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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领结,抚平衣领上可能的褶皱,戴上乖巧的黑框,千早爱音提着裙边转了一圈,羽丘一年生绿色的裙装颇具青春气息飘起。握拳抵在唇边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气,佯装镜中的自己并不存在,面前的其实是还没见过面的新同学。
“大家好,我叫千早爱音,”可以预想到自己能给出不错的第一印象,这种程度的自信还是有的,“因为家里的关系,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入学,希望大家愿意和我当朋友,请多多指教!”公式化的开场白,和新同学们的初次见面不应该太惹眼,亲切才是交友的第一准则啦。
爱音又在镜子前面停了几秒,将眼镜摘下来收进眼镜盒里,近视度数不算高,看远处有些模糊,但面对面的聊天绝不会有问题,还显得更可爱一点。
托着鼓起的脸颊左右转头检查,很好。昨天面试的好状态延续到今天,第六感说绝不会有问题,很好。转向窗外明媚的蓝天,伦敦连绵阴暗的雨季如细密的幕布遮掩天空的颜色,爱音从没那么明确体会到自己喜爱这片自由的蓝色。用力拍拍脸,“好!出发!”
昨天已经跟着导航来过一次,爱音提早五分钟到校,班级安排在1-A,先去办公室找到负责的老师,顺利按照计划自我介绍,座位是最后一排多出来的位置,不是中间,有点失望,不过同学们好像的确都没有自己高,而且坐在这里也方便观察别人。
想要融入一个集体的最好时间是集体还没形成之前,浪费了几个月,大多人都有了固定的小团体,像她这种后来者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就不太容易。好在她成绩不错,长得也可爱,并且很会社交,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对自己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啦~
左边的同学们太阳光活力,自己在这样的人里就不够突出;前面的同学正正经经端坐着,面前还放着习题册,连午休时间都不放过,过于正儿八经的人相处起来就会有点累;视线朝右,几个看上去就很普通的同学坐在一块聊天,似乎很好相处,而且和她们在一块,也能凸显出自己的魅力。
逐个扫描班级里的同学,给出友善的评价,爱音在心中列出期望的朋友排名,决定下课就要勇敢出击和看上去最好相处的同学搭话,如果运气好,不仅能交到朋友,以自己的亲和力,要变成班里最受欢迎的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提着便当主动走向选定的团体,果不其然很轻松就被接纳,首当其冲被夸奖的是名字好听,装作不经意提醒大家直接叫自己爱音就够,既显得亲切又避开了某些不太愿意回忆起来的部分。也思考过要怎么回应中途入学的话题,回答得很好,大家都会认为是一些麻烦事,她不愿意深入就不会细问,再巧妙引出初中时当过学生会长的话题,果然人群又发出赞美和感叹。
一切的走向都如她所想,大家都很喜欢她,接下来只要放学后顺势和同学一起回家,中突兀的异样就会消退,之后再巩固自己在团体里的地位就好啦。
迅速规划之后的发展,毕竟只是一个青春期的小女孩,目标除去学业自然是成为关注的中心。爱音忍到放学,正想找前几个课间都详谈甚欢领座邀请一起回家,却看到领座背着乐器起身,另外几个一起过来的同学也背着包,爱音对这种背包不陌生,她初中时还登过舞台表演,获得观众们的欢呼后便把吉他放入相同的黑包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们组了个乐队,虽然还不熟练,但也想去Live House练习一下。”
“欸?”爱音看了看周围,才发现不同的地方,有几位同学也从教室后的储物柜中拿出琴包,“好像有挺多人都在玩乐队。”
“以前会更多呢,好几届前我们学校出了很多很厉害的乐队,也有很多少女乐队的成员以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过现在人就没那么多了,我们很憧憬学姐们,也想要开Live演出唱自己的歌,小爱呢?有组乐队的想法吗?”
“啊?”突然被点到名字,爱音还没构思好语言,“以前有一点经验……”半真半假掩饰过往,好不容易选上一组不错的同学,爱音还是希望能顺利融入她们。
“是吗?是负责什么位置的?”提问的同学很兴奋,应该是乐队还缺人手。
“姑且算吉他加主唱吧。”
“太好了!我也是!”
“如果小爱有经验我们就可以邀请她一起来了。”另一个同学帮腔。
“我们想要演奏学姐的歌,还差一位吉他手,小爱愿意加入吗?”
吉他?爱音在脑内画出站位图,迅速拉近吉他的位置。这就是角落啊!
“谢谢你们,我先想想吧。”礼貌延后邀请,爱音回到家中,为今天的表现打分。良好的开场与记忆里的阴暗形成对比,从房间的角落拿出吉他,琴身蒙上厚厚一层灰,吹散后还呛了她几声咳嗽。左手压着琴弦,细线嵌进指腹又疼又痒,忍着难受弹奏了几个音符,声音绵软无力,完全不像正常的琴声。
第二天一早和同学道歉,拒绝了邀请。看来和同学们拉近关系的计划暂且遇到了一点难题,没关系,社团活动也是校园生活重要的一环,如果在班级撞壁了就去看看能不能在社团找到合适的团体吧。
爱音振作得很快,课间就去教学楼下的宣告栏挑选。陆上部?她可不是运动系。轻音部?大概会遇到一样的问题吧,主唱可是人气最高的位置。园艺部?能给别人看什么,自己种的黄瓜番茄吗?天文社?虽然她也不讨厌大家一起出门的部活,在山坡上等流星雨应该也很浪漫,可是她对……爱音的视线聚焦在天文社招新公告的下半,有一行不起眼的模糊小字,凑近纸张:自杀者俱乐部急招新人。日期都写错了,年份写成去年的了。
奇怪的名字,听上去就不像什么好地方,先不说为什么把广告打到天文社的纳新上,光是自杀者三个字就很可疑了。羽丘以升学作为主要目标,难道说会有学生因为学业压力考虑自杀……?
脑子里的疑问多到要冒出来,一声算得上凶狠的招呼砸向爱音的耳朵。
“喂。你在看什么?”
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见一个紫色眼睛的黑发女生正站在自己身边,相同的绿色领带说明对方也是一年生,稍稍比爱音矮上一些,上翘的眼尾和眉峰却拔长气势,还有泛光的嘴唇和眼睛下面需要认真才能看出的遮瑕。
呜哇……没听说过羽丘也有不良啊……
在心里叫糟,爱音在几秒内完成道歉后跑路的过程,只希望自己不要给那个超凶的女生留下太多印象,可她是转学生,一看就是生面孔,位置还正对后门,岂不是超惹眼吗……
快步跑上楼,正好赶上铃响,爱音坐下来喘息,老师进教室后敲敲黑板集中学生的注意,翻开书本讲了几段,爱音被走廊外的动静吸走注意,走廊外走过一个学生,敲铃了好久才经过她们的教室,一定会迟到。但爱音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她的重点在那个学生就是她遇见的不良!并且可能是她的目光太明显,不良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才接着往前走,站在1-B的门口喊了报告。
完蛋了,这下被她知道是哪个班的,自己还没找到小团体,这不就是很标准的被霸凌者模板吗?不对不对,自己成绩不错性格外向,而且这可是羽丘,想进来可是需要偏差值,学生里不会有那种不学无术的人,应该不至于被欺负,可、可万一呢,那个人看起来真的好可怕啊。
挂着看不见的宽泪,爱音在煎熬里熬到下课,小心拖动凳子坐到领座边,“上课后才过去的那个人是谁啊?”知己知彼,爱音决定先手获得对方的情报,不会找过来最好,找过来了她也能靠信息套套近乎。
“嗯?你说椎名同学吗?”同学睁大眼睛回想,“她今天居然来上学了啊。”
还经常不上学,这不是更危险了吗?“她不怎么来学校吗?”
“不是,好像只是前段时间生病休养了一段时间,落下这么多课程,她应该会挺着急吧。”
嗯?听起来居然像个好学生。
“而且才高一就要承当两个社团的部长,会很累吧。”前桌的同学转过身,为爱音补充椎名的人设。
“欸!两个社团,她才高一,这么厉害吗?”
“嗯,”前座竖起两根手指,“天文社和自杀者俱乐部,虽然是因为没有成员的原因才当选部长,两个社团要交给学生会的报告也是两倍,而且自杀者俱乐部那边的事情很多吧。”
“是啊,天天看那些东西,自己的心情也会变得低落吧,不知道椎名同学怎么挺过来的。”
两位同学自然聊起那个名字奇怪的社团,将一头雾水的爱音排除在外,爱音适时找到机会切入听不懂的会谈,“自杀者俱乐部是什么?”听起来像会聚众自杀的邪教组织……
“是好几届之前的一个学姐做的网站,如果心情很糟糕很难过可以去网站上投稿,然后管理员就会来开导你。”
所以只是那种类似知心姐姐的网站,怎么会取这个名字?
“不过也是以前很热门,现在应该就没那么多私信需要回。”
怎么觉得什么都是以前很火现在就没多少人气,撑着下巴,爱音偷偷在心里抱怨生得迟了几年。
“而且因为是社团,要交活动报告,但原则上不能把别人的投稿讲出去,这样也很难办吧。”
“其实还好,因为自杀者俱乐部是挂在天文社名下,老师有网开一面,说自杀者俱乐部存在也能帮老师们分担一下学生的心理问题,写写每学期有多少私信就够了,还说如果加入自杀者俱乐部的话就可以免做值日。”
所以不用做出什么成就,同学们对这个自杀者俱乐部好感颇高,老师还特别关心?爱音坐直身体,开口前想到另一个前提:这个社团好像还挺不错,公告却还在招新,而且同班们也说社团只有椎名一个人。
头脑风暴提取逻辑,爱音马上想起来同学前面说的“天天看那些东西”,对啊,这不就是情绪垃圾桶。爱音有自知之明,她是特别在乎她人评价的那类人,换言之也能叫作敏感,如果每天都要看这些饱含负面情绪的消息肯定撑不住。
理性及时叫停鲁莽,默默删去加入自杀者俱乐部的想法,缩回位置上。
“我还向椎名同学提交过入社申请,结果没被同意。”
捕捉到关键信息,爱音又竖起耳朵。
“自杀者俱乐部的入社申请很严的,不仅要看性格,还要看成绩,椎名同学说过不希望其他同学因为部活影响学业。”
“好负责啊……怪不得到现在都没有新部员,看来只有特别厉害的人才能入选了……”
同学嘴里的遗憾到了爱音的耳朵里变为不同的内容:厉害的人,前面还加了特别,如果能加入自杀者俱乐部,岂不就是等于说自己也是特别厉害的人……而且这个椎名似乎还特别负责,如果自己实在扛不住,偷点懒麻烦椎名多干一点好像也可以……
在她脑内博弈的时候,同学的话题已经从自杀俱乐部转到了椎名身上。
“说起来我还以为椎名同学会参加管弦乐团,管弦乐团的学姐们在初中就给椎名同学发了邀请吧。”
“是啊,结果椎名同学却去了没人的天文社再接任自杀者俱乐部。好像说她认识天文社上一任部长。”
“欸,这不就是内定。”
“听说关系很好,真可惜啊。”
“椎名同学也会乐器吗?”
