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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K-343无差】在怒涛的新月里(1880s纪行·非洲)

Summary:

【稿件】【卡拉马佐夫兄弟-343无差】在怒涛的新月里

全文3.4w字。

原作背景平行世界,历史小说,在一八八五年于彼得堡启航的远洋轮渡上发生的故事。
故事发生于1884-1885年列强瓜分非洲的柏林会议后。
本文除阿辽沙和乜之外均为原创角色。但请放心,他们只是在报仇雪恨般地工作不停歇,和主角毫无CP倾向。

Work Text:

在怒涛的新月里

 

一、波罗的海的修道士

一八八五年五月,商船“南十字星号”在圣彼得堡港亟待启航。蒸汽从烟囱喷向空中,为无云的湛蓝天空带去一丝漆黑而浑浊的变动。船长率全体乘员整齐列队于码头之上,站姿笔挺,等待着那辆来自加特契纳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停驻在港口,一位浓髯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之下视察了船队,和船长短暂交谈后,令随行正教会长老为此次远征祈福。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约莫三十分钟,便匆匆乘马车而去。

浓髯男人离开后,港口恢复了出征前的忙碌。“南十字星号”驶离彼得堡,直向波罗的海而去。第二日黎明时分,商船抵达斯德哥尔摩近海,海面平静,朝阳橘色的光照在沿岸的石头小岛上,将那些灌木林映得发亮。船长伊万借着阳光,展开临行前从浓髯男人处得来的信,愈是阅读,表情便愈发肃穆。他四下张望,却不见大副,只有一位船员为他端来红茶——他总是会在清晨时分喝一些加了柠檬汁的热红茶,这对于身体有好处。但此刻他无暇饮食,只是压着嗓子发问:“巴特赛罕在哪里?”

身材瘦小的船员转了转眼睛:“回您的话,我看见巴特赛罕大副刚才抱着一捆绳梯,到甲板前面去了。”

伊万将信揣入怀中,疾步向甲板前方走去,船员也紧随其后。此刻天光已然大亮,隔了数十米,也能看见甲板上乱哄哄地聚集了一堆人,围成个半圈,中间正是大副巴特赛罕,他正在对一名黑衣男子做溺水的急救。巴特赛罕是蒙古人,圆脸、皮肤黑黄、眼睛细长、脖子很粗;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草原来的人会成为远洋商船的大副,但巴特赛罕确实是航海的好手。溺水的男子吐出肺里的海水,在一阵猛烈地咳嗽中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巴特赛罕的络腮胡子和垂在胸口的两条长辫。男子顾不得生疼的脑袋,似乎是在思考,他开口了,一连用了四五种语言发问:“您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巴特赛罕判断面前之人神志清醒,便从甲板上提起一同打捞上来的男子的随身物品,抖了抖一张手绢:“修士,你叫阿列克塞?”

他的俄语带着一点口音。

男子看上去很年轻,眼中尽是迷茫:“我……我记不清了。您说我叫阿列克塞?”

“手绢上是这么绣着的,”巴特赛罕指了指男子的衣服,“你这身衣服,是东正教的修士穿的,你的脖子上也挂着十字架。你看起来像个俄罗斯人,你撞坏脑袋了吗?你的家在哪里?”

被称为阿列克塞的修士头又痛了起来。他依稀记得在落水前他到了斯德哥尔摩,再之前他的确是从俄罗斯过来的。可他的家在哪里?他连自己是谁都不太确定。冥思苦想,一个地名从脑海深处浮现:“诺夫——诺夫哥罗德——”他不确定地呢喃道。

听到这个地名,本在百无聊赖看风景的那位端着红茶的船员忽地一个激灵。还未等他看清男子样貌,便见伊万阔步上前,朗声道:“放过他吧,巴特赛罕,这可怜的年轻人已经冻得发抖。——帕维尔,把热红茶拿来。”

阿列克塞接过红茶,同名为帕维尔的船员对上目光。对方神情阴鸷,看上去不太友好,但他不知为什么毫无根据地确信着自己必然同这位船员相识。

“您还要加一杯吗?”

“足够了,足够了。”

阿列克塞还想追问一句,却见那位面熟的船员迅速地端着餐盘离开了。

船长伊万瞥了帕维尔一眼,随即走向前去,将阿列克塞搀扶起来。阿列克塞踉跄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顺势端详起这位船长来: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像是个将军;头发近乎白色,脸上却没有皱纹,看不出年龄;他的嗓音有些软绵绵的,说出口的话却句句不容置疑。总之,这是一个充满了矛盾性的形象——阿列克塞在心中想着;越盯着船长看,他甚至越觉得船长像是他小时候在蓝顶的圣母修道院里见过的神像上的圣母。

“你好,阿列克塞。我是这艘船的船长,叫做伊万。”船长打断了阿列克塞显得无礼的注视,“他是大副巴特赛罕,睁开眼就看见他,可把你给吓着了,不是吗?”

“我以为我做梦了,在梦里飞到了还未去过的亚洲……”阿列克塞有些脸红,“您好,伊万船长。您好,巴特赛罕大副。”

巴特赛罕收拾好地上的物品,起身站到了伊万身后,霎时间阳光全部被挡住。这位大副比船长强壮尤甚,几乎有三俄尺高,立起来便是一面墙。阿列克塞本就是个高个子,体魄健壮,可是在这两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柔弱的雏鸟。此刻他看不清二人的脸,在这一片阴影中,他的呼吸几乎要静止了。

“巴特赛罕,向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瞭望台上看见了海里有一个黑点,像是一个人,周围还飘着一些血。所以我把他捞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巴特赛罕。”

“这是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巴特赛罕平静地回答,“救起来一个修士,上帝会保佑这条船。”

伊万带着捉摸不透的笑:“修士,我问你。你是想要下船,还是跟着船走?”

“这是艘什么船,又是去哪儿的?”

“这里是从彼得堡出发的商船‘南十字星号’,我们会一直向南。”

“这是俄罗斯的船?”

“正是。——你是俄罗斯人?”

“我想……应当是的。我好像是打诺夫哥罗德来的,到了斯德哥尔摩去,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带着伤飘在了海里。”

“离开还是留下?”

阿列克塞沉吟半晌:“我现在忘记了很多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就算是下船,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好去。所以,我想留在船上。”

伊万依旧笑容满面:“小修士,商船可是不养闲人的。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留下你?”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阿列克塞手足无措,他有些猜不透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南十字星号”到底是一条做什么的船。船长带着微笑,声音轻柔,可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始终散发着寒光;阿列克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担心怎么说都是错的,然后被随意扔在近岸的瑞典城市——不知为何他绝不愿意再回去——接着继续浑浑噩噩地流浪。

一股香甜的味道打断了他的沉思。之前那位面熟的船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依旧托举着餐盘,不过这次上面换成了蜂蜜蛋糕。

“早餐的时间了,先生们。”他随意地插话进来,“饿着肚子聊天可不是件畅快事儿,尝尝蜂蜜蛋糕吧。”

伊万又瞥了他一眼,想到了什么似的拿起一块蜂蜜蛋糕咀嚼起来,一面示意阿列克塞也不用客气。他很快地吃完蛋糕,介绍到:“这位年轻人叫做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是我在莫斯科的餐厅里发现的。他说想趁着年轻攒点钱,我便让他随我跑船。帕维——亲爱的小帕沙,快告诉这位迷茫的修道士,你是为什么能留在这艘船上?”

斯乜尔加科夫面无表情,背诵经文一般地回答道:“我有莫斯科最好的手艺,是这里的厨师长;学厨之余略懂些草药和外科技术,能大略地处理伤口。”

伊万拍拍他的肩:“别这么谦虚,小帕沙。只要是我交办的任务,你没有一个是完成不了的。哦,对了,你知道吗,修士?帕沙还精于缝纫,就算是贵族小姐们的礼裙也能做出来。”

阿列克塞冷汗涔涔,他感到自己似乎是没有希望留下来了。他想了很久,可是完全说不出自己善于什么,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到底做过什么?他的头很痛,伤口还在流血,滴在了甲板上。

“在看见我的时候,他出于本能,连说了很多种语言。”

沉默良久的巴特赛罕接过话头。

“懂外语的修道士,伊万,他是有用的。头上流着血,在波罗的海的夜晚漂流,他还能活着。”

伊万点点头,赞同了巴特赛罕的话:“我们的船确实需要一个修道士。水手们都是正教徒,总得有人带着他们向上帝祷告,为航程祈福。”他转向阿列克塞,“我决定留下你了,但我这里没有免费的面包给你吃。如果完成不了工作,我会随时请你下去。”

眼泪涌了出来,阿列克塞感激地向众人致谢。但这些眼泪也不过是和方才的血一样滴在了甲板上,接着干掉了。

“帕维尔,安排锅炉房烧点热水,给这位小修士洗个澡。接着给他包扎伤口,再给一顿正经饭吃。之后你带着他熟悉船上情况,我们的路还很长。”

“餐食要什么档次的?”

伊万有些不悦:“初来乍到的客人,当然得是最好的一档,就用我和巴特赛罕的标准。——还有,别忘了清洗甲板,‘南十字星’可以接受流血,但不接受软弱的眼泪。”

 

二、航程驶往何方

斯乜尔加科夫从医疗室出来,迎面撞上船长伊万。后者面色冷峻:“那个小修士在哪里?”

“还在浴室里。——向您请示,该把哪个房间分配给他住?”

“他和你一起住。”

斯乜尔加科夫的脸上一闪而过不快:“我想这条船上还有空余的客房。”

“我明白你工作的特殊性,因此在启航之前给你特批了单人房间。但是,这事实上是我对你的优待,我随时有收回这项优待的权力。要知道按照你的级别,本就只能住多人间。”伊万俯下身子,贴在斯乜尔加科夫的耳边,“他还不是我们的人,看好他。”

斯乜尔加科夫咽了一口唾沫:“您想做什么?”

“别忘了此行的目的。修道士总是有着难以估量的煽动力,这份力量必须为我们所用。”

“那得让他学习一下斯瓦西里语了。”斯乜尔加科夫干笑道。

伊万闭上眼:“他毕竟是巴特赛罕保下来的,在一些事情上我必须作出让步。我是个谨慎的人,我不希望这条航路之上有任何来自内部的风险。”

“可危险是不可避免的,伊万船长。”

“你想背叛我吗?”

“不,我绝无这个意思。”斯乜尔加科夫笃定地说道,“您对我知根知底,我只是想攒点钱四处看看;至于您的伟大目的,我远不能及,也闯不出乱子。毕竟在这条船上,我是对您最没有威胁的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确实精明能干。”伊万好心情地转了一圈,“你最早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我记得你和那个落水修士一样来自诺夫哥罗德,你们以前认识吗?”

“我这种人怎么会认识那种少爷。”斯乜尔加科夫低着头,“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揣测,可是他个子几乎和您差不多高,身上又没有劳动的痕迹,和我完全不同,想必只能是个少爷。”他举起双手,指甲修剪的齐整,手掌和指节上尽是老茧,间或带着一些划痕,“就算是只看这双手,也足够证明了。”

闻言,伊万不由得也举起自己的手端详。在看不出岁月的皮肤上,伤口裂开又愈合,每一处细微的痕迹都令他回忆起漫长的过往。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该说的我都已经传达到位,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帕维尔。”

 

斯乜尔加科夫为阿列克塞上药、包扎伤口。这位年轻修士伤得不轻,脑袋被砸出了碗口大的肿包。他倒是不叫嚷疼痛,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深灰色眼睛四处张望。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每每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便会被斯乜尔加科夫以“抬头”“转过去”“把头发提起来”之类的指令打断。好在整个包扎过程很顺利,现在他觉得浑身舒畅极了,不再黏黏糊糊,肚子也叫了起来。

“我让厨房把您的早餐送到房间了。”斯乜尔加科夫说道,示意阿列克塞跟上,“依船长的吩咐,您只得屈尊,和我同住一间屋子。”

话语间二人来到门前,斯乜尔加科夫打开门,里面是一间较为宽敞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样东西整齐地摆放着。这里位于船头,房内有两张单人床,本身空间足够,但窗边的位置留给了一台缝纫机和一个大衣柜,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位置,缝纫机上面还放着几块没有完工的布料,看上去利用率极高;因此,两张单人床只有紧紧地挤在了一起,放置在了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洗手台和餐桌在靠门的位置,早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煎鸡蛋、咸肉饼、烤面包片配果酱、热牛奶,甚至还有一个苹果。阿列克塞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扫了个光。他打了个嗝,这才有些羞赧地开口:“很抱歉我的粗鲁……”

“这船上的水手可比你粗野多了,海里捞上来的小少爷。您胃口好,这是件好事,但请注意,这里的食物是严格配给的。”

斯乜尔加科夫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移动单人床。可地方不够大,床无处可放,这让他有些颓然,坐在床边眼神空洞。

“您在做什么?”

