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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者之血
一、欢迎到访西雅帕里亚特集团
阿列克塞·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风尘仆仆,跨过架在溪流上的木桥,沿小山丘而上。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融合了英格兰、东方式和印度—伊斯兰风格的城堡式建筑。半中的平地上,面朝城镇方向竖立着SIYAH PARIYAT十二个巨型字母,远望亦可见。阿列克塞不明白这两个单词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这里即是英国公司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总部,他就是向着这里而来的。
眼下是一八八七年三月初,阿列克塞回想起故乡,想必此时还困于漫长而寒冷的极夜里;但这里是加尔各答,这座位于热带的城市已然被炙热的空气包裹。他于不久前离开俄国,沿陆路南下,直到周遭景象从冰封的荒原逐渐变为潮湿闷热的密林与沼泽。
行路已久,终于是到了这大英帝国治下的印度首都,他抹去额上汗珠,心中怀着未可知的希冀,只因有可能在这里再会故交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要知道在遥远的亚洲能存在一位旧识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两年前开罗一别后,二人再无联系,他只记得斯乜尔加科夫到了加尔各答去,在一个什么宝石公司谋得了职位,便一路打听,最终寻到了这里。
十分幸运,他果然在城堡外的花园里看见了斯乜尔加科夫的身影——在一群印度人之间青白无血色的皮肤非常显眼——遂高声呼喊起来。后者见他先是一愣,继而示意守卫打开门。阿列克塞谢过守卫,毫无久别之生涩,欣欣然挥手道:“好久不见,帕沙!我因为要研究印度农民运动,便来加尔各答看你了。——你说你在宝石公司,我却没有在城里找见你,四下询问,才知晓那间宝石公司也归属这个集团,便到这里来了。”
斯乜尔加科夫礼数周全,暂时放下工作,互致问候。可他看上去却兴致不高,只小声感叹:“这实在是统计学的奇迹。”继而顺着两年前关于咖喱菜的话题说下去。
“容我提醒你,帕维尔先生,这工作时间可不是供你与故交叙旧的。我会按照每一分钟一个卢比扣掉你的工资。”
一个声音忽伴随脚步声而来,打乱了二人的交谈。
斯乜尔加科夫不得不中止了关于咖喱菜的论述,瞥了一眼来人:“这正是我想要通过我的实践告诉你的。阿列克塞,你得记好了,”斯乜尔加科夫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资本主义把人变成鬼。”
“若没有资本主义,你便还是个农奴,被敲骨食髓,想做鬼也欠缺资格。”
阿列克塞循声望去,只见来者衣着华贵,似是庄园主人。
“午安,尊敬的威廉伯爵阁下。请容我向您介绍,这是我的同乡阿列克塞·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斯乜尔加科夫清了清嗓子,顷刻间带上笑容,又停顿了一秒,看向阿列克塞剪短的褐色头发,“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修士了,是吗?”他思索片刻,转向威廉,“他现在是一位探险家,并且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用不着客套,帕维尔。这不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威廉走至二人之间,向阿列克塞伸出手,“两年前,汉堡酒馆的那个晚上,是我用马车把昏迷的你带回了‘南十字星号’。阿列克塞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清醒着见面,我是威廉·德·梵通伯爵,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最高管理者,来自伦敦。”
阿列克塞尚年青,在这两年里又长得高大了些,看向威廉的时候必须埋下头去:这位伯爵个头勉强算是中等,只比小个子的斯乜尔加科夫略高出一些,一头深色头发浓密卷曲,在热带潮湿的空气里密密地垂在脸上。以伦敦的贵族出身而言,他的肤色过于黝黑,与其说这位先生来自遥远的英格兰,倒更像是个土生土长的印度人。同一时刻,这位伯爵也仰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端详阿列克塞,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左脸上,有一道不引人注意的长伤疤,从粗黑的眉毛开始几乎延伸到嘴角。
“您好,威廉伯爵阁下!”阿列克塞回握住威廉伸出的手,“我叫阿列克塞,是打诺夫哥罗德——彼得堡南边的一个小地方来的,目前在印度考察农民运动……”
“农民运动?那你去过哪些地方了?”
“德里、坎普尔、勒克瑙……今天刚到加尔各答。”
阿列克塞吃痛,他的手被威廉死死掐住,致使指节泛白。
“印度的农民可听不懂俄语。”
“您说得完全正确,所以我学习了印地语、波斯语,还能说一些孟加拉语。……虽然不算很流利,但尚可交流。”
威廉直勾勾地盯着阿列克塞的脸,那张脸上尽是真挚。他忽而怪笑一声,松开了紧握着的手:“这一路上都只有你一人?”
“没错,我是一个人出来的。我出生在乡下地主家,在过往的人生里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修士。我在‘南十字星号’上意识到了自己的稚嫩可笑,正在努力增加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可惜的是,我的身边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为何要出国探险过苦日子,就算是我的兄弟们也不成。”
“这就是我们的相似之处,阿列克塞。我虽没有兄弟,但我确实背井离乡,放弃贵族生活,孑然一身来到印度。”
“这完全没有可比性。能在伦敦过得舒心如意做少爷,又怎么会来加尔各答呢。”
斯乜尔加科夫忽地开口,却不看向威廉,自顾自拨弄着花坛里的植物。
阿列克塞不解其意,只觉得斯乜尔加科夫话中带刺,指向威廉,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威廉不以为意,继续向阿列克塞发问:“你的怀中有一把左轮手枪,看上去这就是你傍身的武器。一路上想必你已历经艰险,你的枪法如何?”
“我能够在您的庄园里射击吗?”
“请便,但不要损坏建筑。”
阿列克塞环目四顾,见数十米外巨树高枝上悬一枯叶,拔枪便射。他奔上前捡拾枯叶,欲交于威廉。
“你在紧张什么,帕维尔?看上去你很希望他立刻离开这里。”威廉注视着阿列克塞奔跑的背影,收敛笑容,靠近一步,扯下斯乜尔加科夫抚摸过的花朵捏碎,“多余的情感会引来祸端,这是你应当规避的。——他是从‘南十字星号’活着下船的人,你企图赶走他可没那么容易。”
“我对他没有什么情感,但我对您十分了解。接下来的您想做的事并不需要额外增加这样一个闯入者。”
“在现代社会我们要讲究‘自由意志’,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做出选择?”
“规避风险总是没有错的,威廉先生。”
“在工作中你唯一需要思考的规避风险是让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规避风险,而非任意的个人,包括我。”威廉把碎裂的花瓣扔在地上,用手杖碾过,“别忘了我雇佣你的目的,帕维尔,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你这种皮肤如白盐实际上却算不得白人的俄国佬,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全装置。”
话语间,阿列克塞已手执枯叶返回,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骄傲,似是在等待夸奖。
威廉接过枯叶,叶片完好,只在叶柄处留有些许火药灼烧的痕迹。他用一种老派的、有爵位者常使用的口音长叹:“Ah, you poor, artless Russian creature, how tragically innocent you are—like some untamed beast.(哦!你这可怜的、天真的俄国人,你是多么可悲而笨拙——就像一头未驯服的野兽。)”
“您说什么?”阿列克塞一时间没听明白。
“他说你是一头天真的俄罗斯野兽。”斯乜尔加科夫讥讽地解释道,“不过你确实可以把它当作一句赞美。”
威廉饶有兴味地打量阿列克塞:“看上去你受过军事训练。”
“正是如此。”阿列克塞愉快地回应,“我从非洲回到俄国后,就去接受了一整套军事训练。因为我知道上帝保佑不了任何人,所以我必须让自己变得坚韧,这样我才能开始我在亚洲的旅程。”
“你说你刚到加尔各答,那你找到在何处落脚了吗?”
“还没有。”
威廉瞟了一眼斯乜尔加科夫,刻意地拔高音量:“阿列克塞先生,帕里亚特庄园欢迎探险家的到访,您大可留下。”
阿列克塞想也不想:“荣幸之至!”
威廉补充说明:“但也不能白白居住。”
阿列克塞嗫嚅道:“可是我眼下……不太宽裕。”
“那可真是凑巧。请别忘记,你还欠着那辆马车的费用未支付给我。——我要是不载上你,你早没命了。”
阿列克塞涨红了脸,紧紧攥住衣服夹层里的钱袋子。
“为我工作一段时间吧,天真的俄罗斯野兽。”威廉露出精明的笑容,“我要去北部谈一笔生意。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也该看看什么叫做英国式的商业谈判方式。”
“这是我应当做的。我既然要在您的庄园居住,那就需要付出劳动。您刚才提到‘谈判方式’,两年前伊万船长也给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出滑稽戏——不,‘俄罗斯式的商业谈判’——我至今记忆犹新。毕竟,我就是为了一睹那位伊万船长的英姿,才会慕名去到那间酒馆。甚至可以说,他是我敬仰的典范,而我是他谦卑的仰慕者。”威廉似笑非笑地说道,“但我必须要指出,俄国人没有做生意的脑袋,因此才会用那种动物一样野蛮的方式去解决简单的问题。而英国人的智慧是截然不同的模式——”
“英国人的智慧就是撒谎、欺骗和偷窃。伊万那个老家伙惯于以严父自居,在事实上把你当成他的孩子照顾;而这位英国绅士与他截然不同,”斯乜尔加科夫随意地插话道,“威廉伯爵阁下绝不会把你当孩子看待,他或许还没有你的哥哥们年长,但他有能力把你和你父亲的钱全都骗走。”
“那你是反对我掠夺阿列克塞全家的财富吗,帕维尔?”
