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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难收

Summary:

cp梅图梅汤底下的图奈,正剧向,终点的笑声相关,魔改了很多但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这篇算是v2.0了!
经历了种种后,你自认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终点和一切的答案——可你的政敌会认同你的观点吗?

Notes:

如果你觉得这篇有点眼熟,对,博主25.5.1发过一篇1.0,你可以登录后在我的主页找到,但除了一部分情节共通之外,两者的主基调相差很大,因此这两篇完全可以独立开来去看
如果可以的话博主会很期待一些评论和反馈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正篇

Chapter Text

你站起来,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神采。你喊他的名字,奈费勒,然后咧嘴一笑,讲出了你反复思索后得出的那句话——你自认为的唯一真理、也是所有问题唯一的答案:

“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苏丹吗?”

奈费勒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理解你这个苏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别紧张,我只是抛出一个问题罢了,你放下茶杯,目光灼灼,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理想——你举起手,食指与拇指一捏——缺了点什么。

“而你、只有你,只有你有可能告诉我那个答案。”

忽然,他看向你,目光中带着某种悚然的惊诧。你笑意愈深,他却拧紧眉头:我们需要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然后仿佛在强调什么一样:“陛下。”

啊呀。你连忙起身,站在了你的奈费勒卿身旁,你的表情管理大概失控了,那一刻你惊喜于分享出了你的新发现——这可是你的发现,是独属你的思想!你高兴地重复了你的问题,又说现在不就是那个机会吗?谈谈吧!就现在:奈费勒,你怎么想,“苏丹”真的有必要存在吗……不不不,这当然不是指某一个人,不是我,不是先前那个家伙,也不是上一个王朝的高原人的王……

“您提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你笑嘻嘻: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天才的想法吗?

他沉默着,最后轻声说,陛下,这对于现在的国家来说,无疑是一个——

“空想。”你接上他的话,“但是总归是有可能实现的吧?比如我逐步放权,然后也许还可以……”

他回以一个“你也知道”的目光。你讪笑,挠挠头,最后还是弯下腰,把你的茶水一饮而尽。

“您有没有考虑过,您所处的环境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那些势力容许一个无权无势的您的存在吗?您有没有想过那些反对者的念头,他们巴不得您下台而您居然主动这样做?我实在是难以理解您那所谓天才的思维在此时此刻有什么用。陛下,您无疑是在空想,就算您真的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您提出了唯一的答案——我没有否认您这点的意思——您也是否应该多想想实际情况?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您的理想牺牲的,陛下。”

“是我们的理想。”你说,“奈费勒卿,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不需要一个人手握所有的权力,这是扭曲的,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我已经不再是您的臣子了。”他纠正了你的说辞。

这次轮到你翻白眼了:拜托,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革职归革职,某种意义上,他永远是你的维齐尔,你想。永远。

但这话你不能说出口,毕竟你有了新的维齐尔。只是既然他不愿多提、执意划清界限,那你说再多也没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位——

“那你的新学生怎么样了?”

“他们?”新晋的老师这样回答你,“孩子们向来是聪慧的,对事物的理解能力远超我们这些大人的想象。诚然,我告诉了他们很多道理,但他们也反过来教会了我很多。说到这个,苗圃如何了?”

“梅姬把那些孩子们照顾得很好。”你靠在窗边,“一切如你所愿。”

“但一切并不如你所愿。”他叹了口气,“阿尔图,作为你的政敌,我有必要提醒你。我大概能猜到你来这里的目的,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改革的成效并不如你我所想的那样,你需要谨慎。”

“谨慎?”

你看向窗外,早在你敲响这扇门之前,你就逛过一遍这个偏远地区的小镇。的确,略显荒凉,但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在你回过头重新看向奈费勒时,他却已经摆出了另一种……堪称严厉的姿态。你熟悉这个表情,当初他在朝堂上同你争辩不休的时候,正是摆着这样的神色。你摩挲着茶杯,听他一字一句地说:不,不是需要。阿尔图,你必须谨慎。

“哪怕我正是为此而来?”你说,“我需要得到一手的消息,你知道的,传到我耳边的信息总是添油加醋删删改改。他们向来会压下一些事情不去汇报。那群人说一切向好,我就能相信不成?我真正信得过的几个人又难以抽身插手此事……我需要你!奈费勒,告诉我,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况且我一定会自己去看……”

“我向你写过信。”奈费勒直直看着你,“也许是书信还没有送到你的面前,或者有人不希望你我进行直接的沟通。”

“那可真是麻烦啊。”你倒茶时,发现奈费勒手侧的茶杯仍满着,“我本是想去你的居所直接找你,没曾想半路就被你截住。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情况并不乐观,对吧?说吧,前面出了什么事?我作为苏丹,总得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你不会担心我惧怕失败吧?”

“陛下。”他又咬重了这个词,“这不是惧怕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失败’的问题。”

 

“失败?”你在改朝换代的前夕对递出那支毒箭的奈费勒说,“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哪里还有惧怕失败的道理?”

“而我已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

太久。

几年?五年?他不明说,你不会知道。

于是你状似轻松地笑笑:把你的理想押在我这个只志同道合了几十天的家伙身上,你不害怕吗?

他摇头,看去宫殿的方向。你是唯一的机会,我愿意赌这一把,哪怕血本无归。

“我会等待你的消息。”他颔首。

“而那一定是一个好消息。”你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我们的理想,我一定会……”

月食。

你点亮一盏灯,清点着革命的手牌:你有攻入王宫的能力,有杀死苏丹的手段,你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宏伟的理想,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刻的到来。你幻想了太久“那一刻”,在脑中反复勾勒成功的瞬间。但当你最后宣布了流放的指令,看着苏丹的背影时,一种莫名的空旷感席卷了你的全身。更大的理想忽而自你的胸膛萌发生长,细根盘踞胃囊,茎叶挤入颅腔。枝繁叶茂,你看到了花,攻城时的火花,你手中的血花。滑腻的血和着汗,刺激你手掌上的伤口。你不由得眯起眼,直到那个苏丹走远了消失了再听不到铁链碰撞的声音了,你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归剑入鞘。

然后你听到叹气声,回过头,正是自城中赶来宫殿的奈费勒。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然呢?”你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难道要我把他千刀万剐了之后再剁了他的脑袋吗?”

然而在场的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理解你的幽默。

好吧!你耸耸肩,又四下环顾,好像所有人都到齐了,这就意味着,你好像得说点什么了。你幻想了太久这一刻,太久,因此说起晋升和处刑的方案时流利却颤抖。你噼里啪啦,点了几个人又说了一箩筐的话,最后你说,奈费勒。

他看向你。

——提前的赦免?

你看到奈费勒眉头一挑。

有意思。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王朝的谢幕了。那么言而总之,你该亲手为一个新王朝揭开序幕……

你想起了那个更大的理想。

更大的野心,更大的渴望。

你不知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实现它,你看了看奈费勒,你不知道他怎样想。这个亲口为你讲述未来的人……他曾想到过这样远的地方吗?

他看着你。

所有人都看着你。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你的宣判。等待着你所揭开的序幕,你将指引的未来。

于是你才赫然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你要足以颠覆一切的权力,你要铲除一切阻碍。你要不顾一切向你的理想行军……你的理想。这也许已经不是你们的理想了,但又也许,这最终会变回你们的理想——

等下,好像有点天真过头了?你稍微寻思了一下,随即在心中咧嘴一笑,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阿尔图,你真的肯放弃它吗?

他仍看着你。

在你思来想去天人交战时,所有人依旧看着你。

宫殿的灯光中,你要奈费勒向前,要他同你一起走向血迹斑斑的王座。“奈费勒,你赌错人了。”甫一站在王座前你便对他说,“有关我们的理想,我可能并不能如你所愿。”

他神色一凛。你笑笑,说,因为我要看看我们的理想到底能走多远。

到底能走多远!那些花终于伸向你的喉咙,你开始咀嚼你狂想的果实,汁水被你囫囵吞下,你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硝烟与血腥味与隐约的香料气息中,你滔滔不绝地说着,下面的人离你足够远,他们大概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这很好。你提起你的所思所想,你说起一种幻梦般的未来,随后又说,啊,但是。

“如果你觉得不妥,你便坐在这个位置上吧,我会辅佐你,逐步进行我们的计划。不过你若要我坐在这里……”

“不必再说了。”他侧了侧身子,语气恢复了你熟悉的那种尖利,“你说错了,我没有赌错人,也不会血本无归。阿尔图,毕竟我那时所看中的就是你的——”

“良心?”你半开玩笑。

“胆量。”他如此回答。

你的笑容僵在脸上,很久才褪去。坐上王座之前,你嘀嘀咕咕着问他怎么就看上胆大这一点了呢,他摇了摇头,并未直言。

 

你是一个胆大的人。

确实如此,打从你决意讨得苏丹的欢心开始,你就注定不会是一个怯懦之辈。你游走官场之间,称不上如鱼得水,却也不算举步维艰。当然,最终你还是抵达了苏丹的面前,你成为他的宠臣,这简直顺理成章。你绞尽脑汁想出些能哄得他开心的句子,然后得到一点赏赐。但就在某一刻,在你脱口而出一些俏皮话时,你头一次听到了奈费勒的声音。

——政敌。

确切来说,你们不仅仅政见向左,为人处世的习惯也大相径庭。在你谄媚地左右逢源时,他孑然立在一旁,无视身旁反对与嘲笑的惊涛骇浪。你心知肚明苏丹留他一席之地的原因,也对自己弄臣的身份了然于心。你们在这场大戏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并且你很快就意识到:苏丹喜欢看你们吵架。

你便开始主动挑奈费勒的刺,指责他全然不顾陛下的心情,在这里谈及一些遥远领地的琐事……难道这些琐事能入得了陛下的眼不成?难道这些问题就能抹黑了陛下的名声不成?