“把床挪个地方。”

“为什么要挪?”

斯乜尔加科夫偏过头,对上阿列克塞真诚发问的眼神,深深叹了口气:“我习惯和人保持距离。”

“这点请您放心,我睡觉非常老实,也不打呼噜,不会影响到您。”

斯乜尔加科夫欲言又止。

“我这个人喜欢到处走走看看,除了睡觉,我不在房间里,不会打扰您的工作。”

斯乜尔加科夫罕见地产生了无言以对的失败感。于是只好进行本日下一项行程,带着阿列克塞参观“南十字星号”去了。

“南十字星号”是一艘铁制的蒸汽轮船,长度约莫是宽度的四倍。作为一艘商船,载货量远大于载人,阿列克塞跟随斯乜尔加科夫穿过了层层甲板,却并未碰见太多的乘员。直到二人走到船尾部地下一层,人声和欢闹从一条岔路中传出,令阿列克塞不禁想去探寻;未等他迈出步子,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岔路最前方的房间里迈步出来,把走道挡得严严实实。

“帕维尔,导游已经结束了。”

来人正是巴特赛罕。他的声音洪亮,形成回音,一时间整个船尾都寂静下来,只能听见呼吸声。

斯乜尔加科夫点点头,带着阿列克塞走上另一条长廊。阿列克塞不明就里,一步三回头,对上巴特赛罕阴沉的目光,只得作罢。二人回到甲板上,阳光使阿列克塞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问道:“刚才那里是什么地方?我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那只是一些幽灵。”

“什么幽灵?”

“有些事您大可不必有这么多的好奇心,这对您无益。”斯乜尔加科夫微微抬头注视着阿列克塞的眼睛,“别忘了,如果您不能展现出对于这艘船的作用,可是会被赶下去的。”

“伊万船长让我带着水手们祈祷,这我是会的,我还记得长老们曾经教导我的东西。……可是,这到底是一艘什么船?我不知道这艘船想要去做什么生意,就连终点在哪里都不知道。这样的话我又该怎么去组织水手们的祈祷呢?”

斯乜尔加科夫后退一步,靠在船舷上,眯眼对着太阳找准方向后指向南方:“我向您提问:当您在‘南十字星号’上能够观测到南十字星时,您在什么地方?”

“……‘南十字星号’上的南十字星?”

“现在的修道院已经连天文都不教了吗?那您又该怎么去寻找上帝的踪迹呢?”斯乜尔加科夫语带嘲弄,“历史您总该学习过,比如,”他思考了片刻,“很久以前,西班牙和葡萄牙签订了一个条约,叫‘托尔德西拉斯’。”

“这个我确实听说过。那是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时候的事。”

斯乜尔加科夫点点头:“在那之前,非洲的博哈多尔角一度是航海家认为不可逾越的界限,被称作‘ 海水沸腾、烈日如火的黑暗的绿海’。直到十五世纪,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带领航海家们才终于跨过了那个魔鬼之角。至于我们这艘船,不过是沿着前人的路向着‘黑暗的绿海’远征。”

“但这和那什么‘托尔德西拉斯条约’又有什么关系?”

“我情愿相信您是摔坏了脑袋,而不是咱们俄国的教育落后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些人可以愚昧,因为他们一生无忧无虑;可您到了这个海上,要还是这么天真,可是会被怒涛吞没的。这算是我对您的忠告:下一个停靠的港口是德意志帝国的汉堡,我知道你不想去瑞典,那么德意志总是不坏的。到了那里,您就不要再上船,您的心灵无法在这艘船上安宁,还是尽早回俄国去吧。”

“今年是哪一年?”阿廖沙突兀地问道。

“一八八五年,现在是五月。”

一些记忆碎片涌入了他的脑子里,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在瑞典的时候,他也听过什么“远征”“德意志”之类的话。

“回去吧,您现在脑子还不清醒,应当卧床休息。”

阿列克塞乖巧地返回房间躺下,因为两张床同样整洁,差点睡错了地儿,导致斯乜尔加科夫少见地嚷嚷起来叫他让开。待他躺下,斯乜尔加科夫在缝纫机前坐下,继续缝制着那几块布料。

“您是在给谁做衣服?”

“实不相瞒我也是船上最好的裁缝。”

“衣柜里都是您的作品吗?我能不能看看?”

斯乜尔加科夫大方地打开柜门,这下可让阿列克塞愣住了:衣柜里尽是些款式奢华的礼服,甚至还有好几条色彩艳丽的裙子。

“贵族小姐们的礼裙……‘南十字星号’上有女士在吗?刚才我们转了一圈,全都是男人。”

“没错,都是男人。”

“那这些裙子是给谁穿的?”

斯乜尔加科夫随手取下一条裙子举起来,那裙子比他的身高还长:“就是因为都是男人,所以才需要一些调剂。这话我得先给您说明白了,虽然我确实喜欢做裙子,但我可一点没有那方面的癖好,您也最好离我远一点。”

阿列克塞抿着嘴,僵硬地转过身去,睡着了。他大概是累极了,一会儿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听吧,您的谎话一下子就露了馅儿。”斯乜尔加科夫轻声道,“忘记很多也没关系,不必想起我是谁。”他拉上窗帘,离开房间,“愿您有个好梦,阿辽什卡。”

 

三、为了荒唐干杯

当“南十字星号”驶离波罗的海口进入北大西洋,海面变得极为开阔,风浪也逐渐变大。年长者少眠,船长伊万总是起得很早,坐在书桌前点亮黄铜灯开始一天的工作。这里是他的房间,因此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带有布制蕾丝边的白色睡衣。他的手里展开了那封出征前得来的信,现在上面已被红墨水标注了很多记号。

“还有两天我们就要到达汉堡,预计在上午入港。文件手续和贸易往来交代给了留守的轮机长和二副的小队去操办;他们对这些事务很熟悉,自不必担心。可是,”伊万点了点手中的信,“你是明白的,巴特赛罕,这是件紧急又棘手的事。”

巴特赛罕从房间深处走出,揉了揉眼;他亦未梳洗,长发随步子飘摇。他接过那封信,指着一个名字:“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他?”

“情报员会混入卸货工人的队伍到码头上来。不论手段,将那些试图破坏国家发展的蛀虫清扫干净,这是萨沙的要求。”

“萨沙?”巴特赛罕哼了一声,“这个称呼就像你是他的万尼亚叔叔。”

“以我的身份这么称呼他没有任何问题,巴特赛罕,不要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履行好你的职责,我还等着欣赏草原上的幽灵们去把易北河搅个天翻地覆。”

“我从小便剪短头发,可现在我却将头发留长编成辫子。这是你所期望的,我便做了。萨沙的万尼亚叔叔,在你这样的俄罗斯人看来,我——们是什么?”

“一束淬着毒的羽箭,带着长长的绳子。”

“那把绳子握在你的手里。”

“但如果羽箭折断,我便烧毁绳子。”伊万撩起一把巴特赛罕的长发,用力拽紧,“当心点,如果出现了任何差错,你们就会永远地埋葬在大西洋的冷水里,再也回不到草原了。”

 

阿列克塞已在船上生活了数日,头上的肿痛消退了不少。没有免费的面包吃,伊万塞给了他一本圣经和一叠纸,叫他“结合圣经的教义,每天祈祷之余给水手们讲讲规矩”。

“船上的水手们不比修道士,一身蛮力,可头脑是空的。阿列克塞,告诉他们纸上的道理,你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他们会听你说的。”

伊万如此教诲道。

可阿列克塞却对着那叠纸犯愁。倒不是说那上面写的东西有多么晦涩难懂,而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上面的东西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他不敢再去问伊万,害怕自己显得愚蠢,只好求助于斯乜尔加科夫。后者只是略微看了一眼那几张纸,便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继而建议道:“您用圣经上的话去证明纸上的话就可以了。”

于是阿列克塞便开始了每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布道”。什么“‘天上的君王,护慰者,真理之灵,无所不在,’让我们在‘南十字星号’上看得见南十字星的时候,‘求你降临并居住在我们内’!”什么“‘审判者将突然降临,每个人的行径都要暴露无遗;’在黑色的大陆上犯下罪孽的饕餮者,‘主要因你们的过犯将你们毁灭’。”他感觉这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句子,但不知为何在日复一日地念诵之中,水手们确实变得更加团结、关系和睦,并且尊称阿列克塞为“小长老”。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伊万在餐厅内向全船宣布商船将于第二日上午停靠至汉堡港,并停留一整晚;在结束工作后,水手们可以自由在城内活动。此言一出,欢声雷动,窗边的阿列克塞也跃跃欲试,想要到汉堡的街道上走一走,忽见伊万立在他的面前:“到了汉堡之后,跟在我身边。你能用德语交流,正好来学习一下什么叫做俄罗斯式的商业谈判吧!”

阿列克塞望着他:“我从未参加过商业谈判,我应当如何准备?”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谁会去为难一个年轻懵懂的修道士?”伊万提高音量,“帕维尔!”

斯乜尔加科夫从餐盘之中回过神:“您找我?”

“你在做什么?”

“我在研究新口味的巴伐利亚白香肠。”

“更新菜品的事情先放一下,记得也为阿列克塞准备一套行头。——明日你也跟着去。”

“我去干什么?”斯乜尔加科夫面露难色,“您二位懂得德文,可我完全听不明白;到了那里,也是个聋子。难道我要扮演马戏团,去演滑稽戏吗?”他叉起一节香肠想要放进嘴里,却在伊万冷冰冰的目光中手一抖掉了下去。他赔着笑脸,这下活像小丑了,“谨遵旨意,我一定紧跟上您的脚步;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南十字星号”顺利停靠在了汉堡港。夜八时,阿列克塞站在汉堡市中心濒临阿尔斯特湖的一间酒馆门前,招牌上赫然用法语印着大字“巴黎人”。他感到有些好笑,想说点俏皮话,可惜斯乜尔加科夫不在身边;同行的谈判队伍里全是船上的水手,个个板着脸孔,这使得他莫名产生了一丝压力。

进入酒馆,一眼便看见大厅正中央的桌前,已然端坐了两位绅士,桌上亦备好餐食。绅士们站立起来,向伊万挥手致意,双方人员握手、拥抱。

“我是恩斯特·冯·瓦尔赛格,这一位是赫尔曼·冯·加尔维茨。”胡须精致的敦实男人向伊万介绍到,赫尔曼是一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我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伊万。”

“俄国的伊万比黑森林的树叶都多,你属于哪一个家族?”

“这不重要。”

恩斯特吹了一声口哨,上下打量着伊万,明知故问地向赫尔曼发问:“咱们这间酒馆,叫什么名字来着?”