“不,我怎么会反对呢?”斯乜尔加科夫满不在乎地说道,“倒不如说,您确该早些动手,并且给我一张前排看戏的票。——在必要的时刻,我会主动去做您的向导。”
“这时候你不反对资本主义了。”
“事物总是要辨证对待,可不能像天真的孩童一般非要分出绝对的好与坏。”
威廉冷笑一声,转向阿列克塞:“带着你的行李住下来吧,阿列克塞。没有时间给你熟悉环境,工作就在近日。”
阿列克塞目睹面前的“争论”,心中却感到平和,看上去斯乜尔加科夫和这位威廉伯爵阁下关系相当亲密,这应当会为他的唐突造访带来一些人情上的便利。他产生了一种天真的期盼,或许这位威廉伯爵并不如同乍看上去那般刻薄。他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不曾体验过的经历。
可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二人竟然是用俄语在交谈,是什么时候不再说英语的?他浑身一个激灵:“您的俄语说得很好,威廉伯爵阁下。”
威廉还是那副训练有素的笑容:“这是商人的必修课。”
“他只是在警告你,别想着能用俄语和我或者其他人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他什么都听得懂。”
“多嘴并不会显得你很聪明,帕维尔。”威廉以手杖敲击地面,优雅地一挥手臂,“欢迎到访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现在,你是我们之间的一员了。”
二、毒花盛开的田野
或许是因为知晓自己另有工作安排,斯乜尔加科夫并未对威廉指示的“让阿列克塞居住在你的房间”一事做出过多的抗拒。他只是带着阿列克塞来到房间,并警告他只可以睡在沙发上面。那是一张又宽又大的印度式手编藤沙发,在加尔各答炎热的气候里,卧于其上确乎更凉爽些。
因此,阿列克塞期待中的他乡遇故知对饮至天明并未出现;就在被邀请入住帕里亚特庄园的当晚,斯乜尔加科夫便神色凝重,在夜色中匆匆离去。临行前,他信守两年前的承诺,为阿列克塞制作了一桌丰盛的咖喱菜,里面放有很多肉。阿列克塞囊中羞涩,许久没有吃到肉菜,狼吞虎咽,大感满足。随后,安下了心,回屋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阿列克塞方才有时间观察整间屋子。这是一间套房,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而斯乜尔加科夫的卧室在更里面。他犹豫再三,终究是没有按耐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卧室房门,接着便发出惊叫,跌坐在地。
——门后是一面墙,一个巨大的、被标本化处理的野猪头颅,悬于高挑的空中,无光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獠牙锋利,面容狰狞。
待阿列克塞平复心情,来到一楼中央的客厅时,早起的威廉已然伴随着留声机的乐声,一面喝着锡兰红茶,一面阅读当天的报纸。他抬眼看向阿列克塞:“我听见你的尖叫,猜想是你见到保罗了。”
“早安,威廉伯爵阁下!可是……请问保罗是谁?”
“保罗不是人,是那头野猪。那个猪头下面有一块名牌,上面注明了‘野猪保罗’。”
阿列克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发问:“为什么帕沙要挂一个野猪头在自己的房间?应当说,我留意到整座庄园的墙面上,都悬挂着野兽的头颅制成的标本。这实在是野蛮,我并不认为这是您或者帕沙的品味。”
“你说的不错,我可不是蛮荒世界的野蛮人。”威廉赞同道,“你知道这间庄园是如何来的吗?”
“我不清楚,但它看上去很有年头了。”
“昨天你告诉我,你已去过德里、坎普尔和勒克瑙,这表明你在启程之前做足了功课,明白这片土地上一八五七年后发生了什么事。没错,这间庄园是我买来的,是我从倒闭的东印度公司手上得来的财产。东印度公司倒了,三十年前大英帝国便成立了英属印度直接管辖这片土地,这才给了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在印度发展的机会。让我们运用历史进行对比,如果你了解圈地运动,就能够大致类比出当下的英国社会现状,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不是做慈善的乐园。至于那些兽首装饰,也许是一个世纪前东印度公司的家伙们留下的。欧洲人对‘大型猎物狩猎’过度狂热,可在欧洲,狩猎是一项只有贵族和上层阶级才有资格参与的活动,而在印度,则没有任何限制。”
“东印度公司的人竟连卧室里也不放过,甚至还要为战利品起名,”阿列克塞感到背后发冷,“恕我不能理解这种趣味,帕沙竟然也能够忍受。”
威廉抬起留声机的唱针,舒缓的钢琴声骤停:“唯有野猪保罗是特别的,那是帕维尔的战绩。”他点了点自己的左脸,“看见了吗?我这里有一道从眉弓至嘴角的伤疤,这正是保罗的杰作。那日,保罗闯进庄园,将我撞到在地,我掏出手枪射击,却无法击穿野猪厚实的皮肤。帕维尔闻声而来,一番打斗,保罗被杀死,而我也留下了这道伤疤。”
“这样的话我便理解了。昨日我就在想,帕沙同您很要好,不像是雇主与雇员,更像是朋友……看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威廉瞪着阿列克塞:“你从什么地方听出来,我在感谢他?倒不如说,留下这条伤疤,正是他刻意为之的!他明明配有火枪,却丢掉枪慢吞吞地走过来,拿起一旁印度守卫的长矛。那种狩猎的火枪可以直接结束野猪的命,他不用,非要等着我打空手枪的子弹,欣赏我濒临死亡的惨象。他用原始人的方式去和野猪搏斗,用一个结实的兽皮袋子从后面套住保罗的头,趁着野猪挣扎用长矛捅穿它的肚腹将其固定在地上,继而从怀中掏出匕首割开它的脖子。他手执长矛而来的时候,那副表情我依然记得,”威廉咬牙,一字一顿,“他愉悦而无声地大笑,居高临下,嘲弄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英国的手枪还比不上印度的长矛?’俄罗斯人都是野兽,这头西伯利亚的野兽乐于看见野猪的獠牙划破我的左脸,血液流进我的眼睛,流进我的嘴;又赶在獠牙即将捅进我的大脑前结果了野猪,向外人演出救主的英勇戏码。”
阿列克塞对二人的关系感到困惑,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声:“可是您还是给他那样豪华的房间住,您一定是不恨他的。”
威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作为另一头俄罗斯野兽,你确实过于天真。资本主义讲究效益最大化,帕维尔只是足够好用罢了。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和他只是各取所需。当然,野猪事件之后,我就把那个猪头挂进了他的卧室,并且起名为‘保罗’——这个名字在俄语中通常被称为帕维尔。”
阿列克塞笑出来:“威廉伯爵阁下,您真是可爱!还有,那道伤疤并不明显,对您的容貌几乎无影响。”
“我和帕维尔年纪相仿,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威廉喝光了杯中的红茶,“在伦敦的社交圈,我这个岁数应当还是一个无忧无虑、年轻浪荡的公子哥;可是我在印度,我以自由意志选择来到这里,伦敦做派的少爷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这道伤疤可以让我和那群悠闲的浪荡子们切割。——去吃早餐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北部,你的行李我已为你备好,工作详情我会在马车上告诉你。顺带一提,你昨晚吃的咖喱便是野猪肉做的,那是印度北部的传统菜之一。”
轿厢纯黑的马车在加尔各答的街道上行驶,逐渐远离城市。阿列克塞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换上了一身款式考究、用料高级的新装。此行,是去北部远郊的一处印度贵族庄园洽谈收购事宜,庄园主人名为“拉古吉·巴哈杜尔”。
“巴哈杜尔?”阿列克塞重复着这个名字,感到很熟悉,却说不上在哪里听过。
“这位拉古吉先生是莫卧儿帝国的后裔。”威廉看出了阿列克塞的疑问,“说是帝国血脉,却也不过是远亲,其家族和权力核心无甚关系,毋宁这莫卧儿帝国也早随着东印度公司一并成了历史词汇。”
“威廉伯爵阁下,我没能理解您给我布置的工作。其一,您要我做您的翻译,在商业谈判时传达两方的意思。可我的语言水平完全无法和您相比,这么做有什么必要性呢?”
“你了解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吗?”
“实话实说……一点儿也不了解。在昨天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阿列克塞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找补,“我的认知很有限,我会加强学习的。”
威廉面无表情:“我要的就是你的不了解。”
阿列克塞不解其意。
“在正式的商业场合下,使用翻译是一种常见的礼仪做法。同时,涉及敏感信息和机密文件的交流也需要经过翻译,确保信息安全。”
“可我什么敏感信息都不知道,更别说见过机密文件。”
“所以你泄密的可能性为零。”威廉凑到阿列克塞面前,头发几乎要扫到后者的脸,“还有比你更加合适的人选吗?说是‘翻译’或许不够准确,你要做的就是按照字面意义去交谈。我记得你关于‘超越永恒’的论述,十分精彩。”
阴冷的目光叫阿列克塞感到不安,他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问道:“其二,您说必要的时候要‘保卫西雅帕里亚特的利益,不惮于流血。’是什么意思?一般而言,更加常见的要求是‘护卫雇主不受伤害。’”
“西雅帕里亚特集团是我倾注一切的梦想,它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
“可是……如果您不在了,留下一个集团又有什么意义?”
“资本主义世界是一个运行系统,”威廉坐直身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在成熟的系统中,不需要一个特定的人物作为‘船长’,集团也能够按照底层逻辑长久运行。——阿列克塞,你到印度来了这些日子,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东印度公司的城堡极尽奢华,厚重的木门从地面到房顶,那个高度叫‘南十字星号’上那位身高三俄尺的大副巴特赛罕先生进出都绰有余裕;而农民们只能拥挤地住在直不起腰的棚屋里。有些农民还没有您的手杖高,却要因为种种琐碎挨鞭子抽。”
“这在你们俄国也是一样的,农奴们被扔进雪地里冻死,家人却还要支付埋葬的费用。”
“英国也有童工,三岁的烟囱工人时常闷死在砖缝里。”
“我不是在针对你亲爱的俄罗斯祖国,不过这样也好,你提到英国,便是意识到了问题的普遍性。我并不是大英帝国忠实的子民,只是一个期待着二十世纪的资本家,——毕竟我还有着一半的德国血统。”威廉把玩着手杖,“贫困、暴力……这些都应当在新的世界秩序中被消灭。人应当以自由意志而活,而非受制于落后的社会运行逻辑。”
马车转了一个弯,道路两旁尽是开阔的田野。碧空之下,浓烈如火焰一般的花海在风中如波浪起伏,半透明的花瓣令花田呈现层次丰富的红褐色调。时值正午,阳光猛烈,层层叠叠的硕大花朵瑰丽耀眼,阿列克塞感到视线被灼伤了。
他被这一奇景所震撼,趴在轿厢窗户上,玻璃上留下了他的指纹印记。他喃喃着:“这真是太美了……”
威廉喝道:“坐下,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恋恋不舍地坐回威廉对面。
“你觉得这一切很美吗?”
