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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东海娱乐周刊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5-07-07
Completed:
2025-08-18
Words:
48,843
Chapters:
8/8
Comments:
27
Kudos:
60
Bookmarks:
10
Hits:
1,209

【云冰】双生

Summary:

*梦到哪句写哪句(。
*电影后日谈,大概是两人一起挣脱宿命的故事

Notes:

阅前预警
*含宿命论及莫比乌斯带式洗白(。
*86西游记+01封神榜+封神演义+三教搜神大全设定大乱斗,含左右脑互搏x

Chapter 1: 1-2

Chapter Text

重建天庭工程浩大,筹集战力刻不容缓,偏生那李云祥不知何故迟迟无法归位,孙悟空见他始终无法放下尘缘便想着干脆回天庭找点活先干着,免得延误时机,李云祥却在通明殿外见到了本该死去的德三。

一如东海市二人初见时那样、众星捧月的德三。

1

“……放哪了?”

孙悟空拔了两根毫毛幻化出两只小猴,摆摆手支使着两小只在齐天大圣府内瞎跑,回头瞧见叉着腰四下打量的李云祥无由地生出一股子闷气来。他跑到梨木柜里一通乱翻,翻出张陈旧的纸质地图,瞥了眼内容后丢进李云祥的怀里。

“去去,回你的云楼宫去。”

待李云祥走出几步后,孙悟空又追出来嘱咐道:“可别走远咯,现在天庭没个主事的乱得很叻。”

李云祥应声,翻开简略到有些粗糙的地图,依稀能看出云楼宫距离此处并不远,便晃晃悠悠地散过步去。他知道孙悟空希望他尽早放下凡尘俗世、回归哪吒元神,但这凡间情爱都能引得断情绝爱的仙神思凡,他李云祥又何德何能在花一样的年纪就看破红尘呢?

插着衣兜,李云祥东瞧瞧西瞅瞅地走了好一会,隐约记得往北便是大名鼎鼎的凌霄宝殿,正好奇地想要看上一眼,却在那霞云仙雾之间看到了众星捧月的德三。

怒意于转瞬间点燃真火,右手一抬,火尖枪于掌心幻化成形。

他抬步向德三走去。

那些围绕着德三的侍从们没有阻挡,也没有反抗,而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站在最中央的德三被此间动静所吸引,回过身来看向他。他的眼眸似汪洋,静谧、包容,没有愤怒、没有惧怕,只是静静地看向李云祥,平和到李云祥在对视的那一刻以为德三是在引颈受戮。

他倏地放慢了脚步,连火尖枪都不见了踪影。

德三依旧穿着那身昂贵的西服,在乌泱泱的侍从簇拥下却孤寂得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了他一人。

怒意逐渐散去,在德三交叠双手弯腰向他行礼时,李云祥彻底冷静下来。

“见过三坛海会大神。”

“……你是谁?”此时的李云祥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感想,只看着那张绮丽异常的面容紧锁双眉道,“你不是敖丙。”

眉头上扬复又下压,微微蹙起的眉宇带着几分疑虑扫视过对方,而后,他恍然一笑。

“李云祥,你还没有归位?”

对于德三突如其来的和气,李云祥感到一阵不适。他冷笑道:“也许是因为该死的畜生还没死透。”

德三轻笑,眼中似有几分笑意。他没有回嘴,只顺从道:“正如大神所言。”

李云祥皱眉,重复道:“你不是敖丙。”

德三没有作答,微微躬身又冲李云祥行了个礼。“小仙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一步,待大神归位后自当筹厚礼敬贺大神。”语罢,敖丙就要往通明殿走去,却被李云祥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是谁?”不可否认,李云祥的脑子被此时的德三搅得一团乱,“是三千年前的龙王三太子,还是三千年后的德兴三公子?”