赫尔曼一推眼镜:“这间酒馆叫做‘巴黎人’。”

恩斯特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赫尔曼也露出夸张的笑容:“这可不嘛,赫尔曼!瞧瞧啊,这家伙穿得活像要去巴黎的舞会上邀请什么贵太太们跳舞。还有那些随从,全都是一个样子。”恩斯特凑近伊万面前,“可惜啊,俄国的乡巴佬尽是些泥腿子,就算穿上了这身衣服,也和什么贵族毫不相干。”

伊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我听说你们在修建铁路上遇上了麻烦。桑给巴尔岛对岸的租借协议可是好不容易签了下来,然而却不能投入使用。”

恩斯特收敛了笑意:“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听闻达累斯萨拉姆的暴乱,深表遗憾。”

“看起来俄国人也对那片土地露出了贪婪的目光,恩斯特。”赫尔曼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俄国的的确确在柏林参加了会议,不过很可惜,晚了一步,非洲已经没有你们能落脚的地方了。——你们的船叫做‘南十字星’,”他嗤笑道,“俄罗斯人一辈子也不会看见南十字星,你们只配永远生活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这个世界自有它的秩序,你们得明白,非洲是世界秩序之外的土地,而你们不过是刚刚迈入文明社会的农民,试图模仿别人的皮囊来修饰自己,却又毫无缘由地产生了傲慢的想法,认为你们也成为了世界秩序的一环。”

“就连你们的皇帝也是德国人。”恩斯特灌下半杯啤酒,泡沫粘在他的胡须上,“欧洲是指路明灯,而俄罗斯只是一味地顺从而追逐这些遥不可及的星星。就像是你在海上会观测北极星——或者是南十字星,如果你真的能够看见那个星座的话。”

不过伊万始终保持着微笑,丝毫不为这些话所动。德国人觉得无趣,却发现阿列克塞正嘴唇微张,出神地盯着二人看,目光灼灼,饱含深情。

“终于有机会插上话了。”阿列克塞见众人皆静,试探着开口,“Guten Abend(晚上好),先生们!我叫做阿列克塞,”他顿了一下,“不凑巧,我也不记得我的姓氏是什么了,但我想我曾经有一个家族……我忘掉了很多事,可是看见您——和您,有什么记忆在我的头脑中爆开了。我好像有两位哥哥,这正是因为您二位才让我想起的……一个哥哥与恩斯特先生相仿,有着整齐的胡须和结实的身材;另一位同赫尔曼先生相似,是个有学问的人。虽然您二位是德国人,可却比伊万船长更像是我的兄弟。恩斯特先生,您刚才说俄国的皇帝是德国人,这话不全对,要知道亚历山大三世虽是德意志血统,却推动了斯拉夫化改革的进程。”

恩斯特和赫尔曼面面相觑,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神色,甚至有些不自在。他们不明白面前的年轻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了这番话,因而无法回应。

“这是什么人,伊万?”

“年轻的修道士。”

“是的,我是一个修道士。我掉进了海里,是伊万船长好心收留了我。我撞到了脑袋,忘记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想要找回我的记忆。”

伊万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快九点了,为什么你们那边的人还没有来齐?”

赫尔曼也看了看怀表:“一小时前我就已经派人前往古斯塔夫·奥古斯都的宅邸,但现在尚未收到消息。”

“古斯塔夫不是个爽约的人,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恩斯特叉起一整根香肠放入口中,“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吃点东西吧。”

他大方的将一整盘德式香肠推到阿列克塞面前,又递上一扎啤酒:“来尝尝德国的味道,小修士。”

阿列克塞正欲动手去接,却被伊万拦了下来:“可不要引诱苦修派的修道士犯了忌讳,他既不能吃肉也不能喝酒。这德国式的招待由我来收下,他就陪您二位聊聊天吧。”

伊万语毕,隔空向二人干杯,便将一扎啤酒一饮而尽:“德国的酒还是太淡了,喝这种酒的人可没法在苦难中生存。”

恩斯特瘪着嘴看着豪饮的伊万,竖起拇指,与赫尔曼对视一眼。

赫尔曼摩挲着放在一旁的手杖顶端的钻石。

伊万自顾自开始大吃香肠,见此,德意志的先生们便转向了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似乎早有话想说:“我们是在等待一个叫做‘古斯塔夫·奥古斯都’的人吗?”

“没错。”

“这个名字可真有意思!一半是瑞典皇帝,一半是罗马皇帝。哎,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因为我刚才又想起了一些事。我说过我落进了海里,那就是在瑞典的时候。我在一艘瑞典的船上,在夜里,在波罗的海行驶。我一个人坐在酒馆——”

“一个苦修派的修道士,专程去瑞典喝酒?”赫尔曼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的信仰还不够虔诚。”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坐在那里,也是一个晚上,酒馆里的人吵了起来。瑞典人喝了酒,高喊道,‘波罗的海是瑞典的内海,俄罗斯人应当滚回去。’,然后就听见反击,‘我们已经将中亚和美洲划入版图,而瑞典的地盘越来越小。,’”

“阿拉斯加早在十八年前就卖给美国人了,”赫尔曼冷笑,“地质学家勘探那里,据说底下都是石油。七百二十万美元就换来如此的资源,美国人的眼光的确相当具有前瞻性。”

“乡下人只能看见短浅的利益,怎么会想到那么多。”恩斯特附和,“要我说,美国人的眼光比俄国人强出许多,这是必然的,因为美国人是德国人的后裔。”

“希望阿拉斯加人不会拉低美国人的平均智力。”

二人笑起来,连带着大厅里的德国人也一同笑起来,酒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阿列克塞面颊绯红,不知所措地看向伊万,后者却早已享用完一餐,正若无其事地校对着怀表。他只好另起话题,不想再让德国人继续哄笑,手忙脚乱,却徒劳无功。这一切令阿列克塞懊恼,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说好的“商业谈判”,怎么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戏弄。 

 

四、一出滑稽戏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此刻幽灵一般飘进酒馆,与伊万目光交汇。他在哄笑的人群中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位肤色较黑的绅士,在纷乱的环境里自顾自地阅读着一本书。

他不引人注意地走到绅士近旁,这里正好处于恩斯特二人的视线死角;他用蹩脚的德语询问这里是否为空座,绅士头也不抬,一张口竟是流利的法语。

“请坐,先生。”

绅士的下一句话令斯乜尔加科夫汗毛倒竖。

“那群亚洲人成功了,对吗?”他发出古怪的笑声,“这可真是件好事。”

斯乜尔加科夫坐在椅子上,肌肉紧绷。绅士叫了一杯啤酒给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之碰杯:“我叫威廉·德·梵通,受那位伊万船长的感召,出于相同的目的,到这里捧个场。”

“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斯乜尔加科夫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却并不喝酒。

“你很谨慎,看来是在担心我往酒里下毒,就像是那二位容克老爷所做的一样。——不过我的名字里可没有‘冯’!”

“据我所知,船长不会给您这样的外国人发去请帖。”

“我是不请自来的,我有必须来这里的理由。不过在说那些商业上的恼人事之前,我需要解决一个困惑:你那位船长先生如此豪放地吃喝,为什么还是神色如常?难道你们已经提前算到了这一步,认定了对面会下毒?可你们又怎么知道对面要下什么毒?”

“道理是这样,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斯乜尔加科夫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那位船长据说以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见什么吃什么,渴起来连岩浆都喝,所以百毒不侵。他之所以大吃大喝,很有可能单纯是不愿浪费粮食。”他咂摸味道,“这啤酒的发酵程度相当精准,是怎么做到的?”

威廉耸耸肩:“我是个商人,不懂得酿酒。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也想找古斯塔夫·奥古斯都。——你知道他事实上是个俄国人吗?俄文名字叫做古斯塔夫·彼得罗维奇。我欠了他钱,本想过来请求他宽限一些还款的日子,但我想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听这个名字倒还是个贵族。”

“那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威廉咬着牙,“五年前,我从伦敦的商学院毕业,回到德国,得到了一笔属于他的融资,帮助我在德国立稳了脚跟。去年,他找到我,说道,‘威利,我要到非洲去了,你也跟我来,我让你去管理矿产公司。你看,你的皮肤像是非洲人一样黑,你很快就能融入他们。’”

“您完全没有非洲人那么黑,甚至比不上意大利人。”斯乜尔加科夫宽慰道。

威廉的粗眉毛拧成一团:“没想到你也是个以肤色论人的种族主义者。”

“不,我只是单纯地描述事实。”

威廉观察了半晌斯乜尔加科夫:“所以你们俄罗斯人都惨白得像是死后僵直的尸体?”

“我从小过得也不好,没怎么见过太阳。——这不是话题的重点,您到底为什么欠了他的钱?”

“他把东非的矿产公司交给我,并进行股权融资,半威胁地让我签订了对赌协议。要知道德国在非洲的投资都是亏损的,我又该怎么承诺在未来数年内实现净利润增长?我当然无法达成目标,所以要向他支付高额补偿款。”

“明知是坑您却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可谓是忠孝。”

威廉仿佛没有听出话语中的讽刺:“不,我自知不是纯洁善良之辈,但我的头脑很清晰。我压根儿就没有去管东非的矿产公司,他给我的钱,我都花在了印度。——我真正的产业在加尔各答。”

“我可真得感谢您对我这个陌生人无比的信任。”斯乜尔加科夫挑起一侧的眉毛,“您就不怕我说出去?”

“完全不担心。帕维尔,你现在还只是个无名之辈,对我毫无威胁。”

“这话完全正确。”斯乜尔加科夫赞同道,“我确只是个无名小卒,一点不假。那么您也屈尊解答一个我的问题:什么叫‘亚洲人成功了’?”

“基于逻辑的判断。你和你的船长都太冷静了,那些挑衅都是你们刻意地宽宏大量而容忍,又扮出一副乡巴佬的可怜样。我看人群之中不明就里的也只剩下了那位修士,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拖延时间的诱饵。”

“这也是一种保护。他没有必要掺和进计划。”

“你很关心他。”

“关心?”斯乜尔加科夫哼了一声,“亚洲人的问题您可还没有讲清楚。”

“这只是偶然。我在旅店的窗台无意间瞥到一群亚洲人,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联想,而我现在完全肯定我是正确的。所以我来这里,正以赌徒的心思,等着看好戏的结局。”

 

恩斯特死死盯着伊万,对赫尔曼耳语:“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药物的剂量可足以放倒一头大象。”

赫尔曼抿着嘴唇,计算着药物的化学成分,自认为不应出任何差错,忍不住握住了手杖。

“阿列克塞,你说这位赫尔曼先生与你其中一位有学问的哥哥相像,那是自然的。赫尔曼·冯·加尔维茨,毕业于洪堡大学医学系,学习神经学。他经常到非洲去,尤其是埃及,在法老的陵墓里找寻古老的神经毒素。你吃过木乃伊没有?想吃的话我可以请求赫尔曼先生给你削上一块,据说这可是上好的药物。”

“这和吃人有什么区别?”阿列克塞颤声道。

伊万粗野地笑出来:“非洲没有上帝,所以无所不可。”

“现在非洲可是有了上帝。”赫尔曼攥着拳头,“我们将把上帝带去了非洲。”

“谁的上帝?英国人的、法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归根结底,上帝也便是穆罕默德。若要这么计算,奥斯曼人可比你们更早做到了传播福音。”

“几百年来俄国和奥斯曼已经打了十次仗,看上去俄国人的上帝战胜不了顽强的穆罕默德。”

“巴尔干半岛、高加索和黑海可比上帝和穆罕默德重要多了。”伊万翘起腿,“要我说柯尼斯堡也不错。”

“如今你们的手也要伸向非洲了。俄国为了打赢奥斯曼,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现在,奥斯曼的影子攀上你们的脖子,可北非也早已不是奥斯曼的土地。”

“为什么一定是非洲?”阿列克塞疑问道,“为什么要吃掉木乃伊,为什么要带去上帝?”

“倒也不一定是非洲,”恩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们也要去新几内亚。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修士,既然这个世界上吃人的现象存在,那么把木乃伊当做一种药材也无可厚非。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捋了一下胡子,“上帝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如果没有上帝,那就凭空捏造一个出来。”赫尔曼补充道,“为了让那些在世界秩序之外的东西服从我们的秩序,我们便制造上帝这尊塑像作为信仰的标识,只需要放在屋子里,便足以服众。”

“您这样的上帝是泥巴做的、木头做的造物。它根本不是上帝,只是自然界之中的物质。因为上帝是——”

“上帝是什么?”