“是的,美极了。”
威廉可怖地高笑:“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吧,无知而天真的俄罗斯野兽?——你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罂粟田。这里是全世界鸦片贸易的中心,你眼中的一切美丽之物,都是殖民控制与垄断的产物。”
阿列克塞稳定心神:“威廉伯爵阁下,听上去,您反对鸦片贸易,乃至殖民主义本身。”
“我是自由意志的捍卫者,阿列克塞。”威廉蔑视地看着花田,“这里便是拉古吉·巴哈杜尔的领地,我们今天就要把这片沃土夺回,再将这些罂粟铲除干净。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不是傲慢的殖民者,也不屑于罪恶的鸦片贸易,我要谋求更加长远的发展。你知道什么东西可以维持系统的持续运行吗?是人,受过教育和培训,以自己的意愿奉献的人。鸦片只会毁掉人的心智,让客户迅速死去,做的是一锤子买卖,留下的是百年之祸殃。”
阿列克塞忍不住鼓起掌:“我尊敬您,威廉伯爵阁下!以您的身份而言,这些想法可以说是比金子还罕见,我见识过很多欧洲的殖民者,他们往往都是捞一票就跑,哪管旁人死活。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世界秩序之外的人算不得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了解到资本主义的本质。说到底,资本主义依赖于大多数人的‘幸福’而存续。我这么说你可能难以理解,那我用简单的道理讲给你听。世界秩序之外的人当然算人,欧洲总共才多少人口,难道要放弃非洲,放弃印度的市场吗?为了获取最大的利益,全世界都应当成为可持续的消费者。因此,所有人都得是平等的,都应当享受资本主义所带来的丰饶物产。这就是我反对鸦片贸易的根本原因。毒品只能赚取消费者短短几年的金钱,而不是让客户生活在可持续的资本主义社会系统中,从摇篮到坟墓。”
此时已能看见田野尽头的庄园,威廉拿出水壶与陶瓷茶杯,示意阿列克塞喝水。
“做好准备吧,阿列克塞,——不,这个名字的俄罗斯特征太强了,从现在开始你叫做‘亚历山大’。多喝一点水,在拉古吉那儿,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放进嘴里。”
阿列克塞大口喝水,站起身反复试验身上的行头,面色冷冽。
“别紧张,”威廉端着茶杯,“我只是不擅长战斗,其他事情你无需操心。”
“帕沙在哪里?”阿列克塞捂住左胸,心脏跳得很快,“他也会参与这次收购吗?”
“他要做的事情比你复杂得多,你会见到他的。”
三、不团结的印度与团结的人们
庄园门口的道路洒水除尘,卫兵裹粗麻头巾,着棉布裤子,列于道路两旁护卫。拉古吉·巴哈杜尔头戴缀有孔雀羽毛和珍珠流苏的头巾,身着绣金丝袍;那袍袖宽大如翼,衣身布满波斯风格的花卉纹,又以黄金线与宝石粉镶嵌勾勒图案,在烈日下光芒闪烁。二高大武士,手执孔雀尾羽和蓝宝石制成的宝扇侍立其后,神情肃穆。更有庄内侍从众,各司其职,待令两侧。
威廉率先跳下马车,躬身致意,车内人扶袖而下,短靴一尘不染。拉古吉见威廉态度恭敬,遂审视起了这位陌生男子:身姿挺拔,体格高大,棕色头发卷曲而齐整,深灰色眼睛目光沉静,皮肤冷白透着血色。他身着剪裁精密的孔雀蓝绒缎外套,繁复的蕾丝领花在胸前展开,鎏银纽扣次第排列,细条纹马裤塞入靴口。
待二人行至身前,拉古吉行莫卧儿式宫廷招呼礼,满面堆笑:“午安,二位阁下!”他朝向阿列克塞问道,“威廉,我的朋友,请快快为我介绍这位尊贵的来宾!”
威廉向拉古吉回礼:“这位便是伦敦来的特别顾问亚历山大阁下。”
“敢问怎样称呼爵位?”
威廉笑着看向阿列克塞:“阁下,我应当说吗?”
阿列克塞毫无防备,急忙模仿威廉的动作回礼,强作镇定:“您好,拉古吉·巴哈杜尔阁下。我想,在印度就无需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了吧!这对我们的生意无益。既然威廉是您的朋友,那么我也是您的朋友,叫我亚历山大便足够了。”
他的嗓音因为紧张而变得低沉,凭空又多出了几分说服力。一旁的侍从端上银水盆和鸟羽为阿列克塞拂尘,又为他带上芳香花环。
拉古吉哈哈大笑,揽过威廉的肩膀:“威廉,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够猜到!你是个傲慢的人,可对他居然如此恭敬,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威廉耳边,“老实说,我还有一种猜想,真正的威廉伯爵阁下是我们面前的‘亚历山大’,而你不过是一个在加尔各答驻扎的代理人。”
“你的猜想是对亚历山大阁下的亵渎。”威廉挣开拉古吉的手臂,“为什么你要质疑我不是威廉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位英国伯爵是黑皮肤的,英国的贵族系统容不下你的肤色。只有亚历山大阁下那样英俊的白人先生才符合一位真正的贵族的样貌。以我为例,就算我生在印度,那也不会改变我高贵的肤色。”拉古吉长叹,“亲爱的威廉,和高大健美亚历山大相比,弱不禁风的你看上去就是个随从。”
“那你就自己到伦敦去确认吧。”威廉语气淡漠,“烈日当空,难道你还要把尊贵的客人留在室外受累吗?”
拉古吉旋即示意,传统乐团奏响迎宾曲:“欢迎来访,阁下们。我已为诸位备好上座,想必这将是一场有价值的会晤。”
阿列克塞被安排在议事厅的主座坐下,正对拉古吉·巴哈杜尔;他总觉得拉古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看着自己,有一种刻意的献媚。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明明他对威廉的计划几乎无所知,却被推到了主要的地位。他回忆起汉堡酒馆的那个晚上,意识到自己这次多半又要肩负拖延时间的局外人之职责;事已至此,总不可临阵脱逃。阿列克塞心潮澎湃,这或许就是卡拉马佐夫家代代相传的疯癫作祟,因为他甚至在期盼着发生什么令自己血脉偾张、狂乱痛快的奇事。
在开始讲述接下来的故事之前,笔者必须先要将时钟拨回过去,把另一侧的事情说清楚。土地兼并一事,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威廉经过长期谋划的考量。谈判只是明面上的程序,暗地里的潮水正翻涌劲波,而搅乱这墨守了几十代人之成规的,便是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幽灵代理人。他有一个更加为当地人所知的名字:野猪保罗。
两年前,当他敲开集团所属宝石公司的大门时,只是掏出那块黑宝石,公司经理便神色一凛,立即上报。当晚,斯乜尔加科夫就被召见进入帕里亚特庄园,一对一直面威廉。
威廉把背头放了下来,梳成偏分,穿着维多利亚式的夏装,交叉双手坐在桌前,面色凝重,仿佛这是什么会议室。可并非如此,这里是庄园的厨房,斯乜尔加科夫的第一道适应性问题是用他从未见过的食材做一顿晚餐。
对于一个周游列国的老练厨子而言这并非难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非要挤在狭小的厨房里紧闭房门,因为门外便是开阔的主餐厅。他做好呈上,威廉叫他坐下一起吃,一时无话。待双方餐毕,威廉看着空盘评价道:“下一次请你做地中海风味的餐食。”
斯乜尔加科夫本以为自己是来做厨子的。
谁料,威廉忽将餐刀猛掷向厨子面门,斯乜尔加科夫扯下餐巾为盾,稳稳接住刀具,放在桌面上。
“回答我的问题,帕维尔。”威廉面色晦暗,“若要你彻底杀死我,则分为几步?”
“要是我没有接住这把刀,那么死的便是我了。”斯乜尔加科夫呼出一口气,“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得首先请教,您的性命本身是您对自己的全部定义吗?”
“我的回答是否。”
“那么这道题就不难回答了。夺走您的性命对于彻底杀死您意义不大,西雅帕里亚特集团才是您真正看重的东西,所以我也不必回答步骤的一二三四五。我现在大概知道您雇佣我的目的了。”斯乜尔加科夫拿起那把餐刀,面带忧郁,“我是真的热爱制作美食,这是我一生的兴趣。——您不理解也没有关系,毕竟世人皆知英国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吃。”
威廉沉吟半晌开口:“你说得很对,我在伦敦吃到的东西比在印度吃到的滋味差多了。”
斯乜尔加科夫无言以对,只得看着威廉,这古怪少爷还在嘀咕“印度的香料新鲜而运输到英国会变质”“亚洲和欧洲之间应当用铁路架起一座大陆桥”之类的话。
终于,威廉不再自言自语,托住下巴,偏着头审视斯乜尔加科夫:“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汉堡就给你发了最高级的录用通知吗?”
“愿闻其详。”
“其一,我们的交流很顺畅,说明你能够理解并且跟上我的思维,这能为我省下很多沟通的时间。其二,在幕后引起骚动,并在骇人的混乱中邀请我品尝你制作的地中海混合海鲜风味巴伐利亚白香肠,说明你拥有独立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且是个不囿于伦常的疯子。其三,”威廉停顿了一下,“你惨白得像是死后僵直的尸体,同时是个俄罗斯人。”
斯乜尔加科夫疑惑不解:“第三点具备了什么必要性?”
