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龙!你有见着小胖吗?”坐在树下看书的少年抬起头,母亲牵着家里的大黄狗,一脸焦急。
“他之前同我说要去捉蛐蛐来着,还说准备捉只最大个的蛐蛐。”马龙合上书站起身,“发生啥事儿了?”
“小胖不见了!村里头找不着,他爹娘正喊人找呢,不知道是不是跑去苞米地里去了……”
“不见了?”马龙睁大了双眼,要是真跑进苞米地里就麻烦了,他们村子主要就是种苞米,那连成片的苞米地一眼望过去都见不到头。六月末的苞米已经长得快有成年人高了,就小胖那体型钻进苞米地里一转眼就会看不着了。
“是啊,小胖那孩子不老粘着你嘛。我就想说不定你会知道呢……”妇人面露愁色,“不知道大黄能不能找着他……”
“我带大黄去找吧,我这儿有之前同小胖玩过的沙包,让大黄闻着找应该能好找些。”马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碎布缝的沙包,他昨天还同小孩儿在这树下丢沙包玩儿,哪曾想今天这沙包竟成了找人的工具。
“那我和其他大人继续上地里找,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在里头迷路了。”
“您还不放心我吗,我从小在苞米地里长大的。”马龙从母亲怀里接过大黄的牵绳,蹲下身将沙包递到大黄鼻子前,“闻闻昂,记得吗?每天和我们玩儿的小胖的气味,我们现在去找他。”
大黄猛地嗅了嗅沙包上的气味,随后又在地上闻了片刻,对着一个方向“汪汪”叫起来撒腿就准备跑。
“妈,那我就先去找小胖了!”马龙被大黄带得小跑起来,一头扎进了密密麻麻的、翠绿的苞米地之中,没了踪影。
“小胖!胖儿?东东?”马龙大声喊着小孩儿的昵称,在苞米杆中缓慢地穿行,这片苞米地实在太大太密了,他的声音传不了多远,也听不清其他同样在寻找小孩儿的人们的声音。进了苞米地中大黄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一会儿闻闻马龙手中的沙包,一会儿闻闻地面,确认好半天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樊振东!能听见吗?”
小胖本名叫樊振东,在他们村里“樊”这个姓并不常见,小胖也确实不是他们这儿的人。樊振东的父母是广东人,改革开放后到关外经商,年仅9岁的小胖就这么被父母带在身旁来到了这个位于辽宁鞍山的小村子。
那是去年十月,樊振东的父母来这儿做玉米生意,农产品允许自由贸易还没几年,除了附近县里的农贸集市村里的人们也不知道怎么能把村子的苞米卖到别处去。就在这时一对年轻夫妇来到了他们村,说想要将村里的玉米卖到省外——省外,村人们最多也就是想想能不能卖去别市,现在一下子居然说要卖到省外去。
当时村长出面接待这对年轻夫妇时马龙在附近的空地看书,听见那边热闹便也过去看了眼。但是比起大人们谈论的事情,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躲在那对夫妇身后的小孩儿,穿着鲜艳棉袄的、白白净净的小孩儿,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用花布包着的白面馒头忽然在马龙的脑海中冒出。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同那小孩儿对上了眼,大概也是厌倦了大人们喋喋不休的话语,樊振东忽然从家长身后跑出向着他的方向跑来。马龙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扑到自己身上的小孩儿,热乎乎的一团真的很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忽然停下对话的大人们。即使村里的孩子们早当家,马龙也才不过17岁,还在念书的年纪,这种场合他可还插不上话,凑个热闹的功夫却忽然变成了人们视线的焦点。
“东东,回来。”年轻女人有些无奈地柔声说道。
“我想和这个哥哥一起玩。”被叫做“东东”的小孩儿说话带着几分南方口音,他鼓起嘴,扯住了马龙衣服的下摆,“你们一直在说话,好无聊。”
小孩儿看过来的眼神写满了希望他配合一下,马龙看着那双黑枣似的眼睛没忍心拒绝,直视着看过来的大人们说道:“我就带着他在空地这边玩,可以吗?不走远。”
“那是老马家的儿子,在我们村出了名的乖巧听话一孩子,人也聪明学习还好。”村长补充道,毕竟他也瞅见从刚刚起那小孩儿就一直在低着头抠手,“孩子嘛,爱玩儿就让他去玩儿吧。”
“那你们注意安全。”女人走到马龙跟前,蹲下来给小孩儿调了调围巾,“你要听这个哥哥的话,好吗?”