“我……”阿列克塞嗫嚅道,“上帝……上帝应有一股伟力,使人人都是圣贤,大家相亲相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因为我们都是上帝的子女。”

“这话准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

阿列克塞羞红了脸,突然间灵光一现,高声道:“上帝是为了超越永恒而存在的!”

 

威廉心情颇佳地为斯乜尔加科夫现场翻译起了大厅正中央俄国人和德国人的辩论。酒馆里面的人都被喧闹所吸引,像是免费进了剧场看戏似的。

“那位修士说出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威廉合起书本放在桌面上,“知道吗,帕维尔?事实上我也能够说俄语,只不过没有法语流利。我和你说法语,是因为我并不想被当做俄罗斯人的同伙。”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威廉拍了拍胸口的领花:“你的领花款式和那位船长的完全相同,类似巴黎时兴的一个款式,不过有着细微的差别。既然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那你必然也来自那里。”

斯乜尔加科夫感到很得意:“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个领花是我照着巴黎的时装画报缝的。”

“你会得很多。”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斯乜尔加科夫还想说些什么,却恰巧在此刻接收到了伊万发出的行动指令,“那么,就让您见识一下吧。——请帮我看好我的随身物品。”

他迅速地钻进桌底将礼服脱掉,露出“巴黎人”酒馆的服务生制服,一把将头发抹到脑后,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啤酒杯融进人群。饶是威廉一直紧盯,也在半途丢失了他的踪迹。

威廉收回目光,垂下手臂揉搓斯乜尔加科夫换下的礼服布料,发现这些布的品质比起巴黎的正品档次要差上一截,可经过巧妙的裁缝足以乱真。他尚在感叹,便有一满杯啤酒放在了面前,斯乜尔加科夫重新套上礼服,把头发放下来:“为什么你们德国人总喜欢把头发梳到背后去?”

“或许是一种社会的固有观念,都这么做,便形成了风俗。”威廉摸了摸自己的背头,“我在英国念书或者在印度的时候并不会这样。”

他敏锐地注意到面前的啤酒里沉着一颗钻石:“刚才的战利品?”

斯乜尔加科夫点点头。

“你方才的模样看上去比酒馆的服务生还要像服务生。”

“这是生活中积攒的经验,我毕竟真的在莫斯科做了好几年的餐厅服务生。没错,我还是个厨子,并且这才是我的主业。”斯乜尔加科夫取出一个不大的饭盒,推到威廉面前打开,“我在莫斯科的时候跟着一个西班牙厨子学过海鲜饭的做法,现在到了德国,我就在船上做起了实验,打算融合创新两地的特色。这是我特制的地中海混合海鲜风味巴伐利亚白香肠,请您试试,我那船长的味觉有问题吃不出好赖,需要您给予一些德意志的意见。”

 

五、易北河变奏曲

关于上帝的辩论仍在继续,阿列克塞阐述着关于“永恒”与“上帝”的议题:“……在基督教的教义中,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和我们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对上帝而言都没有界限,他都能够看见,他都能够知晓。可是,上帝的永恒可不是那种一动不动的永恒。上帝是活的,是会跟世界互动的。我们观察到历史总是在重复,这便是因为上帝在通过历史上发生的各种事情来给我们提示和引导。比如很久以前那些先知们给人们传话,告诉人们该怎么做,或者耶稣基督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些都是上帝在跟我们交谈。他通过这些方式,让人们知道怎么走是对的路,怎么能够得到救赎,最后能获得永生。在这种意义上,上帝超越了单纯的时间永恒,而是在时间中展现出他的永恒性和超越性。”

赫尔曼摇摇头:“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你的脑袋是混乱的,说出来的话全是矛盾。修士,我想你对于科学没有什么知识,那让我来教教你,一百多年前法国的数学家就提出过‘时间是第四维’,在我们德国人最近的研究之中,提出了‘三维空间中一些特定的图形可以在四维空间中叠合起来’。你说上帝超越永恒是因为能够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从科学上而言,这是四维空间的必备特性,谁都可以在四维的轴上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不是上帝,是数学。上帝超越不了永恒,但是数学能够窥见永恒。”

“别再说数学了,赫尔曼。”恩斯特笑骂,“这连我都听不明白,更别提这位小兄弟。——为什么古斯塔夫还不来?”

赫尔曼看了看怀表,时间已接近夜里十点,他有些焦躁,朝门口望去,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街灯和黑暗无边的阿尔斯特湖。

“你们想让我在这里等多久?”伊万起身欲走,“到底是什么打算?”

恩斯特拦住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再等等。”

“意外?”伊万披上大衣,“有什么意外比拿到整个西伯利亚的工业特许经营权还要重要?”

酒馆门口,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抱着个一个麻布口袋走了进来,跌跌撞撞,话语里带着哭腔:“古斯塔夫·奥古斯都来了,他来了!”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赫尔曼厉声质问,来人正是他派去古斯塔夫府邸的随从。

随从把麻布袋放在桌上,像是再没有了力气,重重倒了下去。阿列克塞好心肠地将他扶到座位上,转身看见了口袋里的东西。这是大厅正中的桌子,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伊万从袋中高举起一颗血淋淋的、被剜去双眼的头颅,甚至是刻意地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温和了一些:“都说古斯塔夫来了,可是他怎么来的不完整?”他又举起一条带着家主戒指的手臂,手掌里还用钉子刺进去了两颗眼球,“仁慈的主啊……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他准是遇上了利奥波德二世!看来比利时的皇帝在刚果砍掉非洲人的手脚还嫌不足够。可怜的古斯塔夫,让我们为他祈祷安息吧。”

已辨不清第一声尖叫从何处而起,整个酒馆乱作一团。人们正欲向外奔逃,阿尔斯特湖上却响起了雄浑的呼麦声。那声音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穿越了数百年,在黑夜的湖面上飘荡、扩散。这声音让酒馆里的人发抖,也让街道上的人发抖,屋外,数不清的声音在夜里哭喊:“成吉思汗的幽灵来到了欧洲!”

伊万的手颤抖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了平静:“古斯塔夫·奥古斯都,——不,古斯塔夫·彼得罗维奇,你做了万不应该的事。你是个没有祖国的资本家,但我对俄罗斯有着永恒的忠诚。你勾结这些德意志的贪狼,试图把俄罗斯的铁路、银行、技术全部交给外国人,让俄国成为西欧的附庸,丰满你的钱袋子,那就只能被做成非洲风味的利奥波德二世生肉拼盘,再被端到餐桌上。”

 

此时酒馆内一片混乱,有些人逃了出去,有些人畏惧着回荡的呼麦声而踟蹰。目睹如此惨象,威廉忽端过那盒新口味的地中海混合海鲜风味巴伐利亚白香肠,大口吞食了起来。

他的双眼散发着狼一样的凶光,毫不在意礼节地露出锋利的牙齿:“帕维尔,香肠味道好极了!”

斯乜尔加科夫打着哈欠回答道:“因为您欠他的钱全部一笔勾销了。”

“没有错,全部一笔勾销了!”威廉又古怪地笑了起来,这声音在斯乜尔加科夫听来比蒙古人的呼麦更叫人犯恶心,“我跟他签的协议全部都是私人名义的,和我的公司毫不相干。——在此之上,”威廉笑得更加疯狂了,“连带着那几间非洲的矿产公司,也归我了!”

“您不是说非洲的公司都在做亏本的买卖吗?”

“我可不是傻子,不赚钱的公司我当然要卖给英国人。说到底德国人能在非洲抠出来几块殖民地占的就是英国人的便宜,只要我包装一番,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吃完了香肠,似乎是恢复了风度,仔细擦干净了嘴角和手上的酱料,从马甲内袋里面掏出一块切割工艺精致的黑色宝石,庄严地递给斯乜尔加科夫:“感谢你的招待,这是我的信物,请你收下;这块石头并不稀奇,但切割工艺是我司独有。如果你有朝一日离开了大海,那么就到加尔各答来吧,到了那时,我一定给你安排一个比现在好得多的工作。”

斯乜尔加科夫接过宝石,郑重地收在怀中:“我确实很想学习制作咖喱菜,可惜在莫斯科没有遇上过印度厨子。”

“趁现在,让我看看你刚才得来的那块钻石。”

斯乜尔加科夫把钻石从啤酒杯里取出来,擦干递过去:“这您不能拿走,船长让我带回去。”

“南非的钻石的确是好东西,我是想看看它的切割方式。”

“这不是重点,”斯乜尔加科夫掰开机关,“船长要的是这里面的神经毒素。”

威廉看着那些细碎的均匀晶体:“这看起来是人工合成品。”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瓶:“帕维尔,这个小玩意儿来自神秘东方,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

 

伊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到恩斯特和赫尔曼面前:“古斯塔夫已经死了,那么从前的协议全不作数,快在这里签字吧。”

赫尔曼发了疯似地来回翻着那几页纸:“你不但要让我们放弃本应在西伯利亚能够获得的一切,还想要吞并我们在海外的产业?”

“这是最简单的谈判方式。”伊万温柔地看向阿列克塞,“我说过要让你看看什么是俄罗斯式的商业谈判,现在你知道了。”

阿列克塞红着眼睛,盯着伊万,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伊万不再看他,冷酷地看向二人:“或许你们还会有机会到俄罗斯去,届时我会在西伯利亚架好铁锅等着你们的。”

恩斯特还想挣扎,却发现带来的护卫们在刚才的骚乱中尽数被“南十字星号”的水手放倒,没了呼吸。赫尔曼似乎是失了神智,语意不明地吼叫着,眼镜掉在地上,被踩碎了。

数分钟后,伊万看着文件上的“恩斯特·冯·瓦尔赛格”和“赫尔曼·冯·加尔维茨”,感到十分满意。他想摸摸阿列克塞的脑袋,却被挡开了。

“亲爱的小阿辽什卡,你是在害怕吗?我记得你说这两位德国人比起我更像是你的哥哥,可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哥哥们是谁。现在,向你德意志的哥哥们道别吧。”

他号令道:“我们要消除所有试图妨碍帝国前进的窃贼与蛀虫。”接着挥掌击晕了阿列克塞,一名水手将昏迷的小修士背离了前线,对着稍远处挥手的斯乜尔加科夫点头,将人交付给他。

“我该走了。”斯乜尔加科夫惋惜道,一面给阿列克塞整理好衣冠,将他背在背上,“这场大战的终幕只有留您一个人欣赏了。”

“你要回码头?”

“没错。”

“我和你一起走,你们可以坐我的马车。”威廉评估着局势,“我也得离开了,今夜就动身去英国。有些事宜早不宜迟。我的马车就停在酒馆的后门,趁着警察还没有来,让我们过去吧。”

 

威廉的马车轿厢纯黑,与夜色融为一体。马儿疾驰,轿厢中几乎不可视物,威廉发问道:“这修士是你的什么人?”

“在一个船上做事。”

“别想瞒过我,你对他的态度可是和对其他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你的疯狂不在我之下,但面对这个修士却展现出罕有的美德。我知道远洋的航船上会发生什么事,我的思想开明;我只是好奇,你居然在渴求着你得不到的太阳吗?”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有些头疼,“您口中船上不足为奇的事确实存在,可跟我没关系。我讨厌男人也讨厌女人,何况是这种蠢笨的修士。”

“你在撒谎,帕维尔。”

斯乜尔加科夫轻蔑地笑了一声:“换个话题吧。——您看的是什么书?”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是说》。”

“我不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

“至少里面有一句话你一定很喜欢,”威廉字正腔圆地用德语说道,“Gott ist tot.”

“什么意思?”

“上帝,死了!”威廉的声音带着亢奋,“未来将是没有上帝的崭新世界,你不想让它早些到来吗?”