“敖丙是我,德三亦是我。”他温顺道。

“不可能!”李云祥断然否认,“你……”

他想说我杀了你生身父亲、剔去你的龙筋、毁掉你的一切,你怎么能如此平淡地同我说笑,可看着眼前的德三,李云祥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够说出口,只固执道:“你在撒谎,你不是他。”

“小仙如今受封华盖星君,大神若是不习惯也可以与从前一样唤小仙敖丙。”

“不可能……你死了,是我亲手杀死的。”

“小仙知道。”

平静得李云祥止住了话头。

德兴集团仗着神兽控制水源,东海市民水深火热。德三虽罪不至死,但他生来享尽人间富贵,敖广更是为了他杀了自己九世轮回,付出如此代价属于天公地道。李云祥杀了他,是为民除害,怎么到头来这“害”还封上神了?瞧这排场,封的官阶必然不小……难道天道的意思是他李云祥做错了?

“这不对……”李云祥摇了摇头,“敖丙,这不对。”

德三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似的笑颜。

“大神魂魄尚未归位,记忆不全,有此疑虑实属正常。待大神神魂融合后自然就能知晓此间种种。”不待李云祥回话,德三又道,“小仙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大神若还有疑虑,尽可回云楼宫等我。”

“你住云楼宫?”

李云祥想,不对啊,孙悟空明明说那是李靖及其子哪吒一家的住所。

“是。”

德三对着李云祥一躬身便顾自往通明殿行去了。

更奇怪了。

李云祥可以从围绕在德三身周的那些侍从的脸上看出德三并未与他说假话,且众人对于二者和平共处的状态并无任何诧异或疑问。

难道哪吒和敖丙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不可能啊,在凡间时,哪吒明明比他还要迫切去杀害德三,可……眼前忽地浮现德三望向他时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惧也没有恨,就好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啧了一声,李云祥失了闲逛的兴致,掉头回到齐天大圣府时孙悟空还在找东西。

从安静司一路翻到宁神司,那两只小猴也不知被他打发到哪里去了。他埋头苦找,对满腹疑虑的李云祥置之不理,好半晌才从某个最底层的箱子里翻出一双古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布靴。

“紫金冠、黄金甲、步云履,得了,终于齐了。”孙悟空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汗,将三件套塞进随身芥子袋里。

李云祥读过西游记,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的装备,当时小小的李云祥还曾经好奇过孙悟空后来取西经时怎么不穿得那么花哨了,原来是落在天庭的府里了。

“你找这个干嘛?”

“支援一下老邻居。”

孙悟空拍拍芥子袋,勾勾手指带着李云祥行经蟠桃园、从一道类似狗洞的通道爬进了兜率宫。

宫里没有人,只有丹炉在呼呼作响。

孙悟空从芥子袋里翻出一个芥子袋递给李云祥,招呼后者帮忙从架子上拿药。李云祥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地扫荡了一整面,看得孙悟空上来就是一头槌。

“你怎么什么都拿,这生子的。”

“……这弯来勾去的字我不认识。”李云祥扫过架子上那不知道是甲骨文还是花鸟文的破字,解释道。

孙悟空只好点了几个架子让李云祥去扫,自己则是钻进丹炉挑挑拣拣,不知塞了多少东西进袋子,让加持着空间法术的芥子袋都鼓了起来。

“溜了溜了。”

二人依着原路,偷偷摸摸地又钻回了齐天大圣府,而后堂而皇之地往南天门走去。将要行到南天门时,李云祥忽地回身看了眼远处的通明殿,道:“我刚刚看见敖丙了。”

“哦。”

李云祥以为孙悟空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音量也大了不少,听得金箍棒都动了位置,叫孙悟空忍不住用尾指掏了掏耳朵。

“我说哦了呀。”

“他没死。”

“死了,不是你杀得吗。”

“对,我杀了,但他没死!”

“不对,你杀了,他死了。”

“不可能我刚刚还看见他……”李云祥话刚开头就被孙悟空给打断了,他拍拍李云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祥啊,咱们是神仙,死归死,和看不看得见那是两码事。”

李云祥试图理解孙悟空的话。

“……你是说他死了,然后又复活了?”

“复活这个词不准确。他受封华盖星君,肉体自然就得以重塑了。”孙悟空后知后觉地回答道,“他应该是来受封的。”随即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感叹道:“你瞧瞧人家,干正事那是一点都不含糊,说放下就放下了。你再看看你,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的,你怎么当神仙?”