“没问题!”小孩儿得到了准许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抬起手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还挺常和村里小孩子们一起玩……”马龙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副模样说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马龙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妈妈你就放心吧。”小孩儿把自己妈妈往回去的方向推,看着他妈妈走了回去才又回头对马龙说道,“我叫樊振东,哥哥你叫什么呀?”
“我叫马龙。”少年人俯下身伸出手,“我们走吧?我会陪着你的。”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一陪就是大半年,年轻夫妇为了做生意在这儿住了下来,小胖就自此粘上了马龙,天天喊着“龙哥哥”跟在马龙身后。马龙也挺喜欢樊振东,小孩儿长得讨喜,性格也好,平时做什么他都会带上樊振东——偏偏就今天他在为高考做最后复习,没跟着人,就让小孩儿跑不见了。
说不懊恼是假的,可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懊恼,还是得先找到人。
少年的身影在翠绿的苞米组成的“森林”中划出一道窄窄的裂隙,他还没有见到自己要找的人的影子,太阳却已经有了要向西落去的趋势。
“小胖……”马龙抿了口唾沫,实在喊得口干,早知他该带点水再走。就在这时大黄忽然“汪汪”叫了起来,冲着一个方向奔去。少年连忙迈步跟上,才伸手拨开苞米杆,就和一个白面馒头撞了个满怀,是樊振东,小孩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眨巴着眼抬头看向马龙。
“我抓到只大蛐蛐!现在只能给你看一眼哈……”樊振东得意地抬起手,他两只手扣在一起,曲起手心露出一条小缝让马龙看手里的蛐蛐。刚到这边时小胖说话还带着鲜明的南方口音,半年来同马龙混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口黏糊的东北话。
马龙顿了片刻,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夸赞的话语:“昂,看上去这蛐蛐确实好大个呀。你妈妈在找你,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少年拉住小孩儿的胳膊,让樊振东走在自己和大黄中间,大黄狗高兴地围着两个人转。
“大黄走,回村里去,今晚给你加餐。”听到马龙的话大黄“汪”了一声便迫不及待地拽着二人往回村子走,“我们走吧,胖儿。”
跟在马龙身边走了好一会儿,樊振东才从抓到了只大蛐蛐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马龙怎么会到玉米地里来?
“龙哥哥你不是在复习吗?”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局促了几分,就连说话声音都低了下去。
敢情小孩儿刚刚满心里只有抓到的那只大蛐蛐,压根没听着自己说了啥,马龙看着樊振东低下头的模样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我复习好了,刚好休息一下。”这话不算作假,高考可不能单单靠这一两天突击,马龙其实早已经复习得颇为充分了,今天只是保险起见想再巩固一下。
“没有打扰到你复习就好。”樊振东松了口气,他本就是想着不要打扰马龙学习,今天才没跟在对方身边。恢复高考以来高考在大家心中的地位颇高,即使是还在念小学的樊振东也能感受到这段时间在村子里的应考生之间弥漫的紧张气氛。
“东东!”
马龙领着樊振东回到村口的空地就看见大人们在讨论到底该怎么办,一见到二人,樊振东的母亲便快步走上前来,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手抬起最后也没忍心真的落下,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没事儿就好……”
“对不起……”樊振东也明白自己不应该跑进玉米地里——村里的大人经常这么叮嘱,今天光想着要抓住那只最大的蛐蛐一不留神就钻进了那片绿色之中。现在想来如果不是马龙找到了自己恐怕他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出来的路,小孩儿低着头眼神忽闪。