“当时羽丘的管弦乐团在椎名真希学姐的领导下可是这一片区最厉害的管弦乐团,学姐毕业后就显得乏力,大家都对也在羽丘初中就读的椎名同学也赋予了期望呢。”
但那是她姐姐,又不是她。爱音暗暗反驳同学的论断,适时的上课铃响起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握着同学画的简易地图,来到天文社的活动室前,敲门前不确信看看周边,摆放着好多废弃用品,附近还有陈灰,也没见到有人往这里走,这里真的正在使用吗……抱着疑问曲起手指,指节敲响门板,模糊的请进从里面传出来。
爱音推开门,看见上午遇见的不良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台高倍望远镜摆在窗边,不良本人揉着眼睛坐起来,眯着眼睛确认来者,看清是她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气音,下一刻又将情绪从脸上洗去,语气平静询问她过来的原因。
她刚刚‘嘁’了一声吧!我绝对听见了!爱音的眉角微微抽动,但她还是保持该有的礼貌,“你好,我是1-A的千早爱音,昨天刚刚转学过来,上午看到自杀者俱乐部的招新公告,问了下同学们自杀者俱乐部是什么样的社团,感觉很适合我,所以我想来试试能不能加入自杀者俱乐部,和椎名同学一起帮助别人。”装出最好的态度,一定要诚恳到可以打动面前这个叠着双腿瞪她的家伙。
“千早爱音……”椎名嘟囔着她的名字,梳理睡乱的头发,从一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叠空白的入社申请单,抽了一张夹在夹板,顺手将签字笔夹上,一同递给爱音,“写下名字和班级,其他的写多少都随便你。”
“嗯嗯。”也没有想象中困难嘛。边点头边填写申请单,姓名性别班级学号特长爱好,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而且椎名也没有对自己加入有什么点评,难道这么轻易就通过了面试。就说嘛自己可是天生招人喜欢。爱音忍不住得意,填好后递回椎名手里,椎名握着笔在最上写了几笔,又在部长意见那里写上同意,再签上自己的名字,提着纸张叫爱音确认信息。“没问题就交给老师,之后周一三五放学过来见一面,喜欢呆多久都可以,如果过不来要和我提前说一声,方便我做社团学期报告。”
“嗯嗯好……不对。”爱音的应和停在中间,指着纸张的抬头,“为什么是天文社?”
“自杀者俱乐部是天文社的分支。”椎名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好像真的没有说谎。
“所以如果我把这张纸交给老师,我是自杀者俱乐部的部员了吗?”
“不是,你会是天文社的部员。”
“可我要加入的是自杀者俱乐部啊?!”
“为什么?”椎名盯着她,吊梢的紫瞳再加不善的语气,场景和逼问无异。
“因……因为我想帮助别人,做好事还要有为什么吗?”想起自己的理由,足够正当,爱音也鼓起气势,她本来就比椎名高,拧着眉头喊出来的样子还有几分唬人。
椎名静了几秒,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将纸张塞进她手里,“先跟着我考察几天,如果合适我就帮你重新写一张,如果不合适你就自己放弃吧。”
好歹拿到了门票,爱音捏着申请书的边缘,回答还没出口椎名就回过头继续趴睡。虽然知道这人大病初愈,但这个态度也让人恼火。爱音攥紧拳头,纸张在手中变形,她在加入和不加入的理由下都添了一笔,原因都是椎名。
次日课间拿出天文社入社申请,携着申请书站起,边上的同学发出惊呼声:“哇!小爱通过自杀者俱乐部的申请了吗?”
爱音看看手里的纸张,“这是……”指正出口一半,同学的羡意打断话语。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椎名同学给了别人申请书欸。”
“爱音进到自杀者俱乐部了吗?”
“哇!好厉害,是怎么通过椎名同学的考核的?”
同学兴奋的感叹吸引旁人的注意,大家听见爱音得到自杀者俱乐部申请书,以爱音为中心围上来。
解释停在半空,虚荣心异样膨胀,语意绕了半圈,再说出的话和前句截然相反,“是哦,我昨天过去只是和她聊了几句,她就同意我也加入了。”将申请书贴着大腿反盖,隔绝上面的文字与外界的好奇。
“椎名同学有和小爱你介绍自杀者俱乐部是怎么运营的吗?”
“没有,我才进去,可能椎名说还得考察我一段时间。”
“但是能被椎名同学选上就很厉害了。”
“是啊是啊,小爱能不能和我们多说一点椎名同学的事!”
“能一个人负责自杀者俱乐部好厉害啊。”
“椎名同学学习好,能力强,长得也很漂亮。”
“还是真希学姐的妹妹。”
话题逐渐偏离爱音,转到椎名身上,同学们的视线也不再停在爱音身上,开始看向彼此,眼睛里盛着对椎名的崇拜。爱音抽抽嘴角,抿着嘴将申请书塞回书包里。
爱音准时到天文社报道,她要想点办法从椎名那里再得到自杀者俱乐部的申请书才好圆上为一时炫耀顺应的谎,好在在其他同学眼里自杀者俱乐部十分神秘,并且组织成员只有椎名一人,就算她实在招架不住同学们的好奇随口胡谄几句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乱讲,唯一的知情者椎名是隔壁班的,只要她不说得太夸张,应该也不会传到椎名的耳朵里。
一下课就过来了,照理说应该会在路上遇见椎名,或者比椎名到得还早,结果拉开门又看见椎名趴在桌上睡觉,爱音小声“欸”了声,上前在桌上敲了敲,企图用这种方式唤醒椎名,效果显著,椎名迷迷瞪瞪睁开眼,亮紫色的眼眸扫过她,过了几秒才以慢动作撑起身。
“你来了?”声线带着困倦的嘶哑,显然不是刚刚睡下,爱音出教室时也看到B班的人下课,所以也不是提早放学。
她有了一个堪称可疑的猜想:“你早退了吗?”
“嗯。”椎名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椎名是在另一所以宽松教育出名的高中做出这种举动,爱音不会有任何……不,其实还是会惊讶,何况大家都说椎名学习认真,但椎名就是很简单承认了自己违背了学生行为规范。
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评判椎名,她们没有熟到可以拿这件事上纲上线的程度,但要叫爱音熟视无睹,总觉得心里扎进了一根木刺般不舒服。而且她对椎名还有几分惧意,这不能怪她,谁叫椎名长了一副凶样,正常说话的语气都像发怒,她多说几句就蹙起眉头像在不耐烦。
忍下说教的想法,爱音退到后方的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我过来了,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椎名闭着眼睛,对她的话没反应,爱音静静等着,几息后椎名突然惊醒,捂着脸揉散困倦,“你来了?”相同的问句重复,证明就爱音坐下的几秒,椎名又睡过去了。
“我过来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睡了,至少先和我说完我要做什么吧。”可怜兮兮扒在膝上,圆眼上瞧的样子有点像等食的宠物犬。
椎名盯着她,爱音被看到背后起毛,椎名才慢慢吐出命令:“随便。”
“嗯?”
“随便,你想直接走也好,在这里写作业也行,做什么都可以。”说完椎名就转过身,接着趴在桌子上。
鼓起脸颊,爱音攒下一成不满,忍耐着拿出手机,坐在沙发上消磨时间,过了半小时,估摸着回家部的同学应该走完了,爱音提着提包站起来,“我走了。”
椎名“嗯”了一声当作听见了,只有这点反应。爱音皱起脸,快步离开部活教室。
大同小异的见面又重复了一周,每次过来椎名都在睡觉,对谈也只有简单的告别,每天同学们的追问不停,爱音对敷衍一事终于生烦,忍不住小小怒了一下:“你叫我过来又不说干什么,怎么觉得只是在逗我?”
“你想做什么?”椎名这回没有继续睡,而是坐起来写作业,在书本和作业本之间来回转头,沙沙的书写声时停时续。
“做些该做的事啊,就算是天文社,也该有能做的事吧,”竖起手指逐根压下,“看星星,写记录,整理资料,你边上就是望远镜,我都没有看见你用过那个。”指向闲置的望远镜,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上面有四道竖痕,是上次爱音过来摸一下留下的印记。“不说俱乐部,你是不是连……”
嘀嘀咕咕的欲言又止清晰传进椎名的耳朵里,冷着脸敲点笔尖俯视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怖,椎名起身走近时爱音下意识举手挡在前面,紧闭着眼睛躲避想象中将要降临的挥打,举了好久都没有下文,偷偷睁开眼睛,看见椎名拿了一块干布,正在认真擦拭望远镜上的灰尘。
“搞不懂你啦……”爱音撑着沙发,摇晃着双腿,等椎名擦好望远镜回头。
椎名将干布叠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想做什么事?”没有起伏的语调叫爱音听不出这是一句提问还是一句反问。
“干什么都可以,至少不要和现在一样什么都没干。”移开眼睛,她还没把申请书交给老师,提出要求时爱音产生了几分心虚,圈着发尾打转。
椎名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然后从架子上取出一本印着昆虫的笔记本,过于清晰的昆虫封皮还把爱音吓了一跳。
“这是学姐留下来的观测记录,你可以接着写下去。”
你的记录呢?爱音只敢在心里偷偷发问,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前面和中间的部分好像是两个人的字迹,第一个人写的观测里经常夹杂她看不懂的电波系形容,第二个人写得倒是正常很多,而且记得很认真,但是每篇都间隔得很久,看起来像是几个月才会记一次,句与句之间的衔接也有点怪怪的,读上去没有那么通顺。
“前段时间请假得太久,有点赶不上课,所以没什么时间去做这些。”椎名倒是自己说出原因。
“请假了很久吗?”合起笔记本垫在下巴下,她的入学时间比大家迟,不过开学前期老师教得也不急,追上进度不算很难。
“请了半个月。”
这不是从开学就开始请,直到她都过来了才回来?!