合着德三那德行还能成隔壁家孩子了?李云祥张嘴就想喷,话都到嘴边了,又思及德三那副死水一般的神情,胸中火气骤降。

“他……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都封神了,变漂亮点不是很正常?”孙悟空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那小子小时候就挺漂亮的。”

“不是,我是说他的性格……小时候?你还见过他小时候?”

“你不是读过西游记吗?”

李云祥没能跟上对方跳跃性的话题,下意识地回了句“是啊”。

“我这金箍棒哪里取得?”孙悟空指指耳朵,又拍拍腰间的芥子袋,“南海的紫金冠、西海的黄金甲、北海的步云履、东海的如意金箍棒……你说我和敖广熟不熟?”看李云祥懵逼中燃起恍悟的神情,孙悟空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和老龙王那是几千年的交情了,他给我看敖丙小时候的画像有可什么奇怪的,我还和敖丙过过几招呢。”

对啊,孙悟空是先认识的敖广再认识的哪吒啊。且不说敖广送的金箍棒孙悟空至今还用着,西游记里也常提起孙悟空每每在外受了委屈都会到东海与敖广聊上几句,而哪吒和孙悟空初次见面,却是在孙悟空大闹天宫后玉帝派哪吒镇压他的时候……李云祥的脑子有些转冒烟了。

“那你怎么……”

“怎么帮你不帮他是吧?”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从蟠桃园顺的蟠桃,放在嘴里嚼了嚼,语焉不详道,“你怎知我没有帮他?那老龙王的心头好不是好端端地到斗牛宫领赏去了。”

“他是你复活的?!”

一个指节大小的桃核吐到李云祥的发揪上。“说你悟性差你还不同意。”孙悟空不满地嚷嚷起来,“封神,他被封神了!我要是能复活他,我还用得着去东海陪你们演戏?”

“演戏?”

孙悟空忽地转开脑袋,面具咕噜噜地转个不停。

“都是假的?”李云祥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东海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在演戏?就是为了让我觉醒元神再归位?”

“是……也不是。”

孙悟空摇头晃脑地,也不像是不小心吐露出的真言,让李云祥刚刚升起的断论又有了一丝裂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早些了断尘缘就什么都知道了。我现在同你说,你的道心会动摇的。”孙悟空竖起食指,左右摇摆道,“你只需记得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你故意拖剧情是吧?!”李云祥闲暇时也是看过几本小说的,他最烦孙悟空这种谜语人,当即回身往云楼宫飞去,“你不跟我说,自有人会同我解释!”

凭一时意气,李云祥来到云楼宫,但瞧着眼前巍峨壮阔的宫殿,他傻眼了,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德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指引着他往主殿走去。

很奇怪,德三竟然就住在主殿里。虽然这云楼宫也没什么人,但这个主殿里的摆设风格一看就不属于李家。

说不上奢靡,却着实珠光宝气。

换了身碧城长衫的敖丙正在案头侍弄一个玉盒。他背着身子没瞧见来人,光华自他头顶倾斜而下,落在那流光溢彩的华袍之上有如星河流转、熠熠生辉。

“中坛元帅。”

守在殿门口的侍从纷纷半蹲行礼,仿佛李云祥来此处寻敖丙是件很常见的事。对此,李云祥有些气闷,遂单刀直入道:“你到底是不是德三?”

“三坛海会大神。”

敖丙走上前来向李云祥行礼,随后落座在下首。他青丝如瀑,额生双角,有些像李云祥曾见过的敖丙元神的模样,只是那双龙角没有元神长得那么长,且甲衣尽褪,换了身更为柔和的衣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封了神,德三的模样比起凡间时少了三分妍丽,多了几分温润。

“三千年前、三千年后,此世间只有一个敖丙。”

“你……”看着德三这副情态,李云祥的怒气撒不出,憋半天就憋出一句“你不像他”。

闻言敖丙轻笑出声。

“并非如此。德三公子是我元神的一部分,他的七情六欲五毒心,乃至于犯下的罪孽丑行都属于我。”

“……就像我一样。”李云祥忽而道。

敖丙沉吟片刻才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李云祥似是有些明白了。

“所以,东海市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和孙悟空他们都在演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神可以把这当做一种劫难。”

“别这么叫我,”李云祥不自在地揉了揉牛仔裤,“就叫我李云祥好了。”

敖丙轻声应了句“是”。

“是不是就像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李云祥尝试理解敖丙的意思,“劫难不够,天庭就会故意放下一些来作恶,以此充作劫数?”