“俄罗斯算不得欧洲,因此你也算不上白人。你的肤色能够在印度谋取到许多便利,可在法理上俄国人是不能在大英帝国的土地上占有英国贵族的资产的——我指合法途径。”
“您这是在劝诱我通过不合法的手段来夺取您的财富。”
“你不会那样做的,帕维尔。”威廉从容地说,“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你是个实用主义者,知道怎样才会对自己最有利。”
“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乡巴佬,怎么能和伯爵阁下相比?理性告诉我,您的疯狂程度我望尘莫及。”斯乜尔加科夫直视威廉的眼睛,“或许我该放弃这份工作,扭头就走。”
威廉立刻伸出手指,数出三个数。
斯乜尔加科夫纹丝不动。
威廉大笑起来:“我还记得马车上你提到过‘想在莫斯科彼得罗夫卡街上开一家带饭馆的咖啡店’,”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抛过去,“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在加尔各答北郊拥有一家法国餐厅‘梦巴黎’,现在由你负责了。——美妙的见面礼,不是吗?”
斯乜尔加科夫接过钥匙:“我从北边赶来的时候,注意到那儿有一座莫卧儿风格的庄园,而庄园四周,尽是罂粟田。莫非鸦片生意也包含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业务范围内?”
“不要侮辱我的品格,帕维尔,我从来都希望我的客户身体健康。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确实看上了那片地,至于原因,你到实地考察后就能发觉。现在,以‘梦巴黎’为据点,为我在这四分五裂的印度里创造出奇迹吧。我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这件事只有你这样的疯子才具备那种胆魄。”
斯乜尔加科夫在阿列克塞抵达帕里亚特庄园当夜便返回了梦巴黎餐厅,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日程。临行前威廉斜倚楼柱,表示阿列克塞能够成为土地兼并的得力助手,叫斯乜尔加科夫专心做自己的事,不必为谈判操心。
“我的命交给他比交给你更加稳妥。”威廉抚摸左脸,“脸上这道疤的账我可还没和你算。”
“您以前的相貌和那些骄奢淫逸的贵族少爷们无甚差别,都是一张不事劳作的傲慢面孔,”斯乜尔加科夫漫不经心,“现在有威严多了,也彰显了您不凡的精神风貌。”
“我不知道厨子也有做医学整形的资质。”
“这话可是您自个儿说的,‘厨子都是屠夫’。我和医生都是耍刀的。”
威廉冷哼一声:“不要让我失望。”
斯乜尔加科夫抵达梦巴黎餐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电灯还亮着,里面闹哄哄的。他一推开门,孩子们就扑到他的身上:“保罗叔叔,你回来啦!我们今天又学会了十个单词,快夸夸我们!”
斯乜尔加科夫摸摸孩子们的头:“你们真棒!可是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去睡觉?明天会起不来的。”
孩子们欢笑着散去,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一位老妇人端着煎饼和豌豆咖喱放在桌上,拉着斯乜尔加科夫坐下:“孩子,你一定饿坏了,快吃点东西吧!”
“萨拉斯瓦蒂阿妈,谢谢您。”斯乜尔加科夫擦干净手,坐下吃起来,“拉姆查兰来闹事了吗?”
萨拉斯瓦蒂阿妈的皱纹里满是忧愁:“他总是来捣乱,说要向拉古吉·巴哈杜尔老爷告发我们,说我们在餐厅里干活本就是坏了祖宗的规矩,现在还妄想着帮英国人夺走老爷的土地。”
“是拉古吉自己把你们赶出了庄园,他只留下青壮年的男人维持自己的鸦片生意。你们没有了生计来源,无处可去,正好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在这里有一间餐厅,我的老板就让我雇佣了你们。”
“孩子,我不管你的老板是谁,他的眼睛里没有我们,可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萨拉斯瓦蒂阿妈看着孩子们留在桌子上写得歪歪扭扭的练字本,“你教他们识字,我从未想过我的孙子竟学会了英语。”
“萨拉斯瓦蒂阿妈,我说过的,”斯乜尔加科夫真诚地看着她,“我也曾是一个农奴,我是从发霉的澡堂子里生出来的。我能够在这里遇见你们,就是因为我不曾向命运屈服,我以自由意志决定我成为怎样的人、去往怎样的地方。印度是一片多么美丽富饶的土地,您应当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啊呀,你怎么会是一个农奴呢?你总是说这样的话,可以骗过孩子们,却骗不过我。我们都知道,白皮肤的人是可怕的侵略者,他们掠夺我们的土地……”萨拉斯瓦蒂阿妈抹着眼泪,“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不信你的。你这么白、这么白,一定是个顶坏顶坏的家伙,因为白皮肤的人心都是黑的。”
斯乜尔加科夫咬着嘴唇,握住萨拉斯瓦蒂阿妈枯瘦的手。
突然,梦巴黎餐厅的门被猛地踹开,一个年轻男子冲了进来,大声嚷嚷:“出来,野猪保罗!”
温和的神情在斯乜尔加科夫的脸上迅速消逝,他站起身,将萨拉斯瓦蒂阿妈护至身后,厉声道:“拉姆查兰,你想做什么?!”
拉姆查兰嬉笑着,脖子转着圈,上前欲揽住斯乜尔加科夫的肩膀,被一把推开。他顺势倒地,跷着脚晃晃悠悠地开口:“我听说明天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就要来和我的父亲商谈收购庄园的事情了,英国佬,你们可真坏,这不就是想要兼并父亲的土地吗?我的父亲想要带我去伦敦过好日子,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骗走我父亲的土地。”
萨拉斯瓦蒂阿妈颤声道:“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拉古吉老爷从来没有认过你!”
四、叛徒
拉姆查兰顺手抄起地板上的一块黑色石头,就向萨拉斯瓦蒂阿妈砸去,他伸长脖子,青筋暴起:“死老太婆,当英国人的狗就这么快活吗?我就是拉古吉的儿子,你凭什么怀疑!”
斯乜尔加科夫截住黑色石头,放在桌上,大步迈至拉姆查兰身前,单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
“滚出去。”
拉姆查兰面色发青,不住挣扎,嘴上依旧不饶人:“保罗,你确实是一头野猪!哈、哈,你这样的家伙一张嘴,就把这群没有智识的蠢女人和小崽子们骗得团团转,可我一眼就看出你的血多么肮脏!就算是私生子,那我也有着父亲的血脉,我也是莫卧儿人!我以我的血脉发誓,我一定要将你们肮脏的伎俩揭穿,我一定要保卫我的父亲和庄园!”
“如果你依旧不肯认清现状,那我也愿意免费教导教导你,”斯乜尔加科夫眯起左眼,拉长声调,“首先么,最肮脏的东西就是你所谓的血脉,你的家族狗屁不如,全部死绝才是对社会的贡献。其次,你所谓的父亲只想着自己到伦敦去过好日子逍遥自在,这份福气是绝对轮不到你头上的,或许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你是谁。此外——”
斯乜尔加科夫刻意地停顿。
“此外什么?”拉姆查兰因缺氧而头脑发昏,声音小了很多。
“你的声音让我感到很恶心。”斯乜尔加科夫用另一只手握住拉姆查兰的下巴,轻巧一掰,整一片下颌便脱臼了。
拉姆查兰发出呜呜的声音,双眼充血。
斯乜尔加科夫从怀中掏出一瓶灰黑色粉末灌进拉姆查兰口中,又往他的喉咙里倒了一壶水,挥掌击晕了他。接着,叫萨拉斯瓦蒂阿妈拿来麻绳,将拉姆查兰捆住了,扔到了门外的田野里。
萨拉斯瓦蒂阿妈小心翼翼地问:“孩子,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他可不能够现在死啊!”
斯乜尔加科夫拿起桌上的黑色石头:“就是这个。”
“你说过,这是神赐的宝物,”萨拉斯瓦蒂阿妈念诵着经文,“迦梨女神啊、迦梨女神啊!”
“我有些累了,阿妈,让我睡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斯乜尔加科夫被一只小手摇醒。那孩子还没餐桌高,踮着脚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保罗叔叔,拉姆查兰挣开绳索逃走了!”
斯乜尔加科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这一晚他都趴在餐厅门口的桌上,手臂有些发麻。
“早上好,达努。他逃走了,这是个好事,那家伙抽鸦片烟,身体却还没有垮掉。”
达努什卡灵巧地爬上桌,对着餐厅深处吹口哨:“保罗叔叔醒了!大家可以出来了!”
这位头发卷翘、有着两颗突出门牙的小男孩是这里的孩子王,富有号召力,头脑十分机灵。他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拿给斯乜尔加科夫看:“我做了一个行动安排表,今天的任务我们全部完成了!”
孩子们一个又一个地从地窖里面钻出来,在餐厅里列队站好,达努什卡发号施令:“我们带去了什么?”
“迦梨女神的黑色石头!”
“我们带回了什么?”
“罂粟的花瓣!”
“有谁没有拿到罂粟花瓣吗?”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零星有人举起了没有交换成功的黑色石头。
“对不起,保罗叔叔,”达努什卡很歉疚,“我们试过了、劝说过了,可是,有一些人……”
斯乜尔加科夫摸摸达努什卡的头:“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萨拉斯瓦蒂阿妈此时也带领着女人们聚集到一起。
“盐、石灰、肥皂,还有我们种植的石蒜。”女人们展示着地窖里的存货,“保罗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每样都准备了十二成。”
斯乜尔加科夫点点头,庄严道:“这是一场伟大的尝试,一次必要的斗争。落后的事物必须被根除,为此不能害怕付出鲜血。萨拉斯瓦蒂阿妈,带着大家进入地下吧,这是最后的黑暗,而困扰这片庄园的黑雾,也即将消散了。”
人群高呼:“以迦梨女神之名!”