“我做不到,”斯乜尔加科夫长吁一口气,“我是无名之辈,对自己的斤两很有数。只有我不可及的太阳,才能成为战胜永恒、为新时代点燃火炬的先驱。”

 

六、风雨来袭

阿列克塞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躺在“南十字星号”的床铺上,并且已经换上了一套整洁的睡衣。头在钝痛,不是因为物理的击打,而是因为他的思想受到了猛烈的冲击,连着让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身旁的床铺是空着的,带着些凉意,他拉开窗帘,这才发现斯乜尔加科夫尚且穿着昨晚赴宴的礼服,趴在缝纫机前入睡。

天光唤醒了斯乜尔加科夫,他看向窗外:“船已离港,看样子今天会有暴雨。——您醒了。”

“是您把我带回来的。”阿列克塞斟酌着语言,“我的个子比您大一圈,您一定累坏了。”

“不必感谢我,是一位好心的绅士让您乘坐马车回来的。当然,您想要感谢他,他也听不见,因为他到英国去了。”

“我不是在感谢其他人,我是在同您说话,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阿列克塞严肃地说道,“您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和我疏远?”

斯乜尔加科夫眯了一下眼睛:“我搞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阿列克塞冲上前,一把拉过斯乜尔加科夫的双手握紧,身体挡住窗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您不可能忘记诺夫哥罗德的童年,至少我从来没有忘记您,您曾经给了我一个苹果,我吃了它,认为那苹果相当美味,然后您说那个苹果是用猫的尸体做肥料养出来的。”

“我快忘记那棵苹果树了,我只记得我差点在那上面吊死自己。童年只有一瞬,我的人生是从莫斯科开始的。”

“您为什么到船上来了?”

“为了钱。”斯乜尔加科夫玩世不恭地笑道,“虽然我非常讨厌船长那个老家伙,可是他提供的待遇十分优渥,我也能顺道往南方去。”

“只是为了钱?”

“有了足够的钱就能买张船票到印度去,谁知道呢。总之我不会再回到俄国,那劳什子的童年就让它在诺夫哥罗德小镇的苹果树下消散吧。阿列克塞,在这里遇见您我十分意外,您看上去健康、平安地长大了,这是件好事。”

他想要抽回双手,却被阿列克塞死死扣住:“不要打扰我的工作,我得去做早饭了。”

“早饭……您为我准备的第一顿饭里也有一个苹果,这是巧合还是……不,等等,船长,伊万船长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聊您昨晚可笑之至的滑稽戏吗?您该不会是被生肉拼盘吓破了胆,终于想通要下船离开了吧!”

“不是这样的,帕维尔。我……陷入了思想上的漩涡,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谈谈。”

斯乜尔加科夫无奈何:“早餐之后,他会在甲板上巡视,风雨无阻。”

 

伊万站在瞭望台上,余光瞥见阿列克塞;他没有穿那套修士服,随意地披着一件外套,里面是没有换掉的睡衣,棕色的长发也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伊万先生,我想和您聊聊!”阿列克塞大喊道。

伊万不做理会,继续惯常的航路检查,很一会儿才从瞭望台上下来。他背对船头的方向站定,上下检视阿列克塞,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修士,你这幅样子,在军队里可算是违反了着装纪律。”

“请您别再用‘修士’来称呼我,我来找您,正是因为我想起了我根本不是一个修道士。”阿列克塞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修士,因为我早已背离了上帝,昨天晚上我讲了很多关于上帝的话,却是连自己都没有说服。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您面对刁难无动于衷?现在我明白了,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辩论。但当我看见古斯塔夫·彼得罗维奇的,”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古斯塔夫·彼得罗维奇的一部分——”

“直到你看见非洲风味的利奥波德二世生肉拼盘,原材料就是那个彼得罗维奇。”伊万嘴角咧开,“看来你并不如同表面上一般软弱,起码没有被吓出疯病。”

“恩斯特和赫尔曼现在怎么了?”

“死了。”伊万轻描淡写地说,“签完字后他们就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连带着那三个人商业计划中的所有参与者,一起见了上帝。”

天色如铅块一般灰暗,海水黏稠如机油,四周被云层和雾气笼罩,分辨不清方位,“南十字星号”起起伏伏,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您根本不是一位商人,伊万先生。”阿列克塞因为情绪激动而大口喘着气,“您甚至也不是一位船长……至少不主要是。您到底是什么身份?军人,将军……您是海军的将领吗?您姓什么,来自什么地方?”他为自己的猜想而感到惊骇,“伊万先生,莫非,您是‘亚历山德罗维奇’——”

“俄国的伊万比黑森林的树叶都多,”伊万收敛笑容,“亚历山德罗维奇或许对你来说是难以企及的高峰,但对我不是。你没有必要探知我,因为这个行为会让你癫狂。如若亚历山德罗维奇能够让你说服自己,那我就是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过你得记住,名字只是人为的代号,并不具备绝对的意义,我可以是伊万·伊万诺夫·伊万诺维奇,也可以是阿列克塞。”

“如果连亚历山德罗维奇都不是的话,您究竟是谁?”

激浪涌起,船身猛烈摇摆,阿列克塞站不稳,跌坐在地,却见伊万如一把插入地面的利剑,纹丝不动地笔直站立,巨浪的水花涌上船头炸开,就像伊万的背后生长出无数的触手。

“我是一个忠诚的爱国者,阿列克塞,是肉身做的枪炮与钢铁。”伊万的声音从水幕中传来,“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俄罗斯扫清发展的障碍,西伯利亚需要我,我就去挖掘冻土;此刻非洲需要我,那么我便远航。现在是一八八五年,二十世纪的钟声即将敲响,俄罗斯不能再慢一步,我们要建立全新的世界秩序,而非在旧有的世界秩序中做一个后来者。”

“那么在你的眼里,非洲却依然停留在世界秩序之外吗?”阿列克塞吞了一口海水,“难道您是因为赞同比利时的做法,才去效仿利奥波德二世的手段?比利时人牺牲了刚果人的命,刚果人的命因为在世界秩序之外便不算得命吗?”

“愚蠢的问题,阿辽沙!什么时候轮得上比利时来划分世界秩序了?低地上的蕞尔小国不过是欧洲的疯子和非洲的暴君。”伊万厉声道,“既然你说你早已背离了上帝,那我可以得出结论,你正是因为相信上帝的存在,才可以背叛自己的信仰;但如果你否定上帝存在本身,那么便谈不上背离。既然如此,这世界上便不存在被上帝的恩泽浸润或者遗忘的土地,一切都回归原始,回归人还是猴子的时代,你知道那时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吗?是生存,是活着本身!”

“我小时候曾经吃过用猫的尸体做肥料种出来的苹果,异常甜美;”阿列克塞争辩道,“那么我可以说,我活在猫的死亡之上,活在苹果的滋养之上。但现在我们知道,也可以用化学的方式使土地肥沃,这样便不需要猫的牺牲。”

“化学?”伊万纵声长笑,从怀中掏出一颗钻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赫尔曼手杖上的南非钻石,里面用精巧的机关制作了夹层,存放着能够毒死十头大象的神经毒素。这就是化学,是他在实验室里面花费了汉堡码头上二十个装卸工人一整年的薪水合成的物质,再让我吃下去了十分之一。”他收回钻石,亮出牙齿,“我是不会死去的,你不必忧心我的健康。我只是想让你做一道数学题,我只是一张嘴,便吃掉了汉堡码头上两个装卸工人一整年的薪水,并且没有达成任何的效益。你说的让土地肥沃的新方法,以现在的生产力而言毫无用途,因此猫儿们才被献祭于土地之下,只为了少数的站在高位的人能够吃到苹果。”

阿列克塞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一条粗壮的手臂勒住了咽喉,双手被反扣在背后按倒在地,他看见面前闪过长辫下端的金饰。

“巴特赛罕,把这个背离上帝的修士丢到海里面去。”

伊万冰冷地命令道。

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惊雷滚滚翻腾于其间。一道耀眼的闪电如同破开天空的巨斧,瞬间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伊万的身影被雷电勾勒出高明度的边缘线,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毫无怜悯。

“您当真是一个爱国者吗!”阿列克塞嘶哑地喊道,“在五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历史会证明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

“在讨论历史之前我们首先要在历史之中存续下去,年轻人,”伊万俯下身,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南十字星号’要排除内部的不稳定者。”

巨大的海浪接连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南十字星号”扑来。海浪相互碰撞、挤压,水花在狂风的吹拂下四处飞散,同暴雨一道将众人淹没。

伊万忽觉头顶清爽,是斯乜尔加科夫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为他撑起了一把伞。斯乜尔加科夫拉长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将一个修士扔下海去喂鲨鱼,上帝会抛弃这条船。”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有神论者,帕维尔。”

“雨太大了,请您回房间休息。”

“你可没有命令我的权力。”伊万推开那把伞站起身,“巴特赛罕!”

无人应答。

“巴特赛罕?”

地面上,阿列克塞一脸茫然地干呕着挣脱软塌塌的手臂。巴特赛罕高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他只是昏过去了。”斯乜尔加科夫阴沉地说道,“伊万船长,我是对您最没有威胁的人,闯不出乱子;放过一个愚蠢的修道士,对您的伟大目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会继续做您交办给我的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去盯住。——雨太大了,请您回房间休息。”

伊万从阿列克塞的身上跨过去,摸了摸巴特赛罕的脉搏,单手将蒙古巨汉扛在了肩上。他走出几步,转身面向斯乜尔加科夫:“再有下次,我连你也不会放过。”

 

七、偷窥者

伊万坐在床前,抱臂注视沉睡的巴特赛罕。他现在的心情很糟,即使他明白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然,他不是对自己的信念抱有疑虑,他就是这么生活到现在的,他非常清楚道德的地位远次于存活。因此,年轻修士关于道德的辩论,在他的眼中无异于吃喝无虞的少爷自我感觉良好的说教,除了感动自己再无别的作用。可是他还是陷入了沉思,五十年或者一百年以后的世界必然是崭新而不可预知的,这艘名为帝国的大船安上了蒸汽机,它会在远洋沉没,还是冲向宇宙?

他站起来,手指放在巴特赛罕的脖子上,感受到脉搏平稳。巴特赛罕还不能死,他必须领导草原的幽灵在幕后为帝国洗清可耻的蛀虫。心头火起,他一拳砸在巴特赛罕的肚子上,隔着被子也能看出击打的力度。

“起来,巴特赛罕。”伊万的眼睛布满血丝,“我还没有允许你去死。”

巴特赛罕睁开眼睛,同样充满愤怒:“对你而言,我们就是那只必须被牺牲的猫吗?”

“我对你没有任何亏欠,也给予了众人面前足够的尊重。我们之间的条件一开始就谈好了,只需要你在航路上带领那群死囚犯做一些脏活,这可是划算至极的买卖。”

“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死囚犯,伊万?”巴特赛罕呼吸沉重,“他们本来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是你们来了,让他们背上莫须有的死罪,将他们流放。我们不是海盗,大海是我们的监牢,你说这是版图之内的私事,可我们从未觉得自己是俄罗斯人。”

伊万一手抬起巴特赛罕的下巴:“草原在什么地方?你生在彼得堡,读教会中学,去海军学院学习;——你的草原在什么地方?难道你还想假装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幻想着在欧洲大陆策马扬鞭吗?”

“可我的弟兄们从来没有来过大海,他们世世代代在伏尔加河边游牧。”巴特赛罕流下一滴泪,“我们是卡尔梅克,土尔扈特在你们俄罗斯人眼中只是便利的‘另一双手’,是你们出征冲在前的肉盾,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消耗品。我们不是非洲人,不是殖民地,但我们与非洲人的命运别无二致。”

伊万收回手,看着掌心的水渍:“我说过我讨厌软弱的眼泪。”

“这不是出于软弱,而是出于愤怒。”

“你没有资格说恨我,在事实上你早就是个黄皮肤的俄罗斯人。若不是我让你留起同你弟兄们一样的长辫,你只习惯于日日穿着西装,在涅瓦河畔做一个文明人。”

“蒙古也在世界秩序之外吗?”