“生病吗?”张开手掌掩在唇前表达惊讶,爱音问下去。
“差不多。”椎名简短回答,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你有可以干的事情了,不要再在这里问。”眉头又拧起来,压低的身体像是时时准备进攻。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这么凶嘛。”爱音后仰身体,确保自己和椎名之间的距离。椎名低着头转身拉开椅子,做回电脑前面,爱音眨眨眼睛,猜想会不会是生病的原因椎名才每天都是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她怕麻烦,但单纯的善良更优先,“要我帮你补习吗?我的成绩还算可以,也有给人补习的经验。”
椎名的书写声停下,爱音接着说:“反正经常要过来,不如用这些时间……一起读吧,正好我也迟了两周才入学,缺的进度差不多,和你一起读也算巩固我自己。”将语句里的“帮”词替换,椎名一看就是自尊太高的类型,如果认为她的好意是施舍可能就会拒绝,但爱音的本意的确只是想和椎名关系好一点。
椎名扭过身看她,思考了一阵,表情变得有些别扭,“谢谢。”
好意被接受,碰着这么久的冰墙终于融化出一点形状,爱音勾起嘴角,想讲什么又怕椎名变脸,脑袋转了几圈,“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一直叫椎名好生分啊,明明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也才十几天。”纠正爱音错误的时间观,椎名闭唇沉默一会,“椎名……立希,我的名字。”
“那我可以叫你Rikki吗?”马上开始得寸进尺,爱音讲出自动生成的昵称,只是为了顺口和时尚,至于尊重,暂时还没进到她的考虑范围。
“哈?”椎名阴着脸吐出单音。
“对不起。”
哼着流行曲的音调,虽然爱音帮助立希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得什么,但这个选择的确帮她获得了一点助人为乐的道德满足感,时间充分利用的喜悦,以及同班同学中与立希更进一步亲近后被同学羡慕而产生的小小愉悦。
这就是社交的潜规则:和明星在一起的人也会被光晕囊括,至于是被盖过还是能够利用反而成为焦点之一,就要看本人是如何运用的了。
不过她可是情真意切想要帮立希赶上进度。推开活动室的大门,自从说要和Rikki一起读书后,过来见到的终于不是睡着的Rikki——她还是没有放弃这个称呼,并且不断尝试让立希也接受。
“立希,”拉长尾音,爱音小跳着进入房间,反手将门关上,“今天先看哪科?”但面对面的时候,爱音还是会以真名当作见面的起始,她不想辛苦提升的好感度又掉下去。
两个班大多数科目都是同一个老师教学,方便了爱音和立希讨论习题,只是习题的讨论不会持续到离开,大概半小时左右,立希就会主动结束补习,然后投入到电脑上敲打,还要把爱音支开坐到后面,不许她看屏幕上的内容。
“投稿这么多吗?”抱怨一下立希的小气,爱音躺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翻看订阅的电子时尚杂志,她对俱乐部的职责没有太大的好奇,不如说立希不让她接触还更好,省得她被内容影响心情。
一页页划过,有时会在某页停留很久,更多只是扫一眼就过去,图片没有通过视觉在大脑留下记忆。
爱音有个梦想,她想成为服装设计师,最好是以自己的名字作为品牌,没有什么能比姓名被大家穿在身上更能满足爱音对名望的想象。演员要锻炼演技,偶像要营业粉丝,歌手锻炼歌喉,画家积累画技,作家天天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没有恒心,毅力不足,总想着一步登天得到别人的喜爱,设计师听起来多高级。
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仅存于意识画面里的衣装多了几处细节,将手机贴近脸,因为对未来大受欢迎的幻想嘿嘿笑起来,没注意到立希完成今天的工作走到她身边,提起书包轻轻压在她的肚子上,“走吧。”
“嗯?好噢。”将手机放回包里,爱音的关注还在自己的创作中,话语没有过多经由思考,爱音向立希问出她时常关注到的细节,“俱乐部的事情很累吗?”虽然有点说废话,要面对其他人的难过当然很累。
“还好。”一如既往的含糊,立希挎起提包,等着爱音站起来。
“总觉得Rikki每天都不开心呢。”站起后走到立希前面,把昵称塞进感叹里是爱音思索良久的小巧思,这样立希的关注点就会在她的发现上,而不是突兀的称呼。
先一步开门,等着立希的回答,都走出来了立希还不说话,爱音回头吓一跳,理解不了为什么立希的表情阴郁到可怕。
“立希……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小心提问,害怕自己又踩到什么雷区。
立希低着头瞥她,紫瞳里盛满爱音不能拆解的情绪,但爱音的直觉一向准确,她想,立希眼睛里的情绪大概不是指向自己。
“以后不要这么叫了。”立希说得很轻,像是只想把这件事跳过去。她走过爱音,“走吧。”接着不再回头,抬着头一路向前。
乖乖跟在立希后面,看着立希的背影,夕阳下的行走显出原因不明的孤独。爱音移开眼睛,想了一会,快步走到立希身旁,挤占另一半走廊,免不了肩膀的相撞,面对立希略显不爽的眼神,笑嘻嘻回应:“走廊很窄嘛。”
立希狐疑看向另一侧空出的大半,毫无气氛指出爱音话里的漏洞,用了力气要把她推回去,两个高中生在无人的走廊上推搡,谁也不让谁的角力激起立希的好胜心。立希的身体能看出锻炼的痕迹,爱音只有女高中生正常的水平,很快败下阵,被立希挤到墙角求饶。
立希松开她,抚理起皱的衣物,脸上是洋洋得意的表情。爱音看着立希的笑脸,揉揉挤得有点疼的手臂,也跟着笑起来。
“要不要每天都见面?”
“为什么,你不是觉得无聊吗?”
“但是作业每天都有嘛,而且你进度上来了也可以教教我其他科目。”
“都可以,我每天都会过去。”
“说起来为什么Rikki能提早下课,好不公平啊。”趁机假装不经意加入昵称,爱音刻意看向其他方向,躲避立希的注视。
“好好叫名字,”立希还是拒绝了她的冒犯,“我们班老师不太管早退,我的成绩还好,老师会同意我早点走去处理俱乐部的事。”
“俱乐部有那么多事啊,看来大家压力都很大呢。”应和立希的解答,爱音发出大家都不容易的感慨,她还看着另一边,没注意到立希脸上转瞬即逝的复杂表情。
每天都和立希见面,交流不可避免深入,她们换上夏季校服,爱音也好歹从立希嘴里撬出了一点信息:俱乐部是一个学姐和朋友们一起建立的,她们还组过一个乐队,但因为其中一名成员过世,乐队就解散了,而网站被学姐当作是对朋友的纪念留了下来。
“听起来好可惜啊,学姐肯定很伤心。”爱音摇摇头表达遗憾,看着还在计算公式的立希,“那Rikki是怎么和学姐认识的呢?学姐也是羽丘的学生吗?”
“我是她们乐队的粉丝。”
“哇,她们乐队很有名吗?”爱音坐直,拿过手机想找乐队的名字。
“不……甚至没有账号,只在Live House登台一次唱了首歌就解散了。”
“嗯?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乐队的?”
“我刚好那天去了Live House。”
“那Rikki和那个乐队好有缘分啊,好可惜这么快就解散了。”
“认识了学姐就够了。”立希看上去没什么想法,视线聚焦在纸上,笔尖流利写下工整的文字,想到的比说出的更多,眼中黯下的光亮述说爱音不了解的过去,立希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难过里。
“嗯——Rikki好喜欢那个学姐,所以才没接受管弦乐团学姐的邀请,反倒来了这里吗?”回应爱音的是立希的缄默,只不过爱音这句话仅仅只是一句无心的衔接,没有放入精力。抬起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好热啊,活动室里没有空调好不舒服。”发出奇怪的噪音,仰过身体躺倒,爱音翻过身看向立希,“Rikki去和老师申请在这里安一台空调吧。”
“你在想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可能通过的。”
“老师不是很喜欢这个社团吗?”
“要做梦回家去。”
噪耳的怪声更吵了,一团粉色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见得不到立希的支持,爱音趴在沙发上,颇具怨念鼓起脸。
她的抗议有了成效,今天回家的半途立希看了她很久,于站台分别前总算开口:“明天要来我家吗?”
“欸?”
“我房间有空调。”
“但是我们家在两个方向欸。”爱音停在一边的站台,这个方向的电车能把她送到家里,对侧的站台则是立希回家的方向。
立希后知后觉意识到简单到可笑的前提条件,升起气恼的表情,大概是在怪自己忽略了这个,“算了,当我没说。”
继续向前走,手臂突然被抓上,立希回过头,对上爱音嬉笑的表情,“但明天可以去你家啊。”
“明天是周末,你可以在家吹空调。”
“……你笨死了!”
遭了两拳,立希扣上爱音的手腕,“为什么打我?”
“反正我周末要去你家。”
“我才不要。”
“干嘛!你房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不会贴满了那个学姐的照片吧。”
“怎么可能会有!”血液涌到脸上,立希涨红了脸,反而显得气势不足。
“那就让我去。”
“我不要。”
“那你来我家。”
“为什么啊?”
“不然我就去你家。”
幼稚的对话一来一回,立希想不通为什么她们要分享周末,但爱音又太不依不饶。看见电车正在驶来,立希不想等再下一班,认命性质同意了周末会去爱音家。她觉得自己被要挟了,这种被死缠烂打逼迫改变意愿的感觉微妙让她有点不爽,却还是老实在次日前往爱音提供的定位。
站在独栋前,立希呼了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摁响门铃。开门的是爱音的妈妈,和爱音相同的灰色眼睛,但气质完全不一样。温柔的成熟女人邀立希进门,立希走入屋内,看见客厅坐着一个黑发女性,对上视线后还笑着挥手和她打招呼,这种活泼的感觉反而和爱音像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爱音,你朋友来了哦。”阿姨还好心帮她喊了一声,立希对着大人点头致谢,爱音的声音马上接着开门声从楼上响起,叫着她的名字让她上来。
立希走上楼,来到爱音的身边,爱音拉着她进屋,对着房间里另一人介绍她,“看,这就是Rikki,是我在羽丘交到的朋友,所以不要怕,你去了月之森也会认识新朋友的。Soyorin性格这么好,会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多。”
作为展示道具进入话题,立希摸不着头脑看向跪坐在桌边的孩子,应该只是小学生,刘海被发箍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温柔的蓝眼睛里流露对她的恐惧,视线才对上就慌张错开,一旁的爱音倒是先帮她开脱,“Rikki看上去真的很像不良吧,我第一次见她也被吓到了,但Rikki其实很……”爱音的挽尊停在一半,灰眼睛看了她一眼,“性格还行吧。”
“啧。”
“不可以这样,会吓到Soyorin哦。”爱音煞有介事制止她,好像真的怕她吓到这个孩子。
被爱音安排着坐下,现在轮到这个孩子被介绍给她,“这位是Soyorin,我们之前就认识,因为一点原因初中要在月之森读了,有点害怕交不到朋友,所以来找我取经。”爱音骄傲拍拍胸口,好为人师的模样又让立希咂舌。
Soyorin,根本不顺口,立希立即有了判断,“你也被她取了奇怪的外号吧。”对面的小女孩紧张点点头,“真名叫什么?”