“我也要去执行我的任务了,大家都注意安全。”
达努什卡扑上来:“保罗叔叔,你不要死。”
孩子们有样学样,都扑了过来,把斯乜尔加科夫撞倒在了地上。
“我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代理人,过去的我已被我亲手埋葬,而幽灵是不会死的。”
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代表抵达前,拉古吉·巴哈杜尔的确收到了内线消息,说是“农民们打算造反了!”但消息不是源自那位自称私生子的拉姆查兰,而是来自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的史密斯上尉。
拉古吉一度怀疑这场叛乱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阴谋,但史密斯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威廉这样从伦敦跑来加尔各答镀金的,有爵位的贵族少爷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的利益让渡于印度佃农。威廉年轻气盛,顶多只是想在这场买卖中谈到一个好价钱,同时将这些佃农视为可以打包带走的赠品。鸦片贸易赚得很多,商人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史密斯告诫拉古吉:“原本你按鸦片加工厂年度净利润的三成向英方支付税款,现在得叫威廉提到三成半。另外,我这边需要他单独再拿出一些利润,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私下支付给我。”
“英国人精明得要拔掉每一只飞过空中的鸟儿的羽毛。”拉古吉恨恨地想。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到伦敦去,又飘飘然了,满口答应下来——反正,这钱也不是自己去付!
回到谈判桌前,拉古吉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列克塞,却不是在关注这位“伦敦特使”讲话的内容。他只是展开幻想,难道伦敦遍地都是这般优雅的美男子吗?那他也一定要拿出莫卧儿的气派,绝不能叫英国人小瞧了自己。
阿列克塞被看得发毛,向威廉低语:“他那副眼神叫我很不舒服。”
威廉宽慰道:“他不是对你产生了什么想法,只是在做着美梦。他希望自己到了伦敦,也可以有你这样的风姿,他渴望成为一个白人。”
“可是他的皮肤已经非常白了。”
“难道你们俄罗斯人就算白人了吗?这不是根据外表做单一论断的,阿列克塞。在欧洲的核心看来,俄国和印度都存在于世界秩序之外。”
气氛有些沉重,阿列克塞忽然瞥见议事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英国人,一声不吭,似乎有意隐藏自己。
“那是谁?”
“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的一个副官。”
“他在那里做什么?”
“你可以把他当成今日谈判会的第三方监督者。”威廉摩挲着手杖,朗声开口,“拉古吉先生,亚历山大阁下等待得有些不耐烦,是时候签署合同了。”
“稍安勿躁,先生们。”拉古吉按住事务律师递来的文件,“威廉,我需要你承诺的东西。”
威廉爽快地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赠与契约:
“本契约立于一八八七年三月八日。尊贵的威廉·德·梵通伯爵,现居英属印度加尔各答,出于真挚友谊与深厚敬意,自愿将其于英格兰伦敦郡南肯辛顿皇后门三十四号之私人府邸,连同其附属花园、地窖、车马房及一切不动产权益、地役权与未来收益,正式且无偿地赠与其现居加尔各答之挚友拉古吉·巴哈杜尔阁下。威廉·德·梵通伯爵特此声明,该地产为其合法所持之私人产业,未设抵押,亦无任何权属纠纷,并自契约签署之日起放弃对此不动产之一切所有权与索取权。此赠与契约乃经双方自愿,于加尔各答签订,并由两位见证人——事务律师A先生与陆军副官B先生——在场见证并签署为据,确认契约之真实、有效与不可撤销,兹此生效。”
“地产所有权证明等其他文件都在这个包里,还特意为你准备了孟买至伦敦的头等舱船票。”威廉递上一个黑色公文包,“我可是诚意满满。”
拉古吉接过契约与公文包,仔细核对无误:“威廉,我喜欢你这爽快的家伙!但为什么是孟买的船票?这里是加尔各答,距离太远了。”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拉古吉先生。”威廉轻笑一声,“我可是听说了,有人想要造反,割开你的脖子。”
“我直到现在还是不能排除你的嫌疑,威——利老弟。”拉古吉将文件交予事务律师,“但是史密斯上尉力证你的清白,你们的关系这样亲昵吗?”
“我和史密斯上尉并无私人交情,想必他只是认同我的品格。——如果我要欺骗你,为什么要把我在伦敦的房产赠予你?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证明文件,绝无欺瞒,到了伦敦就能顺利走完赠与程序,让你成为南肯辛顿的新成员。而我的要求也很简单,除了你的土地,我还要打包带走上面所有的佃农;你知道的,我得发展壮大西雅帕里亚特集团,我需要熟练的劳动力。”
“那你可得留心,别让这群佃农割了你的脖子。这群土人未受过教育,与野兽无异。”
拉古吉将收购合同推给威廉:“那么,我的庄园就——”
他的话语被一个尖利混沌的声音打断,一个小个子年轻人冲破守卫闯了进来:“父亲,不要给他,这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阴谋!”
“来者何人!”
议事厅内一时骚动,阿列克塞注意到角落的陆军副官甚至举枪瞄准,不由得也摸上了自己的配枪,但被威廉按住。
拉姆查兰跌跌撞撞地奔向拉古吉,手指还未碰到那件绣金丝袍宽大的袖子,就被守卫用长矛压制在了地上。
“佃农们正在集结,他、他们要来了!父亲,请相信我!”
“你是谁?”拉古吉嫌恶地拍了拍袖口,“卫兵,外边什么情况?”
“佃农们都在地里面干活,看不出异常。”
“数量呢?”
“截至半个钟头前,各片区域都是满勤状态。”
“再探再报,时刻监视那群佃农。”
“收到。”
拉古吉神色稍缓,瞪着拉姆查兰:“你是谁?”
“父亲,父亲难道您不认识我了吗!”拉姆查兰双手死死握住长矛木柄,“我是拉姆查兰,这个名字还是您给我取的。”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混账家伙?”拉古吉毫不客气地给了拉姆查兰一耳光,年轻人好不容易安回去的下巴又松动了,“我给你一分钟,有什么话快说。”
他将收购合同举起,对着威廉和阿列克塞挥了挥:“原谅这家伙的无礼,但我们总得讲究证据,不可偏听。”
威廉无所谓地耸耸肩。
拉姆查兰得到了许可,语速飞快:“父亲!我撞破了天大的阴谋,非说不可!那些佃农最近常常聚在一起,憋足了火。想当初您裁了老弱妇孺之后,那帮人全被西雅帕里亚特的人‘招走’了,——我原以为是去干杂活,谁知根本不是!我亲自去了那边,父亲,他们是被绑走的!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混蛋东西们把他们全扣作人质,然后威胁佃农,‘不听话,就杀你全家,把尸体当肥料撒地里!’真有小孩被杀了,我看他们把稀碎的肉撒在罂粟田里!而他们,而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逼那群田里干活的农民暴动,将咱们莫卧儿人驱赶出庄园,甚至要对您动手哪!他们要做无本万利的买卖,要把咱们的庄园和鸦片生意全夺走!父亲,这不是小事,我们得趁火未燃,把这群疯子斩草除根!”
众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各怀其心,在一片静默中,威廉忽古怪地大笑起来,其余人也逐渐跟随着大笑,一时间议事厅里众人前仰后合,唯余目眦欲裂的拉姆查兰与勉强挤出附和笑容的阿列克塞。
“拉古吉,这家伙是鸦片烟抽多了吗?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威廉弯下腰,几乎贴近拉姆查兰的面门,“我倒是问问你,我绑架老弱妇孺逼着佃农造反有什么好处?那群佃农本来就是我收购土地的赠品,从来就是属于我的生产工具,是我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既然你说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今天要号令佃农造反,那我问你,又是谁在带领那群不懂团结的土人呢?”
“我看见了,就是野猪保罗!”拉姆查兰声嘶力竭,口水顺着嘴角滴下来,“他是你的代理人,那些脏活都是他做的!”
“这实在有失公允。”
斯乜尔加科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议事厅门口,向厅内众人行礼致意。
“在下便是‘野猪保罗’,受命前来列席会议。”他伸直双臂,“我的双手干干净净,不沾一丝农民的泥和血。”
阿列克塞几乎要流出眼泪,松开了暗地里握紧枪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五、秩序与混沌
“拉古吉·巴哈杜尔,你必须解决这场骚乱。”陆军副官走上台前,拉开拉古吉一侧的椅子坐下,同时示意斯乜尔加科夫落座,“史密斯上尉令我前来督办你们的买卖,步兵团方面不在乎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唯独需要确保的是,”他的目光转向威廉,“威廉·德·梵通,三成半,对你来说这绝不是亏本买卖,作为投名状,可太划算了。”
“我向上汇报过,伦敦方面批准了‘三成半’的分配需求,因此委派亚历山大阁下作为特命代表远赴加尔各答。”威廉站直了身子,“副官阁下,为表诚意,我们现在就签署协议。”
副官掏出协议,威廉双手接过,放在阿列克塞面前。斯乜尔加科夫随即从怀中掏出钢笔,打开笔帽,递给这位“伦敦特使”。
“签字的是亚历山大,和辽什卡一点关系都没有。”
近乎不可闻的声音给了阿列克塞极大的鼓舞,他大笔一挥,就签署了协议。
“真是漂亮的字,亚历山大阁下。”
“这才配得上对交易的尊重。”阿列克塞盖上笔帽交还给斯乜尔加科夫,起身伸出右手,“为了我们更加辉煌的事业。”
副官握住阿列克塞的手,愣了一下:“您也在军队服役过。”
威廉打断谈话:“拉古吉,现在轮到你解决麻烦了。”
拉古吉令侍从端上果盘、糕点和甜酿招待座间诸宾客,表示需要给他一些调查时间。他下令召回方才派出探查佃农状况的卫兵们,等待期间暂时休会。
副官仿佛期待了很久,对着呈上来的食物狼吞虎咽,事务律师也连喝三碗甜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阿列克塞看着对面二人大吃大喝,有些好奇地探出手,又想起威廉在马车上的警告,手缩了回来。
“你想吃我可以回去做给你,但现在你必须忍住。”斯乜尔加科夫对着光看着自己的指甲,状似不经意地说。
“太好了,那我想要——”
威廉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过于松懈了。”
斯乜尔加科夫整理着领花:“我一直都保持着紧张,好在一切承蒙迦梨女神护佑。”
“比率有多少?”
