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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后半夜就停了,但是朗姆洛和罗林斯还是没有和接应他们的人取得联系。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可信号一直没有恢复,电力供应也时断时续,似乎已经明白无误地宣告着他们现在的情况——他们不光没有按时完成任务,还被一场不在天气预报上的大雪困在了山上。
真是见鬼。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这就意味着他们还要在这个破房子待上更多时间,以及更糟糕的,他们还需要继续照顾那个士兵。他妈的,朗姆洛一直知道九头蛇把士兵的价值看得比他们两个——不,准确来说是整个strike小队的命加起来都重,这意味着只要是在任务之外,他们就不能像对待一个机器那样对待他了,因为这家伙需要该死的精心维护。有那么几个破规定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们:他们不能忘记给士兵喝水,不能让他24小时完全不睡觉地待命,也不能什么东西都不给他吃。尽管士兵自己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要求这些。
不过这真令人沮丧,朗姆洛想,前苏联人怎么没把他的消化系统也改造了呢,比如换成不锈钢的或者别的什么材质的,这样他们现在就不用思考要给那家伙喂点什么东西了。分享食物从来不是一个很愉快的选项,尤其还是在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困多久的情况下。
而这会儿士兵还在外面站岗,负责留意所有可能突然出现的麻烦,以及如果必要的话,他还会提前解决掉一些。于是朗姆洛又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确实可靠,而且他总是能知道该怎么隐藏自己,所以即使他有一条那么明显的亮银色机械手臂,还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但从窗户往外望出去的时候,朗姆洛依旧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他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信自己没有留意到任何金属的反光,那种冷冽的色调会和纯粹的白有很大分别,甚至会在雪地里刺痛你的眼睛,但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收回了目光。而桌上摆着罗林斯设法做的早餐,但味道令人着实不敢恭维,朗姆洛就这么慢吞吞地咀嚼着烤得过头的面包片,动作很机械,目的仅仅是在摄入能量而非享受食物。他知道自己一会儿需要靠这些维持身体的体温,所以无论如何他得多吃点。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士兵其实已经跑了怎么办?还有10分钟不到他们就要换班了,但如果到时候士兵没有准时重新出现在门口,那他们就大事不妙了。
不过一个经验之谈是:大事总是会不妙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妙过。
反正罗林斯一定会被吓疯的,朗姆洛心不在焉地想。至于他,拜托,他巴不得再也见不到士兵了,而期限最好还是永久。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共处一室,即使那个武器会说英语也不行——这个小屋的前主人一定会赞同他的观点。
事实上,尽管是他们命令士兵朝那个可怜的家伙开枪的,但当士兵真的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扣动扳机,让子弹在那个男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血洞时,他还是感觉不太舒服。也许那是他残存的道德感在作祟(如果真有那东西的话),又或是来自一种隐隐的恐慌,因为朗姆洛心里清楚,如果换作他站在那个位置,只要有人下令,士兵依旧会开枪的——该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他灰蓝色的眼睛是如此空洞,像是冬天冻结的河水,当你凝视它们的时候,你只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无论如何,把士兵搞丢绝对会是个要命的麻烦,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他们俩都会因此没命的——所以这事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幸好在九点钟的时候,门准时被敲响了。
罗林斯立刻过去打开了门。士兵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露在面具外面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苍白,睫毛上都结着一层霜,每走一步他都会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的衣服似乎也湿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发尾还卡着几根树枝。然后朗姆洛注意到他看起来真的很冷,尽管没有发抖,但他走路的动作比平常僵硬很多,站定的姿势也是一样。不过考虑到对方穿着的只是平常的作战服,估计也没有很好的保暖功能。他觉得这其实情有可原。
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想起那些被冰冻起来之前的记忆,朗姆洛想。他与罗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后者开口说:“士兵,任务汇报。”
士兵刚刚一直在盯着底下看,发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就像是被木质地板上某一块陈旧的脏污吸引了注意力一样。但这会儿他终于迟钝地抬起了眼睛。
“无异常,”他用平板的口吻说,“资产体温偏低,功能尚可,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罗林斯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嗤笑。