“素世,”女孩在桌上画了两个平假音,“一……长崎素世。”
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两个音生硬改口,立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没有深究的兴趣,“我叫立希,你好。”
“你好。”素世怯生生和她打招呼。
自知自己不是会吸引小孩喜欢的类型,立希没有强求继续交流下去,看着爱音担任主持平衡的工作。爱音的独角戏没能持续太久,敲门声使爱音移动,立希看了眼,没多在意,回过头反而看见素世的视线还黏着爱音,眼睛里的依恋在立希脑中撬起相似的模块。
“素世,该回家喽。”黑发女性冒出头来,叫着女孩的名字。
“好,妈妈,来了。”素世站起身,和立希点点头当作告别,经过爱音身边时又再见了一次,立希注意到素世脸上浮现的霞红,她在素世的背影停留,接着转到爱音,没有从爱音的神情里捕捉到异常。
去爱音家一起写作业成了立希的周末固定事项,偶尔会和素世相遇。素世过来的目的不是她,立希自觉不去打扰素世,在旁观察素世对爱音的感情,更确信自己的看法。但这件事的走向不会由素世决定,立希还在书写,注意却放在余光,看爱音坐在素世身边教导习题,社交距离接近于无,在此期间素世一直红着脸,爱音还特地又调低空调的温度。
也许只是自己想太多。立希拿过书本翻找需要的材料,为爱音作出合理的解释。翻开几页又停顿,看着爱音贴近素世。她在生疑,又犹豫自己是否要多管闲事。
她们悠悠闲闲来到第一个暑假,见面的场所从爱音家转移到图书馆,立希习惯不了每次去往爱音家都会被大人热情款待,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莫名使她浑身不适,所以她宁愿多带一件薄衫抵御图书馆的寒气。爱音不知道立希的想法,只是被动地被抓到这里,但图书馆得多穿一件的外部条件满足爱音在夏天也要叠穿搭配的追求时尚心理,所以尽管叨叨了几句,爱音还是愿意三天两头和立希一块跑到图书馆里静坐。
有时候爱音也会带着素世一起过来,小六生正值发育的黄金时期,她们第一次相见时素世堪堪到她的鼻尖,到暑期末几乎接近她的眉毛。但立希始终和素世交谈得不多,素世的视线追随爱音,立希能隐晦察觉到素世对自己的抵抗,她不在乎,立希清楚自己对爱音的感情只限于朋友,只是爱音对素世暧昧的态度在立希的后背种下痒,她看素世像看着过去的自己,认为人有犯错的自由,又无法漠视爱音落在素世手背上的掌心。
在暑假的末尾,立希还是没有忍住,人难以与本性抗争,她的本性就是急躁,即便刻意笼上一层模仿,她只能是椎名立希,不可能塞进别人的形状。
她和素世爱音一起坐上了远离自己家的电车,解释要去爱音家找找需要的资料,这个理由很可信,毕竟她们是同级生。素世眼中转瞬消逝的情绪被她收进记忆。嫉妒是正常的,年龄的差距存在于不可能跨越的现实,素世和她们差了五岁,五有多长,一到五只要一秒就能念完,一只手掌有五根手指,小一到小六转眼就能过去,她和姐姐也差了五年。这五年代表着年长者上了小学年幼者还在掰着手指计数,只要遮着眼睛就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代表着姐姐开始看无聊的言情剧了她还坐在电视前等待子供动画开播;代表着永远被当作孩子,一切经历都是对方走过的路,每个想法每个表情都逃不过长姐的眼睛……代表着椎名立希记忆里的椎名真希永远光鲜亮丽,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姐姐有多优秀,而她只能活在姐姐的阴影里。
偏轨的思绪向下拉拽心脏,立希握紧拳头,闭起眼睛深呼吸将自己扯回当下。抬起头拍拍前面的爱音,还在摸钥匙的对方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素世她喜欢你。”
“Soyorin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我本来就很招人喜……”
“你知道我说的喜欢不是这个意思。”
爱音眨了眨眼睛,“是啊!”她的回答里带着容易被察觉的喜悦,浅显的骄傲使立希产生了对立面的焦躁。
“你喜欢素世吗?”
“我当然喜欢Soyorin啊!”
“恋人方面的喜欢?”
“怎么可能,Soyorin只是小孩子。”
“你应该和她说清楚,你不会和她谈恋爱。”
“为什么啊……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而且没表白就被拒绝很丢脸啊,说不定Soyorin以后都不会愿意过来,小孩子的自尊心也很重要的。”
“不,还是和她说清楚更好,时间越长投入的感情越多,抽离也越难。”
“不会啦,Soyorin只是刚刚换环境很不安,所以要一个心灵寄托。”
“你在享受她的喜欢吗?”戳破爱音多余的辩解,立希不耐砸起脚底,她在尽可能让事情回到可控的范畴,不自觉将素世对爱音的感情也囊括到自己应该管辖的范围,这一次她能够直接观察年长者一方的反应,爱音不成熟不得体的拖延使得她开始怜悯素世,也对消极应对甚至欢迎素世继续在自己身上投注情感的爱音不满。
“Soyorin要喜欢我……”
“你在利用她的喜欢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
“Rikki为什么要说……”
“你真差劲。”立希沉下脸色,浮现出厌恶。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也是为了Soyorin着想,你都没想过Soyorin会怎么想就开始骂我。”爱音扁嘴,委屈反抗立希给自己的定冠。
“我知道你怎么想就够了。”
“所以呢?你想我怎么样?我去告诉素世我不会喜欢你,你也不要再喜欢我了吗?你觉得这就是对素世好吗?”
“至少比现在这样强。”
“只是你以为而已。”爱音瞥开眼睛,看向一边,所为的仅仅是逃开立希咄咄逼人的视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是在为素世好,也是为你好。”
“只是你以为而已。”爱音重复前次的反驳。
“哈?”爱音抗拒的态度激怒立希,“你想怎么样,继续由着她喜欢你吗?给她一个空头支票,等着她不再喜欢你,还是等你恋爱了看她心碎?”
“都不关立希的事吧。”
“你在想……”直接上手拽上爱音的手臂,下一秒被挥开,指尖划过皮肤,留下四道鲜艳的红痕慢慢浮现。
“立希不是素世,也不是我,凭什么指指点点我们的相处,你又不知道素世在想什么,凭什么就为她决定要结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在想一些能不能靠陪伴赢得你的回应,想要你多陪她,会因为你和别人接触自己乱想一整个晚上,你早点拒绝她她就能早些从这种感情脱离出来,她还是个孩子,所以更需要正确的引导。”
“所以呢?”
立希停下教育,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落到身前,“我允许你利用我和俱乐部在学校里吸引注意,但我觉得素世不该经受这些。”
她看着爱音的表情从敌视到惊讶再到愤怒,但立希仍认为自己没错,她认为自己在帮爱音和素世,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她没有错。
“所以你就是这么想我?”爱音颤抖的声线仍没唤回立希的反思,她点点头,接着被爱音推开。爱音拧开门锁,门扉关闭前,一句“我不想见到你”的怒音冲出门缝,劈到她的面门,门板重重关闭的响声震出余震般的效果。立希站在爱音的门前,表情阴沉得可怕,右手悬垂几次,最终落在身侧,她转过身,快步离开这个地方。
进入屋子,爸爸妈妈晚上不在家,又只有自己一人,思索着晚上要去便利店买便当还是随便找找家里有没有剩下的速食解决晚饭,踏上上楼的阶梯却发现终点的房间没有关门,漏出明亮的灯光。立希低下头,压低声音上楼,踩上最高层,悄悄压下门把,门锁解锁的声音还是吸引了另一个房间的主人的注意。
“立希,回来了吗?”
“……嗯,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想想暑假还是得回家一趟,就过一晚,明天就回去了,结果爸妈刚好不在,我还以为你也不回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后方,立希转过身,看见姐姐倚在门边看她。
“没有,我每天晚上都回家。”
“立希是好孩子呢。”温暖的掌心落在额前,揉乱她的刘海,“不过偶尔和朋友出去玩一整晚也可以哦,不要只关注学习,也要在学校交点朋友。”
“我有朋友。”
“嗯?怎么认识的?”
“天文社的社员。”
“这样啊,怪不得管弦乐团的学妹没和我说,我还以为那个社团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是转校生,可能学姐不认识。”
“哦对,说起来,你怎么没有进管弦乐团,小时候不是说要和姐姐一样吗?怎么去了天文社?”
姐姐轻松的问询在立希耳中被添加气恼与责怪,立希的脑袋低得更深,“因为……如果我不去天文社,天文社就要费社了。”她挑出理由之一呈给姐姐,希望能以此换取宽大处理。
额前的手掌滑至肩上,立希看着自己的脚尖,等待姐姐的审批。
含着笑意的气声滑入耳朵,“不用那么有责任心也可以,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了。”
“嗯。”
“出去吃吗?我存了点钱,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不用了,我吃过了。”讲出谎话,立希龟缩在壳中,保护自己的脆弱,将可能的伤害和真挚的好意全部拒绝。
“这样啊……吃过就好,记得要吃好一点,不可以随便用什么能量饮料填饱肚子,好吗?”
“嗯。”立希应声,沉默听完姐姐的叮嘱,成年人第二天又要回到校园,就算是暑期,学校也是本地的大学,作为学校的大红人,不管是班级还是社团都抗着一堆走不开的责任。
“啊,虽然时间还有点远,现在有在想要读什么大学了吗?”
“没有。”她在心底祈祷问话快点结束。
“要不要来姐姐这所,我应该会在本校升学,大学还是会比高中更闲一些,从小学后好像都没怎么在学校见面了呢,爸妈也希望我能照顾你一些。”
“……我会考虑的。”
“如果觉得压力很大拒绝也可以,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好。”
低着头的立希没有看见椎名真希无奈的苦笑,等到姐姐做出结束语,她生疏且礼貌地和姐姐说出再见,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不算厚实的木门屏蔽了大多声响,也将她和姐姐隔绝开来。
坐回桌前,即便知道和姐姐之间的隔阂只是自己的心结,立希还是做不出改变。撑起双手掩在面庞,逐渐昏暗的屋内消去热气,但在此前立希的后背已经泌出汗水。
关上窗户,打开电脑,凉风带走身上的燥热,立希戴上耳机,将音量拉到最高,噪耳的音乐轰炸耳膜,听觉化作痛觉,立希皱紧眉头,打开浏览器进入书签,保有账号的网页自动进入管理员界面。点开已处理,不需要细看,凭借肌肉记忆下拉网页,停在倒数第二条信件,由数字组成的用户名写了长串对乐队的喜爱,由15个字母构成名称的管理员给予了真诚的长串回复。再往上阅读,大半信件都是这串号码的来件,从长久兜圈迂回的寒暄到可惜乐队的解散到袒露作为一个太过优秀的妹妹的人有何压力再到犹豫是否要直升高中,问题占据的版面越来越多,将名字当作用户名的管理员一一给出长篇解答,感同身受对方的迟疑难过和痛苦。
立希将熟记于心的一切再一次咽下,从中汲取慰籍自身的养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她却再也无法从另一个人身上寻得正确答案。明明答应了学姐要接过责任,明明保证过自己可以,总是期望能找到依赖的人,所以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她不可能成为像姐姐和学姐一样独当一面的优秀的人。
过分贬低自己无助于脱罪,立希沉进更深的泥潭,将自己的失败吐出反刍,榨出的苦水自喉头浸润身体,加促的呼吸超过心跳的频率,从指缝漏出的紫色眼瞳胡乱转动,耳机里暴躁乐曲的尾声渐停,歌曲切换到一段仅由日期命名的音频,钢琴声如水流入耳道,流进胸腔,为四处冲撞受伤的心脏做缓冲,第一句青涩的唱腔响起,立希松开手,抹去空淌下的泪水,埋进双膝间,等音乐结束,她抬头点下暂停。
又在座椅上坐了许久,胃部发出空虚的叫声,将手伸向桌边成箱的能量果冻,触及包装又停下手,立希犹豫了一会,从位置上站起,打开一条门缝窥视姐姐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漏出一点声音,立希放轻脚步下楼,转进厨房打开灯,和靠在冰箱边吃零食的姐姐面面相觑,更丢脸的是,肚子恰好响动,先前的谎言破碎,尴尬席卷全身,更何况她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立希僵在原地,真希却只是笑着将剩下的零食递过来,“我吃不完,立希要帮我吃点吗?”