“小胖只是今天没注意,下次一定不会了昂,对吧?”马龙轻轻拍了拍樊振东的后背。
“嗯!我一定不会再跑进玉米地里了!”樊振东挺起胸膛保证道,他本来想拉住妈妈的手,可他手里还抓着那只蛐蛐,只能试图用眼神来传达自己的真诚。
“阿龙你也太宠这孩子了。”女人有些无奈地看了站在一旁的少年一眼,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重话,马龙这话一出她更是不好再说些什么。
“小胖就跟我弟弟一样嘛。”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下,“小胖你快回家吃饭去昂,这个点该饿了吧。”
话音刚落,樊振东的肚子就非常“给面子”地响了起来,小孩儿一下子红了脸,周围的大人们也都笑出声来,紧张的气氛在笑声中消散。
“你爸爸已经做好饭了,我们回家去吧。”樊振东的母亲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头,转头看向马龙,忽然郑重地鞠了一躬,“阿龙,今天真的谢谢你,晚点我再带着小胖去你们家道谢。”
这可给少年人吓得不清,连忙摆手道:“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可能看着小胖在苞米地里迷路什么都不做呀。”
即使回去的路上马龙小跑着跟了上去一再说真的不用专门道谢,晚上樊振东的母亲还是带着樊振东敲响了马龙家的门。
“阿龙还要复习,就不多打扰了,把东西放下我就回去。”
“哎呀,阿龙和小胖关系好,做这些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这么专门道谢。”马龙母亲同樊振东母亲开始了谢礼的推脱与客套,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结果的。马龙从自己房门探出头来,看见樊振东在母亲身边背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偷偷向樊振东招了招手,小孩儿注意到马龙的动作立刻就小跑到了人跟前。
大人们自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过她们暂时没有多余的功夫管这个小插曲,樊振东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溜进了马龙的房间里。
“龙哥哥!”樊振东这才露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原来是手上拿着个纸盒子,“高考加油!这是给你的高考礼物。”
小孩儿本来想现在就拆开给他龙哥哥看,可堆满了书本的桌子让他一时有些犯难。
“放这儿吧。”马龙搬起其中一摞课本放到床上,给樊振东清出一块空地。
樊振东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纸盒子,打开盖子把里头东西挨个拿出来介绍。
“这是我今天抓住的那只大蛐蛐。它是我在村里找到的最大的蛐蛐了,听大人们说最近要讨点好意头……村里最大的蛐蛐应该可以代表拿第一吧!”被樊振东捧在手中的竹编小笼子里赫然是今天下午小孩儿只许他看一眼的那只蛐蛐——原来抓蛐蛐是为了送给他,马龙感觉自己的心快跟炖得软乎的土豆没什么区别咯。
“我很喜……”
“还有别的呢。”马龙才接过竹笼子感谢的话说到一半又被樊振东打断,小胖从纸盒子里又拿出一个单独的鲜艳纸盒子,“你打开看看!”
樊振东的父母除了将村子里的玉米卖到外头去,还在村子里开了间小卖部,平日里卖些从外头——大多是从广州——进回来的商品,他们的文具也基本上是从那儿买来的。这个纸盒子马龙认得,广州青年牌的自来水笔,平时放在小卖部架子的最高层,因为价格对于他们来说有些昂贵,一般没什么人买。
“我专门选了支红色的,特别好看,而且肯定吉利。我记得龙哥哥你的笔不是已经旧的有些不好使了嘛,刚好换支新的上考场。”小孩儿一脸得意,就连脸上那跟黑芝麻似得两颗小痣都透露出丝得意。
“这太贵重了,胖儿你拿回去昂。”这支笔确实漂亮,只消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可马龙也清楚这支笔在小卖部里卖的价格是多少——他曾经也同其他少年人一道在小卖部中看着这款笔走不动道,最后仍买了最便宜的那种笔。
似乎是没明白马龙什么意思,樊振东歪着头想了半晌补充道:“这是我用干了整整半个月活和妈妈换来的,你不用担心这个!我可不会做那种偷偷拿家里东西的事儿。”