“九成九。”斯乜尔加科夫冷静地说,“至于首鼠两端者,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活。”
“我不知道整件事的计划,”阿列克塞插嘴道,“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威廉回答道:“亚历山大阁下请切记,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卫兵们拴着几个佃农回到议事厅,缴获了一堆锄头、镰刀和木棍。佃农们被强迫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拉古吉·巴哈杜尔。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佃农畏畏缩缩地看了拉古吉一眼,立马哆嗦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还跪着一个鼻青脸肿的拉姆查兰,更是搞不清形势了,嗫嚅着开口道:“回老爷的话……我们,我们是少爷——”
“谁是少爷?”拉古吉大声质问。
“拉,拉姆查兰少爷说有歹人要害您,所以叫我们来保护您……”
卫兵汇报道:“我们一到田地,就看见这几个家伙举着武器,气势汹汹地向议事厅冲来,就逮捕了他们。”
“其他佃农呢?”
“都在劳动,和往常一样,只有这几个家伙例外。”
“把这些人都拖出去杖毙。”拉古吉眼带寒光,“惊扰了尊贵的客人,罪该万死。”
卫兵如提鸡仔般将佃农们拎了起来,有胆小的甚至尿了裤子。
“慢着。”
威廉环抱双臂,强硬地对拉古吉道:“眼下所有合同都签署完毕,这些佃农现在已经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私有财产了。你想处死他们,那也得先问问集团的意见。”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佃农是生产工具,你家的少爷可不是。子不教父之过,要说造谣生事的元凶,是他才对。”
听闻此言,有机灵的佃农立即会意:“老爷冤枉啊!我们只是听信了少爷的话,被蛊惑而拿起锄头。我们老实了一辈子,吃穿用度都靠着老爷,怎会有二心!”
拉古吉叹出一口气,发问道:“你们说的少爷,究竟是谁?”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拉姆查兰脸上尽是眼泪鼻涕:“父亲,您看看我啊!我是您最忠实的儿子!”
“我没有女儿,儿子们也早就死了,所以我才想要一个人到伦敦去。——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拉古吉看着拉姆查兰的脸,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这个名字似乎也确实是自己起的,但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二十五年前,您和庄园里初来月事的洗衣妇共度一夜,于是二十四年前我得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您为我赐予了名字,父亲,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也是莫卧儿人!我只是想守护我们的土地,不被阴险狡诈的英国人夺去——”
陆军副官眼神迷离,看上去有些醉意,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狂徒,岂容你质疑帝国的威严!”
拉古吉捧起拉姆查兰的脸,年轻人仿佛得到了父亲的宽恕一般,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流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你,偷吸了不少鸦片吧。”拉古吉冷冷地说,“你算什么莫卧儿人?下贱洗衣妇的血就不要污染莫卧儿的荣光了!你才不是我的儿子,你只是个洗衣服的蠢女人生下来的臭虫,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也无法对今日之事赔罪。”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注射器:“既然你吸食鸦片,那就这么死去吧。这间议事厅可容不下你肮脏的血。”
卫兵将拉姆查兰四肢拉开,拉古吉将一整管浓缩的、由罂粟提纯的毒药注射进他的颈动脉,年轻人剧烈挣扎,最后不动了,一双眼尚看向拉古吉,看向父亲。
拉古吉转身向议事厅众宾客致意:“罪魁祸首已被处决,不知这样诸位可否满意?”
陆军副官亢奋道:“还不够,把他的尸体吊起来,暴晒三天三夜。”
事务律师颠笑道:“晒干后,他的肉是不是比鸦片还要带劲?”
“到你们步兵营门口晒去吧!史密斯上尉就爱看这些滑稽戏,说不定还要争着尝一口人肉。”威廉讥讽道,“现在这座庄园是我的了,我要好好清扫一遍,免得还遗漏了什么蛀虫。”他行至几个佃农前站定,“你们这些无知的蠢货,从今天的事里都学到了什么?”
佃农们不敢言语。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只是生产工具了,就像你们手中的那些锄头、镰刀和木棍。工具不需要思想和脑子,服从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命令是你们唯一要做的。”
他又走到拉古吉身边,指令道:“野猪保罗,护卫拉古吉·巴哈杜尔阁下去孟买,记住,务必要完成护送任务。”
斯乜尔加科夫望着拉姆查兰的尸体,攥紧拳头,阿列克塞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一跃而起:“收到,威廉伯爵阁下。”
是夜,拉古吉·巴哈杜尔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前往伦敦,斯乜尔加科夫留下协助。威廉带着阿列克塞暂时回到附近的梦巴黎餐厅休息,等待斯乜尔加科夫回来交付工作。
达努什卡蹦蹦跳跳地带着孩子们给两人端来了蜂蜜蛋糕和甜饮料,阿列克塞品尝一口,惊喜道:“这一定是帕沙做的!”
“并非如此。”威廉解释说,“帕维尔是这间餐厅的负责人,这个蛋糕是他教这群孩子们做的。”
“我从没想到能够在印度尝到俄罗斯的味道。”阿列克塞被孩子们围住,笑着转过头,“你们多么活泼啊,手艺也好极了!”
孩子们唧唧喳喳,威廉感到吵闹:“到二楼去吧,我们得单独谈谈。”
至楼上客房坐下,阿列克塞仍端着蜂蜜蛋糕,威廉看他实在是馋坏了,就把自己那份也给了他。
“真亏你刚才能忍住,”威廉咳嗽一声,换上了俄语,“拉古吉的庄园里一切都是带毒的。”
“我也意识到了,”阿列克塞用俄语回应,“那个军官和律师,吃喝之后都变得不太正常。”
“那就是一群瘾君子。”待阿列克塞吃喝满足,威廉继续话题,“下午茶时间结束,我们接着说工作的事。当前多个任务并行,帕维尔要去孟买,所以后续的谈判是你与我一道去。”
“谈判?和谁谈判、谈什么内容?”
“我们要去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谈判。但很抱歉,我目前只能告诉你部分信息,”威廉取出一块黑色石头,放在桌面上,“这就是我非要得到这块土地的缘由。——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一开始是做宝石生意的,而这块石头比那些璀璨珠宝更为珍贵。”
二人的谈话进行了约莫一个钟头。愈是听着讲述,阿列克塞愈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但这恐惧又迅速被悸动所替代;他知道,若是他龟缩在诺夫哥罗德的小镇,是断然不会有机会接触这些风谲云诡之世事的。
他暗自琢磨,不知自己承担着何种角色,倏尔又释然了。他想起斯乜尔加科夫那句话:“亚历山大的事,和辽什卡有什么干系!”
说服自己后,他露出雀跃的神色,脸上红彤彤的。威廉皱着眉头:“俄罗斯人果然都是疯癫的野兽,你为何如此跃跃欲试?”
“您说什么?”
“帕维尔曾对我说过,虽然你看上去是一副阳光正直的面孔,但根子里是疯的。”
“这是确乎无疑的事。我想这或许和俄罗斯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疯狂血脉。事实上帕沙算是我的哥哥,我们是一个父亲所生。”
“你看上去是个少爷,和他的遭遇迥异。”
“我的父亲有四个孩子,大哥当过兵,二哥做学问,脾气都有些暴躁。”
“帕维尔呢?”
“我不确定,可身边人都说他是个私生子。”
“原来如此。”威廉了然道,“我方才还在想,他为什么要盯着拉姆查兰的尸体出神,原来是在类比自己的末路。”
“我的那两位哥哥——”
“无需浪费口舌,我一点也不关心他们。”威廉不屑地打断,“你说他们脾气暴躁,那无外乎是打架斗殴的粗鲁兵痞,或许还欠着一堆钱债和情债;以及自视甚高却无甚作为的空想家,办不成一件实事却不允许他人质疑那莫须有的智慧。英国人不喜欢幻想,资本主义靠做梦无法实现,我是实用主义者,能够做出蜂蜜蛋糕的印度农民小孩比俄国地主家的少爷更加有利用价值。你能孤身一人来到加尔各答,势必与你那两位自视甚高的哥哥们有本质的不同,若是那种人妄图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谋得一份差事,我会直接给他们扣上俄国间谍的帽子,扭送到总督府换点赏钱。”
“可您为什么接纳了我?我想,按照您的性格,这和帕沙的关系似乎不太大。”
“你可是从‘南十字星号’上下来的。”威廉含糊其辞地说道,“相当于你有了另一个著名公司的背书,在事实上拥有伊万船长的推荐信。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完全乐于录用‘南十字星号’的前雇员。”
房间门被敲响,是斯乜尔加科夫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与威廉对视,以眼神交流确认了任务进度,又看见桌上残留些许蛋糕碎屑的空碟:“味道如何,阿列克塞?”
“非常美味。”
“这蛋糕由那些没有餐桌高的印度孩童制作,精准还原出了俄国的风味口感,多么聪明的孩子。”
“威廉伯爵阁下刚才也对我强调了这群孩子的机敏能干……这是一件共识。”
“世界秩序之外的人算不算得人,阿列克塞?”
“当然算!”
斯乜尔加科夫表示赞许,意有所指地看向威廉:“所谓世界秩序之内的人可生产不出美味的蜂蜜蛋糕。”
“此言差矣,帕维尔。”威廉反对道,“生产力受到生产关系支配,总得有人先提出先进的生产关系,才能使得生产力解放。就像‘南十字星号’,若是没有伊万船长,即便启程,那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做什么事,草原幽灵也不会有存在的意义。——阿列克塞,你知道‘草原幽灵’没有回到草原,全部葬身在大西洋了吗?”