“哈,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热爱工作,”他讽刺地说,“尽管我完全不介意你这么做,但不行,士兵,规定上写着呢,我们不能一直让你干活。而且你还必须吃东西,以及喝水,然后我才可以好好写完我的报告,告诉他们我有好好遵守那些该死的规章制度。”
朗姆洛不懂罗林斯有什么可抱怨的,一会儿要出去挨冻的又不是他。但他还是笑了,同时开始把厚厚的大衣裹在身上,希望这会让他回来时的样子比士兵体面一点。
“别告诉我你的早餐还给他做了一份,杰克,你大可不必这么惩罚他,”他故意这么说,并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另一个男人的怒目而视,“但说真的,我们确实需要给他弄点吃的,而且最好在我出去前就解决这件事。”
“有什么麻烦的,他可以继续吃蛋白棒。”
“蛋白棒能放很久,所以我们最好先解决掉那些容易坏的食物,”朗姆洛不得不向对方指出这个道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忍受蠢货——事实上在和士兵一起出了几次任务后,他甚至觉得自己脾气好到可以去当幼儿教师了,“比如水果,以及冰箱里的那些肉,蔬菜还有别的什么的......这个小屋的前主人一定希望我们好好利用它们的。”
——是啊,毕竟他现在就躺在屋外新挖的一个坑里,脑门上还开了一个大洞。
罗林斯挑起眉毛。
“操你的,你是不是照顾他上瘾了,那些他妈的是我们的食物,我自己都还没舍得吃呢,”他粗声粗气地说,“而且就算你给他吃好东西他也不会感激你的,他根本分辨不出来,因为他的大脑里就没装着这些东西。我敢打赌,即使你给他的是一罐鲱鱼罐头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进去。”
士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面无表情,对这些话毫无反应。而朗姆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了冰箱,冰箱里的灯没有亮,因为电力还没有恢复。也许有些肉已经坏了,他想,但水果估计还没有。不过有几根香蕉上面已经密布着黑色斑点,大概已经熟过头了。他掰了一根下来。
“来一根吗?”
罗林斯哼了一声。朗姆洛把视线转向士兵,又问了一遍。
他的语气随意,比起询问更像是玩笑,士兵却明白了这是一句命令。于是这家伙走了过来,脚步沉重,但目光没有盯着他的指挥官,而是落到了那根香蕉身上。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专注了,连眉毛都无意识地皱起——看他的表情,你还会以为这个可怜的水果就是他的下一个刺杀目标似的。
又过了几秒,朗姆洛才意识到士兵的这种反应是困惑。这家伙的眼神就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水果一样,这让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不知道是因为九头蛇的那些科学家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资产有一天在野外可能需要靠吃香蕉度日的情况,还是因为他们对士兵的饮食控制到了一个近乎强迫症的程度,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把香蕉列入士兵的食谱,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有费心把这玩意重新塞进他的脑子里。
但是不幸的是,朗姆洛做事一向我行我素——他不是故意总和那些科学家唱反调的,只是在管理士兵这件事上,他一直有一套自己的行事理论。
所以他强硬地把那根香蕉塞到了士兵的手里。
“拿好,这就是你的早餐了,”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记得吃完把面具戴回去。”
士兵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命令。现在他茫然地注视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水果,缓慢地点了点头,就像一个第一次被告知不能拿手吃饭的小孩子一样。可罗林斯却用一种十分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们看。
朗姆洛马上认出了其中的含义,那就是:这会带来麻烦的。好吧,他知道每次罗林斯和士兵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会神经紧绷,过分忧虑,但拜托,那只是一根香蕉而已,他想不出这会有什么麻烦。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还会暗暗期待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因为即使他不太喜欢和士兵一起工作,但没有人能拒绝从士兵身上找点乐子看的乐趣——他已经发现了,履行本职工作时士兵总是表现得无可挑剔,以至于完美得会让人感觉有点挫败,但在另一些相当寻常的时刻,他却也有可能莫名其妙把事情搞砸。
而出于一种有点扭曲的心理,他就喜欢看对方没那么完美的样子。要他说,那可比士兵毫无情感地充当一个杀人机器时的模样顺眼多了。
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后,在朗姆洛不得不拖着自己被冻僵的双腿重新回到小屋,并听了一路来自罗林斯的抱怨时,他的内心并无多少惊讶。他甚至有点遗憾没有当场见证那些事情,因此在对方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间隙,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些细节。
罗林斯的眼神一下子就紧紧锁在他微扬起的嘴角上。“你是故意的,”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操,你就喜欢找麻烦是不是?”
“我没有,”朗姆洛矢口否认,同时开始在门口使劲跺脚,试图抖落裤子上和靴子上的雪,“谁他妈的会想到有人吃香蕉的时候不知道要剥开香蕉皮,难道这种事还要我教他吗?”
“问题在你根本就不能把他当‘人’看,连6岁小孩都比他聪明!”