这是误会到哪里去了呀,马龙有些无奈,他拉着樊振东坐到床边,把手中的盒子放回小孩儿手中,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偷拿了家里东西。这支笔的价值太……这东西能值像小山堆那么多的弹珠子呢,还是你留着自己用昂。”
“可是大人不都是说心意才是最值钱的吗?”敢情樊振东不是没听明白,纯粹是在马龙跟前装傻,眼看装不下去才嘟囔着说出了真心话,“我还觉得这支笔远远没有我的心意价值高呢。”
“东东,走了!不要打扰你龙哥哥休息。”刚好,外头的客套结束了,樊振东母亲的声音响起,樊振东不由分说地将刚刚被还到手中的笔盒子又塞回了马龙手中,站起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明天考试加油!旗开得胜!”小孩儿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马龙坐在床边愣愣地注视着手中的盒子,桌上笼子里的蛐蛐演奏着和音,将窗外干草突兀发出的嘎吱声藏在其中。
“阿龙,小胖给你也带了东西吧。”马龙的母亲从从大开的房门探进头来,脸上是和马龙之前同款的无奈,“他们家也太热情了,明明说了不用了。你就收下吧,以后惦记着小胖他们的好,多关照人家哈。”
“嗯,我明白的,妈。”马龙微微用力握紧了掌中的纸盒子,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考试呢。”
母亲带上了房门,马龙站起身来走回桌子边,小心地将包装拆开,从里面拿出那支鲜红色的自来水笔,崭新的笔杆反着光,比在小卖部里第一次见到时还要好看。马龙拿出墨水瓶给这支新笔吸上墨翻开课本在空白页随手写下几个字,的确比他那支旧的好写得多。
“一定能旗开得胜的。”少年盖上笔帽将这支笔放进他早先准备好的文具盒中,温柔的声音消散在安静的夜晚,但他想,小胖会听到他的回应的。
高考持续了三天,樊振东也坚持早起送马龙去考试了三天,混在送考的大人中间,装模作样地同他龙哥哥握手,说些用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吉利话。
这三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一眨眼就过去了。考完的第一天马龙习惯性地起了个大早,才想起来昨天就已经考完了。今天跑来家门前的小胖不是为了来给他送考,而是喊他去村里的空地一块玩儿。
高考结束的日子和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带着大黄同小胖玩游戏,也指导一下小孩儿的暑期作业,给家里的活计打打下手。有那么几个瞬间,马龙甚至感觉之前满心备考的日子有几分不真切——直到村长带着村里学校的老师讲查回来的高考分数贴到村口的布告栏,随着真实感一道回来的是少年人排在第一位的分数。
马龙是在教樊振东写暑假作业时被推开门跑进来的樊振东母亲通知的这个消息,对方当时也没说他考了多少,只是眉飞色舞道:“阿龙,你们成绩出来了!”
樊振东甚至比他反应都要快,唰一下站起身,拉起马龙的手就往外跑,马龙被拽着跑到半道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紧张。
“我就知道龙哥哥肯定能考最高!”小胖眼尖,还没走到布告栏前就看见了最顶上马龙的名字,高兴地晃起和马龙拉在一起的那只手,“我们村的第一来啦!”
“胖儿,别……”马龙没来得及阻止,就这么被樊振东连拉带扯地带到了公告栏前接受来自周围人们的注目礼。
“小马你真是给我们村子争光啊!”贴完分数还没走的村长见马龙过来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不住地拍着马龙的肩膀,村里老师也连连称赞马龙这么些年的努力有了结果。
“你第一志愿我记得是报了北京的大学吧,这个分数肯定没问题了!村长帮你盯着村里邮局,录取通知书一到就送你家去。”村长高兴得紧,村里出了个能上北京读大学的小伙子,这说出去附近几个村里都倍儿有面。
“还不确定呢。”马龙有些不好意思,樊振东倒是一脸自豪,好像考第一是他自己似得,挺着胸膛向周围致意——俨然一副代言人的模样。
等马龙真的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到买好了车票准备要上北京去的那一刻,樊振东才意识到马龙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也意味着他们二人从此就要分开了。
向来活泼的小孩儿这几天少见的有几分沉默,马龙自然是看在眼里,至于原因他不需要猜也能明白。在出发上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马龙敲响了樊振东家的门。
“小胖,要出去走走吗?”