她在原位踌躇,姐姐又递了递,立希移开视线,接过姐姐的好意,小口抿着甜味的胶体,被招呼着靠上桌边,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吞咽,愁苦和内疚纠葛成藤,在立希的手边垂直,她用余光看,姐姐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如果是姐姐,这时候会怎么做。
立希循着姐姐的视线向前看,厨房的亮光爬在墙上,她低下头,什么都想不到。立希深吸一口气,“姐姐……”试着开口,得到回应后又是沉默,但姐姐等着她,姐姐总会等着她。立希为自己的软弱怒恼,却又无可奈何,“你有和朋友吵过架吗……”
她在第二天给爱音发去外出的邀请,果不其然没有回复,已读挂在对话框的下角,等不到下文。立希将手机揣进口袋,一个人去往图书馆。第三天如此,第四天照常,一天天重复,其中也恼火了几次,立希也学会了平复心情的方法。
不久后第二学期开始,立希做足心理准备,来到1-A的教室,她的进入吸引了班里大多同学的视线,有关她的交谈声像爬虫,无法抵御它们踩踏听觉神经的脚步。咚咚、咚咚,沉闷加速的心跳此时成为庇护,她走到爱音身边,“我有事想和你谈谈。”她应该说了这些,立希失去判断自己讲出什么的能力,至少她想要讲出这些。
爱音跟在她的身后出来了,证明她如愿说出了想要叙述的语句,和预想中一样,爱音不会在同学面前做出抗拒的表现。
她们一同走出教室,在一处无人的转角停下脚步,这里无法逃开同学的注视,立希背对教室,好奇的目光顺着她的脊柱上下探寻爬动。收紧后背,收缩的肌肉碾碎看不见的爬虫。“放学过来活动室吧。”小课间的时间不足以立希讲出腹稿,她只能要求爱音同意将对谈的场地与时间调整到她们惯例见面的场合。
“我不要。”爱音语气轻快拒绝了,“我为什么要过去?”
“社团活动,你作为社员必须出席。”
“我又不是天文社的成员。”爱音无辜睁着眼睛,拒绝了立希给出的职责。
“……哈?”
“我没有把申请书给老师,所以严格来说我还是回家部的呢。”
“那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天天过去吗?可能是因为我很闲,也可能是像你说的一样,我只是想被认为是俱乐部的一员,好接受别人的崇拜,我就是这么爱慕虚荣一个人,你想得很对呢。”
高亢的铃响插入她们的谈话,立希还想说点什么,爱音摊开双手,“抱歉哦,响铃了,我要回去上课了,毕竟我和立希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如果逃课会被老师……”假设被手腕上圈紧的力度打断,“等等……你干嘛!”向着反方向拉拽,立希分明比她矮上不少,力气却大得多,居然生拉硬扯将爱音拽离原位。
“去活动室。”
“为什么要去,我又不是你的社员……放手啊!我要回去上课!”铃响后走廊与教室的嘈杂消失,爱音压低声音,不想将同学们的视线吸引到这里。
爱音的力气在看见走来的老师后减轻,立希也松下力道,两人站在窗边,老师困惑看着还在教室外的两人,“你们两个怎么还在外面?”
“马上回……”
“新学期,俱乐部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两个这节课就不上了。”立希的谎话被老师轻易接受,爱音不可置信看着立希,被握着手腕牵离现场。
既然都走过转角,立希松开爱音,“走吧。”呼出长气,走出几步,回头看爱音还站在原地,立希又招招手,“走吧。”
揉着发红的手腕,爱音转回去看上层,教室里已经传出老师授课的声音,这时候回去必然还要解释为什么,她被架在一个两难境地,又不能做到在这里等到上课,只能悻悻跟着立希一起下楼。
“为什么老师给你这么多特权……”
小声的抱怨钻进耳朵里,立希装作没有听见,一路走至活动室,空置一个假期的房间难免有些落灰,进门时爱音耸耸鼻子打了几声喷嚏,立希向后看了眼,走上前打开窗户通风,再坐到电脑前,向沙发的方向伸手邀坐。
爱音还是站着,不过倒是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上,以错开视线的方式对抗立希的强硬。
“我喜欢学姐。”
“欸?”对抗失败。
“如果不是学姐,我甚至不会上羽丘。”坦白,真诚,不要说谎,袒露自己的脆弱博取同情,将别人拉入感同身受的怜悯的陷阱,这不是她会做出的事情,却比她能想到的方法更有效。不适用于她性格的方案过分有效,爱音脸上已经挂不住冷淡。
“但你很受欢迎,老师同学都喜欢你。”
“老师同学喜欢我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姐姐,我姐姐很优秀,所以大家对我有期望,但我不可能和姐姐一样。”
入学几个月,爱音也大致知道一些椎名真希的传闻,她能想象到立希的压力,但她还是不愿意认同立希,“你现在做着两个社团的工作,也做得很好啊。”
“我只是为了学姐才接手的天文社和俱乐部,我做不到和学姐一样热爱星星,望远镜里的星星带给学姐的东西,我感觉不到。而俱乐部……”立希摁下主机的开关,几秒后屏幕亮起,立希点开浏览器,登录俱乐部的账号,侧过身向爱音展示信箱,最近一条投稿是四个月前,是一条莫名其妙的流水账,再往前全是同一个用户,右上角标注的时间在她们升入高中之前,处于初中最后一个春假的节点,管理员主动向那个用户发去一条询问:小立希要接任俱乐部吗?而用户回了好。
“虽然在学校的人气很高,可俱乐部已经很久没有新投稿了,但往前看,好像除了我之外的信件本来就不是很多。”滑动滚轮下拉页面,除去已经知晓是立希发送的邮件外,只有寥寥几条信件,从口吻来看似乎也是创建者的熟人。
“所以你……就是在利用这个网站逃课吗?”
“是。”
“你这个人真差劲……”
立希移开眼睛,不对爱音的指摘作出反驳,默认对方对自己的定性。
爱音垂下头,灰色眼瞳的焦点从鞋尖转到虎口又转到桌边,沿着直线停在立希的侧脸,“所以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能理解素世的想法,因为我曾经也站在她的位置上,我知道她会怎么想。”
爱音站着,过会儿,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抱着自己的手肘,“那次之后,我和Soyorin都没见过面。”
“你有在考虑告诉她了吗?”
“立希,”爱音抬起头,“她真的不像你,我不能直接说,她会伤心的。”
“但如果你这样吊着她,时间越久,以后她被抛下就越难过。”
“我不会抛下Soyorin。”
“我只是做出一种假设。”
爱音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又噤声,拉长唇线,眼睛在地面来回,“我想想怎么做吧……不要再催我了……”
“她以后会谢谢你的。”立希转到桌前,抽出一张申请单,洋洋洒洒写下自杀者俱乐部的同意申请,再将纸张交到爱音手里,“我能给你的感谢只有这个。”
“在知道俱乐部只是个空壳之后才拿到这个,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啊……”爱音苦笑了几声,将申请书叠好捏在手中。
“现在你想回教室或者继续留在这里都可以,要不要成为社员也随便你。”立希没有看爱音,从学姐那里继承的助人协会徒有其表,她却理所当然享受这层外壳带来的便利,立希不耻自己的行径,也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在这里躲藏了一个学期,更令她作呕的是,即便和爱音吐露了实情,她也没有将真相告诉第三个人的打算。立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这不是她,可现在坐在这里装作体贴等待爱音做出回应的的确就是她。
爱音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信息和选择,她走出活动室,应该会找个地方休息,等到下一个课间再回去,还要思考怎么和好奇的同学解释离开。立希坐在桌前,熟练切换账号,登录只属于自己的号码。偏头犹豫了一会,在空白的内容框中点击光标,敲出熟悉的称呼:灯学姐,虽然这是姐姐给出的建议,但从结果来看,我今天利用了别人的好意……
只有在这里可以讲出真正的自己,她的难堪和羞耻成为词句,敲敲停停,讲述事件的曾经。简洁交代所有,也有大段需要拉动的文字塞入白框,点下发送,立希瘫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眩晕般的光点在眼前闪烁。将自己砸回掌中,手掌下拖,变形的口唇恢复原状,立希切回学姐的账号,点开闪动的未读,将自己才写出的坦白删除,那条奇怪的流水账依旧挂在最前。
她没有求助的资格,灯也不会再帮助她,她就是被抛下的部分。紫瞳映出屏幕的光亮,立希关闭电脑,人形的轮廓在屏幕上呈现,分界模糊。
高一的最后一天,期末测验结束,椎名立希照常来到部活教室,拉开门,一团粉色缩着腿坐在她的位置上,埋头在纸张上涂涂写写。
爱音看见她来了,黑色镜框后锁着的眉头转变为求助的下垂,“Rikki,你最后一题答案是什么?”
“一周就会出成绩,现在对答案会影响心情。”看爱音的表情,估计在考试上遇到了难题,爱音在某些地方比她还倔强,成绩也是爱音维系自信的支柱之一,立希不想被爱音带着关注这个话题。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在想下学期要怎么纳新。”
“但俱乐部除了那个怪人也没有新来信,新人来了你要怎么解释?”爱音埋首回到公式中,撑着脸颊套数字,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总要想办法,或者我也可以编投稿。”从包里拿出手机,姐姐发来一条消息,问她考完了想不想去哪里散散心。
“欸!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感觉你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啊!”诧异看向皱着脸敲手机的立希,爱音拉高声调表达出自己的惊讶。
“这是灯学姐努力维持的网站,我不可以让俱乐部断在我这里。”在聊天栏敲打又删除,无法决定是否要同意姐姐的邀请。自从姐姐给出的和好提议成功解决问题,立希发觉她和姐姐的聊天频繁起来,这对姐妹两人都是好消息,立希放空时却会莫名有种不适感,觉得自己总在麻烦姐姐,总在求助,也或者她没有给出求助的信号,姐姐已经预想到她会遇到哪些问题,优先给出引导,让立希在真正面临困难时能立即从脑中提取有效的解决方案。闭起眼睛,揉揉发酸的眼眶,不自觉皱起眉头。立希察觉到似乎有些太过依赖姐姐,觉了异样为何,却难以做出改变,试图以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时总碰壁,一份永远正确的答案和可能出错的答案摆在面前,她想选择自我,得到负反馈又会马上回到姐姐为她安排好的那条路。
她在盲目地寻找能够证明自己依旧是自己的锚点,明知道踏上错路,还在找到能够自欺欺人的借口继续。
眼前出现突然凑近的脸,“你干嘛!”沉入自责的思绪被生拉硬扯拽出来,立希向后一步稳住重心。
“你近视了吗?”
没头没脑一句话放松立希的肩膀,竖起拇指在眉心按揉,“好像。”最近想的事越来越多,和姐姐的关系,学习,俱乐部的之后,偶尔销声匿迹的灯学姐会变成即时又短效的安慰剂插入乱套的想法,又在短暂的宁静后失效,将立希推向更深的消沉。睡不着,立希想干脆更有效率利用这段时间,便坐起在书桌前复习,还能帮助她不要去想那么多。这种紧凑虽然让她在日常中趴了几次桌子,看黑板不如之前清楚,常常皱眼看东西,不过总的来说,就个人体验而言,立希倒是不太担心自己的期末成绩。
“那要不要明天出去配副眼镜。”
“不用这么着急吧,说不定是假性近视,休息几天就好了。”
“又不是小孩子,近视只会加深,你还以为会复原吗?”爱音捏着黑框的镜腿,转了个方向,镜片和立希的眼镜隔了段距离,歪过脑袋,这样立希的视线就是看向窗外,“有更清楚吗?”