起码这话说得有问题,朗姆洛想,他可没见过哪个六岁小孩能在不到10秒的时间重新装好一把Glock19半自动手枪,会说十几种语言,精通暗杀狙击,还知道怎么迅速黑入别人的电脑......但同样的道理是,也不该有一个六岁小孩不知道香蕉哪部分不能食用,不知道吃香蕉的时候要剥开香蕉皮,甚至不知道遇到不懂的事情要及时询问,这些都应该是常识——可不凑巧,士兵偏偏就是不能拿常理来衡量的那种家伙。
然后他将门推开,立刻发现了罗林斯崩溃的源头,肮脏的地板上有一滩反光的呕吐物,里面的内容物清晰可见,未被消化的植物纤维和胃液混合在一起,甚至还能依稀分辨出香蕉裹着皮被吞咽进去时的形状.....呃,不得不说,这确实令人感到恶心。
“他真的一点也控制不了自己啊。”朗姆洛不由得皱起眉头。
“因为你说让他吃,无论那是什么——哪怕是一把螺丝,这蠢货都只会把那些东西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拼命咽下去,”罗林斯冷冷地说,他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周遭呼啸的风声立刻减弱了,“总之我是不会再管这件事的,布洛克,你惹出来的麻烦要自己解决,你最好赶快把士兵从卫生间里拎出来,让他自己把这堆东西收拾干净。”
“他在卫生间?”
“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谁知道呢,反正我不关心。”
“等等,你没让他跑出去吧?”
“怎么可能!”
“操,你最好没有一气之下说错什么话,如果他理解错了——”
“没有,”罗林斯打断他,可看见朗姆洛依旧一脸狐疑的神情,他又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没有,真的,我当时只是让他从我面前滚开,立刻马上的那种,因为我根本不想看到他。但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哈,他吓坏了,甚至称得上惊慌失措,就好像他笃定自己会受到和没能完成任务一样严重的惩罚一样。不过下一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从客厅消失不见了,仿佛生怕晚一点我就会反悔,然后让他跪下来把他制造出的垃圾舔干净似的——该死的,我也许就该那么做。”
朗姆洛对此表示怀疑。毕竟罗林斯是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人,这就代表他展现在外的反应往往比他实际所想的要夸张,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表现得有些反应过度,仿佛这样他就能掩盖他其他的情绪似的。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他对呕吐的士兵的厌恶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这家伙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嘴角嫌恶地下撇,就好像在整件事解决前他都打定主意不会动弹一步。
所以说如果要问他们两个之中有谁更不愿意单独和士兵相处的话,那那个人绝不是朗姆洛。
不过事实上,很多时候喜不喜欢做一件事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好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朗姆洛并不觉得自己喜欢和士兵一起出任务,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管理士兵方面确实相当有一套。这就像训狗,有的时候他会这么想,只要你第一步建立好权威,之后的事情就容易得多,无非就是继续确立你的地位就行了。
于是他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一根香蕉,顶着罗林斯混合着不解和质疑的目光,他咧嘴一笑。
“我去找他。”他说。
而找到士兵的过程也称得上轻而易举,在朗姆洛来到二层走廊的时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紧闭的房门,他都能听到另一个人痛苦干呕的声音,毫无疑问,士兵就把自己关在那里。看样子他似乎非常明智地遵守了那时候罗林斯的命令,躲到了离他最远的一个房间,好确保自己不会再惹指挥官生气。
然后朗姆洛推门进去,士兵确实就在那里,跪在一个垃圾桶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侧脸。很明显他已经吐无可吐了,但他仍低着头,胸口止不住地收缩着,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似乎是不合适的,因为他显然还在和生理性痉挛的胃部作斗争,而且怎么看都完全不占上风——可朗姆洛才不会管这些。
他清了清喉咙,说:“给我滚过来,士兵。”
而在这个命令被下达后,士兵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简直难以置信,只一瞬间的工夫,他似乎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声音咽回肚子里,同时迅速地站起身子来到了朗姆洛面前,就好像刚刚还在缩成一团干呕的人不是他一样。但显然他也是这会儿才终于注意到了指挥官的到来,因为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和罗林斯描述里一样慌乱,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对于一个刚刚吐过的人来说,他的模样看起来还算整洁,脸上没有沾着明显的秽物,只是发型多少有点凌乱。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而后很快垂下——
他在害怕,朗姆洛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法避免地,他忍不住品味起这份明显掺杂着恐惧的情绪。恐惧代表着臣服,而来自九头蛇最强武器的臣服无论何时都是对自信的一剂良药——没有人能拒绝这个。但同时士兵的恐惧和顺从也令朗姆洛惊讶,很明显,这家伙应该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吧,随他怎么想,朗姆洛当然不希望士兵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问题,但他本来也没打算惩罚对方来着。不过稍微一想,他就反应了过来。
毕竟以往不论发生什么事,以及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任务的失败,最后都会被归咎为士兵的错误。要不是因为他的某个小失误,要不是他没能提前预见到风险,或是干脆就是他做得不够好,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因此他也许早就习惯了为这种不是自己造成的错误买单——在这种方面,他甚至称得上逆来顺受。
想到这里,朗姆洛本该心生怜悯,但他没有,他只是有点想笑。“你知道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吧?”他还故意这么说。
士兵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是的,对不起,长官。”
“你做错了什么?”