敖丙蹙着眉,好半晌才回道:“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德三那个混帐嚣张跋扈,你……”李云祥想说谦谦君子,对着德三那张脸又实在是说不出口,便含混道,“你和他不太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上仙人是没有情欲的,可下凡渡劫却需要勘破尘缘,所以大部分仙官会选择从元神中剥下一缕神魂,将曾经勘破的七情六欲注入其中,再将其下放于俗世中。这缕神魂会因仙官的情欲与宿世轮回间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性格,历经劫难,最终回归元神。”

“原来我是这么来的。”

敖丙摇了摇头:“大神您是……”

“别这么叫我。”

李云祥立时打断了他,他甚至都有些开始怀念那个动不动就用下巴看他的少爷了。

敖丙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改正过来,但没说两句话就又变了回去,仿佛这个称呼已经融入他的骨髓,难以消除了:“您是灵珠子转世,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也正是因此才能造就无往不利的三坛海会大神。但不入世又如何出世,不经历情欲又如何勘破情欲,故而天道予以大神您一次轮回,以经历灵珠子所没有的七情六欲。”

“所以我是我,也是哪吒的一缕神魂。”

李云祥的性格、情欲皆源自这一世的轮回,哪吒乃灵珠子转世,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所以李云祥经历的喜怒哀乐、人生八苦并不能造就哪吒,只会造就如今的李云祥。等李云祥和元神合二为一,哪吒便算勘破了红尘、了却了尘缘。

合着,我天生就是个打工的命?

难怪德三对他老是那副神情了,估摸着天上的仙官都没把下界要发生的事当回事。是了,小说上总写神仙渡劫、个个法力无边,可个个法力无边,又哪来那么多劫难给他渡,还不是得麻烦同事下凡硬作点事出来。

等大家都作习惯了,在下界你杀我、我杀你,回了上界情欲一断,大家还是好同事、好伙伴。

喉间挤出几道笑声,李云祥的神色难看得要死。

纠结来纠结去,想李老头的死、想喀莎的断腿、想德老板罪孽深重、想德三公子死不足惜,搞半天,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玩沉浸式剧本杀。

“对、对不住了,我……”李云祥不喜欢逃避,做错事就要认,“我又杀了你一次。”

敖丙神色如常:“大神言重了。”

李云祥还是不大习惯对方用这种态度对他,但看敖丙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我、我和你说话,他、他能听得到吗?”

“嗯,我都听得到。”

敖丙接得李云祥有些羞赧,他挪开视线又转过头来。“你爸……”联想到德三对他爹的感情,李云祥猜测道,“你爸是不是也还活着?”

如同泥塑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隙,敖丙的神色僵硬得可怕,好半晌李云祥才听到他轻不可闻地回了一句“是”。

“怎么了?”李云祥立时联想到孙悟空带他去兜率宫偷丹药,话里话外还暗示李云祥他和敖广关系匪浅,李云祥倏地福至心灵,“他受伤了?”

敖丙张着嘴,应道:“是。”

“是因为我吗?”

敖丙摇了摇头:“是因为我。”

李云祥皱眉,还想追问什么时却听见敖丙出神地低喃。

“是因为我。”

2

李云祥下凡去找孙悟空时对方正在赛车场穿那套从齐天大圣府里翻出来的旧衣,古色古香的凤翅紫金冠、黄金锁子甲、藕丝步云履配着他那张赛博朋克风味的机械面具有些不伦不类的。

“你要出去?”

“对,去龙宫看看老邻居。”

“敖广?”

