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因着德兴的事甚至还掺杂了点恨,但德三实在是太惨了,而且每次都只在他眼前丢脸,惨得李云祥都不稀得恨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云祥发出一阵爆笑。
“你他妈你他妈……”
连骂人都软绵绵的。
李云祥蹲下身,光明正大地摸摸德三的长发和龙角,玩心大起:“叫声云祥哥我送你回去。”
德三痛得直喘气,眼角发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般。
见状,李云祥忙道:“你哭啊,把你那群手下哭回来。”
德三硬生生地把眼泪又憋了回去,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角却怎么都收不回去了,傻愣愣地露在额角,配着飘散的长发竟流露出几分无害来。
……想死,但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德三看着李云祥,从兜里掏出手机恶狠狠地摁着按键,好像摁的是对方的眼珠子。李云祥坐在一旁看风景,时不时地回头瞧上一眼,德三一边踢着地上的碎石,一边无聊地走来走去,一会便听到他略显沙哑的嗓音。
“……喂,我。”
“给我带个斗篷来,我在万乐坊楼顶。”
“对啊跟李云祥在一块。”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德三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对着听筒叫骂起来:“谁他妈私奔了滚滚滚你也滚!”
一时气急挂了电话,德三看着自己这副模样也不好直接从天台下去,只好强忍怒气继续翻找通讯录换了个电话打,前头的说辞一样,唯有李云祥那段改成了“没有就我一个人”,而后又像是被问烦了,语焉不详地喊道“查户口呢把斗篷给我带来就完事了”。
气冲冲地撂了电话,德三觉得胸中一团乱火,转头就撒李云祥身上。
“你也给我滚!以后不要跟我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李云祥早就瞧出德三的无能为力,乐道:“那我们不是在私奔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德三无能狂怒。
李云祥更起劲了。
“欸我突然觉得你怪可爱的。”
“你有病就去治!”
李云祥敛起笑意歪过脑袋看他,德三被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你干嘛?!”
“相思病治不好。”
“……你到底想干吗。”德三服气了。
“要么开放淡水,要么每周去我家哭一次,我保证这辈子都不跟你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第一条不可能。”德三想也没想就否决道。
“所以第二条可以咯?”
“我堂堂德兴三公……”
李云祥瞥了眼人影浮动的楼梯口,突然大声道:“少爷不是说要跟我私奔……”
德三猛地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到他嘴上,就此死死地捂住了李云祥的嘴,咬牙切齿道:“可以,我同意行了吧。”
刚刚走上阳台的手下闻言立时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德三的腿,嚎啕起来:“少爷三思啊!少爷,你怎么能跟外室私奔呢!老爷怎么办啊……”
“我你妈……”
李云祥在旁笑得直不起腰,他可太爱看这一家的笑话了。
“这外室长得一张狐媚脸,少爷你可不能陷进去啊!”
“他长得还没我好看!”德三挣脱无能,只能任由手下哭倒在他脚下,“你侮辱谁呢!”
“那少爷看中他什么了?”
脑中闪过红莲那迷人的身姿,德三停顿片刻后道:“……手艺还不错吧。”
手下一整个震撼,连动作就停住了。
“少爷你……你竟然失身给一个外室。”
“?”
德三挑起眉毛。
我真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
德三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虽然时值半夜但毕竟身处夜总会,又是素来万众瞩目的德家三少爷,加上异于平常的披着斗篷的装扮没能掩人耳目,反倒是引起了不少注意,等李云祥守约地晚了半个小时才下楼,万乐坊内仍有不少人还在讨论德三的离去。
候在一旁的喀莎一见他就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李云祥想起化妆间的事还没解释,于是拉着喀莎道:“那就是一整个封建余孽大家庭,都脑补的。我和他来往主要是为了下雨那事……”
他压低声音道:“德家三公子一哭,天上就下雨。”
喀莎一脸“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的神情,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啊”了一声,引来不少人注意。见状喀莎忙借口回家,拉着李云祥走了。
回家路上,喀莎跟李云祥说德三在万乐坊昏迷那天,万乐坊外的地都是湿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喀莎摘下头盔递还给李云祥,“还真有‘小龙女’啊,一哭就下雨也太……太那个了吧。”
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一抬头却见李云祥笑得一脸荡漾。
“……哥你在笑什么?”
怎么看起来这么变态……
“咳,没什么。”
李云祥并不是每天都会接送喀莎的,如果有活,他会提前和喀莎说一声,譬如眼下,李云祥十分自然地和喀莎解释,后天就不去接她了,因为他要去德兴集团偷人。
“哥你……你注意安全。”
喀莎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兴许化妆间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呢。喀莎是打心底相信李云祥的,但是她实在是不明白德家三公子那个性格凭什么会听李云祥的,以她对小德老板的认知,他和李云祥见面不超过两句话就得打起来。不过德三公子最近确实越来越病弱,越来越好相处了……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吗?
好可怕,李老头你要撑住啊!!