“.......”
很明显,他卡壳了,这种时候的士兵和那些小孩子确实没什么两样了:尽管承认自己有错,但他们其实根本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不过士兵这么做倒更多是出于一种生存策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不知道,或是说自己没有错,他面临的都会是更重的惩罚,这就是他过去的经验教给他的事情。
朗姆洛能感觉到士兵正在透过长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然后他听见对方重新开口——意外地学聪明了一点,这次他竟然干脆跳过了有关承认错误的那部分,直接说道:“资产愿意受到任何处罚。”
不过尽管是这么说的,但士兵的声音依旧干涩,就像这些话是违背他愿意擅自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朗姆洛有些好笑地欣赏着他这种反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新的香蕉,又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神情变得惊恐起来。
“张嘴。”不顾士兵下意识地抗拒,他说道。
而士兵此刻的反应实在太好懂了。显然呕吐的滋味不怎么好受,胃液灼烧食道的感觉可能会令他想起以前在他身上实验的药物,他一定是把这些都当作了惩罚,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至于现在,他紧盯着地面,薄薄地抿在一起的嘴唇在止不住地颤抖。但是不需要再次催促,他就缓慢地张开了嘴。
多么听话,多么顺从,士兵乐于服从时的外表总是那么具有欺骗性,容易让人忘记他本质上有多危险。说到底这是一场相当刺激的游戏,无异于和马戏团里的那些猛兽周旋,尽管你知道它训练有素,但它毕竟没有被拔掉牙齿和爪子,见鬼,朗姆洛可还记得那些旧文件里记录的五花八门的死状,简直可以再写一本《八百万种死法》了。从这种意义上,士兵的指挥官也算得上消耗品。
可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危险的武器的发丝竟然也是软的,他会恐惧,会哭,偶尔会闹脾气,甚至有的时候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因此朗姆洛每次盯着他,尤其是盯着他不带面具时的脸的时候,总会不合时宜地产生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像是他听见了命运那声跨越了十几年的大声嘲笑——看看吧,这就是你小时候在书本上崇拜过的“英雄”,看看九头蛇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朗姆洛本可以逼他再吃一根香蕉,以此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他倒想看看对方到底是怎么能做到把没有去掉外皮的香蕉强塞进喉咙里的,又是怎么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他当然还可以做得再过分一点,毕竟士兵都说愿意受到任何惩罚了,既然这家伙觉得自己有错,他完全不介意成全他。
不过他最后没有那么做。
解释为恻隐之心太过牵强,据朗姆洛所知,九头蛇里面没有人有那种东西。可他还是当着士兵的面慢慢剥开了香蕉皮,动作慢条斯理,同时开始思考士兵上一次被这么对待是什么时候。也许答案是没有,毕竟看看那家伙的反应就知道了。他的眼神里几乎带着一丝恳求,就好像等待惩罚的过程比惩罚本身对他来说更难熬。
于是朗姆洛将剥好的香蕉塞到他的唇边,命令道:“吃。”
士兵缓慢而绝望地眨了眨眼,看起来是那种他明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依旧无法逃脱的绝望。然后他在不违背命令的情况下尽可能小地咬了一口,喉头因此紧张地哽住,似乎在等待那种反胃和恶心的感觉卷土重来。朗姆洛紧盯着他的反应,直到——
直到他的表情像是被彻底搞糊涂了,茫然无措重新取代了他神情中的其他东西,他艰难地吞咽着,喉结滚动,但看起来更多是因为不敢置信而非真的难以下咽——他的表情表现得像是这是他自从1945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然后令人惊讶的是,士兵紧接着看向指挥官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感激,或者那起码是接近感激的情绪。
事实上,朗姆洛从来没有看过士兵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了,是的,不再是那个高效、致命的杀人机器,而是另一个人,那个早就被宣告死亡的人。他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看起来竟也是意外的柔软无害——仿佛就在下一秒,他还会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似的。
一股恶寒窜过了朗姆洛的脊柱,他突然浑身不自在,就好像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