“您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讨厌那个老家伙。阿列克塞,尊贵的威廉伯爵阁下又向你下达了什么工作指示?我不惮于在这里仗义执言,如果你感到难以接受,现在就离开这里。对于你个人而言,威廉伯爵阁下可比那个老家伙难缠多了,不要步草原幽灵的后尘。”
“我绝不离开。”
阿列克塞清脆地回答。
斯乜尔加科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从刚见面开始就要赶我走,帕沙?难道你对我感到厌烦,亦或是要彻底地切割过去乃至于不能和我共处一个屋檐下?”
“这和我劝你离开的原因毫不沾边。伊万那老家伙到底还是一直护着你的周全,而伯爵阁下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是真的会为了他的事业牺牲你的命。他就是这种人,虽然仅以年纪而言可以算你的兄长,交流的时候也不必太过在乎长幼尊卑——”
“这和威廉伯爵阁下有什么关系?帕沙,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在质问你,你是不是希望我从你的眼前消失?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说话?”
斯乜尔加科夫转身欲走,威廉却挡在了门口。伯爵睁大双眼,左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鼓着掌咧嘴怪笑:“真是精彩。继续吵下去吧,这俄国乡土喜剧,就让我看个够。”
六、子弹、鲜血、被抛弃的十字架
斯乜尔加科夫坐在豪华的火车包厢里,对面是拉古吉·巴哈杜尔,这条铁路通往孟买。
他无心倾听拉古吉对于伦敦的幻想,只偶尔应和两句,因为脑中纷乱的情绪而苦痛。他面色发青,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满杯中一饮而尽。
阿列克塞的突然造访令他心神动荡。两年前抵达印度后,他下决心抛弃过去的一切,开展无人知晓的新生命,不再和俄国的岁月相关联了。在加尔各答,除了威廉他谁也不认识,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创造出一个新我。因此,虽然明知“野猪保罗”是威廉带着恶意的嘲弄打造的幽灵代理人形象,可他全然不当回事:野猪充满了大自然狂野的力量,这可不比澡堂里的霉菌威风多了么!
威廉是个性格极其恶劣的少爷,——尽管他非常反感斯乜尔加科夫称呼他为“少爷”,一再强调自己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最高管理者——脑子也有些异常,不过这也正合斯乜尔加科夫的意,单是免了在威廉面前行主从之礼这一桩,便足以叫他畅快。威廉总在强调,“人要靠自由意志而行动”,那么下决心在印度施展拳脚,便出于斯乜尔加科夫的自由意志。这片灼热的沃土与故国的万里冰原截然相异,然则人心博弈之道、棋盘之外摆弄世情的伎俩,却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沙皇治下的俄国从未予他一展抱负的舞台,廿载苦寻不得之处竟存在于印度。
可是阿列克塞到来了,两年前随口一提自己要去加尔各答,他竟然真的到这里来见自己!虽说这也包含在他考察印度农民运动的行程之内,但终究是真正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为什么要来?在庄园内见到阿列克塞的刹那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人:依旧是饱含深情的深灰色眼睛,不过剪短了修道士的长发,身材也更愈加高大挺拔。阿列克塞浑身闪耀着光芒,言语之间充满自信,致使他的心灵被灼烧,叫他想要逃跑。
威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出发护送拉古吉·巴哈杜尔之前,讥刺地对他说道:“你认为的‘太阳’不过是他人眼中闪烁的烛火。这里是日不落帝国的土地,太阳永远地在天空照耀,但那些光芒对于世界秩序之外的人而言,是终结性命的利刃。所以有什么话你最好提前和那烛火讲明白,以免这一次就是你们一生中最后的一面。”
“让他活下来吧,威廉。我请求您。”
“我没法给你保证。我不是勇猛的伊万船长,必须优先考虑集团的利益,而阿列克塞自愿做我的保镖。——也许我和你也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斯乜尔加科夫神色复杂地看了威廉一眼,后者异常用力地拄着手杖,眼中布满血丝,直勾勾同他对视。
“我会依照你的安排处理掉拉古吉。”
“把你带去的东西留下,他拿走的东西带回来;他狡诈多疑,我给他的都是真东西。你记住,如果我死了,你就负责把那些契约处理掉,我在伦敦的资产是集团最后的保障。”威廉双臂微微颤抖,“如果一切顺利,烛火会继续燃烧。”
“您也别死得那么早,伦敦来的小少爷。今年以来我的工资还没有结清,您一个子儿也别想少给我。”
拉古吉呼喊了好几声,斯乜尔加科夫才从思绪中抽离。
“快要到孟买了。”拉古吉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各种文件,“威利老弟确实够意思,我真怕他用假的契约蒙骗我,四下查证,都确认是真货。可我还是想不通,所谓的‘农民要造反’的传言因何而起?”
“您就要到伦敦去过好日子了,印度的问题就留给在印度的人,与您不相干。您何必要劳心去忧愁与您无关的事?”
“野猪保罗,你这话讲的通透。我有时真的想不通,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愿意给威廉干活?我知道你一直在隐忍,用你们圣经的话说就是‘埃及沙漠里的苦修者’,你到印度来做杂工,就是为了修行吗?威廉黑得像是印度土人,我质疑他血统的纯粹性;而你是个彻底的白人。我们这般的白人不该屈居于人下。”
“您对新时代的契约精神之理解尚不足够,种族主义思想更是深入脑髓。您要是敲开威廉的头盖骨,那里面也是红红白白的一团浆糊。”斯乜尔加科夫判断着车窗外的景色,快要到下一个站了,便从衣服内袋取出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戒指,戴在了右手拇指上,“事到如今,我就告诉您一个秘密。野猪保罗不过是做工时的诨名,我实际上叫做菲奥里·特雷诺·吉雅索·迪惹尼亚·米勒·马里,来自意大利——你要知道意大利人常被称为‘欧洲的非洲人’——是博洛尼亚地区众黑手党共认的首领。我的戒指好看吗?”
猝不及防的一段话让拉古吉愣住了:“什么意大利?什么黑手党?什么非洲人?”
“我的祖母是本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MAMA,她告诉我,‘到印度去,那里有顶好顶好的香料,快带回来,我要加到披萨里面。’”
拉古吉一头雾水:“保罗老弟,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黑手党做事都是讲道义的,否则会一辈子吃不上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一番理直气壮的胡言乱语使拉古吉分神,斯乜尔加科夫闪身勒住他的脖子,不等呼救便割开了他的喉咙,又用威士忌酒瓶堵住他的嘴。接着,卸下拉古吉的双臂,从后脑开始,用匕首完整地割下了他的头皮。
“真恶心,到处都是血,我这套衣服只能白白烧掉了。”斯乜尔加科夫自言自语道,“什么‘野猪保罗’,从古至今,这片土地上真正的野兽就只有你们这群剥削者。杀了你,我还得模仿盎格鲁撒克逊的癖好,扒掉你的头皮才算结束。——嗨,永别了,最后的莫卧儿人!你不认可的那儿子倒是有一些智慧,可惜是个毒虫;认不清你的面目,也对你怀有幻想,属于不可团结的对象。”
他在显眼处留下匕首,擦掉指纹、换好衣物,将拉古吉随身携带的文件一并捆在身上,财物则打包带走;又使出他与生俱来不引人注意的本事,在抵达孟买的前一站混在人群中下了火车,绕道返回加尔各答。
另一边,赴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谈判的日子也到了。黑色马车经过罂粟田,阿列克塞诧异道:“这也没过多少时候,花怎么都枯萎了?”
威廉看着田间的农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群农民一见黑色马车,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些花死了更好,反正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也不会做鸦片生意。”
零碎的谈话间,便到了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的营地。二人在土人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会议室,刚打开门就看见骇人的景象。
桌上堆放着人的残躯,从脑袋来看正是几天前被生父毒死的拉姆查兰。他的尸体在炎热的天气里很快腐臭,可里面的士兵正在分食他的肉。
拉姆查兰的两条腿被锯断,那日见过的陆军副官和另一位金发男人各执一条,用腿做工具打板球。
威廉又用上了他的伦敦风格咏叹调:“印度没有上帝,所以无所不可。”
他凑到阿列克塞耳边轻声道:“帕维尔去孟买前请求我,不要让你的手沾染鲜血。考虑到目前的国际形势,贵国和我国可是死仇,所以不管这之后你做出了什么,都不必有心理负担,就当是为国歼敌了。”
“这么说来,莫非帕沙他早就……”
威廉冷笑:“你以为‘野猪保罗’是怎么来的?”
板球比赛的双方终于是分出了胜负,副官点头哈腰,称赞金发男人用人腿击打板球的本事。男人对着威廉二人粗野地招呼:“嘿,威利老弟!你带了个什么人来?——伦敦特使?哈哈,伦敦来的老爷,欢迎来到印度!这里没有文明,没人在乎上帝和十字架,你得习惯这一切!”
“史密斯上尉,”威廉压低嗓音,“军队起码教过你,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要尊重。”
史密斯扛着拉姆查兰的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挥动人腿便向阿列克塞面门砸去。阿列克塞不躲不避,直直注视史密斯的眼睛,人腿最终悬停在了他头顶一英寸的地方。
“嗨,是个硬骨头。”史密斯拉开两个座位,“坐吧。”
阿列克塞有些僵硬地坐下,尽量不去触碰遍地都是的残躯。相比之下,威廉从容得多,直奔主题开始了和史密斯的谈判。
一种愤怒从阿列克塞的胸中升起,他不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惨象,可这一次让他尤其难以忍受。拉姆查兰是个毒虫,也很盲信,但并不愚蠢,甚至还怀有一丝可怜的责任心与义务感;就算是该死,也不该在死后受到如此屈辱。他想起陆军副官和事务律师在议事厅的对话,怎么也想不通那竟然不是玩笑,而是就打算这么做。
威廉告诉他,这次的谈判他不必参与,只需做好保镖的工作。故此,阿列克塞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留意着四周动向。他看见一个士兵骑马冲进步兵营,飞奔进入会议室,手里高举着一块黑色石头,声音嘶哑:“紧急汇报!紧急汇报!史密斯上尉,罂粟田着火了!不是一处,是所有的种植田都烧了起来!西雅帕里亚特集团有大阴谋,他们早在罂粟田的地底发现了煤矿!”