然后你深吸了一口气:

难道为了区区这点小事就能动陛下的国库不成?

你看到他深蹙起眉。你看到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直到苏丹大笑起来:好、好!

好什么?你大气不敢出。

“爱卿所言甚是。奈费勒卿,你如何看?”

他看了你一眼。

“陛下,”接着他收回目光,“您可知宫中的葡萄酒大多产于何地?”

这时你才松了口气。

你抛出了一个话头,这只是一件小事。他接过你的引子——这并非一件小事。

只有那里的人能活得下去,你听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目的却直指你引来的话题:有人,才能有上贡的酒。

你看见苏丹停下了在王座上轻点的手指。你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下朝后奈费勒又看了你一眼,你没说话,只是觉得幸好你记得这不知何时问来的葡萄酒产区。

难得的政见相一啊……

哪怕是为了一杯酒呢,你想,你也愿意遥远的人们能生活得好一点。

于是你在后续的募捐中递了些钱进去,顺理成章。

那时你与梅姬的婚姻进入了平淡期,虽说如此,但你们依旧享受着平淡的幸福,只是激情不似当初。闲暇之余,你会拐去书店,为她挑选她喜欢的书籍。故事、诗歌,她喜欢读的类型,你再清楚不过。当夜幕降临,兴致高涨时,她会为你读上一小段。写得真好,你说,然后你夸赞她的品味。她掩面轻笑,说,还得是你慧眼识珠,挑来的每一本书都恰合我意。

但你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爱读书的人,也并不喜欢和其他爱书人作过多的交谈。前去书店、为梅姬挑选书籍,再付款离开,你只是时不时进行着这样的循环,目的也仅仅是为爱人淘来些值得一读的书——然后你在书店门口遇到了奈费勒。他的背影如他这个人一般挺直着,单凭这一点,你就不会认错他。

哈?他?

你走进店里,冲书店老板一通打听,得知对方只是来看了一会儿书,并没有买下的意思。他看了什么?你凑过去,扫了一眼,那确实是你不会感兴趣的内容。接着你灵机一动,决定买回它,给奈费勒一个小惊喜:没想到吧,你上次翻的那本书被卖掉了。

但你不打算读。

你为什么要读?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你凭什么要读。

——所以你是在半个月后才发现的书中秘密,意外让你把书掀翻在地,你拎起来它一看:赫然掉出来了一张字条。

你费了半天工夫才想起买这本摆设一样的书的初衷。

诚如前文所述,你是一个胆大的人。因此面对这个神秘的地址,你打算碰碰运气,看看你的政敌是否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会有字条?不知道。这字条是要给谁?不知道。这地方你是否熟悉?无所谓。这是否会对你不利?不知道。

你只是被挑起来了一点好奇,然后你决定去试试看:

这便是你们的第一次密会了。

你们在院落里会面,没有密探,没有伏击,你用字条指着对方的鼻子问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冷笑,我倒要问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一番争吵后你后知后觉,奈费勒好像真的是冲着你来的——那他究竟是怎么把你会买这本书算进去的,又是怎么把你会跟着字条找到这个地方算进来的?

奈费勒的语气平静,语调里带着讥讽:我倒是没曾想,时间隔了这么久,你居然还会来。

你嘿嘿一乐。

“我也没想到,时间隔了这么久,你居然还在等。”

他叹了口气,然后喊你的名字,一字一顿,“阿尔图”,又忽然语气一转,问你是否还记得那次在朝堂之上提到的葡萄酒产区。

嗯嗯?你好像有点印象。

“领主骤然离世,又没有继承人,苏丹袖手旁观。天灾人祸。动荡之中,它很快就被临近的领主吞并了。”

这是你不会主动去了解过的事。毕竟那里离王城太远、太远了。远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特意去那个地方,可是又近到年年会有上好的葡萄酒进贡给苏丹。

“所以说那次……”

“不是所有事都会有个如预期般的好结果。”奈费勒站在月光下,他的影子落在了你的脸上,“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除此之外,我便没有其他事宜了。”

的确,说实话,你的第一反应是打水漂了的募捐的钱,是进谏时所冒着的滔天风险。可此刻你突然想反驳一些什么——

最终还是化作了月下的叹息。

你说,感谢,费尽心思把它告诉了我,否则我确实是很难留意到这点。你说你的方法是正确的,这种事的确没办法公开对我说,又说难为你还记得这件事,顺带噼里啪啦说了好几句奉承话。阴影之下,你看不清他的表情。正当你转身决定离去时,你听到了他的声音:

保重。

——你忽然想吃葡萄了。

 

登上苏丹之位后,你留意到了那个曾经十分出名的葡萄酒产区。它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镇,没了盛名,也没了年年进贡的琼浆。你不知道这几年来那个领地经历了如何的动荡,或者说,这不在你过去作为一个大臣的分内之事中——那你能记住这个地方就不错了!然而你的新晋维齐尔主动提出,这是一个隐患。

“覆灭与侵占就发生在几年前,他们进贡,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算现在换了一任新苏丹,您觉得他们能信我们多少?”

“那我们应该有所表示才对,”你沉思,“比如改动一些宫廷的采购项目之类?”

然后你眉头一皱。不对,这不仅仅是增加青金石宫这边的需求量和拨几个款这么简单。

“陛下,”奈费勒此时开口,“没有人愿意被碰自己已经分好切下的蛋糕。”

你同他对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便耸耸肩,转而盯着那张地图看。这原本就不算是一块很大的领地,你也忘了那些领主之间的是非纷扰。诚如前文所言,你能对这个地方有个印象就不错了。但你扫了一眼奈费勒,他似乎始终记着这个地方……真奇怪,他居然一直记得。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能记得。

太不可思议了。

但再小的领地,也有两只手数不过来的酒庄,再小的酒庄,也有人在里面工作、在里面生活。财政赤字的问题暂且不提,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把钱款更多地拨向这边,就势必有那边的人缺这几个钱。你想扶持这边的产业发展,就势必要面对那边的产能过剩和产业萎缩:谁来买那边多出来的葡萄酒?谁又来关注这边为了新增的需求而成倍劳动的奴隶?

阿尔图,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块名为葡萄酒供应的蛋糕早在那时就已经被重新切好,你一个新上任的苏丹,还妄图能短期之内重新烤一盘再切一份蛋糕不成?

做梦!

你收回注意力,表示这件事你后续会去考虑,作为一个典型的远距离领地管理问题,它有必要列入你的日常寻思清单。接着你把话题扯回你拿起地图的初衷上来:“领主,”你说,“再加上贵族,过去是他们托举起了我们的国家。但我们革命打的旗号里多了平民,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得拉后者进入这个游戏。至于怎么拉进来,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当然,奈费勒说,但您也需要考虑清楚,既然这块蛋糕被您动了,那您要怎么办。

怎么办?你云淡风轻,杀回去怎么样。

奈费勒看着你,纹丝不动。

“——呃开个玩笑。”你挪开了目光。很难说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动杀心,不过横竖这场对话没有第三人在场,你的这句话天知地知你知他知,而你向来信任他。

你提到了一种推举考核的制度,从基层开始逐步提拔那些有志于改革的自由民,贵族这方面你打算逐步清理一些保守派的势力,但为了维稳,必然还是有一部分人需要坐在他们原本的位子上。权衡,就算你有再大的野心,你也需要小心地进行权衡。最后,奴隶问题该怎么办?你滔滔不绝,我们也许可以进行一些试点,时机合适的时候,在某几个领地先试试废除这个制度,再看有没有可能推广开来。

说回那块蛋糕。你话锋一转,他们不满,是因为他们的权力被拆分给了平民和支持我们的贵族,对吧。与权力挂钩的只能是利益,那么如果我们——

你话说一半,卡壳了。

你忽然想起,当下的利益也是一块被切好并分下去的蛋糕。

更遗憾的是,你不是那个烤蛋糕切蛋糕的人,各方利益之下,你也终归只是个被分了块蛋糕的苏丹罢了。

你的维齐尔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你看出来了,他绝对带着点无奈。陛下,他说,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商讨清楚。在此之前……

“就先按照前苏丹的政策执行吧。”他说,“过渡期需要稳定,您应当比我更清楚这点。”

维稳,平衡,这才是当初你作为大臣时的分内之事,理想啊未来啊改革啊这些话题果然还是属于五天后洋洋洒洒写了满满十页纸的奈费勒。你仔细翻阅,看着那些政见啧啧称奇,奈费勒站在你的面前,你看到他的手搭在他那根手杖上。

死装吧就。

但你也长舒一口气。

有关保守派贵族权力的回收和再发放,有关提拔平民的具体构思,有关宫廷采购与产业扶持的思路,你在五天前所阐明的想法被他初步整理出了些有模有样的方案。不出意外,在经过一些讨论和补充后,这些方案应该是可以被实行一部分的。

你离你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然而——不够。你说,这还不够。

奈费勒攥住了他的手杖。

“好吧好吧,我知道太过冒进会付出代价。那奈费勒,告诉我吧,我们现在的财政赤字是什么情况。哎,哎你别看我啊,我确实是当过宰相的,但是,但是发起革命需要钱对吧?后续的一些安排也需要钱对吧?那我可就不清楚之后国库的情况了对吧?”