孙悟空忽地抬头觑了他一眼,见李云祥神态自若便连衣裳也不穿了,敞着黄金甲溜着铁栏杆的边沿走到李云祥的身边,而后蹲下身来冲李云祥八卦。“他都跟你说了?”他笑嘻嘻地转了个身,“他说你就信了?”

“你什么意思?”李云祥怫然而怒,“他骗我?!”

“别激动啊,我有这么说吗?”孙悟空翘着腿,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裳,太久不曾穿过这黄金甲一时间还真有些记不得该如何穿戴了,“我是看你道心动摇。”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好奇道。

把所知吐露一遍后,李云祥顿时心生颓丧。他倚着栏杆低着头,不复晨起时的英雄意气。

爱是假的、恨也是假的,家人是假的、仇敌也是假的,东海市起起落落这一遭,他死而复生,敖丙生而复死,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哦,也算不得他人,李云祥想,毕竟他就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我……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你看看你,老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做什么。亲身经历过的事怎么就算作假了?海市蜃楼里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孙悟空斜着身子凑了过来,“要是按你这般想法,那世事皆有定数,这天上天下的万事万物就都是假的了?”

“……也不是。”

李云祥说不出的苦,只觉得心中烦闷异常,就好像辛辛苦苦读完大学出来打工,抬头一看空降领导位置的是个说读书有什么用的富二代,发愤图强、兢兢业业忙完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诶那傻逼说得还真没错。

“如果一切都是天注定的话,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做天命的傀儡去重复这一轮又一轮的宿命?”

一个爆栗打断了李云祥的胡思乱想。

“我辛辛苦苦给你开山引路,你给我在这钻牛角尖呢?”孙悟空敲敲铁栏杆,看着李云祥满脸的愁云惨雾,又忍不住耐心开解起来,“我佛要你修今世功德,享来生快活,天命却叫你今世恩仇今世了,你怎么想?这满天神佛各有各的说法道理,你个个都听?你李云祥难道是个喜欢受人指使、仰人鼻息的孬种?”

“你说得对,一世恩怨一世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云祥面上的忧色并未散去,孙悟空见他神色恹恹便知李云祥还陷在那前世今生的爱恨情仇里。他也不逼他,毕竟天庭重建一事道阻路且长,哪吒归不归位都不妨碍他使唤李云祥做事。

“你慢慢想,我要去东海了。”

“我也去。”

“走呗。”孙悟空活动活动筋骨,穿着身花里胡哨的装备,抬手掐了个隐身诀,“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老龙王可不想见你。”

“为什么啊?”

大家不是逢场作戏吗?

“你杀他幺子,两次。”孙悟空抬手比画了下,“还杀了他,你指望他能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天命如此。”

李云祥干巴巴地回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命?哈哈哈哈哈!”孙悟空突然大笑起来,“有生之年,我还能从哪吒嘴里听到天命一词?”

“我又糊涂了。”李云祥揣着衣兜,努力跟上孙悟空的步子,“敖丙说德三只是他的一缕分魂,我也只是哪吒的一缕分魂,那敖广应该也是……”

“你在天上瞧见他了吗?”

孙悟空觉得李云祥这小子是真不经逗,但逗起来可比哪吒那个无情无欲的灵珠子要好玩太多了。

“……没有。”

“对咯,因为这一次的封神四海水族里只有一个敖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敖广真的死了。”

李云祥愣愣的,直到看到海底那条盘踞着的巨大龙身才有些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围绕着龙身的水族们安安静静地擦拭着龙鳞,见着孙悟空与李云祥到来也不好奇,只一味地埋头干活。

偌大的水晶宫内死气沉沉,一如通明殿外孤身而立的敖丙。

“不可能……”李云祥的脑子里一会是德三得意洋洋的笑脸,说着“我喜欢的就是我的了”,一会是敖丙强颜欢笑着同他行礼,道“见过三坛海会大神”,“敖丙说他爸还活着。”

“算是吧。”

孙悟空对着李云祥勾勾手指,将对方腰间的芥子袋唤回到手中。他掏出一堆又一堆的丹药胡乱地往龙嘴里塞,而后从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芥子袋里掏出一粒鹅蛋大小的华彩珍珠,单手抵住上颌,右手施法催动那粒宝珠顺着喉口往深处行去。

“老龙王我有事先走了,”孙悟空放下龙嘴拍了拍,看敖广那将散未散的元神隐隐有些凝聚的意思,叹了口气,“下次再给你带东西。”

李云祥抬手拉住了他:“你在救他?”