“没有蒙古,我说的是俄罗斯。”

巴特赛罕暴起,一个摔角便把伊万甩在地上,狠狠掐住他的喉咙:“我们连存在都要被抹去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土地和牛羊;在草原高傲飞翔的雄鹰——”

伊万神色不变:“你没有办法杀死我,巴特赛罕。相反,我惊讶于你的脆弱。虽然我不知道帕维尔在我们的早餐里加了什么额外的调料,但你竟然如此地不堪一击而晕倒,甚至需要我把你搬回来。”

“你让我们二人只能吃一样的东西,名义上是管理层的优待;”巴特赛罕无力地扯起嘴角,“事实上只是因为你完全不会中毒,而让我成为矿井下的金丝雀。如果我倒下了,那便是有人要危害你。——你的血是由毒药构成的吗?”

伊万拔掉巴特赛罕的双手,露出被压出红色手印的、死人一样惨白的脖颈:“如果你想验证猜想,那么大可以咬开我的脖子,像草原上的狼那样。”

 

阿列克塞回到房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惊魂甫定,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餐桌旁,在胸前画着十字。

“瞧瞧,上帝就这么又回来了。”斯乜尔加科夫端着餐盘进来,头发还滴着水珠,“吃一些吧,饥饿与寒冷会损伤您的脑子,我记得您小的时候非常喜欢吃樱桃果酱,就拿了一些过来。”

“我真的会被扔到海里去吗?”

“以我的见解,不会。”

“因为伊万船长的仁慈?”

“非也,”斯乜尔加科夫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把您扔下去您照样有活下来的希望,而他要确认您彻底地死了。因此,他只会先把您剁成肉块,再扔进海里喂鲨鱼。”

阿列克塞非常沮丧:“看来我的生命将要在这片汪洋中结束了。”

“您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要做的事很多,根本轮不上关心您的死活。”

“那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知道这件事的也就我们几个人,船长那个老家伙可不愿看见您哭闹不停,继续扯着这件事不放。——我打算要下船了,到了埃及我就离开,您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金字塔吗?”

阿列克塞露出一个发抖的笑:“我非要同您在一起不可。”

“那么,在抵达亚历山大港之前,再不要暴露你的软弱。”斯乜尔加科夫温和地劝慰,“先吃点东西。”

阿列克塞饿坏了,边吃边发问:“您刚才做了什么,才让巴特赛罕先生那个大个子晕倒了?”

斯乜尔加科夫掏出怀中的玻璃瓶:“Magic India!”他带着卷舌音说着刚学会的英语,“让你坐马车回来的那位好心绅士,给了我这个,说是从卡修拉霍的神庙里求来的。他说这东西他拿着没用,就给了我。我就在做早餐的时候,给巴特赛罕和船长那个老家伙加了进去。”

他收起嬉笑的神色,掌心沁出冷汗:“如果再有下次,我也没有保护你的手段。”

“我会认真在船上做那个‘小长老’,”阿列克塞温柔地承诺道,“就算我早已背离上帝,我也能够带着水手们祈祷。”

“既然如此,”斯乜尔加科夫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阴恻恻地笑道,“屏息凝神,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巴特赛罕怔怔地看着伊万,从腰间拔出蒙古刀,便向那脖颈刺去。伊万不躲不避,任凭利刃刺透皮肤,鲜血涌了出来。巴特赛罕踉跄地站起身:“你的血怎么能够是红色的?你的血应当是黑色的,是杀死人的毒药!”

伊万抹了一把伤口,舔掉手中的血迹,缓缓站起来:“你要喝掉我的血吗?我可以帮助你唱那首祝酒歌。”他清了清嗓子唱到,“今天我们欢聚一堂,但愿我们长久相聚!……巴特赛罕,你愣着做什么?难道我的血和你的血有什么不同吗?我的血和刚果人的血也是一样的。只有在个人生死的天平之上,世界秩序的创造者和被排挤在外的人能够拥有同一个水平线。来吧,喝掉我的血,如果这能够让你拥有复仇的快感,如果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一个伪造的成吉思汗,那你就喝了它!如果你还嫌不够,那就用小刀割下我的肉做成肉干,用我的肠子去制作一把琴!”

“为什么我不能是成吉思汗呢?伊万。”巴特赛罕握紧手中的蒙古刀,“你把我当作野蛮人,可我受过高等教育。你想模仿猎户训练忠诚的狗,可草原上的狼是驯化不了的。就算我从未在草原生长,彼得堡的海风还是会让我思念遥远的家乡。我是卡尔梅克的死士,当我死去,我的灵魂将回到草原,回到福泽众生的草原。”

伊万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卡尔梅克死士向自己逼近,展开双臂:“迷途的羔羊啊,回到神的羊圈中吧。”

 

在“南十字星号”一处鲜有人知的空间里,阿列克塞趴在地上,透过缝隙窥视着船长居室内发生的一切,这令他完全呆住了。他有些脸红,又忍不住继续窥视,深知此刻不能发出声音,一块糖却递到了他的面前。

斯乜尔加科夫惬意地坐在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盒糖果,似乎对屋内之事见怪不怪,因而有些百无聊赖。

阿列克塞最终还是决定离开,他的道德不再允许他看下去,轻手轻脚地爬出了空间。斯乜尔加科夫探头看了最后一眼,也轻巧地溜了出去。二人一路无话,直到登上甲板,此时暴雨已经停止,风还在吹。

“您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刚才那块空间吗?”斯乜尔加科夫将糖果嘎吱咬碎,“那里很安全,他们一定不会知道有那样一个可供窥视的缝隙。还记得您是怎么艰难地爬进那里的吗?以他们的体格,那里根本进不去。——个子小还是有益处的。”

“可这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会发生那样的关系,”阿列克塞涨红了脸,“我感到很不合理。”

“我早就告诉过您,在远洋的航船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否则我衣柜里的裙子是为什么要缝制出来?”斯乜尔加科夫若有所思,做出一副愧疚的神色,声音却完全带着愉悦,“不过今天这事儿,我确有责任。我刚才想起来了,卡修拉霍的神庙是为了赞扬生命热情和肉体欢愉而建立,功效如此迅速,真不愧是Magic India,神秘的东方力量。”

“草原的幽灵……指的是什么?”

斯乜尔加科夫不再玩笑:“你刚上船的时候,我带你参观内舱,那时,巴特赛罕挡住了你的路。草原的幽灵就居住在那里,那是一群蒙古死囚,追随着巴特赛罕,成为了伊万的死士。他们不属于俄罗斯,如果死亡那便只是一个无名的亚洲人,没有荣誉也没有退路,只有这艘铁皮船成为他们在无际大洋上的囚笼。”

“您好像很同情他们。”

“同情?”斯乜尔加科夫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我不同情他们,我是在可怜我自己。毕竟我才是船长最忠诚的那条狗,就算再怎么恨他,也没有能够咬伤主人的利齿。他放过我们,是因为我对他没有威胁,只需吓唬一通便足够,而您又处于我的监视之下。——阿列克塞,这是个黑暗的时代,我不是圣人,因此选择苟活;就算要我抛弃脸面和尊严我也毫不介意,我只渴望能对自己的生活有些许的掌控。所以我要到印度去,即使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引导了自己的命运。”

阿列克塞也感到沉重的悲哀。他拉起斯乜尔加科夫的手,用力握紧:“让我送您一个礼物吧,什么都可以。您在暴风雨中拯救了我,我应当怎么向您答谢?”

斯乜尔加科夫闭眼沉思,随后坚定地开了口:“在下一个停靠的港口,请为我买一本英文字典。”

 

八、太阳啊,我向您祈祷

在那天之后,船上的日子一如斯乜尔加科夫的预判,一切如常。伊万依旧会交给阿列克塞一沓又一沓的祷词,令他带领水手们宣读。阿列克塞履行约定,在南安普顿为斯乜尔加科夫买了一本英俄字典,拿起一本菜谱,觉得没有意义,又换成了一本印度旅行的故事书。结完账他走在街上,看见巴特赛罕带着一群人在远处呼啸而过,这日不落帝国的海港看来又将有人迎来自己的落日。

自从拿到字典和故事书,斯乜尔加科夫显出了难得的热忱。他每天晚上都戴着眼镜,在餐桌上点燃黄铜船灯抄背单词,往往睡熟在了桌前。

这一日,斯乜尔加科夫心中默记着英文单词,在船尾巡查,经过一个岔路,被绊了一下,一个影子风一般闪出来将他摔倒在地,随即跨坐上来,饱以老拳。

那人结结巴巴,用不利索的俄语大骂:“天黑,不可怕,你的心黑,很可怕。你这狗崽子,咬死了母狗,地狱到这里来,你让地狱来,你是带路的!我要杀了你,为了我雄鹰一样的大哥!”

斯乜尔加科夫头脑发蒙,脱口而出:“What is your name?”他还自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说错,又重复道,“What is your name?”

揍人的小伙子听不懂,转身看向巴特赛罕。巴特赛罕也毫无心理准备,这句口音浓重的英文就像是一个软趴趴的皮口袋,使出的什么劲儿都给它卸掉了。

“阿木古郎,放开他吧。”巴特赛罕上前拉开小伙子,在斯乜尔加科夫身边盘腿坐下,“你一定是个疯子,帕维尔。看上去你在学习英文——我听伊万讲你打算在亚历山大港带着那个修道士离开——你要到哪儿去?”

斯乜尔加科夫索性就这么躺在地上,全然不理睬剩下的蒙古人都出现在了阿木古郎的身后,并对他虎视眈眈。他只是对着巴特赛罕发问:“我听说您大学里学习过英文,并且成绩非常好。草原的幽灵,草叫做grass,地叫做land,那么草原就是grassland。可是‘幽灵’怎么说?”

“Phantom of the Prairie.”巴特赛罕回答道,“我们来自广阔的草原,而非人造的草地。”

“阿木古郎揍了我,这很好。如果不够,还可以再继续。”斯乜尔加科夫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确实该向您道歉,那也是我没有办法的事。比起德国人提炼的神经毒素,印度人用来催情的草药最起码不致命。”

“我本来就没打算对那个修士动手,按住他反而是为了避免他冲上前去被伊万杀死。虽然草原的幽灵是一群杀手,但只有他才是最残酷的行刑人。”

“巴特赛罕大副,您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这不是我在阿谀奉承,而是我真实的想法。您是知道的,我非常讨厌船长,可和您相比,我的怨恨就像是孩童过家家。应当说,我对他的仇恨是单方面的,就像码头的装卸工人憎恨资本家。但伊万那个老家伙不是资本家,我也不是贫穷的工人——毕竟他给了我很高的薪水——可我没有办法停止这份憎恨。所以我敬佩您。”

巴特赛罕看着身后的同胞:“因为我是他们的大哥。在这里,唯有我能被相信,唯有我不会背叛,唯有我能带他们回到草原。这是我立下的誓言,我要用我的命去保护他们的命。”

斯乜尔加科夫吐出一口血,笑道:“您可是海军学院毕业的,这里只有你会开船。”他向着巴特赛罕伸出手,“先生,请拉我起来。我感到身上好痛,我要去医疗室上药——如果您的弟兄们出够了气的话。”

 

斯乜尔加科夫鼻青脸肿地回到房间,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阿列克塞正好做完祈祷领读回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您这是怎么了?”

