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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早先生,請進。」
他握上門把,手上傳來的觸感讓他不悅的抿嘴,嘆了口氣後推門進去。
——
今天是黑狼隊的每月聚餐,佐久早本來不想去的,拗不過宮侑和木兔合力說服,半推半就跟著大夥。
今天除了是例行的聚餐以外,也是慶祝日向加入的歡迎會。佐久早啜了口啤酒,任由思緒發散。
起初會去完全是元也反覆嘮叨,盤算著如果能讓他放心,去一次也無妨的準備,誰知道就這樣也過了好幾年。
倒是完全沒有改善,佐久早撇嘴,估量著下次回診還要不要去。
吵作一團的隊友醉醺醺的準備續攤,佐久早趁著大夥不注意,拉起口罩默默從隊伍後端消失。
離開喧鬧的人群,他特意挑了一條幾乎沒有人煙的小路步行回宿舍,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放心的拉下口罩,呼吸尚未被他人污染的空氣。
沒花費多久回到宿舍,剛踏上走廊的景象讓他頓了一下——有不屬於他的紙箱放在房門口。
佐久早有些惱怒,宿舍管理是怎麼放任陌生用品出現在他門口的。
是的,因為他的潔癖使然,不會有人沒經過通知就拿東西給佐久早,因此他下意識認為這是陌生人的行為,心裡的厭惡更上一階。
掏出手套和酒精,又拉上口罩後才慢慢靠近,誰知紙箱上貼了一張A4大小的紙條,用奇異筆寫上無比顯眼的訊息:臣前輩,這是全新並且消毒過的東西,感覺您需要就擅自作主放在這裡了,不需要的話再放回我的門口就好,日向。
落款處還畫了一顆微笑的太陽。
佐久早皺起眉頭,不清楚為什麼這位初來乍到的後輩有東西要給他。但看完上面的訊息,佐久早還是把東西拿進宿舍,稍微消毒過後拿出來——裡頭是可以稱得上一堆的護手霜、手膜和各式保養手指的用品。
「⋯⋯」佐久早看著這堆物品難得愣神。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一種奇怪的情緒像洶湧的波濤湧上心頭,填滿他所有思緒。過了好一段時間後才有辦法把東西拿出來檢視。
全都是無色無味無添加的保養用品,甚至有幾個含有修復的藥用成分。
看到這裡他突然起身,慌張的把物品全部塞進抽屜裡,故作鎮定卻又欲蓋彌彰的走進浴室洗澡。
原來一直都被看在眼裡嗎?以為隱瞞過所有人只是自欺欺人?
佐久早在花灑下思考,雙手撐著牆壁,微涼的水流濺在頭上,沿著下顎滴落地面。突然一陣刺痛像當頭棒喝一樣讓他理清思緒。
不可能,照那群人平常的態度來看,應該只有日向發現。
平復心情後快速洗好澡,佐久早小心翼翼的擦乾手指,一個不注意,踢到剛剛慌亂中沒收好的紙箱。
他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眼紙箱,嘆口氣蹲下,掏出剛剛被一股腦塞進抽屜裡的保養用品。
先是仔細閱讀了每一樣產品的說明書,接著按照用法逐一擦拭在手上。
不確定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擦上這些藥膏後確實沒那麼疼了。
——
「我去,元也你不要再說了。」佐久早放棄一般答應古森的要求,預約了附近的診所。
「要我陪你去嗎?」古森放心不下,又念叨著。
「不用。」
意料之中的拒絕讓他嘆了一口氣,卻也只能尊重對方的決定。
「佐久早先生,今天來是因為哪裡不舒服呢?」頭髮斑白的醫師溫聲問。
做過好幾次心理準備的佐久早有些遲疑的開口,「我沒辦法控制自己『需要保持乾淨』的想法。」
說完,不知為什麼有種卸下部分重擔的輕鬆感。
——
佐久早突然有些慌張,舉著手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下來應該做的每日伸展。
另外⋯⋯他視線飄向躺在桌上的手機。
他還沒跟日向道謝。
——
「我明白了,佐久早先生,那你想要保持乾淨的根本原因是為了什麼?」醫師敲打鍵盤後停頓下來,拉下老花眼鏡看著他。
「我、我擔心⋯⋯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想儘量降低這種可能性。」他嚅囁回答。
「原來如此,您平常工作壓力大嗎?或者換個問法,您認為所謂『不好的事情』指代的是什麼?」
——
隔天,佐久早起了個大早,久違地沒有因為手部的麻癢輾轉反側,睡得很好。
他梳洗後,看了看時間,決定在晨練之前向日向道謝。
敲響了日向的房門,一聲活力四射的應門聲瞬間拉高佐久早的情緒,讓他不禁跟著裡頭的聲響期待對方開門的瞬間。
「早⋯⋯咦?臣前輩?」日向似乎沒有預料到門的外頭是自己,但很快收拾好情緒請他進來。
「臣前輩,手還好嗎?」日向站在一步的距離外觀察他的手,並沒有貿然上前。
「啊⋯⋯托你的福,現在沒有那麼不舒服了。我是來跟你道謝的。」佐久早拿出幾個常吃的糖果放在日向桌上,「這個是謝禮,雖然⋯⋯」
日向聽出他的未竟之語連忙開口,「沒事的,那些東西也是我擅自作主送給你的,這些糖果我會好好享用的,謝謝臣前輩!」
佐久早難得有些羞赧,退後一步準備告別。日向突然叫住對方,「臣前輩!以後,還可以幫你準備這些東西嗎?」