紫瞳在镜框内外跳转,立希犹豫了一会,给出肯定的回应。
“肯定是近视了,不过度数不高,早点配眼镜更好哦,习惯眯眼睛看东西很容易难受,度数也会很快加深。不如明天和我一起出去配眼镜吧。”
“你想干什么?”立希警觉起来,爱音突然的积极很可能不是好事,她已经见识得够多。
“想帮你配眼镜你还怀疑我,Rikki真的很伤人啊!”
“先说明,就算我同意和你一起出去,也不代表我会同意你后续的请求。”千早爱音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给个台阶就能蹦跶到脸前晃悠,最有效的应对手段是从最开始就不要给出被侵犯边界的可能性。“所以有话快说。”
爱音静了几秒,“帮我补习。”
“哈?就这件事?”
“干嘛!我要说出来也是很需要勇气的!”
“现在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而且就算考砸了也只是偶然的发挥失常,有必要到补习的程度吗?”
“帮我嘛!”
爱音用力晃着她的手臂,还得寸进尺扑到她身上嗷嗷,“至于嘛!”扶着腰防止爱音脚滑,立希叹了口气,同意了爱音的求助申请,才成功将闹腾的粉色萨摩耶从身上扒下来,“要补多久,一周应该就够了吧。”
“就不能补完再看看二年级的课程吗?”
“你这么勤奋?”不可置信打量爱音,被推着下巴顶开视线,“而且你假期不找人一起出去玩吗?”
“难道你有人玩?”椎名立希以沉默回答千早爱音的质问,沉默成为否定的默认,“所以你也很闲,怎么就不可以出来陪我。”
“可是为什么要陪着你啊?”
“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爱音反过手掌,十指搭在前肩,“我长得好看,性格外向,现在在班里可是真的靠自己的魅力让同学喜欢哦。”
“她们有邀请你假期出门吗?”
“当然有啊,还有人和我告白呢,我的人气可高了,但我还是愿意把时间分配给Rikki,你还不快点谢谢我?”
“你为什么没同意?”
“重点是这个?!”爱音握紧拳头锤了她两下,“当然是因为我不能只属于……”越讲越小声,底气不足,满脸通红,爱音又泄愤般要砸她,被立希稳稳握在手心里,“明天出不出来!”
“……后天吧。”
“为什么?你明天有什么事不能来?”
“为什么我要什么事都告诉你啊?”半是抱怨半是困惑,立希移开爱音的手腕,看爱音鼓起脸颊,“后天再见面,要在哪里配眼镜,你提前给我发地址。”
挎着书包站在爱音给的地址前,包里有爱音想补习的科目,这样就能在搞定配眼镜的任务之后,马上去图书馆看书,连一分钟都不想浪费,立希急切将自己的日程严严实实分块塞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好像只是单纯想着让自己忙碌起来,好消除拒绝姐姐后的内疚感。
爱音居然没迟到,还穿了一身没见过的衣服,立希抱臂上下审视爱音的穿着,“你不冷吗?”她们买完眼镜还要走一段才会到图书馆,视线停留在爱音袒露的腹部,“会冻感冒吧。”
“只是买个眼镜,不会很冷啦。”爱音拉着她的手臂进店。
“之后还要去图书馆。”
“怎么就去图书馆了?”
“还会剩很多时间,难道出来只是试试眼镜就回去吗?”立希困惑蹙起眉。
“当然不是啊,买完可以逛逛商城,或者去附近比较热门的景点看看,这可是Rikki好不容易又能清晰看见世界,你难道不想做一些很有纪念价值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纪念,只是一副眼镜,然而事情会有这种发展,立希反倒有种了然感,的确是千早爱音能干出的事,不过。她提起手里的袋子,“我带书了。”
“找个地方暂存就好了。”
“不是你提出要补习吗……”
“明天开始,反正假期这么久!”
“所以你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尽管立希这样说,她还是去搜索附近有没有储物柜,低头的功夫爱音已经和过来的店员说要验光,立希叫停爱音,从包里拿出写有结果的验光单,前一天她独自去过眼科医院,这样就无需在今天多花时间。但爱音看起来不太开心,立希想不通为什么,好在店员让她们选镜框后又开心起来,不停拿来不同款式的镜框要她试,比她还挑剔。立希本人觉得能用就行,如果不是她及时制止,合理怀疑爱音能在这里耗完一天。
最后爱音困难挑出三副让她做最终挑选,但选项其实只有唯一,如果立希选了另外两个,爱音就应一句缺点,暗示她要选什么。伸出的手指悬在上方,立希咂舌,“你都选好了还要我选什么?”
“怎、怎么,但这是你的眼镜,你可以不听我的……”立希的手指转向爱音不喜欢的那副,马上见到一只垂耳狗。
算了,价格都差不多,她也不在乎戴什么眼镜,能用就行。还是拿起爱音选定的那副,麻烦店员为自己制镜,店员走到看不见的后台,立希和爱音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爱音还在摇尾巴,说她戴上一定很好看。
“可以用就好了。”不理解爱音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选择,一瞬警惕起来,又想到爱音并非那种喜欢掌控别人人生的人。太惊弓之鸟了,用自己的想法揣测她人。隐约的愧疚促使立希摩挲颈侧缓解情绪,一抬头对上爱音的眼睛,兴奋的灰瞳闪着一圈湿润的光亮,那是没有隐藏着什么的,坦率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睛。立希转向后方的镜面,在镜中与自己对视,然后转开。
接过店员递来的纸袋,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零花钱数字砍了一半,这是父母愿意报销的开销,但立希觉得是自己不注意用眼的原因,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常戴眼镜的人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镜片边缘模糊和清晰的差别,这种差异在下楼时格外明显,立希迈步的速度都比平常更缓,好不容易踏到实地,毫不犹豫摘下眼镜放回盒子里,眼前的世界似乎比戴上眼镜前还模糊。
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爱音嗔怪过来告诉她就要慢慢适应,“但眼镜边的楼梯有高度差,总有种要摔下来的感觉。”
“啊——!”爱音发出意味不明的长声,立希第一反应是又要被怪罪,“镜框太小了。”她又想多,“现在回去找店员换一副吧,不然以后走路也不方便。”
爱音牵起她的手要往回走,立希跟着迈出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拽停爱音,“也有段路的,这副也能用。”
“怎么可以呢,眼镜就要选自己觉得舒服的,你这样都影响到使用了……”
“你很喜欢这个镜框吧。”立希理所当然将爱音当作理由讲出,“而且我应该也只有上课会戴,没必要特意再换了。”
尽管后半句话才是重点,不过话语一旦讲出该被如何理解就和开口者没有多大关系了,爱音笑得有点呆,回到她身边,牵着她向目的地前进。
爱音会喜欢的地方都是在社媒上人气高涨的网红景点:拍照圣地、甜品店、人挤人的电影院。被荧幕里感人的故事感动,立希也抽起鼻子,一转头看见哭得稀里哗啦的爱音,眼泪将浅妆弄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几分可怜。
散场后陪爱音补妆,哭红的眼睛和鼻尖呈现同样的粉色,爱音还在抽噎感慨电影,立希站在一边,将手背贴在爱音的眼皮降温。
立希今天做得够多,好朋友一样陪着爱音浪费时间,这并不是说爱音和立希的关系被定性在朋友的范畴,严格来说,她们的友情已经有些越界,只是立希将这一切理解为自己理应做到的事情。理应,一个严于律己的词汇,她理应做到这些,觉得理所当然,自然不会想到更多。正直太多,从思想约束自己。这种高要求只会运用到自己身上,对于弱势者,椎名立希有另一套规则,椎名立希将椎名真希与高松灯当作成长的模板,所以她应该去帮助她人,即便和她的原则相悖。
于是就能解释为什么椎名立希在面对爱音遇见曾经的学妹时会有这种行为。
平心而论,这里是市中心的繁华商城,虽说下午看电影的人不多,但这部影片上映不久,其他时间的排场都坐满了,临时兴起的观影只有她们那场还有余票,中学生结业考结束,正是这些预备高中生出行的时间,电影很感人,她都湿了眼睛,也长得过分,她碰巧也认识女主角,贫瘠的演技被剧情托起,以至于从进场到散场都没人进出,大家都忍到职员表滚动才急急忙忙去抢厕所。一条条客观条件积累在一起,导向了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
“千早学姐!”欢快的招呼自入口处传来,她同爱音一起转头,看见两个陌生的女孩,应该是爱音以前的熟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立希回过头,见到的是从没见过的爱音,僵在原位,手足无措。
立希的第一反应是那些人欺负过爱音,迈出半步挡在爱音身前,警惕打量那两个女孩,她的动作反而让女孩们被惊吓,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惧色,就像她才是当下的恶人。
尽管一头雾水,立希依旧保持着保护者的姿态,阻拦女孩们的接近,她的逻辑很简单,也许猜测出了问题,但爱音看见她们的反应显然不是乐意交谈的态度,她应该保护爱音。
坚固的壁垒从内瓦解,爱音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将立希揽到一边,走上前去和两个女孩交谈,女孩们还顾忌她的存在,爱音为她解围,解释她只是长得凶一点,略耳熟的理由,效用未知,不过那两个女孩好歹收回了视线,虽然依旧拘谨,还是和爱音正常攀谈起来。
音量渐渐不避着她,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学妹,恰巧过来看电影偶遇了在初中时人气很高的爱音,她们一直都很喜欢爱音,爱音对外示人的也是乐于交际的性子,过来打声招呼也无可厚非。
将落在洗手台上的化妆品擦好水滴后收进外套,预备等爱音聊完了再还回去,自觉让出位置给其他人,立希认为洗手间门口说到底不是一个合适的聊天的地方,她不介意多等等爱音和别人的聊天。抱着建议转身,她站在爱音的后方,正好能看到两位女孩看不见的,爱音正在后背紧紧扭着衣物。
立希看着爱音攥紧的拳头,耳边的交谈声依旧是些轻松的交流,无外乎爱音在哪读,疑惑为什么是羽丘,和表示自己同样要去羽丘,好希望再见到爱音的简单心愿。合情合理,没有一点能让人感到不快的内容。
没有多想,立希走到爱音身边,面无表情拉着爱音的手臂,“快点走吧,不然赶不上乐队的联系了。”
“欸?”