“被蒙古人揍了一顿。”

斯乜尔加科夫不以为意地回答。

“被人打了,您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当然应当高兴。拳头能够解决很多事,这并不是代表暴力,而是彰显和平。一顿老拳是我心中早就预付出去的代价,那群草原来的家伙总是在强调道义,我做的确实也不对。——要是巴特赛罕真的被我害死了,这艘船可就少了最重要的航海技术员,那时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地沉没在这片汪洋里。”

阿列克塞沉默了一会儿,拉过斯乜尔加科夫的手:“可您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您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您。”

“船长那个老家伙说过,‘大海上不接受软弱的眼泪’,这话是没错的。您的本性善良,这当然很好,但过于丰沛的情感只会让事情变复杂。我喜欢只讲利益的人,和他们交流非常简单,不需要计算人情。可您成了我在大海上唯一的变数,我的理性告诉我不需要在意您的死活,因为这艘船上能左右我命运的人只有船长,您对于我而言是一个包袱,一件棘手的行李。”他将空闲的手放在阿列克塞的胸口,摸到十字架的轮廓,“我自己也时常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我变得懦弱了吗?在我混沌不清的关于诺夫哥罗德的童年回忆中,我深知自己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我从出生就注定了永恒的孤独。您还有其他兄弟,您甚至能在德国人的身上找到兄弟们的投射,而我一路上只会物以类聚地撞见疯子。于是我说,这好极啦!我不就该这么过活吗?我是漂浮在洋面上的一块木板,是从忒修斯之船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是老化的细胞,只是因为未死而活着。”

“可您实实在在地活着,就在我面前,我可以感受到您的呼吸与心跳。疯狂……在这个时代谁能不疯癫地活着?您不是独一个,就连我自己也总有些疯狂的念头,偶尔在梦中,我会梦见我枪杀了那位‘加特契纳的萨沙’,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斯乜尔加科夫推开他:“这些话都是您在发梦。您的幻想都是不切实际的,我也可以说我飞去了宇宙,在那里彻底宣判上帝就是一个伪命题。再者,您对我的亲近不过只是在‘南十字星号’上的趋利避害,您认为只有我是可预估的,可以要求付出而不收取费用的,这一点上您是个精明人。您这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儿一定给您在生活中带去了很多好处,所以您自信满满,认为我也会像是镇子上的人一样溺爱您。——但是很可惜,我们打小就是陌生人,您和我终究会走上不同的道路,还是趁早想明白吧。”

阿列克塞面色发白,冲出房间,摔上了门。斯乜尔加科夫感觉很困倦,便睡下了。躺在床上,他闻见阿列克塞床褥上的气味,用被子裹紧了头。

 

阿列克塞一口气跑到甲板上,气喘吁吁,靠在船舷上,对着大海声嘶力竭地呼喊。他委屈极了,眼泪不住流下来,跪坐下去,向着太阳祈祷:

 

“……上帝啊,求祢按照祢的仁慈怜悯我,依祢丰厚的慈爱,消灭我的罪恶。求祢把我的过犯洗尽,求祢把我的罪恶除净,因为我认清了我的过犯,我的罪恶常在我的眼前。……”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握紧了一直挂在胸前的十字架,泪水濡湿耶稣像。

靴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冷漠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修士,上帝是你的首饰吗?需要的时候便佩戴,不需要的时候就收进盒子里。”

来人便是伊万,目光如炬地盯着十字架。

“你一会儿是个修道士,一会儿又背离上帝;一会儿担忧起一百年以后的事,一会儿因为小小的挫折祈求着上帝的宽恕。哟,您这位先生,心怀非洲与世界的阿辽什卡,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呢?”

在经过阿列克塞身边时,他短暂停住:“这就是我喜欢帕沙的原因,即使我知道他对我怀着莫名其妙但无关痛痒的仇恨。他说自己只是为了钱才上船,可这不过是一个托辞。若没有终点航程便为虚无,帕沙说要去学做咖喱菜,我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但他制定的计划是有道理的,也是可以实现的。——修士,你的终点在哪里?你该用什么方法抵达你的终点,又是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

伊万说完便走开了,独留阿列克塞在原地。太阳明晃晃的,闪花了阿列克塞的眼睛,过于明亮的太阳剥夺了他的视力,未来的道路他看不见,应当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因为他太年轻了。他想起波罗的海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瑞典商船的酒馆里,看瑞典人和俄国人打成一片,只是那么看着。

但他还是被波及了,一个瑞典酒客举起酒瓶向他挥来,喉咙中传出维京人的怒吼:

“去死吧,正教徒!”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你也是我的敌人。你的脸、你的衣服就是你的立场,这就是这个时代!”

 

九、剖开皮肤我们别无不同

“南十字星号”在一个无光的暗夜穿过了直布罗陀海峡,抵达地中海,沿着北非近海一路航行。船上一些无伤大雅的岗位出现了人员变动,而斯乜尔加科夫和阿列克塞也将在不久后离开。

伊万在突尼斯找到了一个厨子,是个意大利人,听说还是个大学生,交由斯乜尔加科夫带着熟悉船上环境,在抵达亚历山大港之前完成工作交接。

斯乜尔加科夫很苦恼,不为别的,只因那意大利厨子实在是太聒噪了,在船上不停地找人说话聊天;若不是核验过身份背景,他甚至觉得这意大利人一定是个间谍。

“嗨、嗨!”瘦高的意大利人一见面便亲切地揽过斯乜尔加科夫的肩膀:“你好啊,厨师长!我是菲奥里·特雷诺·吉雅索·迪惹尼亚·米勒·马里。”

他见斯乜尔加科夫不答话,又重复了一遍:“菲奥里·特雷诺·吉雅索·迪惹尼亚·米勒·马里。”

斯乜尔加科夫憋着一肚子气:“我怎么称呼你?”

“叫我菲奥里就好了。”年轻人笑嘻嘻地,“我听说这里的薪水很高,就过来了。我在博洛尼亚大学学习解剖学,会杀鸡也会杀猪,也解剖过不同地方的人。可惜大学学费很高,我必须要出海赚钱才能支付。”

斯乜尔加科夫忍不住去质问伊万为什么要雇佣一个疯疯癫癫的意大利人。伊万正看着航海图,头也不抬:“你懂草药,没错吧?”

“没错。”

“那菲奥里学习解剖学,也是懂一点医学的。接替你的岗位,非常合适。你要钱是为了去印度,他是为了读大学,多么纯粹的目的。”

斯乜尔加科夫无言以对,只好又去和菲奥里交待工作细节。好在菲奥里虽然吵闹不停,头脑却十分机灵,甚至在整体经历了一次工作流程后,给出了优化方案,降本增效。

有趣的是,阿列克塞却和菲奥里很快地混熟了,二人时常在房间里谈天。菲奥里嚼着糖果,盘腿坐在地上,对阿列克塞喋喋不休:“我说我解剖过很多地方的人,这是真事。我们大学的标本室里面有世界上不同地方的人类标本。当然,那些都不新鲜了,我们有时候也会搞来一些新鲜的尸体。我必须要说,解剖过的人体越多,我越意识到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种族上的区别。剖开不同颜色的表皮,里面都是一样的。”

在一边忙碌的斯乜尔加科夫插话道:“菲奥里,你是我见过的皮肤最白的意大利人。我之前认识了一个德国人,他竟然和突尼斯人一个颜色。”

菲奥里从地上一跃而起:“帕沙,你这是完全的种族主义发言,这是错误的!”

他又跳到了椅子上开始演讲:“现在是十九世纪的终幕!我们即将迎来全新的时代。我相信,在下一个世纪能够到达宇宙,能够到月亮上去!——我们是海员,在最初的时候海员便是依靠月亮判断方位,从波利尼西亚人的木舟再到葡萄牙的船队,世界上不存在黑暗的绿海了,这个世界被海洋联系在一起,不管是欧洲人、非洲人、亚洲人还是美洲人!谁都可以去往宇宙,宇宙是下个世纪的无畏之海!”

阿列克塞真心地鼓起掌,仰头发问:“菲奥里,您说得真好!您是一位社会主义者吗?”

菲奥里撑着膝盖俯下身:“哦,不,阿辽什卡,我怎么会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如果我大学毕业不回去加入黑手党做一个意大利面警察,我的祖母可是会伤心的!”

阿列克塞眨巴着眼睛:“您为什么要加入黑手党?”

“这只是个不好笑的意大利笑话。”斯乜尔加科夫尖锐地评论道,“菲奥里,不要捉弄他,他什么都会相信的。”

菲奥里蹲在椅子上:“那确实是个意大利笑话,而我的祖母也早就去世了。我希望和马可·波罗一样周游世界,完成我的实验。我在思考,既然世界上的人的内里都是相同的,我们应当如何成为尼采的超人?人类可以像鸟儿一样飞起来吗?可以下潜到海底去吗?”

“你指的是工业化的手段还是生物学的手段?”

菲奥里的眼中闪出一丝狂热:“生物学的手段。”

斯乜尔加科夫不再理会他了,继续忙着手中的工作,阿列克塞却一直在思考,接着指出:“这是不人道的。”

菲奥里看着阿列克塞,露出瘆人的微笑,足足有一分钟:“所以我告诉你我不是社会主义者,——也不是种族主义者。”

 

夜里,阿列克塞躺在床上,始终睡不着。他推醒斯乜尔加科夫,严肃地说:“我觉得这艘船上的人都很奇怪。”

“怎么奇怪?”

“我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是不可界定的。唯一肯定的是,每一个人都很古怪,但又在自己的逻辑之中达到了自洽与平衡。这正是现在的我所欠缺的,我就像是一个箱子,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接收,却产生不出自己的想法。您之前生我的气,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吧?我在船上,依附着您,总是被动地生活,缺少自己的认知。”

斯乜尔加科夫有些诧异:“您就是因为这些事才睡不着觉?”

“没有错。事实上这些事已经困扰我很久了,我记起了一切。我想起为什么要离开俄罗斯到瑞典去,因为我想知道瑞典为何在衰落。我想我也是个爱国者,正是因为我热爱俄罗斯,我才不愿意眼见着我的祖国成为一环脆弱的锁链,成为蒸汽船中的木帆船。在这一路上我明白了很多事,譬如在德国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冷酷而羞愧,难道我也是个刽子手吗?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没有不流血的变革,那都是必须付出的牺牲,而我愿意为之牺牲。”

“为了什么牺牲?”

“也许您会笑话我,但我想说那应当是‘全人类的公理’。爱与善良、诚实与正直、信仰与希望……未来的社会必将是一个自由、平等、公正、富裕的社会,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去加速它的到来。帕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是您——你在生活中使我明白的,那便是不可做坐享其成的修道士,仅仅是念诵着经文就想要白白享受他人的劳动果实。我要成为战士,我生命的战士,我要行进在正确的道路上,并不惮于流血。”

“什么道路是正确的,您可说了不算,这只能从历史中观测。”

斯乜尔加科夫感到阿列克塞把头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他能够感受到那些长发划过,感到湿热的鼻息。

“你的心脏正在跳动,帕沙。你活着,就像我也活着。您不应当擅自区分我们的未来,就像菲奥里说每一种皮肤的人内里都是一样的。或许在之后我们将分离,可只要我们还在这个被大海连接的地球之上,你就会在印度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

“阿列克塞,月亮有时是无法观测的。在新月的时候,即使是最精于航行的水手,也不得不换其他方式判断航路。”

“那就让我们去看一看吧!”阿列克塞把斯乜尔加科夫拉了起来,“走吧,帕沙,我们现在就去!”

二人只穿着睡衣,走到甲板上。六月,这是一个夏天,地中海南部、北非近海,最近的港口是的黎波里,两千六百年前建立的古城。

“我还是不敢想象我到非洲来了。明明我上个月还在雪未融化完的北方,这一路上尽是不可预知之事,在我至今为止的生命中绝无接触之事。谢谢你,帕沙。虽然你总是摆出难以亲近的样子。”

“我们是来寻找月亮的,阿列——阿辽什卡。”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轻柔地铺展在天际。带着热气的海风拂过,斯乜尔加科夫看见阿列克塞的长发飞舞,使他的脑海里想起一些希腊神话中的名字。浮云飘散,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于是他们仰头,望着高悬天际的明月,静静地站在那里,随后握紧彼此的手。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到月亮上去呢,帕沙?”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算死了,也会在坟墓中狂喜而起舞。”

“不要再说关于死亡的话题了。帕沙,你应当……或者说,我请求你,不要再和童年的那个小小的帕沙一样,想要吊死在苹果树上了。”

“诺夫哥罗德的帕维尔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的幽灵,而是此时此刻存在的我。我不会再被困在牢笼之中,我还要到印度去。”

 

一阵香味飘来,伴随着一个高亢的嗓音:“你们在看月亮吗?真是浪漫!”