「是可以,但是⋯⋯」沒等他說完,日向開心的跳起來,向前傾身伸手後又硬生生克制自己想要擁抱對方的衝動,笑了笑後收回臂膀繼續說道,「那以後我也會放在你的門口,再麻煩臣前輩注意一下。」
佐久早點點頭,匆忙道別後準備離開,卻不小心撞上房門,尷尬的快步逃離現場,沒瞧見日向眼裡一瞬間流露出的情緒。
——
「輸球。」
——
接下來只要佐久早抽屜裡的護手霜和各種用品減少到約三天份的量,門口就會自動出現一個紙箱。
紙箱上的紙條從一開始的A4大小,覆蓋住整個頂部,在連續好幾個月的投遞後變得越來越小,小到最近只貼了一張黃色的便條紙,上頭畫了一顆微笑的太陽。
兩個人之間的交流隨著日向的包裹、佐久早的回禮變得越來越頻繁,甚至演變成私下互相搭伙做飯的關係。
——
「佐久早先生,您這個情況很有可能是強迫症,這是屬於焦慮症的一種。通過反覆的強迫行為,例如您的『保持乾淨』等來抒發心裡的焦慮情緒。」醫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溫柔的語氣卻令他如墜冰窖。
「有什麼方法可以改善嗎?」他開口,下意識掐住手指,試圖用刺痛感換回理智。
「這個嗎⋯⋯我會幫您開藥,主要有放鬆情緒以及補充血清素的膠囊。這兩個都可以幫助您穩定情緒,降低焦慮的感覺。」鍵盤聲迴盪在診間,壓得他喘不過氣。
「不過,這些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方式,佐久早先生。您需要解決的是情緒的根本原因,如您剛剛所說的,『輸球』。」
——
「臣前輩,給。」日向幫他擦好餐具後遞過來,一旁的宮侑和木兔目瞪口呆,不敢想像佐久早就這樣接過。
「臣臣!我上次拿水壺給你不是這樣的!」曾被佐久早狠狠拒絕的宮侑大聲嚷嚷。
佐久早皺起眉,準備反駁時一愣,他是什麼時候把日向劃分在『乾淨』的範圍內。
「⋯⋯閉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聲音的佐久早心虛的否認,忽略宮侑和木兔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經過這一次聚餐,佐久早發現自己不僅把日向劃分在自己的領域內,甚至任何事都會下意識的詢問日向的意見,就好像——
他替代了自己以前所有的防衛程序。
——
「如果我沒辦法解決呢?」佐久早捏著手指,焦慮的微微顫抖。
「不需要心急,佐久早先生,我們慢慢來。」醫師看著他,「先回去吃藥試試看,至少要吃半年,還請佐久早先生記得按時回診。」
——
「⋯⋯日向。」佐久早看著在他房間替他敷手膜的日向,隔著手套按壓手指幫助吸收,眼神專注的黏在他手上。
「嗯?」對方發出鼻音說明自己有在聽,等待他的下文時繼續揉捏著他的手指。
「你高一那一年發燒退場,不怕嗎?」他鼓起勇氣,盯著對方隨著動作晃動的頭髮問。
日向瞬間抬起頭,佐久早來不及迴避,與他四目相對。
「不怕喔。」
慌張的想移開視線的佐久早停下動作,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那個時候比賽還沒有結束呀,而且⋯⋯就算結束了,也不是不能繼續打排球。」閃爍著光芒的眼睛像一汪泛著波光的水潭,一瞬間撫平佐久早所有的緊張、焦慮、煩躁。
「臣前輩也是吧,輸球也不是會停下打球的原因。」幾個字簡單的撕碎佐久早一直以來的夢魘。
高三的學長因為腳傷退場,進而輸掉比賽;黑鷲旗輸給若利;還有日向⋯⋯不管是誰都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困難,然而披荊斬棘持續向前的原因就只有——還想繼續打排球。
他懼怕著任何會影響發揮的事情,感冒、受傷。為了避免任一因素打亂他的排球生涯,他不得不走在鋼索上,逼迫自己維持平衡好繼續前進。
不知不覺忘記了原先的目的,錯把這些防衛手段當作人生首要任務,弄得自己不論心靈或身體皆殘缺不已。
在跳下鋼索的同時發現,沒有迎來預料之中的粉身碎骨,就只有⋯⋯踏實而柔軟的平地。
他突然有些想哭。
——
「佐久早先生,最近氣色似乎好一些了,手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之前困擾您的問題,找到答案了嗎?」醫師略帶欣慰的看著他。
「找到了,也找到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
——
「臣前輩,最近手指保養的很好呢!真是太好了!」日向拉著他的手讚嘆,翻來覆去觀察自己這幾個月下來的勞動成果。
「嗯。」佐久早反手握住日向的手,躊躇一會後低頭在對方嘴角落下輕輕一吻,一觸即離,「多虧你。」
日向臉頰漲紅,然而鬆開的手讓佐久早緊張不已,難道自己猜錯了?
沒成想對方下一步舉動簡直讓他喪失所有應對能力。
日向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墊起腳尖親吻,落在嘴唇上。
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