“……阿尔图。”他减轻了攥着手杖的力道,用一种带着叹息的口吻说,“至少我们都该少喝一些酒、少穿两件丝绸的衣服了。”

哦。你说。该说什么好呢,毕竟你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嗅到腐烂的气息。发酵过头的酒的味道,胶质的粘稠的空气中,你看到枯萎的葡萄藤。

——有人在废弃的酒庄外盯着你。

不止一个人。

被盯上并不奇怪,就算你尽力做到了不要张扬,独身一人来到这种偏远小镇的行为本身就足够危险。上到说话的口音,下到认路与否和打量四周的行为本身,任何不恰当的言行举止都会出卖你并非本地人的身份,而这无疑是一种……危险。

没必要刻意甩开那些视线,因为甩开了也没用。这里的所有人大概都会盯着你看。你必须得忍受着这些绝非友好的视线,正如奈费勒所提醒的那样,你必须得谨慎。你装作某种风尘仆仆的旅者,打算简单考察后尽快离开。

那些视线缠绕在你身上。

你深呼吸,表现出好奇的模样,给自己编一个目的地,询问哪里有可以让你住上两天的地方。你小心翼翼避开一些更尖锐的问题,转而去询问:产葡萄酒的话,这里最好的酒庄是哪一个?我要去买一瓶便宜好喝的尝尝,你有什么推荐吗?

旅店的老板告诉了你一个名字,以及最近的商店的方向。

——你沉思着把买来的酒放在旅店的桌子上,抿一口,确实实惠。吱嘎作响的桌板和凳子并没有打乱你的思绪,你摩挲着酒瓶,甜甜的葡萄酒香和窗外略酸的发酵味道融化在一起……

搅在风中的视线看向你。

你下一瞬间毛骨悚然:门被风推开了。

只得起身关门,顺势再去外面转一圈。

此次离开王城,你的目的就是要把改革的现状看个透彻,一路下来你大多数时间都在扮演旅行商人,用贩售小工艺品来刺探当地的相关政策落实情况和人们的购买力。一般来说,这些小玩意儿贵族们都没什么兴趣,而一个平民小朋友都能被允许买点玩具的地区,通常而言经济不会差到某种程度……

不必再继续寻思了,你能明显感觉到,这招越往边境走越不管用,而在这个镇子里,几乎连试都不用试。不会有人来买的。你盘算着你的计划,很好,但是——

这就是我们的改革?

你想起奈费勒在信中隐晦提到的许多现状,又想到他寄来的信甚至会被刻意阻拦。这信他们不会拆,你在阶梯晋升时的话依旧算数,所以它只是会晚几天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时间差。你眉头紧皱,忽然在朽坏的葡萄架旁意识到,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改革。

你在他们的视线中行走,思索着税收、军队、当地的产业。你听到偶尔出现在你身侧的人们的对话,他们提到一个刚关门大吉的酒庄,提到你听不清的人名,提到酒,又提到了——

苏丹。

你装作不在意,快步向前,他们也在某两句无关的闲谈后噤声不言。

如果顺利的话,你可以在只言片语中觉察到一些你难以直接问出的消息,如果更加顺利,你甚至可以混入其中,作为一个普通的旅行者同他们交谈。但是很明显,在这个相对排外的边陲小镇,这一招不会起作用的。他们会刻意避开某些话题,然后在你路过的时候停下话头。他们甚至会在你的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个如何古怪的人,又在你回瞪过去之后笑起来,玩笑而已,你不是四处旅行吗,难道你没有被开过玩笑吗?

当然,你那明显来自王城的口音也在这里格格不入。你能听得懂方言,但也仅仅是听懂罢了,你在冷清的小镇中穿行,总觉得有些——

不安。

你看向远处的山坡,绿油油,绿得发枯。很显然,并没有人过多地关照那里,荒芜的草丛中,树着一两根葡萄架。

干枯的葡萄藤,发黄的叶子,萎缩的果实,酸苦的酒香,朽坏的葡萄架,无人走过的街头,无人聚集的巷尾。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脚下溅起的灰尘被你呛入鼻孔,你打了个喷嚏,生理性的眼泪中,你留意到了“那个”酒庄的牌子。

要进去看看吗?

大概是不用了。

你刚听见几个关键词,酒庄前的两个人便迅速停止了交谈。其中一个操着浓重的口音询问你的来意,另一个人则把你上下打量。你说,你只是个旅行商人,你来是为了购置一些特产,这样方便沿途叫卖。他笑,这里又不是什么知名的镇子,你进了货也卖不出去几个钱。于是你顺势询问起这里的葡萄酒产业,他指了指远处的草地:你还没注意到吗,有几个人愿意来买我们的酒,但又有几个人盯着我们的酒税不放?

“王城来的商人啊,你该去其他地方的,”他提起来几个你耳熟的地名,“——哪个不比我们这里好?还是说……您别有目的?”

你打哈哈:怎么会,您要知道,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特产也是商人赚钱的小妙招。您说的那些产区呀,大家都听惯啦,拿着到处都有的东西,谁又会多看我这个小贩一眼?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新苏丹扶持过一部分产区?”

那个一直打量着你的男人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新苏丹?新?”你听到他的声音,“王城换没换苏丹,和我们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真到了失败的那一天,你会怎么做?你开口询问。

夜色正浓。奈费勒倚在软垫上,手指轻点一颗紫色的葡萄。

“没事,你慢慢想。”你拽来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一咬。酸甜的汁水流溢口腔。

“你希望我怎么做?”良久,他抬眼看向你。你耸耸肩,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熟透了的葡萄。你说,我希望你能活着,剩下的就交给你,我相信你的一切判断。

短暂的沉默。

他坐起,把葡萄放在盘子的边缘,转而抿了一口薄荷茶。只是活着?他说,不过,如果是我,我会希望转而去深耕未来,相信我们的后人能够实现我们的理想。

你了然一笑,舔了舔嘴角的葡萄汁:就是这个。奈费勒,我给你铺路,你敢不敢赌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更?他眯起眼睛。

更。你站起来,你重复那个幻梦般的未来,那些苦难与剥削终将在你的国度中销声匿迹。你提起奴隶,又说起孩童,你讲述了一个你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官僚制度和晋升体系,然后你又开始陈述那些有关保障非贵族权利的构思。你滔滔不绝,把你在王座前的临场发挥变成真正可以拿去深思的话题。奈费勒看着你,抬指摩挲茶杯的杯口。你对视回去,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相信它的可能性吗?

我的理想。

——“我们的理想。”他松开茶杯,双手交叠,“你的确勾勒了一个不错的蓝图,我曾设想过其中的一些问题,但并未上升到可供深入探讨和执行的高度,因此你的提议是非常有价值的。”

“但是我们依旧有失败的风险。”

“我知道。”奈费勒点头,“而且几乎一定会失败。你要动的东西太多,要改的幅度太大。即便你再小心,也终会有一天被我们现在根本设想不到的问题反噬。”

“所以!”你露出一个微笑,“真到了失败的那一天,奈费勒,这份理想最初来源于你,如果你活着,它短时间内就不会死,只要你还活着,那个更光明的未来的构思就不会消失。我太需要你活着了,你明白的,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算不上失败……”

“停。”他说。

你眨眨眼。

“阿尔图,你最好少说些自我感动的话,”他看着你,“我相信你的胆大足以带领我们的理想走到更远的地方,也相信你的手腕和魄力可以让失败来得不那么彻底也不要太快。但我们有太多东西亟待去实验去确认去实施,我们的理想也绝非你一番演说那样来得轻巧和简单。阿尔图,失败夺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性命。是的,我们两人大可以为了那个更光明的未来赌命,那么,你的追随者呢,领地的人们呢,不在你领地的人们呢?陛下,您的臣民们呢?”

你一噎。

“清醒点吧,阿尔图。我相信你会为了那个未来而铺路,也愿意搭上性命陪你赌这一把,但你最好不要——”

“太把自己当回事是吧?”你从善如流地接话,“那么,你当初是为了什么去信我的信口开河,又是为了什么选择把王位让给了我?”