来开门的是樊振东,小孩儿见来的是他就闭上了嘴,还是樊振东母亲走出来拍了拍小胖的头说道:“去吧,和你龙哥哥一起。”
马龙伸出手,樊振东别过脸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但最终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面前人手上,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二人拉着手一路无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的空地——这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也是马龙第一次见到樊振东的地方。
“小胖……”马龙不算特别会安慰人,他喊了樊振东一声,却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北京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吧?你记得要给我写信说说都有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樊振东忽然抬手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容。他不想让马龙看出自己在为对方要离开感到伤心,他清楚能去北京上学应该为马龙感到高兴才对,可他却控制不住地生出对离别的不舍。
“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马龙伸手抱住了樊振东,“等到放寒假我就回来了昂,到时候给你带北京城里的吃的。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樊振东说道这儿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眼泪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他用力揉开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们小胖已经大孩子了。”
“不对,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虽然眼角还能看见泪花,但樊振东现在情绪明显好了不少,他推了推马龙,让人放开自己,伸出小拇指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昂,和你拉钩。”马龙立刻反应了过来,也伸出小拇指和樊振东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都笑了起来。
“我以后也要考到北京去!”月光下两道欢快的影子往回村里走去,孩童的豪言壮志只有月亮和那片苞米地听见。
“好,你也考到北京来。”
九年后。
马龙本科毕业后又读了硕士,最后留校任职定居在了北京。这些年马龙一直遵守着约定,时常同樊振东写信,后来小卖部装了座机电话他们也偶尔会通电话。每年寒暑假马龙回村里时都不忘给樊振东带点在北京城里发现的有意思的玩意儿,随着樊振东岁数的增长,马龙带回来的东西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今年马龙就带了几本好不容易淘回来的书,是小胖同他提过的和专业相关的书,说想在开学前看看。要不是在学校里有事务耽搁了,马龙本来想在樊振东高考前回来,结果现在他比录取通知书回来得还晚。
不过即使人没回来,马龙也想办法往回村里寄了一支最新款的英雄自来水笔,专门挑选的金色笔杆,意头好也好看——作为樊振东高考加油礼物。樊振东考完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说用新笔考试的感觉很不错。
“龙哥!”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小胖就只管他叫龙哥了,也不喊龙哥哥了,说来马龙其实还觉得有几分遗憾——不过想想樊振东现在也已经18岁了。
“昂,胖儿。”马龙将手中的手提袋放到樊振东已经准备好的手上——自从樊振东获得来接他的准许后,每次都坚持要帮他拿点东西,后来马龙学聪明了,专门挑出一袋不那么重、也不至于轻到令樊振东起疑的行李给对方拿。
“再当面恭喜你一次,考上了北京大学,我就知道我们胖儿肯定可以。”
“你不要在这里忽然说呀……”18岁的樊振东晓得不好意思了,在周围人看过来前拉着马龙往公交站去,“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当年在村口大喊你考了第一呢。”
“怎么可能,我哪儿有那么记仇昂?”
“东东去北京还得阿龙你多照顾照顾。”晚饭是樊振东父母张罗起来,两家人一块吃的,二人这些年和亲兄弟也没什么大分别,更别说樊振东到时候去到北京除了马龙也没旁的熟人。
“那肯定昂。”马龙笑着端起倒了果汁的杯子同长辈们干杯,“我吃差不多了,看小胖应该也吃好了,我们出去走走?”
樊振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明明他们已经那么熟了,现在忽然这么正式的客套起来反而不大适应。
“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想聊,就去吧。我们在这边再唠一会儿。”马龙的母亲哪儿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面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其实多少也有些无所适从,索性让二人自己去玩儿自己的算了。
“还是去村口空地?”从屋子里出来,马龙扭头看向樊振东。
“或者去玉米地里?”回到了熟悉的氛围中,樊振东感觉整个人都变轻松了不少,他还是更喜欢和马龙像往常一般相处时的氛围——而不是刚刚他爸妈好像要把他交给马龙照顾似得那个氛围。诚然小时候马龙确实很照顾他,但他早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
“你忘了你小时候跑进苞米地村里大人们着急找你的事儿了?”马龙开玩笑道。
“我现在可不是当年进了玉米地就看不见的身高了。而且,我可是在玉米地里长大的。”
这话倒是耳熟,马龙以前经常同自己父母说这话,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听小胖这么和自己说。
“那走呗,去苞米地里。”
虽说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苞米地到底有什么好逛的,但无论如何这片苞米地都贯穿了二人的童年,马龙拂过苞米杆子上的穗,同身旁人一起听着田地里的虫鸣声。
“胖儿,恭喜你。”马龙忽然开口道。
“你今天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樊振东小声嘟囔道,“况且,我们不是约好了……”
“因为是真心为你高兴嘛。”马龙眯起眼笑了,“无论我们有没有约好,胖儿你都非常优秀昂。”
“龙哥,我们可以再做一个约定吗?”樊振东看着月光下马龙的脸,他在备考期间一直想着的那张脸——在他们往来的那厚厚一摞信中,马龙给了他很多的鼓励和学业方面的帮助,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马龙那里得到的远不止这些。
“当然可以。”马龙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这次胖儿想约定什么?”
“秘密,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你。”樊振东伸出小拇指,一如九年前那晚。
马龙用自己的小拇指又一次、久违地勾上樊振东的小拇指,他只是笑着与樊振东做下了这个关于秘密的约定。他也许猜到了樊振东的潜台词,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就像樊振东说得那样,现在时机尚不成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又一个约定被月亮与苞米地听去,等待着实现的那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