“不算。”孙悟空带着李云祥往外走去,免得那些水族又因此生出些无望的希冀来,“你也看见了,半死不活的。”

“我就是奇怪这个。”

“你是奇怪他为什么没死,还是奇怪我为什么吊着他的命?”

“都有。”

“他已经死了,”孙悟空飞身向上游去,“是我用天材地宝外加太上老君给的丹药才堪堪吊住的。”

“为什么?”

虽然李云祥与敖广相识不久,但他觉得高傲如敖广必然是宁死好过赖活着的,更何况,敖广现如今的情况连赖活着也算不上吧。

没有回答,只有几近永恒的静谧。

他抬头望去,孙悟空不知何时停住了动作,就这样浮在浩瀚无垠的深海里。隔着那张滑稽可笑的机械面具,李云祥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无能为力。

“也许你是对的,哪吒。”孙悟空突然叹道,“天命如此。”

他转过头来看向李云祥:“吊住敖广是为了吊住敖丙。”

“敖丙?这和敖丙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叫你早些归位。”说到这儿,孙悟空又不想说了,只嘟囔道,“先上去,我不善水,要不是这身甲我都不想下到那龙宫去。”

敖广的命有没有被吊着,李云祥不知道,但他自己却是被孙悟空的话吊得连避水诀都忘了。

咕噜一声,呛了水的李云祥忍不住一把蹿到孙悟空的身边,道:“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当谜语人有意思吗?”

“有啊,可太有了!”孙悟空任由李云祥揪住自己的衣领,挥手给对方加持上避水诀后才继续调侃道,“你知道要是哪吒下到龙宫瞧见那敖广的龙身他会做什么吗?他才不会理睬此中的因缘际会,哪吒只会直接一枪把那老龙王送走,就此断了敖丙的念想。”

“你真的陷入尘缘太深了。”

“我本就脱胎于俗世,你指望我勘破尘缘,又时时刻刻与我打哑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去勘破?”

“我不同你讲也是为你好,”孙悟空道,“我怕你越陷越深。”

哪吒那颗不通情欲的灵珠子知道真相后都为敖丙做到如此地步,更别提李云祥这个至诚至义的榆木脑袋了。

天道倾覆至此,容不得再错了。

“不入世如何出世,不经历尘缘又如何勘破情缘?”李云祥答道,“你尽管告诉我,我自有我的选择。”

“有志气,李云祥,这才像你嘛!”

回到赛车场,孙悟空收了套装换回西服、绕到玻璃柜上给自己倒了杯洋酒。“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他懒洋洋地倚倒在沙发上,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水,“敖丙应当同你提过了吧。哪吒作为灵珠子转世,成神只需要一个契机。”

“敖丙就是那个契机。”

“啊?”

“……他没跟你说嘛?”孙悟空懊恼地拍拍嘴,“这小子一归位就鬼灵精的,这种小事都要旁人提。欸,我的修为哦都要被你们损完了……”

一个荒诞又合理的猜想浮现在李云祥的脑中。

他第一次有了逃避的想法。

“敖丙,是为了被你杀死而诞生的。”孙悟空转了个身,往自己的杯里又倒了点碎冰,也没在意逐渐爬上李云祥脸庞的动摇,“如你我这类先天神器转世本身就占有神位,只是不历劫就封神容易引发众仙佛不满,所以你我各有劫数。我那时候,天道运转已经很成熟了,所以我的劫数是九九八十一难。而你,你生得太早了,那时候的天道还未衍生出相应的劫难,故而尝试了最简单、也是最快捷的方法——造出了敖丙。”

“听过哪吒闹海*吗?”他突然问道。

“听过。”李云祥闷闷地回道,“东海龙王以行云布雨之能行控水之事,陈塘关天旱地裂,民不聊生。龙王还命夜叉去海边强抢童男童女,哪吒见义勇为,又杀了前来增援的龙王三太子……”

“听过另一版本的没?”