“还记得最初那个谋反的意图吗,胆大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你啊,奈费勒。”

 

你辗转反侧。

早在掀起革命之前你就想过,仅仅是弑君与一个革命的计划,就能够真正改变所有人的思想吗?它的存在能够真的去传播理想,去让人们认同你们的观点吗?——很显然,就算你这么做了,治标不治本,人们照样不会在短时间内真正认可你们的理想。相反,如果你们的行动触及了他们的利益……

你会失败的。

你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你明白的,这是一个能够引发更彻底的革命的机会。它就藏在你的蓝图里,藏在你的计划的内核里。你们的胜利实在来得太快了,毕竟只用了折断一套卡牌的时间。几十天?上百天?但这太短了,太不可思议了。真正的胜利,不可能这样轻松就能达成。你们要耕耘很久很久才能带来觉醒,而这种思想的改变,绝不是换一个苏丹就能轻松达成的。

你会失败的,你知道,但你无法预料自己失败的契机,亦无法预判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可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机会,需要触及那个“更光明的未来”……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梅姬在你的又一个不眠之夜走来,她身上的熏香气息多少带来了一些昏沉的困意。你打了个呵欠,她轻笑,然后揽住你,吻了你的面颊。她并没有直说她对你的担忧,也没有直说对你们的理想的不满和责备。这也是她的理想吗?她会有不满和责备吗?

你认为这是好的吗?在你还在进行着那致命的游戏时,她便坐在你的床头询问你。她的指腹擦过你的额头,一点点描摹你的眉眼。你闭上眼睛,说,我决定把这件事彻做下去的原由,我怕你听到了会失望。

可你总会把我重新哄得开心起来,不是吗?她说着,戳了戳你的面颊。你干巴巴笑了两声,说,你就不怕是我在胡言乱语、我在骗你们吗?

“亲爱的,”她也笑起来,“我了解你,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你开始述说你对现状的不满、甚至于绝望。那个该死的游戏折磨着你的精神,被分割为七天的生命教你不得安宁。你在沉默中挣扎,在清醒中未眠。你想说太多有关未来的话,但是说到最后,你对梅姬却只是轻轻叹气:

“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你闭上眼睛,“我想彻底结束这一切。”

迅速且不可逆地根除这一切。

梅姬再次吻了你,你睁开眼,在她的眼中看到悲伤。我怎么会失望呢,她轻柔地说,阿尔图,你只是在做一个人想要去做的事情。你想要自由,想要平等,想要安宁,你不想要束缚,也不想成为陛下的玩具。亲爱的,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渴望。

于是这次她也这样说,阿尔图,我亲爱的,我明白你的理想。那再平凡不过了,不是吗?你同他们费尽周折,不就是希望带去一些——每个人都应当去享有的幸福吗?

“这很难。”你感到她的呼吸,“我在想,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代价不那么惨痛,我该如何才能尽量实现它。思想的转变绝非几年就能实现,但是我又能撑下来几年?”

“——梅姬!”你喊出她的名字,“活下去,我不知道我会因何而亡,但你应当活着。你有你的智慧与觉察,你明白那个理想的根基与源泉。你值得活下去……”

噢!

她紧紧拥抱住你。你要我活下来,你又能为我留下什么活下来的理由?我该以何种方式触及你的理想,又该怎样去创设我新的希望?阿尔图,你真自私,你简直比上一个苏丹还要自私——你居然要剥夺我对自身性命的处置权,你剥夺了我随你而去的可能性与幸福!

你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梅姬,”你的语调镇静下来,“我可能会有一件事同你相商。这件事……应该不会是在近期,但也不会太过久远。我会活到那个时候,我向你保证。至少宫廷刺杀暂时要不了我的命,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证。”

让更多人了解这个理想的机会,让更多人创造自己的希望的机会。让所有人,把对理想实现的希望与期待烙在心上,就像当初对苏丹的恐惧那样。尽管这种朴素的对幸福与平等的期望必然会与最后的实行与现实有……嗯,极大的差距,但是要想打破目前的制度,也许正是需要一些这样的力量——

“也许我们应该把考核选拔制提上日程了。”

你在曙光下这样想着,登上了属于你的王位。

 

“应当让那些有能力的人去需要他们的地方。”你说,“应当有这样一个制度,让非贵族也能跻身于这些官职之中,而不是让权力只是我们这几个贵族的游戏。”

“采用推举加考核的方式如何?但得小心那些人之间沾亲带故。如果不用推举直接选拔,则会触怒那些保守的贵族——毕竟我们此举相当于直接绕开了他们。不过目前已经有提拔专人去进行治水工作这类例子,说明我们有一个翘板和基础……”

“阿尔图,”奈费勒走过来,打断了你的喃喃自语,“是谁在统筹负责这类工作?”

你“啊”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让这些人直接由推举考核过的平民负责?”

“是经我们之手的人。”他站在你的身边,俯瞰窗外的城区,“你对人选有什么想法吗?”

你沉吟片刻,最后说出了几个名字,或者不是这几个人也行,毕竟这些人和你之间关系匪浅。他点头,似乎是记下了什么——“只是这件事我不能参与。”你摇摇头,“太明显。”

“至少能开个好头。”他接上你的话,“让你的那些追随者去做,也未尝不可。毕竟无论效忠于谁,他们终究还是贵族。”

你明白他的用意,你心知肚明他的权衡。但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你本人只能旁观,任你再如何想参与其中,身为苏丹,你必须承担那个调和一切的人,从而引领整个国家的发展。不过如果这件事你能做到,那么“平民也能参与其中”的观点就可以被传出去……就算,是的,或者说迟早要到来的失败降临时,你便又留下了一个种子。

火种。

你向来知道自己的使命。

新晋的年轻人一股冲劲,但你回避了同他的私下交谈,只知道此人来自法拉杰的领地。后者向来能把你交代下去的任务做得很好,这次也不例外。你从法拉杰那里得知了此人的能力与抱负,也不知道你的追随者是如何让对方如此信任——“来到王城当官”,听起来真像一个骗局——并且对方立刻在朝堂上提出了不少专业化的建议。法拉杰怎么做到的?你一边钻研那些针对公共建筑的发言一边啧啧称奇。看来你应当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聊聊了——伯乐啊!

“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找不止一个人来,毕竟是这样专业化的问题,多几个人就多几分力……所以我还联系了几个人作为备选方案。”法拉杰挠挠头,“陛下觉得这样如何?”

这太好了!你正有此意!

便在叮嘱过后放心地交给法拉杰去办理了这件事。

当苏丹不是一件轻松事,毕竟你的理想始终在你的面前悬着。你想靠近它,但是好难,你想尽早实现它,但是好难。你承认,你的长处是维持稳定,但是若是想向前走一步,你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你尝试性地提拔了一些人,又试探性地提出了一部分法治意义上的改革。这个试探的幅度很小,不过照奈费勒的意见,这已经足够勇敢。你在动摇你的权威,他摇摇头,说,即使我能明白,你是想要塑造另一种权威——“跳出传统,”你接上话茬,“就必须要以一定的牺牲作为代价。我不可能始终以我个人的所作所为去巩固我的政权,它必然要有所转变。”

“会有转变的。”你的维齐尔语气平和,宛如只是数次密会中谈论理想那般,“但你有想好它的终点吗?”

你没说话,他便也沉默着。最后你耸耸肩,自窗上看到他的神色:

“……这是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问题,或者说,我还没有一个成型的答案。”

“会有的。”你把他的话还给了他,“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对吧?”

——你没有自陷入沉思的那个人口中得到任何回答。

在你的小动作进行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固守传统的贵族终于开始大规模地感到不满。是啊,你甚至刻意划分出了几处领地作为废除奴隶的试点地区——况且他们在朝中的地位竟被平民一点点蚕食,倘你的试点被大范围实施,这些人必然要举起反旗。至于新提拔的平民,他们也需要见到你的诚意。你必须想个办法来维稳,你需要照顾到那些平民集团的需求,要帮助他们在朝中巩固地位,与此同时你也要照顾到那些贵族集团的需求,不能让他们继续不满下去。至于直接追随于你的人,你也得想个办法,来证明自己地位的稳固性……

唉,你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如果处理不好,失败就将降临,一旦有任何失误,你辛苦推进的一切就将毁于一旦。

所以你其实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雏形的,它诞生于某个和梅姬闲聊的夜晚,矛头却直指你的维齐尔。后来你针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一点点把它打磨成一个不得已的备选方案……也许是时候同奈费勒摊牌了。

你走上朝堂。意外的是,你在奈费勒身旁看到了几个有些眼熟的孩子。是了,你在苗圃中见到过他们。不过这不重要。今日你依旧要费尽心思唇枪舌战,奴隶与自由民的问题、贵族与平民的问题、朝贡和税收的问题、水利与民生的问题,诸如此类。即便你几乎熬了个通宵,与保守派贵族的争辩却依旧不落下风。末了发号施令,由维齐尔去主持讨论更加细致的方向。奈费勒对那些孩子说了两句话,随即加入其中。你一边喝水休息一边看那几张青涩稚嫩的面庞,想到他们会在你必定的失败后短暂经历一个怎样的未来,不免觉得有些愧疚难言。

最后你颁布下几条新规,点名要求奈费勒留下,退朝。奈费勒先带着孩子们走向了走廊的方向。你跟过去,但并没有靠近,你听到奈费勒说,想象一下他所说的世界吧,这是一个可能性,记住它吧,也许你们长大后就能真正实现,又也许是你们的下一代。

“大人,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这才装作路过,摸摸小朋友的头,说,你们有没有记住从苗圃逃跑的路线。

小家伙点点头,露出些疑惑的神情。奈费勒没有多解释,只是领孩子们离开了宫殿,然后折回来,出声打断了正在看着宫殿门口发呆的你的思绪:

“你得动一个我们这边的人。”

啊——哈。想到一起去了。

你把目光聚焦于他:“我直接动你怎么样?”