阿列克塞欢快地回过头:“菲奥里,您抱着锅做什么?”

“我煮了意大利面,你们要吃吗?”他不由分说地走到二人中间,掏出叉子塞到两人手里。

斯乜尔加科夫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你随意加餐的话,物资配给会不够的。”

“你真是迂腐,帕沙。”菲奥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首先这面条是我自己带上来的,另外我也给船长他们煮了一份。”他嘴里嚼着意大利面,含混不清地调侃道,“难道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我可不是那种没眼色的家伙。你们在这里干站了半天,什么都没做,我还因为没看成好戏而失落呢。”

“收起你意大利式的幻想。”

“啊,是吗?我可是知道远洋的航船上什么都能发生。”菲奥里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戒指,“我之前说过我不加入黑手党祖母就会生气,这不是玩笑,因为我的祖母生前就是本地最伟大的MAMA 。当然,在火并里我家只剩下了我自己,我只想好好读完大学。——这两个戒指算是赃物,是其他黑手党的珠宝,但他们现在可能也都死了。我在意大利没法出手,就送给你们当临别的礼物吧。倘若之后的路上缺少旅费,就把它们卖了,能值不少钱。”

他自说自话地将戒指套在阿列克塞和斯乜尔加科夫的大拇指上:“帕沙、阿辽什卡,我知道我很吵闹,也明白你们对我的容忍。虽然时间不久,但我很高兴有你们这两个朋友。再见,再见,就算永远不见也无所谓!因为这个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呢,只要一抬头,我就知道我们还看着同一个月亮。”

 

十、尼罗河狂想曲

开罗。

直到开罗城出现在眼前,阿列克塞终于对航路的终点有了实际的感知。他和斯乜尔加科夫在亚历山大港离开“南十字星号”,接着马不停蹄地乘上尼罗河轮渡,南下抵达开罗。

他的脚踩在非洲大陆的土地上,风沙滚滚,让他全身沾满土灰。他想起“南十字星号”还在远征,要通过苏伊士运河,继续向南,到阿萨布港,到达累斯萨拉姆,到开普敦,到能够看见南十字星的地方去。

“埃及是看不见南十字星的,阿辽什卡。”斯乜尔加科夫背着大包,和当地人一样用布围住头颈,“非常可惜,南十字星只能你一个人去看,因为在完成对你的承诺,也就是一同去看金字塔后,我便要启程到印度去了。”

“你要怎么过去,帕沙?”

“铁行轮船公司在四十多年前就开通了苏伊士—加尔各答轮船航线,那是一条稳定的线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列克塞忧心地发问,“你在印度没有熟人,语言交流也困难,你到那边去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这样小看我?”斯乜尔加科夫骄傲地拍拍胸口,“我已经在加尔各答找到一份工作,并且是对方邀约在先,有信物为证。这件事该我问你,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会回到俄罗斯去。但在我回去之前,我要在非洲走走。”

 

斯乜尔加科夫在尼罗河边找了一家豪华的酒店,开了一间临河的套房,正对扎马利克岛。阿列克塞震惊于他的出手阔绰,得到的回答是:“我在领取薪水的时候,伊万船长基于他的个人资金,单独批给了我一笔津贴。”

“他对你不坏,可你为什么讨厌他?”

“以前他是我的老板,讨厌老板是人之常情。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了,回想起过往,他确实对我还不赖。我大概不会再见到他,所以就用这笔意外之财请你住这间酒店,毕竟我可能也不会再和你相见了。”

“只要活着就总有可能见面的。”

“不,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能在二十年后再会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这种小概率事件从统计学而言不会再发生。所以尽情享受吧,这是最后的时刻,Carpe diem.”

大厅里传来小提琴声,一位黑人乐手正在演奏英格兰民谣《绿袖子》。

斯乜尔加科夫小声嘀咕:“这间酒店是英国人建造的,所以就连非洲人都要演奏英国人的曲子。”

阿列克塞说:“这首曲子讲述的是爱情。”

黑人乐手一曲奏毕,又演奏起维瓦尔第的《四季》。

阿列克塞随着乐声摇晃脑袋:“这下子到菲奥里的故乡去了。”

 

穿过迷宫一般的走廊进入套房,二人放下包裹,离开酒店,去往埃及最大的露天集市哈利里市场。他们各自买了一套当地人的服饰换上,在当地人的茶馆里坐下。阿列克塞点了一杯花草茶,看见服务生端来水烟壶,点燃木炭。斯乜尔加科夫熟练地吸起水烟,空气中传来薄荷和水果甜腻腻的味道,烟雾从瓶中升腾而起,化成隔断在二人面前的一道纱。

“我从不知道你会吸烟,帕沙。”

“阿拉伯人的水烟都差不多一个样子,印度人也是要吸水烟的。”斯乜尔加科夫呼出一口烟气,带着香料味,“我在莫斯科的时候遇上过一个波斯——”

“明明你说你再也不会回到俄罗斯了,可你总是提起莫斯科。你说你没有乡愁,可你依然是个俄罗斯人。”阿列克塞放下装有花草茶的精致瓷杯,“不管你到哪里去,俄国漫长的冬天都会在你的脑海中烙印下白茫茫的幻境,就算到了能看见南十字星的地方,一些夏夜里你还是会惊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埃及猫小雕像,约莫一个手掌大,拉过斯乜尔加科夫的手放在上面:“你在诺夫哥罗德的苹果树下埋葬了死去的猫,那就让这只猫陪伴着你吧。”

“阿辽什卡,我从未意识到你善于诅咒。” 斯乜尔加科夫把玩着那只木制的猫儿塑像,“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我呢?难道你不知道我事实上非常讨厌猫。我讨厌一切只是喵喵叫着娇憨作态便讨得人欢心的东西,你要说这是求而不得的嫉妒也无所谓。我说过诺夫哥罗德的一切都与我再无瓜葛,所以猫也是不需要的。”

他把猫儿的塑像扔进木炭里:“我要烧掉这只猫,它本来也就是一块木头,是人为的雕刻赋予了造像的意义。我不惧怕法老的诅咒,如果法老真的能够复活,那么为什么不把英国人赶回那个小岛上去?”他深吸了一口水烟,忽感到一股自童年而来的腐烂的苹果香气,那只猫儿塑像的眼睛被火星点燃,正注视着自己。

他伸出手指按灭火星:“喝完你的花草茶,我们就到金字塔去,阿辽什卡。”

 

马车穿行在吉萨市的小巷,金字塔已出现在远方。阿列克塞发现路边出现了不少售卖木乃伊的小贩,一些木乃伊的绷带已被拆散,露出死亡的面容。

“……非洲没有上帝,所以无所不可。”阿列克塞喃喃自语,“伊万先生说的话没有错,我看着这些木乃伊,内心却不认同他们是和我一样的人。”

“因为他们死去了而你还活着,这是生命的差异。” 斯乜尔加科夫的语气里听不出情感,“这里很干燥,因此制作伪劣的木乃伊也不是难事。在很多情况下,把亲戚爱人做成木乃伊卖给欧洲的老爷们做下午茶,也是谋财的方式。”

“这应当被视为可耻吗?”

斯乜尔加科夫摇摇头:“在世界秩序之外,选择生存绝不是可耻;如果不能活着,便无法谋划复仇。”

至金字塔脚下,阿列克塞对进入法老的陵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斯乜尔加科夫瞥了一眼入口,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一同进入的提案,他表示自己不愿进入那黑暗逼仄的通道,那会让他回忆起诺夫哥罗德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于是阿列克塞一个人进入了金字塔,他在里面待了约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紧咬嘴唇,陷入深思。他看见斯乜尔加科夫正蹲在神庙的废墟上和一头骆驼相处甚欢勾肩搭背,愤懑不平,叫喊着赶走了骆驼。

他挥动长袍,手指着金字塔群:“这也能被称之为‘世界秩序之外’吗?”

斯乜尔加科夫没好气地质问:“骆驼招惹你了?”

“我没有和你说骆驼的事,我想不明白的是这里,这些金字塔,这些非洲人的文明!”

斯乜尔加科夫从神庙的石墙上跳下来:“这里当然有文明,甚至是人类文明的基础。可这些文明断代了、过时了,在环球航行的地理大发现之后有更多的文明涌现,时代的发展依赖于文明的竞争。”

“胜利者将会制定新的世界秩序,是吗?”

“你是社会主义者,这应当是你去思考的问题,阿辽什卡。”

“我认为在俄国推行社会主义是可行的,虽然这还需要实践去证明。”

“现在你找到你的路了,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在你生命终结之前,你能够看见它的实现吗?”

“三十年或者五十年都无所谓,就算是我死了之后才实现也无所谓,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是构筑文明的一块砖石。”

“非常远大的志向,我会为你祈愿的。”

 

日暮西斜,穿开罗城而过的尼罗河开阔平静,二人乘坐传统帆船“菲卢卡”泛舟河上。船上有来自欧洲、西亚的游客,也有当地人,埃及乐手抱着吉他,唱诵古老的歌。

阿列克塞一本正经地告诉斯乜尔加科夫:“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在这里完成。”他解开脖子上的十字架,毫不留情地扔进尼罗河,看着它沉入了水底。

斯乜尔加科夫大受震撼:“旧约里写‘出埃及记’,而你现在把十字架沉到尼罗河里去了。”他冷静了一会儿,“我想你的血脉里也流淌着疯狂,对于你的志向而言,这是一种优势。”

他找到乐手,借过吉他,坐在阿列克塞面前开始弹唱。令阿列克塞惊讶的是那是一首诺夫哥罗德的乡间小曲,是从童年时代便时常听见的调子,“……风吹过苹果树的花,您为何还在徘徊?风吹过冰冻的池塘,我已不在小路上。……”

乐手走过来:“我的朋友,你在弹什么曲子,为什么这样忧伤?”

斯乜尔加科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演奏,阿列克塞便回答道:“因为马上就要分开,这是一首离别的歌。”

乐手敲打着手鼓:“埃及谚语说,‘比时间永恒的是金字塔’;但是,真挚的情感会比金字塔更永恒。”

 

夜幕低垂,二人返回英国人修建的高级酒店,站在窗台上眺望扎马利克岛上的星点灯光。不远处正预计着修建一座大桥,连通扎马利克岛与对岸,届时将会在桥头修筑巨大的青铜狮子像,作为威严的守卫。

下弦月如弓挂在空中,星光灿灿,猎户座的腰带连起一条直线。这是美丽的夜晚,可阿列克塞的心中泛起忧伤,他问道:“帕沙,你会忘记我吗?”

“俄国的阿列克塞比尼罗河里的鱼都多,”斯乜尔加科夫轻轻叹了口气,“人类该怎么战胜永恒?在时间的维度上,不被忘记,被后世的人铭记,那便是战胜了永恒。你要走上的道路是战胜永恒的道路,对于永恒而言,我只是一粒沙子。”

“这与沙子和永恒没有关系,我问你的是,你会忘记我吗?”

“我不会给您任何承诺,那属于空头支票。您的生命里本就不必有我,我的生命里也无须给您让出位置。” 斯乜尔加科夫的语气变得强硬,“如果不是登上‘南十字星号’,您就不会在孤立无援时同我在一起,从波罗的海到开罗的日子只是浮生中短暂的幻梦,现在,梦该醒了,阿列克塞·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先生。结束一切吧,此时此刻,埃及的星星和月亮将作为别离的见证,我们将在明日走向殊途。”

他走近阿列克塞,带着礼节在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接着后退;他按着左胸,感到心跳在加快,一面微微鞠躬致意:

“向您道别,也向俄罗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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