孙悟空端着酒杯冲他挑眉,李云祥只觉得心间一跳,无由地升起几分张皇。

“哪吒先天神力、又有法器傍身,三岁时至东海之滨嬉戏,无意中致使水晶宫倒塌。东海龙王不知其故,派遣夜叉上岸询问,夜叉性傲与哪吒起了嘴上冲突,遂被一掌打死。血水浸润混天绫,哪吒不得已继续在东海洗刷,遇上了前来制止的敖丙。哪吒气性上来,三两下将其砸死,而后剥皮抽筋……”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区区口角就要取人性命,还剥皮抽筋,与……”李云祥猛地顿住,那与他在东海市认识的那个德三又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命数。”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将手里的酒杯塞到李云祥的掌中,“李云祥,你参不透这劫,你永远都成不了哪吒。不过没关系,等你死了,这缕魂魄还会再度轮回,届时敖丙又要分出一缕神魂来助你封神。”

“你一世无法归位,敖丙就要等你一世。你生生世世勘不破这俗世尘缘,东海三太子就要生生世世困在此地。”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还是不听这个隐秘比较好?”

沁凉的冰块在杯中渐渐消融,带走了李云祥的体温,让他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寒意。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仰头喝下,入口只觉得苦涩无比。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旌善惩恶,没想到追根溯源后,我才是那个恶。”

“我就说你要钻牛角尖了吧。”随手拿了个酒杯,孙悟空也给李云祥倒了些酒水,故意凑在对方的肩侧道,“你是灵珠子转世,他是什么?下界叫他一声三太子,但到了天上,这龙肝凤髓不过是蟠桃宴上再普通不过的一道菜而已。”

见李云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孙悟空带着几分笑意继续作践。

“龙族生来低贱。你看敖丙,东海龙王的掌中明珠、四海水族里唯一一条从出生时就被命定可以获封神位的青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对天道来说,不过只是块助你成神的基石罢了。”

“他的美貌、智慧、仪态……乃至荣耀,都是为你而生。”

李云祥攥紧了拳头,他不喜欢这种论调。德三曾经对他说,下等人生来低贱,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将昔日仇敌踩在脚下的快意,还是对身为龙族的自己的嘲讽?

“他生来就是为了死于你手,所以才会在死后封神。”

“这是天道予以敖丙的补偿。”

三昧真火自掌心溢出,焚尽了掌中酒杯、也融化了身后依靠着的铁柜。孙悟空似是被燎着了,蹦跳着跑出老远,好一会儿才从远处高声喊来一句:“别冲我发火啊,这都是写在你命书上的定式了。”

“定式?”

“天道无法承受失去中坛元帅的代价,所以造出敖丙。”孙悟空坐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柜子上头,拿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说着话,“就像我的金箍棒、你的火尖枪,是一件早已认主的物件。”

“不过与其说是他离不开你,倒不如说是你离不开他,毕竟他就生于哪吒的命书之上。”

李云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半掌手套下明黄的烈焰起起伏伏、最终隐入肌肤,掌心似还残留着剥下机械龙筋时那人的悲鸣。他不是哪吒,负罪感将要把他吞噬。

李云祥不曾预料过,自己的存在会是另一个人痛苦的根源。

“……这不是真的。”李云祥忍不住道。

如果是真的,敖丙怎么会不恨他,他为什么不恨他?

脑海混乱一片,李云祥顾不得说些什么便起身冲回了南天门,风火轮残影一般自天边飞来,堪堪停在南天门一角,吓得守门的天兵还以为自个儿是不小心参加了大闹天宫5D电影。

“中坛元帅!”几人慌忙弯下腰恭迎道。

李云祥胡乱应了一声,埋头就往云楼宫走,然过了没多久又见他犹犹豫豫地走回到南天门外。

“你们……叫我中坛元帅?”

“……是。”

领头的天兵咽了口口水,后头几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不知道这位杀神又在想些什么不着边的事了。

“为什么这么叫我?”