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吃惊,只是依旧平静地提醒你:就算他们的目的是削弱和制衡你的权力?

“对啊,既然他们这么想,我就顺一下他们的心意嘛。”

你向前走去,他跟在你的身侧,最后你在王座前站定,一如当初你在血痕斑驳的王座前同他述说理想般——

“你必须大权在手,才能推行改革。”

“在这个问题上,那些平民四舍五入也是我们的人。”

接着你在沉默中耸耸肩:你不信我?

“我当然知道一个失误我们所有人全部完蛋,但你想,就像我之前说的,如果我失败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那么如果我现在就把你摘出去——”

“你把我当火种?”奈费勒挑眉。

你一个没忍住,在空荡荡的宫殿中笑出了声:我的维齐尔啊,你不还是个老师吗?

这就是你的计划了:将现任维齐尔革职,再提拔新的平民上来。当然,你自然有一番复杂的考量。你需要通过革职对守旧派的贵族集团做出表示,“我甚至在通过动我的人来表达我的诚意”,又需要通过提拔对改革派的平民集团表示友好,“你们甚至有可能通过能力优秀成为帝国的维齐尔”。这时如果再通过奈费勒的言行动一些手脚,说不定还能震慑一番激进的观点……呃、不过,你可能才是他们当中最为激进的那个人……

“你不会是想要我替你说出些什么不现实的狂想吧?”奈费勒说,“然后你革职、折中,推进一个我们早已定好的方案。你对新任维齐尔的人选有何看法?你进行了怎样的考察?阿尔图,这不是一件小事。你有想好它的后果吗?”

“在我对你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况且……”

唉。你叹气:好吧,你猜到了一切,也提出了一些我考虑过的问题。我需要你。奈费勒,我需要你的眼睛,我需要你替我们去观察改革的成效。你认为前些日子发言的那个人如何?我考察过他的背景。或者是今天同你辩论的那个家伙?我观察过他好一段时间。

“先不提这个,阿尔图,你打算动他们的什么?”

你粲然一笑:

“农业税。”

 

“奈费勒卿,朕希望你可以再重复一遍你的提案,或者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陛下,臣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且不介意再重复一遍。臣希望陛下能够派人重新计算农田的面积,并以此为基础合并税种。”

这是你们商讨过的内容。思路其实很直接也很简单,规范税收当然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一环,但只要奈费勒此话一出,定然会触动朝中那些保守派贵族们的利益,毕竟农业税是地方的最直接收入。如果你真的敢去动地方的财政收入,那么你就必然会面对来自贵族们的大规模抗议,他们早就因你的其他改革条款积怨已久,而所有人,包括你,当然都不愿意见到抗议的局面。

你无比庆幸奈费勒始终不曾放下政敌的身份,这给了你们很多可操作的空间。

他看向你的目光依旧平淡而冷静,接下来就轮到你表现了。你抢在贵族开口之前起身,直直盯着奈费勒:这当中的人力财力,谁出?你不该不知道目前的国库状况吧?

随即叫出前阵子被选拔上任的一位平民税务官:给朕和朕的维齐尔讲讲现状?

“暂时不必了。”奈费勒直接打断了那位税务官的发言,“身为维齐尔,这些基本的情况臣还是知道的,的确,为了维持先前新颁布条例的运行,国库不堪重负。但陛下您想做什么?上调税率?苛捐杂税太多的下场,您要比臣清楚得多。”

“荒唐!”你缓步走下王座,“奈费勒,你怎敢如此暗示朕、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是您提前赦免了臣的罪,”奈费勒同你直直对视,“就在这座大殿之中,希望您还能记得您当初的话。”

“纵然你说得对——”你站定在他的面前,“但是爱卿,你是不是忘记考虑了一件事?”

“陛下请讲。”

“王室领地怎么办。”

静默。

你觉得你给出了足够的暗示,那些你想去安抚的贵族们应该能懂你的意思:如此算来,你是整个帝国最大的领主,奈费勒的提议损害的是你的直接利益,从你身为领主的立场出发,你就“理应”不会同意他的做法。

巧了不是,事实是恰好相反的——这个观点实际出自的正是你这个最大的领主。

“陛下,您是不是也忘记了——臣亦是一位领主。”

而这位领主也甘愿损害自身利益去追求另一些人的利益。

你注意到了那些平民的眼神。

时候到了。

你特意抬高了声音:朕从未设想过您竟是一位如此高尚之人!否则先前怎会如此殷切地向前苏丹进献关于朕的谗言?

“那是身为您的政敌的必需之事罢了。”

“即便您成为了朕的维齐尔,您也要存心同朕对着干?”

“您应当记得当初您的话才对。”

“当初?”你挤出两声冷笑,“朕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苏丹,朕随时可以收回朕的承诺。”

“当然,整个帝国都属于您,您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只是您必须要对您的抉择负责。”

你自他的眼中看到你的倒影,于是微调了一下你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你算什么?你的领地如此偏远,其中利益当然可以说抛则抛……而你为那些人说话,他们真正承认过你吗?奈费勒,瞧瞧你身边的人吧,朕费尽心思把他们提拔起来,你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中的谁有替你说话吗?这就是你所说的优秀的平民,是值得朕多看两眼的人才?这就是朕采纳的制度带来的结果?”

“陛下。”奈费勒说,“只是他们参政的时间太短罢了,大可不必被如此诋毁。”

“那你呢奈费勒,你来王城多少年了?你又从政了多少年?”

“回陛下,十年有余。”

“啊哈,那看来不是时间的问题嘛,”你眯起眼睛,“你看,都十几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你又如何要我去信任你的政策下推举上来的人呢?”

你等待着。

你知道,奈费勒也在等待着。

等待一个声音、一个人……某个脚步声……

“陛下!”

你等到了。

你注意到,奈费勒也像是松了口气般——毕竟你们来这一出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等出这个人。你认出了他,你们考察过他的背景,知道他的底细,也把他的政见探明了七七八八。你在等待一个谁走出来的时机,而他走了出来,出身平民的年轻人一五一十开始为奈费勒进行辩护,你听着,梳理着他的逻辑,条理的确清晰,说法也有理有据。正当你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奈费勒摇头,看向了这个年轻人。而后者似乎就这样领会到了什么,立刻转变话题,接上了方才有关税收的问题:税负确实严重,家乡有不安定的现象,已经快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诸如此类。

你也松了口气。

好戏继续,奈费勒开始就着这个年轻人的话进行阐述,从前苏丹频繁征战带来的税收压力说到改革条例带来的沉重负担顺带夹带私货挖苦你本人两句,气氛一下子宛如回到了当初你们在朝堂上争个面红耳赤的时代——好吧,但是你现在不能说话,你要营造出一种你被改革派批驳得无地自容的感觉,然后求助于你此次要安抚的对象:

“朕累了,”你打了个哈欠,“那个谁谁,能不能给朕出出主意,这个提案怎么处理比较好?”

你抬手,看似随意地指向某个守旧派贵族集团的一员。对方战战兢兢站出来,见你是真的想听他说话,便深吸一口气,把奈费勒方才的提案全部推翻,并强调了一番过去税制的合理性。可不是合理嘛,你在心底暗笑,钱都去了谁的口袋里,没有人比你这个贵族更清楚了。

治理家业,点点头握握手就能赚钱?

这才是最荒唐的事吧。

但是你不能说,你只能绷着。你提出在奈费勒的领地上先试点一番的想法——让有这个想法的人试试效果,够折中的了吧?当初尝试废除奴隶也是这么做的——自然得到了双方的不满。奈费勒指着你的鼻子骂,说你折中就是妥协,妥协就是背叛:“您还记得是谁推您登上这个王位的吗?”

你咬牙切齿:朕怎么成为的苏丹,朕心里有数。那请问卿是如何成为的维齐尔呢?朕说实话,你不干就别干,真当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干维齐尔的人不成?

哈!你在心底佩服自己的演技,这一串讲下来简直酣畅淋漓。然后你见奈费勒把手杖往地上一杵:从政见不合上升到这个高度,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猫踢坏了。真要如此你不如直接把我的贵族头衔也一并拿去,彻底断了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可能,不知陛下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等下,这不是剧本吧?不是只革职吗,怎么连贵族身份都不要了?