到了计划的日子,德兴集团严阵以待,但完全不妨碍李云祥装成侍从的样子,大摇大摆地把德三从吃喝玩乐里解救出来。
一阵轰鸣声后,德三少爷被捆得像年猪一样在红莲后座呜呜呜地叫。
李云祥的力道大得很,提着比他还高的德三跟提着个果篮似的,轻轻松松地丢到了沙发上,而后才脱下头盔松了松肩膀。
“让你老实跟过来不听,非逼得我动手是吧。”
德三呜呜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李云祥一时间有些好奇少爷是又在吐露他那贫瘠的词汇量,还是在向自己低头,于是李云祥善心大发地解下了绑在德三嘴里的绳索。
“要不是我这两天动不了,我他妈给你打成饭都不会吃的弱智!”
“哦?”李云祥放好头盔停好车,打开一盏昏黄的小灯,“念在等会的份上,这次我就当没听见。快点哭吧,早哭早完事。”
“你死了我给你哭坟!”
李云祥背靠着修理台,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是唬人,看得德三顿时有些发怂,但还是硬撑着没有低头,继续用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叫骂。也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李云祥,他突然支起身,脱下皮衣外套丢到桌上,缓步朝德三走去。
“你你你干嘛?我告诉你,我daddy可是东海……”
李云祥一个俯身压住德三,抬手从沙发旁的矮桌上挖出一团东西塞进德三的嘴里,然后死死地捂住对方的嘴。德三先是困惑,而后感受到一股混杂着咸味的辣意从口腔直冲脑海,眼泪涌出,随着他尝试逃离的姿势从脸颊两侧落下。
雨水淅沥沥地落下来。
纯粹的疼痛让德三忍不住扭动起来,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李云祥的膝盖压着他的大腿内侧,他甚至不能曲起腿来踹人。
好在外力催使的疼痛维持不了多久。德三很快就缓了过来,李云祥放开了他,正当他打算骂上几句时,李云祥又跟炒菜似地把他给翻了个面。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这种微妙的姿势让德三毛骨悚然,“你个死变态敢动我,我daddy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不想摸你,”李云祥无奈地解释,“谁让你每次被摸都会哭。”
“神经病……”
滚字还没说出口,便能感觉到灼热的掌心隔着衬衣抚上机械脊骨。粗粝的指腹滑过肌肤,如烈火浇筑,虽仍是痛得落下泪来,但已经没有初次触碰那样锥心刺骨。
迷迷糊糊的,德三甚至在某一瞬间感觉到有两只右手在抚摸着他。
第三次被李云祥带走时德三已经有点麻木了。
行呗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我好了我要你们全村陪葬!”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云祥从头到脚摸了个遍,也不知道是不是摸顺手了,李云祥顺着后脊摸下去时一不小心摸过了头,最后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屁股上。
德三反手一巴掌,给李云祥打懵了。
李云祥还没回神德三就先躲上了,见对方半天没回手才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于是得理不饶人地要求李云祥立马送他回去。
“可以,哭个小到中雨就行。”
“……李云祥,我都懒得骂你了,你能不能自己骂自己。”
“你想怎么骂?”
“哟呵这屁股摸得值,我再给你摸一下屁股我能打你右脸吗?”
“行啊。”
李云祥说着就要走上前来,吓得德三连连后退。两人秦王绕柱似地围着修理台乱转,德三低头看个扳手的工夫抬头就被李云祥抓了个正着。秉持着打都打了的想法,李云祥顺势又摸了一把,还特意拍了拍对方的屁股。
“……”
看着对方看不惯又干不掉自己的神情,李云祥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以至于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怎么没下雨?”
德三得瑟地一甩长发道:“我都被摸习惯了哭不出来。”
“那我受点累,打你一顿。”
“……滚。”
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李云祥,德三知道对方没等到他哭是肯定不会罢休的。也不知道德兴请的那群保镖是干什么吃的,德三都被偷出来这么多次了,愣是一次都没拦到,而自己的法力和元神又被李云祥压制到有些破罐破摔了,提不起半点反抗的意思。
“还有别的法子吗?”德三万分屈辱道。
“老几样呗,我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说到这儿,李云祥突然灵光一闪,喀莎每次看那几部古早电视剧都会哭,“你要看爱情电影吗?”
“?”德三挑起眉毛,“那是什么鬼?”
“等下。”
李云祥一头扎进储藏室,从一堆旧箱子里翻出喀莎留下的古早录像带。两人肩并肩地挤在那张老旧沙发上,只看了个开头,剧情没看到多少,那模糊不清的画质愣是给德三看睡着了,一歪脑袋靠倒在李云祥的肩头。
飞着雪花的电视屏幕里,两个小小的人影依偎在一起;电视屏幕外,李云祥侧着头一瞬不落地看向德三,想,要不今天给他放个假得了。毕竟原计划是一周一次,实际执行期间却变成了隔两天抓一次,次次都以德三哭晕为结局,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说起来昨天还听到邻里抱怨雨下得太频繁,家里甚至发了霉。
李云祥没留意到滞留在唇角的笑意,只稍稍侧头抵住少爷的头顶,悄声道。
“晚安,小龙女。”
*小龙女:来自古早电视剧《春光灿烂猪八戒》,小龙女的设定是东海龙王最宠爱的三公主,so……请问孙师傅,你知道你师弟和三公主谈过吗(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