因为你是中坛元帅啊……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天兵心里这么想,却不敢真的这么作答,只好假意听不懂李云祥的问话,憨憨地回道:“是中坛元帅让我们这么称呼您的。”

确实,孙悟空也这么叫过他,今天上天庭时偶尔遇到的仙家都这么称呼他,只有敖丙会喊他三坛海会大神。

很长、很拗口,却还是一遍遍地重复着。

有什么含义吗?

“你知道三坛海会大神吗?”

“知道,就是元帅您。”

“不是,我是说三坛海会大神是管什么的?”

天兵直愣愣地看了李云祥一会才战战兢兢地回道:“统、统领四海,镇压水患;统御水族,斩妖除魔。”

李云祥诧道:“统领四海?东海也归我管?”

“是,龙族也归属于元帅麾下。”

其实哪吒的封号很多,什么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三坛海会大神……称呼他什么的都有。哪吒虽有些不通人情,但也不怎么讲究这些,总是随他们怎么称呼,天兵忍不住腹诽道,也就是那个华盖星君入住云楼宫后,哪吒突然就不允许旁人喊他三坛海会大神了。

他竟然负责统御四海龙族,李云祥想,他要是敖丙,哪怕拼着散尽修为也要弄死哪吒。天道到底在做什么?予以德三那样骄矜傲慢的性子,却赋予他永远低仇敌一等的血脉。对于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德三来说,归位知晓一切时怕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以接受吧。

可他还是归位了,是为了敖广吗?

“吊住敖广是为了吊住敖丙。”

李云祥恍然大悟。

看着仙雾缭绕中的云楼宫,李云祥步履维艰,好在敖丙并不在那处宫殿里,连那群乌泱泱的侍从也不在了,云楼宫内寂静得如同一片荒芜。

他站在殿内恍恍惚惚半晌,终是吐出一口气来,坐倒在地。

空气里似还弥留着敖丙的气息,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大海独有的海腥味。李云祥伸手拂过,就好像拂过敖丙行礼时自他肩头垂落的发丝。

“……三哥?”一个约莫只有七岁的姑娘自殿外往里探进半个身子,“你回来啦?”

看着女孩略显熟悉的面容,李云祥一眼便猜到这是哪吒的妹妹,但鉴于他并没有恢复哪吒的记忆,故而并不清楚是哪一位,只好轻咳两声问道:“你是?”

“我是贞英。”

李贞英踯躅着地走进屋子里来。她有些拘谨地站到李云祥跟前,捋过裙摆蹲下身看他,见李云祥神色平和,忍不住好奇道:“三哥,你一直不归位是不是因为父亲啊?”

李云祥摇了摇头,只是道:“敖……华盖星君是什么时候住进云楼宫的?”

“好久了吧,”李贞英支着下巴回想着,“华盖星君一开始不想住过来,是三哥你硬要他住过来的,后来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诚然。

哪吒成神后得知此事,再不懂情也该为着因果予以敖丙些许补偿。他在下界是呼风唤雨的东海三太子,但在上界不过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青龙,没有哪吒的照拂怕是不会好过。

“三哥不归位是因为华盖星君吗?”李贞英说,“虽然父亲很生气,但是三哥,你事都办完了,父亲也拿你没办法呀。”

李云祥听出几分言外之意,忙追问了几句。

李贞英似有些顾虑,咬着下唇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解释:“三哥把华盖星君接进云楼宫时,父亲还挺高兴的,可是后来三哥要和华盖星君共享香火……父亲很生气,三哥就不怎么回云楼宫了。”

“华盖星君在这很尴尬,所以也不怎么住这。”

共享香火,李云祥想,哪吒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李云祥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像俗世中平白塑成的情欲,他更像哪吒历经世事后渐生的悲悯。

松出一口气来,李云祥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颤抖。

“你住哪?我送你过去。”他想回东海市看看喀莎,“我等会就走了。”

“我和娘亲住。”李贞英指了指不远处的殿门,回身看向李云祥,“你果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是三哥的主殿呀。”

 

*哪吒闹海:李云祥说的是79年动画版本,大圣说的是西游记版本的(实际化用的是三教搜神大全和西游记的融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