但你还是得接着演:“哇,爱卿考虑得也太周全了,朕准了!门在左手边您这边请。”

然后奈费勒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在你的目光、在群臣的目光中,就这么走了。留你一个人给你们的大戏作结——

“既然你这么给前维齐尔说话,那要不你来当当试试?”你点出那个还没来得及站回去的平民官员,“来,就刚才的提案,你说两句。”’

对方提出了一个非常谨慎的观点——这并不意外,方才护着他们的奈费勒走了,他们不得不谨慎,却也能从提拔这件事上看出身为苏丹的你对他们的重视。而此时你革职奈费勒的举动又大大讨好了那些守旧派的贵族,可以可以,再提出一个折中的观点就足够了,毕竟你从没想过一口吃个胖子。

在已经进行了部分改革的领地中去进行税制改革。这样比较方便接受,且能真的去看到改革的效果。

你宣布了退朝,见法拉杰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对他点头:作为朝中的第三股势力,你的追随者们倒是在改朝换代后并不会怀疑你同奈费勒之间的关系。事后向他们解释这件事也很轻松,毕竟这些改革派的贵族们很乐意帮你的忙。

落幕。

 

你终归还是和奈费勒见了一面。出于一些考虑,梅姬也参与了此次会面。你承诺过梅姬的那件事被你彻底摆在了台面上——“苗圃,”你说,“我希望由梅姬继续管理。奈费勒,你看这样如何?”

“您在苗圃上过课,我记得。”奈费勒对梅姬轻声说,“您教会了孩子们何为慈爱。”

“正是如此。无论您同意与否,青金石宫都会庇护那些孩子们的,我以它的女主人的身份向您做担保。”

“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这个提议不错吧?”你插进来话,“所以爱卿你真的要去当老师吗?”

 

“陛下。”他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我已经不再是您的臣子了。”

 

你在奈费勒家喝到酒的次数不多。每每在你或他有要事相商的时候,酒这种东西,多少是有点不合气氛了。两杯醒神的茶水,不需要蜜饯,你同他交谈一件事,又乘着夜幕匆匆离开。偶尔为避人耳目,你们也会选择在你名下的宅邸交谈,自那游戏开始之后,你与他相会的地点越发隐蔽,只求能在苏丹的眼皮子底下多活两天。或者他早就发现了?他早就发现了也无所谓,只要他不动手,你与你的盟友自然有你们的办法来谋划一场造反。

《虚伪的自由》。

那时在书店留意到奈费勒的动作时,你简直要惊呼:还来!之前两三次就无所谓了,怎么在被我卷入游戏之后,你还要来这套——

地点与前几次不一样。你摸过去,带着微妙的愤怒而非是一张卡,以一种兴师问罪的态度敲开了门又说,是我不要命还是你不要命,你是真的能被我合情合理地杀死在这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我只是在赌。他说。赌你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你挑眉,从前的我手里有苏丹卡吗?

他摇头,只是说,看来我没赌错。

啊——哈。你一屁股坐下,喝茶。

后来谈及此事,你调侃奈费勒,还说看上了我的胆量,究竟是你胆大还是我胆大。他说,两者兼有。你说,好吧,也许只有你有足够的胆量,才能够资格去评判另一个人的胆量。你那时是赌对了,但你如果赌错——你就不怕你的理想再也实现不了?

理想这种东西,他说,不多我一个,不少我一个。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说不定心怀此意的人不止我一个,只是我离实现它比较近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你会实现它?”

是的,他点头,不过不一定是我去实现。只要它能被实现,无论是在我生前死后,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你气得想对他骂骂咧咧,说什么胡话,这种东西不由自己亲眼所见有什么意义,后来你突然悟了,如果它真的能实现,是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好像也没区别。

你倚在窗边,思索一些问题,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你想你要把你觉察出密探的事情告诉他吗,你真的有那么相信这个理想和它背后的可能性吗。

你靠在桌沿,手指搭在桌面上。你想到一些模糊的思绪,当梅姬对你提及“母亲”二字时,你忽然想起她平时是如何对待鲁梅拉和扎齐伊。你想到你们夭折的孩子了。

你从床上坐起来。你想到一句话,可以编入火焰大王的传说。你行走在路上,你想到被选定的追随者最后看向你的目光。你远望宫殿的方向,如同远眺日光。

你扣扣搜搜摸出十枚金币,想了想奈费勒对苏丹卡的态度,又想了想自己的家当,终究还是没有选择亮出一张奢靡卡。不过他居然主动问你要不要这样做,他说那毕竟与你的性命息息相关。你挑眉,难道他已经适应了游戏的进行,还是适应了每当你掰断卡片时城里便四处疯传的故事若干。你拿出你已经想好的说辞:你想让你的构思引人注目起来,甚至被摆在苏丹的面前吗?毕竟卡要在他的见证下才能掰断。

“况且,如果这件事散布开来,我又该在这之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你毕竟是我的政敌。”

他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于是这件事作罢,没几天,一栋奈费勒家族名下的宅子便被装修成了一座学校的模样。在一群小朋友的包围下,你的政敌抬起头,露出一副难得柔和的表情。

苗圃。他说,我决定这样称呼它。

你想起你所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孩子们了。你想到那些聚会上的年轻人,想到黑街上奔跑的孩子,你想到安静阅读着的少女,你想到——自己。你为什么会想到自己?

然后你紧闭双眼。你真的、真的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了,倘他还活着,倘他还活着的话——

阿尔图啊,你能为他捧出一个怎样的未来?

 

你以“王城的使者”的身份敲响了那个领主的大门,自然无人回应。但当你拿出苏丹的信物时,再无人能拦住你的脚步。出于种种考虑,你当然不会直接询问一些有关政策的执行问题,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有关税收的问题,然而对方油盐不进,意图给你这个使者以一个“一切都好”的直接印象……

你翻出了那瓶葡萄酒。

你说,阁下,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一起品品这瓶酒呢。你最初因为实惠买来了这瓶酒,如今它又因为实惠被放上了领主的桌上,奈何只有你一人独酌。你饮下甜甜的酒液,而对方只是等待着,你猜测对方最初的按兵不动属于一种对陌生吃食的谨慎,自己扮演了半个试毒的角色。另半个则来自于某种贵族的矜持——废话,谁要来喝这种档次的酒?

你喝。

身为苏丹,你并不认为这是某种屈尊降贵。相反,这正是你的某种义务。你知道是谁推举你成为了苏丹,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为那些人们负责,由此延申开来,你不仅要为王城的人们负责,更改要为远方的人们、或者说、整个帝国的人们负责——这里只是一个代表而已。

你在逐渐了解帝国的某个真相。一个有关改革的真相,一个你——你们——付出了诸多努力之后的成果、果实、现状:

糟糕透顶。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有多么糟糕,在你假借醉意问东问西的时候,你明显听出了糊弄的意思。于是你侃及特产时话题一绕,又回到了葡萄酒的话题上:“您可否知晓、王城的宫殿正在寻找味美价廉的酒浆?”

“竟有此事?”那位领主嘴上这样说着,却露出毫不关心的模样,“不是有那些大产区在前吗,与我们应当关系不大吧?”

“并非如此。”你摇头晃脑,“阁下有所不知,苏丹陛下之前不是——”

“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改革!”他忽然笑起来,“阁下正是因此而来?”

你并不说话。他走过来,这才为自己斟酒,然后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您早该向我道明来意!阁下,我正该向您讲述我的一些政令。我不知道苏丹陛下是否会满意于我的举措,但是……”他伸出两指,冲你虚虚一捏,“相信阁下能有自己的判断。”

啊哈!你哈哈大笑,爽快地伸出手,接过了他递来的第一枚金币。

但人说谎总不能无凭无据,为了让你这个王城的使者看到一些真材实料的东西,你多少还是接触到了一些政令的实际运行情况。于是你并不惊讶地发现,你们在王城的高谈阔论,在试点地区的锐意改革,放在推广后的遥远领地,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落实,新苏丹有或者没有似乎都一样,或者说唯有这样才能保持有一个较为稳定的平衡状态。

你简单翻阅着文件,心下了然。看来你应当针对这些偏远地区专门制定一些改革方案。没有任何人应当被你抛弃,你必须要肩负好你身为苏丹的责任,你要、你要——

等下,这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一切都在你针对失败的构想之内,但奈费勒所言的失败之外的东西又是什么?

你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距离奈费勒大概在的区域还有一段距离,你不敢贸然前去,但是你明白,你必须得赌这一把,赌这个领主不会会错意,赌他不会把消息添油加醋过早地放出去。你得赌——最重要的一点,赌奈费勒的身份不会被发现。尽管这里已经离王城有一段距离,但若是他被发现与王城有关联……好吧,可能失踪了这么久的你自己更加危险。

然而覆水难收。无论这次考察,无论改革,无论你的所有决断,自你开始那个游戏、自你改朝换代,自你决定要去追寻你的那个理想,自你咬碎口中的果实时,一切便早已成定局。

迟来的种子终于落地,终于生根发芽,卷须攀附上你理想的绞刑架,葡萄坠地,砸出甘美的汁水,在谁的尸首旁腐烂蒸发。

 

说实话,你们的改革当然并非一帆风顺。在奈费勒自政治漩涡的中心退场之前,你们就为此爆发过不止一次争吵。然后他让步,或者你叹气,第二天将修改后的政令颁布时,你看向他的眼睛。

与废除奴隶的尝试一样,你选了夏玛的领地作为试点的第一梯队。但这时你的面前不再有那双眼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年青的、跃跃欲试的双眼。你对这位新晋的维齐尔寄予厚望,实际上他是你在多方考虑下挑出的为数不多的人选之一。他富有朝气,有一切年轻人你的渴求与身为平民的独到见解。他说,倘若真的能从税负上进行改革,那么人们的负担就会轻很多,进而就能起到安抚民心的作用。身为商人出身的贵族,你对经济上的波动有着独特的敏锐度,在考察过王城内黑街的情况后,你也赞同这个连锁反应的存在。