“欸!千早学姐还有参加乐队吗!”两个女孩捂着嘴兴奋起来,又胆怯她,声音后半段压低,害怕这位陌生人又发火。
“今天已经浪费很久了,不要再在这里废话。”只要皱眉就显凶,立希觉得自己不用给出更多解释,把爱音拉走就算成功。爱音似乎还没懂她的意思,莫名冒出的乐队让爱音的大脑运转困难,不过只要脚上还能自如行动就没什么问题。
扯着爱音走出好久才松手,商场的楼道里不会有来人。爱音的眼睛里还有迷茫,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将口袋里的化妆品拿出来,塞回爱音的挎包里,“只是觉得,你和她们聊天的时候不开心。”
爱音睁大眼睛愣神,片刻后突然笑起来,笑声愈发放肆,甚至笑弯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泪腺挤出的泪水被抹去,爱音笑得喘不过气。
“干什么!”立希没好气发问,好心被践踏的感觉颇为让人不快。
爱音缓了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只是没想到Rikki居然这么细心,还能发现我心情不好。”
“你的衣服都要拧成布条了。”立希撇撇嘴,没给爱音留脸。
“也没想到Rikki居然会带我走。”
“为什么?”
“因为Rikki像是那种,遇到困难一定要克服的人。”
她的确是,虽然有部分灯学姐的原因,但立希顶着压力上了羽丘也是事实;尽管时常考虑姐姐的意见,也是在必须将问题解决的基础上进行。椎名立希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加压,必须去承担些什么,就算超出自己的能力。
立希微微偏头,思索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压力也施加到爱音身上,爱音在做的也是面对,然而立希看见爱音强撑着的样子只能感觉到解释不清的郁闷。“我觉得……你不开心。”她抬起眼睛直视爱音,只能想到这个答案。因为爱音看起来不开心,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因为……”
爱音停了几秒,短暂的几秒足够立希给予宽容,“如果你不想说,就等想说的时候再说。”
“如果我不趁着现在的气氛讲出来,可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呢。”
“这是你的自由。”立希隐约有所察觉,但她认为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爱音怎么认为自己,她对爱音没有偏见,她们第一次相见已经在羽丘,椎名立希认识的是羽丘的千早爱音,爱音有资格选择如何安放自己的过去。
“你不想知道我过去发生过什么吗?”爱音背过双手,凑近立希。
“等你愿意告诉我。”
“Rikki会一直等我吗?”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或者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说得好恐怖!”爱音踮起脚尖又踩实,低下头看自己的足尖,足跟离地的右脚绕着虚无的圆心画圈,“Rikki真好,总是愿意等着我。”歪过头,长发垂在肩头,灰眸转了几圈,以立希的双眼作为落点降落,“所以我才很喜欢Rikki。”
立希眨眨眼睛,过了半晌,迟到的“哈?!”声才出来。
“所以我才很喜欢Rikki,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哦。”爱音笑着直起腰背,闭上的灰眸又睁开,映照出立希慌张的表情,“Rikki要拒绝我吗?”
轮到立希成为鲜活的雕塑,动也不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爱音举起手,在立希面前晃了晃,换来一句“你在说什么啊!”
“Rikki讨厌我吗?”
“不、不会啊,但这也……”
“所以是喜欢我?”
“跨度也太大了!”
爱音掌心相对拉开距离,“假如说这边是喜欢,这边是讨厌,Rikki对我的感情在哪里?”
在左右手掌之间转动视线,过量的信息淤堵立希的思考,她发现自己给不出明确的回答。
“其实我这次考得还不错,也不用补习,但我想见Rikki所以编了个借口,毕竟我很会骗人嘛,Rikki不能怪我哦。”爱音退开一步,挥手向立希告别,“现在选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也会等着Rikki,不过我可等不了一辈子,所以开学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Rikki的答案!”
跑跑跳跳带着欢笑声离开立希的视野,椎名立希看着千早爱音离开的方向,向后一靠贴在墙上,慢慢滑下,捂着发烫的脸颊。
局势逆转,她成了被追赶的一方,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催促立希对刻意忽略的问题给出答案。
窗帘外的光亮透过缝隙,仅有的光线打不破屋内的黑暗,不过足够唤醒仍在床榻上蜷缩身体休憩的房屋主人。立希睁开双眼,前夜颠倒的作息搅动颅骨内的软体,产生类似宿醉般的疼痛。揉搓着眼睛直起身,清晰在拿起手机确认时间的时刻给她来了沉重的一击。
急忙从床上翻下,紧急之中崴到脚踝,咂舌压下痛意,草草换上校服又将代表一年级的绿色领带扯下,换上与裙摆颜色相同的另一条。
连窗帘都没拉开,放在桌上的眼镜自然也忘记带走,咬着牙匆匆下楼,姐姐还在餐厅,看着她的急促,问要不要帮忙将她送到学校,正好驾驶执照昨天邮到家里。
如果是关系正常的姐妹,这时候妹妹应该会气恼喊为什么不提醒起床,椎名立希做不到,她眼里责任都在自己,是自己难以面对不得不回应爱音的感情才导致的失眠。况且姐姐在这个假期已经给了她够多帮助,不管是学业还是一些对立希而言还有些遥远的人生哲理,姐姐很真诚,真诚到立希怀疑自己之前如此倔强与心中的姐姐对抗到底意义为何。
接受了姐姐的好意,在搀扶下坐上副驾驶,脚踝贴着阵痛的生物冰袋,姐姐看着前方的路况叮嘱她到了学校要快点去医务室,迟一点去教室老师也能理解。
姐姐在这里插入了升入大学时的紧张,宽慰她只是开学仪式,校长的演讲长到老师们都会打起哈欠,慢一点,没关系的。
立希笑笑,应和姐姐的安慰,笑容在低头的瞬间消失,她望向窗外,从家到学校,倒退的街景头一次映入眼帘,然而立希没有心情去欣赏。
到校后赶往礼厅,以粉色作为坐标,她和爱音被分到同一个班,这意味着立希甚至不能再多一堂课的思索。在此之上更糟糕的是,她找到了粉色,并且属于她的空位就在粉色旁边。
立希站在门边,考虑要不要听姐姐的话先去找校医报道,抬头和正慷慨演讲的校长对上视线,大概,她没戴眼镜,只能依靠直觉评定校长有没有看见自己。立希只能选择挤入过道,向两侧的同学道歉,一瘸一拐走到座位边,迎着爱音笑盈盈的表情下坐。
“我还以为Rikki不来了。”爱音看回正前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话。
“睡迟了。”立希也看向校长,中年女性面前没有演讲稿,出口的鼓励和展望年年相同。也许姐姐还在羽丘的时候听的就是这份内容。
“怎么没有戴眼镜?”
“起来迟了,忘了。”
“还好,我还以为Rikki因为我的原因干脆不戴眼镜了。”
“……不会。”立希憋出一句否定后,她们的谈天陷入不知时长的暂停,校长才讲完校史,接下来还有对新生的鼓励,她们可以在这段后离席,依照去年的经验,优秀毕业生回校的演说只需要新生接着坐牢下去。
“我和Soyorin说了我跟你表白的事。”
“嗯。”话题还是被拉向这里,立希绷紧脊背,等着爱音说下去。
“她看上去有些失落,但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可能真的和Rikki你说得一样,其实及时告诉她我不会喜欢上她才是对她好。”爱音没有说明为什么她拖了几个月才真正实践立希的提议,听取和实践之间总是隔着距离,那之后她们很少谈论素世,爱音不说,立希不会主动去问,“我还是觉得Soyorin不会轻易放弃感情,可我轻松了很多,也许这句话是我对我自己说的,意识到别人的喜欢后要做出行动也是一种责任,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的,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会不会做出一些让Soyorin失望的事,让她不再喜欢我,原来承担别人的喜欢也是一件很累的事。”爱音若有所思叹气,“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给我答案,也可以现在就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应该会和以前一样,或者Rikki不想见到我也行,虽然在同一个班不得不见面,放学我可以直接回家的。”爱音转向她,虎齿露在笑容外,“但我还是会很喜欢你的。”
但椎名立希逃避了,她不知道作何回答,而爱音包容了她的茫然,告诉她愿意继续等下去。椎名立希突然很想问爱音,到底喜欢着她什么地方。“理应”一词遮蔽了她的双眼,使她看不见自己闪光的地方。
她只能像从前一样,每日每日的日程都没有变化,教室、俱乐部、家,三点一线,这种稳固充满安全,她不期望变化,但又不得不为了俱乐部和天文社的纳新工作忙碌。社团必须有新鲜血液,她不是灯学姐,不认识一个正好小三岁的继任者,就一定得在在校时期找到接任的学妹。可立希不愿意为了找到继承者降低选定的标准,大多人仅仅只是冲着她或者爱音申请俱乐部,天文社更是一个面试者都没有,她们摆了两天桌子后,将借来的面试桌完好还给文学社。爱音坐在沙发上涂涂画画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申请书,问立希就不能随便放几个人进来先干点活吗——可能是新生入学的效应,沉寂已久的俱乐部居然有了新投稿,但除了几条正经提问开学焦虑的信件,无一例外都是没有意义的表白——立希非常果断地否决了爱音,她坚持社员至少应该认同俱乐部的精神内核,爱音一愣,问俱乐部有什么精神内核,立希也愣住了,反问爱音怎么进的俱乐部,然后想起来为了和好而向爱音袒露的私心,两人一同闭上嘴。
“虽然你达不到我想要的……”
“停!”爱音竖起手掌,“我们还是谈回你要怎么回复人家。”指向屏幕,界面还挂在立希写到一半的回复,完全没有安慰到人家的情绪,直接给出解决办法,在爱音的命令下删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没删完,接下来需要由爱音先口述一遍立希再打上去,又商讨了几轮,一篇温馨的信件才完成。
立希感慨着灯学姐能一个人完成这些工作,真的很厉害,爱音拉长句尾的音调,问会不会只是Rikki太不懂得要怎么安慰别人。
俱乐部的翻红只持续了开学一阵,不久又变回僵尸网页,那位不知身份的发件人发来新的流水账,记录近期的生活,其中掺着一段去片场的记录,爱音吵着要猜投稿人的身份,立希没好气顶回去说不定只是编的,毕竟这个人从不回她的回信。
接下来的日子进展得很快,也或许只是生活太平常,没有波澜的重复的日常就会使人忽视流逝的时间。她和姐姐的关系变得更亲密,椎名立希开始由衷认同姐姐,自卑感被升华成向往,她放弃了和臆想中的姐姐比较的想法。爱音则在校内为她缔造了舒适的温床,晕轮效应让大多人摒弃了对她的偏见,大多同学虽然还称不上密友,至少见面时会打声招呼,校园生活的社交浓度从5%上升到50%,为了实习而住回家里的姐姐听到她分享学校里的故事时会鼓励她和同学们多多相处,学生的生活不该只有学习,立希可以多放松一些。
爱音将她们的距离把控在一个既不会让立希感到逼迫,也没有使立希觉察疏离的巧妙节点,好像告白从没发生,她们只是更深入了解对方一些的朋友,一起吃午餐,放学后在部活教室相处一小时,有时周末会去商城或者图书馆。爱音如她所言,没有再问过立希对于告白的想法,立希也不会去提,日子好像就这样过下去了。
她戴眼镜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还专门去重新配了一次镜片,代表度数的数字无法等价于学业或者偷闲的程度,立希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在适应,应和老师与同学的期望,用她人的视线剪去多余的锐气和固执,事到如今椎名立希也不知道自己在模仿谁,也许是爱音,也许是姐姐,也许是记忆里泛着光晕的高松灯,总之她偏离了自我,却无法断定好坏,成长即为适应,拥有形状的人会经受更多不必要的折磨,大家的确是在为了她好。
又一年失败的纳新,老师隐晦提醒如果没有像她一样突然出现的学妹愿意进入天文社,天文社大概就要废社。俱乐部不在讨论范围,半公益性质使老师愿意对俱乐部网开一面,说可以与志愿者部合并,合并其实就是消失,俱乐部是她和灯最后的连接,如果连俱乐部都失去了,她还能用什么怀念灯。
然而她什么都讲不出来,站在老师的桌边沉默,老师看出她的踌躇,“立希同学毕业之前都可以慢慢想。”期限定在毕业后,距离如今还有一年,很合理的截点。
灯学姐也遇到过这种困境吗?如果她没有同意,灯要怎么才能将俱乐部维系下去呢?她可以和谁讨论这个谜题,在真正实践之前已经在脑中模拟出不同人的答案,连提问都没有进行的需要,向老师道谢后出门,下楼,直走,转身,她拐入走廊角落的洗手间,与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们都打了招呼,进入无人的隔间等待上课铃响。嬉笑的谈话声逐渐远去,没人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某人,立希走出隔间,曲起食指撬起控制水流的阀门,温和的水流倾泻到光滑的曲面聚底。摘下眼镜放在一旁,失去软化的眼角显出几分疏离的凶狠,立希撑在盥洗台两边俯下身,沉静半晌,低沉的咳声挤出喉管,再无后续。
“老师说可以让俱乐部和志愿者部合并,就算没有找到新人,俱乐部的工作也有人继续做。”立希敲着键盘,用代码更改网页的配色。
“欸!但这样其实也和取消差不多了吧!”爱音坐直身体为她鸣不平,三年级她们又被分开,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只有放学后会在这里相见一会。
“找不到新社员,只能这样了。”
“但是Rikki不是很珍惜俱乐部吗,这是灯学姐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就这样消失掉很可惜啊。”
“也没办法。”立希摇摇头,摸上滑鼠关闭网页,系统桌面的蓝白色在镜片外侧倒出方状。
“不可以随便找几个人先顶一下吗?我知道有几个学妹很靠谱……”
“现在找到人了,等她们升到三年级,也找不到人,还是要解散,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如就停在我这里好了。”点下关机,立希靠着椅背,两手交叉当作颈托,闭上眼睛。
“感觉Rikki只是不想俱乐部有新人,只想要俱乐部属于你和灯学姐。”
爱音随口的猜测踩中那块被白瓷掩盖的地雷,立希猛转过身,紫色的双瞳睁圆了,“我可是让你进来了!”她怒吼出声,然后发觉自己的愤怒根本没有可靠的支点,摇摇欲坠的高塔愈垒愈高,立希道歉后匆匆逃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她开始躲爱音,明明是同校,明明班级相邻,她不再去活动室,课间也和同学扎堆在一起,违背本性的合群折磨意志,但总好过被爱音追问,她们的视线对上了几次,爱音最终没有进入她的教室询问为什么。
-我不想说。
连串的问题被一句简单的逃避承接,信息跳出送达,她将通讯录里的爱音拉进屏蔽列表。
姐姐问她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好像有心事,立希思考应该如何回应,“最近有点纠结要上什么大学?”
屏幕对面的姐姐绽出笑脸,顺利升学的姐姐还在同一所大学,理所当然向她推荐了本校,理由从专业到就业再到姐妹在同一所大学她就能多照顾立希一些,最后一条才是重点,姐姐总想补偿青春期对她的忽视,只要立希能上那所大学,大概想做什么,椎名真希都已经为她铺好路。
没有向姐姐提问所有,她在手机上搜索姐姐就读的学校,同学凑到她身边,好奇问她这所大学是不是真希学姐读的那所,她没有隐瞒,同学们发出羡慕的叹声,既是羡慕立希成绩好,也有羡慕立希是真希学姐的妹妹,立希笑着顺应同学们的感叹,周围的杂声静下后立希盖过手机,面无表情翻开书本,笔尖在书页边角的页码涂抹,偏过头躲开走廊路过的粉色。
第二学期开学后升学志愿表从第一排起递,一张张向后传,老师还在讲台上告诉同学们要认真决定未来,立希立即填上早决定好的大学,选读的专业和姐姐商讨过,要毕业即入职还是和姐姐一样继续深入都被姐妹二人公开坦诚分析利弊讨论,她的未来一眼就能看见全貌。
下课后去办公室找老师,老师和颜悦色提醒她志愿表就算填好了也要给家里过目,立希摇摇头,她过来的目的不是这个。
“老师,我做好决定了,就让俱乐部解散吧。”
她本以为还要坚持半年,正好有社团还在申请教室,老师问她要不要多留几天收拾,立希谢绝老师,说明天就可以。望远镜是学校的,电脑也是,属于个人的应该只有几本记录观测的笔记本。立希以为自己会对轻易抛下自己的灯产生报复的快感,得到的回应只有虚无。她坐在落灰的座位,电脑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是她给爱音的那本,看来爱音自那次单方面的争吵后又来过,不过笔记本的表面也蒙了层灰,看来爱音也很久没过来了,不过也是,爱音有什么过来的必要,这个人本来就是为了别人的崇拜才过来,自己当时怎么没有直接拒绝她。敲着桌面反思过错,习惯性按下开机,连按几下都没反应,电源边的蓝灯闪烁几下,没有如往常一样常亮。很久不使用的电脑本就有可能损坏,她已经快半年没有来到部活教室,电脑坏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反正里面没有重要资料,只是方便登录网页而已,明天和老师报损一下就好了。
将自己砸在椅子上,立希环视这间部活教室,这里的东西和五年前她第一次过来没有多少差别,她最大限度保证这间房间和灯学姐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并期待着灯哪天可能就回到羽丘,她们也能再见面,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实和梦想的距离是不可跨越的三年,五人,一台能在夜晚看见星空的望远镜。她听不懂灯与她分享的过去,星星在她的眼中只是星星,让她感动的音乐再也没有唱起,追随的影子破裂出空洞的苍白,她浪费了两年,早该回到实际,也许最开始就应该听姐姐的话加入乐团。
随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翻看,不认识字迹后是灯的笔迹,无论如何立希都无法体验到纸笔所记录下的那份感动,她不可能看见灯眼里的东西,她不可能理解灯,她在与灯没有关联的故事里。
接着向后翻,居然还有爱音的笔记,零零散散记着星星的形状和颜色,能看出努力的痕迹,而她连记录都没有做到,即便是向那个虚构出的灯发去的求助邮件,也被自己扮演的灯删去,她的感情没有任何留存,这样很好,也该回到正轨。
既然爱音写过了,干脆问问爱音要不要留着,如果爱音不要,自己应该会统一处理了。思考怎么联系爱音,想来想去也只有拿出手机,将屏蔽长久的爱音拉出名单,还没来得及编写信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爱音一把打开门,看见她后愣了半秒,然后马上大着声音责问她为什么要解散俱乐部。
早就解释过原因,立希皱着眉头解释又一遍,再用手机敲敲桌面,“这些笔记本你要带走吗?你不要我就拿去丢了。”
“你凭什么没和我商量就把俱乐部解散!我也是俱乐部的一员,甚至还是老师来和我说!你也知道你理亏吗!”爱音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依仗身高给予压迫。
“你当时只是想蹭人气,离毕业就几个月,而且现在就算没有俱乐部,你在同学们之间的人气也很高,没必要还呆在这里吧,应付别人的提问应该也很烦。”
“可就算这样,你也要和我先说一下,我对这里也有感情啊……”爱音瘪起嘴,“而且这里不是你和灯学姐很重要的地方吗,怎么说也要留到我们毕业吧……”
“不用了。”
“为什么啊……你明明那么在乎灯学姐。”
“我已经为俱乐部投入了很多时间,灯学姐会理解我的。”立希又点了点桌子,“你要吗?”
“Rikki,你现在变得好奇怪……”见爱音还是没有应她的话题,立希判定爱音不会要这些东西,她站起身,将整出来的几本笔记本捏在手中,“虽然你以前很凶,可是你绝对不会背叛承诺,就算我们还不熟的时候,你讲话也不会这么官方,你一直都很认真,就算有时候要勉强自己也会去做,笨拙也努力直面困难,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喜欢你……”
“以前以前以前,我现在的样子不是你们都期望的吗!你说得多了解我一样,你知道我什么!”笔记本砸向墙,再在地面摔散,立希喘着粗气,不顾眼镜可能印上痕迹,捂上脸。
“我知道你不开心。”爱音放轻声音,蹲在立希身前,一本本捡起笔记本,“Rikki,你现在开心吗?”爱音昂起头,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立希在用力揉着脸。
“……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
“我……看不到……不管是灯学姐说的星星……还是姐姐说的音符……我都看不到……”
“一定要看到吗?”
“……因为我必须……”明显的深呼吸声音中断立希的讲述,沉重的换气声后,立希接着说下去,“因为我必须做出决定。”
“为什么啊?”爱音起身面对立希,分出一只手拿开立希的手腕,镜片和紫瞳之间蒙上一层水雾,“为什么你必须做出决定?”
“因为灯学姐和姐姐都是这样做的。”
“你不是椎名真希的翻版,也不是高松灯的后续,你只是椎名立希。”
“大家都喜欢我现在这样。”
“我不喜欢,我好想以前的你,”摘下立希的眼镜夹在指间,爱音背着手腕替立希擦去眼泪,“Rikki能不能也看看我,我又好看又聪明,还特别喜欢你,你说要为喜欢自己的人负责,那你负责一下我好不好啊。”
“……我不知道。”
“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将眼镜戴回立希鼻梁,爱音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口气,灰瞳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我逃跑了。”
“什么?”
“初中的时候,我说自己要去英国读高中,和所有人都说了一遍,结果我不能适应,没多久就回国了,所以才迟了半个月入学,但我和别人说是家里的原因。这里和我初中不是一个地区,一般没有人会升学到这里,天天两点一线不会碰到以前的同学,我的谎话也不会被拆穿。不想俱乐部纳新也是这个原因,万一有学妹来这里呢,结果和Rikki出去玩的时候还是遇见了,不过不是同班同学,虽然当时慌得手脚都在发冷,但还是上去好好和人家对话了……结果Rikki居然把我拽走了,那我那么努力做的心理准备算什么……可就算我又逃了一次,我却觉得很开心,我就想啊,就算我没法面对那些事情,我逃一辈子也可以,其实我之前就是这么想的啦,但我很高兴,Rikki居然会帮我逃走……所以现在轮到我帮你了,我们逃走吧,去一个没有椎名真希,没有俱乐部,只有我和你的地方,大家都只认识现在的我们,不会有人把她们的想法加在我们身上,就算放弃,就算逃避也没有关系。”爱音的眼睛闪着光亮,成为椎名立希能够理解的第一颗星星。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呢?为什么我要帮你?还是为什么我选择继续逃跑下去?因为你帮了我,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不那么勇敢也没关系。”慢慢贴近立希,托起镜架,呼吸夹着馨香在皮肤上跳舞,“Rikki觉得我说的未来怎么样?”
椎名立希看着千早爱音逐渐贴上自己,她没有逃走,而她们会一起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