第二个问题,你说,国库的亏空从哪里补。

“陛下,军队——”

唉。你摆摆手。道理你都懂,前苏丹对战争的需求很大,这导致军事方面的开支也是巨大的。也不知道阿卜德那家伙到底使了什么招数,一边能补足这方面的亏空,一边又能稳定住民意。难不成他是个天生做宰相的料?可惜了。你想起那张金色的杀戮卡,想起它微微锋利的边缘。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外交方面的事也是复杂得很。你能明白贸易上的种种门道,对政治往来则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提拔上来的平民官员纵然能直接承担得起诸多专业化的工作,例如公共建筑的修缮,但面对这种政治性极高的工作,说实话,连你这个贵族出身的苏丹都感到棘手,更别说他们了。于是这方面你必须求助于其他贵族,从陆路和海路两方面进行处理。贸易线路的规范你倒是从最开始就同奈费勒定了下来,说实话,这正是当初他那洋洋洒洒十页纸的侧重点。内销转出口,很有趣的决定——况且这里是一个盲区,发掘新的葡萄酒产地之与对外贸易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切入点,毕竟宫廷采购方面已经饱和,你只能被迫慢慢烤上一盘新的蛋糕。

这是一帆风顺的部分。

磕磕绊绊几乎要把你绊倒的就是当初奴隶制的改革。那时奈费勒还在你的身边,在不得不面对领地内暴动的风险时,他劝住了动了暴力镇压的念头的你。你用一盏茶的时间消了气,又用吃一颗石榴的时间想出了新的点子。你说总得有一件事去留给那些新的自由民去做,可他们能做什么、又愿意做什么呢?有什么是能留给他们去专业从事的……

你必须得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没有答案就去贸然全面推进,你就会被他们钉死在王座上。

或者更糟。

唉。你无意识地咀嚼着石榴籽。自产业链上着手固然不错,但夏玛同你谈论过这个问题,父亲为她留下的是一个固若金汤的蓄奴的体制结构,本身你阿尔图从这里入手就已经很具有挑战性了——把稳定的局面搅得一团乱,她笑着说,若不是相信您、若不是我相信您!

你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若非如此,她将是那个为她的人民指路青金石宫殿方向的人。

归根结底,她相信的也并非自己的理想,而是你本人,是你本人当初同她的接触让她对你产生了信任。这让你不由得叹息。究竟有谁还在相信着你的理想,你们的理想、你们的理想呀——这个“们”,到底代表了谁?

“阿尔图。”奈费勒出声,打断了你乱七八糟的思绪,“废除这个制度带来的不就是工作缺口吗?”

“再让他们被雇佣回去?可谁会乐意交这个钱呢。”你耸耸肩,把碎石榴籽吞入腹中,“原本是一次性支付的劳动力,现在变成了分期付款,任谁都会感到不满吧。”

他看着你。

呃,你刚才吧唧嘴了?不对吧,你只是吃了个石榴……啊?等下?呃、他的意思是——

“国库的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吧!”你发出一声哀鸣。

“我没有说任何话。”他说。

好吧。你说,我确实刚才觉得可以通过补贴的方式去帮助奴隶们被再雇佣,毕竟那些岗位空着也是空着。总不能再施压吧,倒逼他们进行雇佣——啊!你一拍大腿:宫廷采购清单!

“和你新建设的贸易清单。”奈费勒在你的面前坐下,“需求到位的话,人们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剥开了第二颗石榴:可惜这个想法暂时无法推广开来。另外,我希望能够按照领地自由民的多少来划分贵族领主的权力,以和平民官员相互制衡。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我还是希望能多做一点……多实现一点我们的理想……

他是你们理想为数不多的信徒,你亦是如此。

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只是觉得,有他在的地方,就会令你安心不少。至少在政治方面是这样的。

——然后他走了。虽然这出自你们共同的决断,但事情就是这样进行下去了。你面对的是相对成功的几个废除了奴隶制的试点地区,却不能大面积推广,你接下来要着手的是土地与农业税问题,依旧只能试点。稳定、稳定,你深知稳定的重要性,只有稳定才能更加靠近你的理想。更加、更加……你要废除所有的奴隶制度,你要开拓更多的贸易路线,你要国泰民安,要平民也能参与政治,你要让孩子们得到受教育的机会,你要下一代比这一代更幸福,你要免于恐惧的自由,你要、你要、你要……

贪心!偶尔你也会这样对自己说。

可当你跟随梅姬去往苗圃时,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孩子们不在乎你是不是苏丹,只觉得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吗?你不知道。你抚过他们的发顶,不厌其烦地去核查确认从苗圃逃出王城的路线。你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到来,你太贪心,想要的太多,触及的利益太大。实际上你如履薄冰,但凡你的试点扩大到那些守旧派贵族的领地,但凡心怀不轨的平民来到你的宫殿,带来无论是行贿还是沾亲带故的晋升,你——们——的努力就将毁于一旦。

这次的改革还算顺利,似乎自从开辟了新的贸易线路后,夏玛的领地的人们便对改革充满了好感。不过是有利所图!你明白,利益永远是最强的也是最自然的驱动力。这次你稍微尝试了一点扩大范围,效果似乎不错。你有些飘忽了,但你的理智拽了你一把。你依旧得谨慎,不能盲目扩大范围,你必须要权衡利益,你必须——

这就是你出访的原因之一了。你必须亲眼看到改革的成效,而非是经他人之口或者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才能有足够的信心去进行你下一步的工作。照这样来说,乔装打扮成旅行商人微服私访,竟有一种回归老本行的感觉了。

另外的原因也有,比如……自你想到那个问题以及不言而喻的答案后,你便存心想实验一番。没有苏丹的国家?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说不定自己还真能见识一番自己安排下的布局如何实现有效的运行,这样一来,也算是能够为之后的改变留下些基础性的工作。不顺利的话……哎!不是早就料想过失败的局面了吗,说不定就是这次呢?对吧,栽在不知道哪个方面的旅行商人阿尔图?

好吧,你笑不出来。

这是朝中某个守旧派贵族的领地边陲,你选择这里作为目的地,主要原因其实和奈费勒脱不开干系。自后者的信中,你得知了不少这个帝国的现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一般不会被使者单独拎出来讲,可奈费勒会告诉你。但最近他的信件来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晚,说实话,自阿卜德一事后,你总有点担心他的生命安全。此其一,其二才是你想确认一番领地的状况。

那里离奈费勒曾经的领地不远,在后者放弃贵族身份后,你接管了那里,所以那里是王室领地的一部分。你计划得很好,以那里为目的地的话,你就可以找个什么寻猎调查的借口揭露身份,然后光明正大回到王城,正好看一看前后情况的反差。

眼下你看到了这个边陲小镇的问题,你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现在你得到了答案,是地方执行不力。

阿尔图啊!伟大的苏丹,你已经得到了答案,你要怎样做才能改变这死水一般的现状,又要怎样做才能——

全身而退?

倘若这件事的直接受害人并非奈费勒、不、倘若他们所有人都是直接受害人?

 

你马不停蹄来到下一个目的地,说是马不停蹄,实际上也是过了大半个月。距离你的终点仅一步之遥。这里依旧沉寂,你作为异乡人,再次迎接了诸多复杂的目光。他们看着你,不加掩饰地窃窃私语,亦不加掩饰地施以恶意的打量。你劝自己冷静,开始询问这附近的情况。这里似乎在葡萄酒产区的边缘,倒也有一些葡萄被种植,但大多还是种的粮食作物偏多。你深呼吸,结束了在田间地头的游走,回到旅馆时,你长长地叹气,思索是否要去领主那里一问究竟。你知道一切是不可能迅速转变的,你知道正确的事并不总是时时正确的,但你从未预料到,不正确的事竟是发生在了——

你的钱财被偷了。

光明正大,就在你走在大街上时,你的钱袋被人一把顺走。你借观察赫米尔的劲头,迅速抓住了他,试图从他的口中翘出些有用的信息,却只得到了这家伙是个惯犯的情况。没有人管理这里的治安吗?治安官早就不干了。没有人来制止你的行为吗?——他笑起来,制止,大人,你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呀。

你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所以这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所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奈费勒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究竟对这里的情况知道多少……他藏了什么没告诉你?你又错过了怎样的讯息?

在前一个小镇,你觉察到了政策执行的滞后性。那是一个不在乎苏丹更替的地方。

在这一个小镇……

“苏丹?”妇人冷笑着,“你是说,那个新晋的苏丹?让我们们的领主性情大变的苏丹?”

“奴隶?哈、奴隶!你在唧唧歪歪说什么呢,王城人,奴隶制度不是早就没了吗?”

“没了?“你感到惊讶——你知道,这里不是你的试点地区。

“大半个月了,你怎么才知道……噢!你是外来人,外来人对吧,外来人怎么突然来打听我们的状况了?“

他一挥手,立刻有人将你团团围住。你挑眉,他笑呵呵地拍手,那枚属于苏丹的信物就这样被搜了出来。你叹气,祈祷对方并不知道它的用处,或者知道了也好,知道了是否就能告诉你更多信息,当然可能是以你的命为代价……

“所以你——”

“我?我之前是个奴隶,这毋庸置疑。”年轻的男人咔吧咔吧捏着指关节,“你是个自由民?领主说了,自由了的奴隶,不就是要去抢自由民的东西?”

你哑然,对方完全曲解了你的意思。在第一拳砸向你的脸时你恍然大悟,这是两个领主之间通风报信带来的直接后果。他们怕你这个苏丹的使者的审查,不仅刻意加快了政策的推行,而且还为保利益曲解了其中的大半用意。总之这件事以你交出钱财告终,这下你的信物被毁了,你的钱财被丢了,你的那些旅行商人的小玩意儿更是被洗劫一空。没有人给你提供伤药,你只好自己去找找草药,祈祷伤口不会发炎。这时你才留意到商铺空空如也的货架和……

上一位苏丹的旗帜?

他?

为什么会是……他?

 

你倒吸一口凉气。

在你预想中会在王城发生的一切,竟在这个边陲小镇变成了现实。

你得走。但你不想走。你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知道你必须顾全大局,但是你又必须知道这里的现状究竟如何。你……你得对你的所有人民负责啊!

你不能抛下这里不管啊!

你的理想、你们的理想,你们的希望,你们的——所有的,那些支持过你的人们的心愿,你参与过的革命的沙龙,你听到那些激进的青年高谈阔论,你知道那些只是空中楼阁可你知道那也是他们的心愿。你与新晋的维齐尔闲谈,你听到平民们的理想,你知道那些保守派的贵族们需要利益的稳定,可如果要他们进行未来的勾勒,没有谁会拒绝一个国泰民安的稳定未来。这里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失败典型,你得仔细研究好失败的原因……可奈费勒自你来到这片区域伊始就在警告你不要深入……这里有着怎样的先兆?只是最初的那种一潭死水的状况,应该不至于要你的政敌做出如此判断……

究竟出了什么错?

思虑许久,你决定暂时离开这里,先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议。伤口开始愈合,你寻找着出城的时机,却见领主府邸的大门洞开:你旁观了私兵闯入其中的全过程。你看到前苏丹的旗帜高扬。你听到口号与哀鸣,你忽然明白了一切。一切。这也许不仅是地方执行不力或者执行过度的问题,种子就在这里,谁能阻挡它的生根发芽?

被拖出来的人中,你看到熟人的面孔。你知道他是被安插在你身边的探子之一,却并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此人。他是来找谁的?明明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是因为那个新上任的维齐尔还是因为那些保守派的家伙们……又或者,是他们一并做下的安排?

你一瞬间冷汗涔涔。

还能跑得掉吗?还能离开这里吗?自己会被认出来吗?会有谁在此刻将你暴露出来吗?

——“王城人!那个王城人!”

好吧。你忽然感到了某种可笑。原来自己是不是苏丹,在这个“异乡人”的身份下,竟然显得如此轻微,如此不重要。他们需要一个人泄愤,于是他们扑向了你。你试图解释,你试图解释你的用意……噢老天,被关着的家伙们和看守们根本不愿意听你的演说。伤势过重的领主死在了处决前,那个密探供出了背后的势力,这确实是两派一并做出的判断。他前来此地,是为了找奈费勒,他们认为是后者导致了苏丹的“一时兴起”。你,这个可恨的家伙,找了第一个领主的麻烦,于是他向第二个领主通风报信。后者会错了意,大刀阔斧施行改革,结果改得一塌糊涂。王城中的人们固然知道你的品行,朝堂上的官员乐意听你斟酌用词后的政令改革,但这里——在这个边陲的小镇,除却王城人的身份之外,你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不是!

他也死了。活着的就剩你一个人。

你被拖了出来,废弃的葡萄架成了你的刑架。

噢。你想,你安排下去的局面,应该可以支撑国家运行一段时间。你颁布的政令,应该可以惠及一部分人。你做出的一切努力应该有所回报。你的付出……你的决定……

你知道自己迟早会因自己的激进而亡,可你没想过,覆灭的舞台竟然并非王城,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

被绑起来时,你嗅到了木架子上浸满的葡萄的气味。

你总算明白了奈费勒所说的话。这不仅仅是“失败”这个轻飘飘的词的问题,这是无数人的血泪与生命的问题。也许你的改革是正确的,谁知道呢,至少你觉得它是正确的——那么它真正带来了正确的结果吗?你希望你的民众们能更加幸福,那么他们真正得到了幸福吗?

瞧瞧你所做的一切吧!

也许它本质上不过是加重了剥削,不过是增添了负担,不过是让你背负了一个又一个骂名,王城的人无不知晓你的善名又如何,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他们只知道:有一个新任的苏丹,夺去了他们原本的幸福,带来了他们如今的苦痛。于是他们认定上一个苏丹是好的,于是他们开始仇视有关新任苏丹的一切,包括王城出身的人本身……

管你初衷如何!

谁会在水深火热中在乎你的理想?

被刺穿的痛苦逐渐远去,高热中你忍不住放声大笑。你看出他们的疑惑,但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人们狂热地对你施以暴力,你有点笑累了。实际上人在极度的痛苦与无语与悲伤与自嘲与五味杂陈中确实是想笑的,你也只剩下笑这一个方式来表达自嘲了:是啊,“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苏丹吗”,这问题也许你是给不出答案了,但——

你们可能确实是不需要我这个苏丹。

渴。

你无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渴。

干渴与苦痛缠绕着你的思想,迷迷糊糊之中,你仿佛回到了那个同奈费勒把酒言欢的时刻。不对,好像没那么欢,对了,你是中途掺和进去的,还抓出来个密探。年轻人啊……那个年轻人。他说我们的年轻人不该是这样,那我们未来的年轻人又该是怎样。你在宴会上喝了酒,很多很多酒,就着无花果、桃子、蜂蜜、奶酥,那时你喝醉了吗,好像没有,但现在你怎么觉得自己酩酊大醉,怎么觉得自己自从听到了那谋反的意图就仿佛被灌醉了一般,仿佛你是被理想给灌醉,醉中抵达了这个木架上,在醉中被吊起被戳烂,又是谁过来剪断了绳索……你浑浑噩噩,你酩酊大醉,你想起了最初最初的那本书,倘你没有掀翻那本书,你便能清醒地继续做他的政敌,可你掀翻了那本书,于是你便不可逆地沉浸在了如酒般的理想中……多好喝的酒啊!奈费勒家的酒,永远都是那么好喝。在绵延不绝的醉梦中——

你想起了那瓶无名的窖藏。

是的,直到最后你才意识到,啊,原来我可以把他送过来的那瓶酒喝掉。

 

 

奈费勒赶到这里时,一眼就看到了吊在半空的阿尔图。他先询问了一下在此地生活的熟识的人,对方给出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这就是这场彻头彻尾的暴力的所有解答。

说实话,他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阿尔图来到这里时,他就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于是一早便试图把阿尔图拦在这片区域之外,但后者依旧执意向前。其实他觉得阿尔图的想法是对的,是正确的,是完全有执行的可能的。“我们真的需要一个苏丹吗”,是啊,真的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统领一切吗?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要想废除它却也显得如此无力。但……某种程度上,这个小镇的人杀死了领主又杀死了现任的苏丹,可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要一个更加贤明的、给他们以新的秩序的苏丹。

这与阿尔图的狂想还是不同。

是的,他愿意称阿尔图的一切想法都是狂想。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为他的政敌收尸。这里治安混乱,他也是仗着自己在附近教书游学有一定声望才敢直接深入其中。因此这绝不能马虎。打探了一番消息后,他得知那个隶属于贵族们的密探也来过这里,于是奈费勒带着他的几个学生乘夜将两具尸体偷梁换柱,好歹是将轻微腐烂的阿尔图的尸首从刑架上解脱了下来。

本该被葡萄卷须缠绕攀附的木架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

何其可笑。

在将其带离小镇,暂时安葬在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地区——也是他的居住地之一——后,他说,我得暂时离开这里一阵子。

去哪里?王城。

做什么?报丧。

奈费勒径直找的人是梅姬,此时王城尚且没有陷入混乱。他开门见山,点名阿尔图的死讯后立刻谈起对王城未来的分析,趁梅姬还没落入悲伤时简明扼要地提出了他的观点:作为一切的前提,应当迅速撤离此地。

梅姬在点过头、分析好带领苗圃孩子们离开的可能性后才抽噎起来。奈费勒只是坐在她的面前,不说话。毕竟他在收殓阿尔图时并未从他的身上拿到任何信物,只有一些衣服布料的碎片可以证明此事的发生。他猜测这些信物啊财物一类的东西早被搜刮一空,各方原因限制,他并没有办法去一一找回,也幸亏梅姬愿意信任他,否则如何劝梅姬离开还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就在梅姬哽咽地述说着阿尔图的一些针对他死后的情况的部分安排时,殿门缓缓被人推开。奈费勒没有回头,但只听到一个他颇为熟悉的声音响起:“梅姬殿下,我已经——”

短暂的沉默。

盖斯的声音再度自门口传来:“奈费勒大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