史密斯脸色大变,一把薅起威廉的头发,猛踹他的膝盖,致使威廉跪倒在地;又踹向威廉心口,一大口血从威廉嘴里喷出来。
威廉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却示意阿列克塞暂不行动,深蓝色的眼睛里毫无怯懦。
“混账东西,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真是小看你了,本以为你不过是个从伦敦来的,和家里处不好关系的任性少爷,现在看来你的野心大得出奇!”史密斯一面用靴子猛踹威廉,一面指令道,“快去灭火,最大程度挽救损失。煤矿就算我发现的,今天威利老弟和这伦敦来的家伙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史密斯发泄一通,威廉抽搐着没了动静。他还是没有解气,晃晃悠悠地向阿列克塞走来:“你知道这里的生存法则是什么吗?”
他随意拉过一个站岗的土人士兵,掏出枪便打穿了士兵的头颅,那可怜的印度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倒在地上咽了气。史密斯还觉不够,又拉过另一个,士兵哆嗦着跪了下去,亲吻史密斯的脚,可一把枪抵上他的额头,那枪管还带着同胞的血。
阿列克塞再也无法容忍了,扑上去夺下史密斯的枪,将他摔倒在地,接着毫不迟疑地送他去见了上帝。被愤怒占据头脑的俄罗斯青年双目充血,冷酷地开枪射击;步兵团的人本该是受过训练的军人,可鸦片抽了太多太久,早已行动迟缓。阿列克塞弹无虚发,将室内众军官当场击毙,一旁的土人士兵也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嚎哭着。
会议室的异动引来了步兵营内其他人的注意,大批士兵聚集而来。子弹用尽了,阿列克塞的目光落在了威廉的手杖上:威廉此前特意嘱咐,那手杖里藏着一柄长剑,并在顶端存放着高纯度神经毒素。
“听好了,天真的俄罗斯野兽,最坏的情况下,你可以吃掉那些神经毒素。我改进了技术,不会让你受到太多痛苦。”
“我不做自杀的懦夫。除非我流干净最后一滴血,我才会倒下。”
他拔出长剑,骑士一般矗立在会议室门口,面如寒冰。
又一阵喧闹起,孟加拉陆军土著步兵团门前忽聚集起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各个手持火枪。队伍从中间分出道路,两匹高头大马穿行而过、列队在前,一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于马上惊雷般大喝:“全体缴械!本督乃孟加拉军区少将爱德华·弗雷德里克,即刻接管土著步兵团指挥权!”
马上二人纵身而下,大步流星进入会议室。爱德华·弗雷德里克见室内乱象,又见雕塑一般立在门口的阿列克塞,大声质问:“小子,这是你干的?”
威廉浑身是血,狼狈而痛苦地撑起上半身,欲向爱德华·弗雷德里克行军礼,却无法举起手臂。
“随行军医,立即对他进行救治。”爱德华·弗雷德里克走到威廉身前,“火烧得很漂亮,比罂粟花美丽多了。那边的小子是你的人?”
威廉发不出声,口中尽是血沫,勉强地点点头。
“这小子没问题,弗雷迪,”自高头大马而来的另一人立于阿列克塞跟前,微笑着拿走长剑,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我认识他,他以前在我的船上做事。——下午好,阿列克塞·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上你。你长高了,也健壮了。”
阿列克塞双手悬在半空,忽感到万般委屈,和土人士兵一道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一个孩子,身上再没有力气,躺倒在了地上,旋即呵呵傻笑,泪流不止。
爱德华·弗雷德里克和威廉怔怔地看着二人,面面相觑。
“阿辽什卡,又哭又笑像什么样,这是让英国人看笑话。我就在这儿,你不必再担忧,剩下的麻烦由这位爱德华少将处理。”
阿列克塞止住哭笑:“伊万船长,我不知道为什么您在这儿,可我多么思念您!”
七、执棋者
斯乜尔加科夫忐忑不安,一路颠簸回到帕里亚特庄园,见门口的印度守卫神色如常,庄园内也一片安宁,心中石头落地。
威廉一般都在书房办公,他惯常地登上二楼打算汇报工作。见书房门开着,他径直走了进去,没好气地叫嚷:“喂,伦敦来的少爷,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书房中二人,正于桌前对弈,一时间难分高下。执黑棋先行的是孟加拉军区少将爱德华·弗雷德里克,执白棋者则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伊万。
待辨清二人面容,斯乜尔加科夫登时脸色煞白,后退两步欲夺门而出;无奈伊万一个跨步便堵住他去路,高大身躯的投影将其紧紧包裹。
“你好,小——帕沙。这是怎么了,久别重逢,你却一见我连招呼都不打就想躲?”
斯乜尔加科夫腿肚子发软,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我必须要向您检举,”一道虚弱的阴鸷嗓音从身后传来,“此等背弃‘南十字星号’的无耻之徒,离职两载犹不知感恩,总妄图以污蔑之辞玷您清誉。我虽为他现任雇主,却也无可奈何,难阻这毒蛇吐信。”
斯乜尔加科夫循声看去,只见威廉坐着轮椅,浑身缠满绷带,只余下半张脸在外面,在阿列克塞的照护下被推进书房。威廉盯着他,瞳孔渐渐缩小:“托你的福,我活得好极了,没准能活到人类登上月球的那一天。”
爱德华·弗雷德里克优雅地品着红茶,轻笑道:“万尼亚老兄,这孩子外勤归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放下,见了你却立刻要逃跑。我看你的领导能力独具天赋,应当被授予‘驱人有术’勋章。”
伊万闭上眼作惋惜状:“弗雷迪,老实说我也琢磨不明白,思来想去,也不知哪里亏待了他。”
“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万尼亚老兄不好开口,那就由我来问你。直率地回答我,你究竟是憎恨伊万,还是憎恨俄罗斯?你在印度也已有两年,依你看来,日不落帝国的风度又当如何?”
“没什么区别。”斯乜尔加科夫索性直抒胸臆,“英国和俄国对我而言是一样的,都是吃人的社会。只要帝国主义依旧存在,我这样的奴隶就永远不能够得到解放。”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天哪!这孩子的言辞竟粗野得像没文化的庄稼汉喝醉酒时说的!威利男孩,你在员工教化课程里教授的究竟是沟通艺术,还是原始丛林里野兽的生存法则?”
“说来惭愧,我确实控制不了这头凶悍的俄罗斯野兽。”
“是该教育教育他了。”伊万顺势接过话头,“训练野兽需要用野兽听得懂的方法,而我正好对他的习性非常了解。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作为惩罚,你不准吃饭,直到你为你说出口的话真心悔悟,而少将也愿意原谅你。不懂事的野兽就该饿肚子。”
“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这孩子诨名‘野猪’,但毕竟还算个人;用上规训西伯利亚野兽的办法,实在不是文明人的做派。我必须要指出,帕维尔先生的狩猎天赋确实如同野兽,作为屠夫——不,厨子,他的手极尽灵巧,剥头皮的手艺可媲美专业的外科医生。”
爱德华·弗雷德里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报纸:“拉古吉死得很干净,也很轰动,这正是我需要的效果。孟买警方找到了一把军队制式的匕首,确认来自孟加拉军区,我已与孟买方面沟通了案件细节。瞧瞧报纸上的写的,‘经调查,该案系由陆军土著步兵团上尉史密斯与拉古吉·巴哈杜尔之间的私人恩怨引发’;至于史密斯,”他看向阿列克塞,“那家伙杀死拉古吉后心神不宁,吸食了过量的鸦片而亡。”
放下报纸,他又掏出怀表,做惊讶状:“哦,天哪,时间过得真快,要到中午了。威利男孩,你是这儿的主人,午餐准备了什么?”
威廉谦逊地回答:“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远道而来,自要以他的意思为准。”
伊万豪迈地笑起来:“先生们,点餐吧。这个不会说话的熬汤仔需要尽到本分,出点力气做他能做的事。”
弗雷德里克高声大笑:“妙极了,万尼亚老兄!听着, 厨子,我要一份苏格兰猪血黑布丁。”
威廉不迟疑地说道:“西班牙海鲜饭配番茄冷汤。”
阿列克塞晃着脑袋:“我想吃樱桃派。”
伊万稍作思考:“我对饮食没什么讲究,既然你当年告诉我要学做咖喱菜,那就做咖喱给我吃吧。”
斯乜尔加科夫忿忿道:“我一下子到哪里去找这么多食材?”
威廉忙不迭地进行员工教育:“你要做的就是执行任务,而不是质疑上层的决定。”
“在那之前,容我先发问,——诸位尊贵的先生们齐聚于此,到底要做什么?”
书房内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弗雷德里克捻起黑色的“QUEEN”棋子,威严地开口道:“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此番出访加尔各答,是为了就英国和俄罗斯在亚洲之共同利益进行磋商。英俄的竞合关系中,竞争是长期的主导,但在亚洲问题上,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落下棋子,锋芒毕露。
伊万从容不迫,使出白色的“KNIGHT”棋子截住攻势,带着凛凛威风补充道:“正如‘野猪保罗’是集团的幽灵代理人,爱德华·弗雷德里克少将亦为共同事业选定了极好的白手套。现在,叫我见识一下日不落的手段,西雅帕里亚特或许也将成为能够撬动历史杠杆的幽灵了。”
窗外天光照进书房,逆光的威廉身姿幽暗模糊,在轮椅上躬身行礼:“晚辈威廉·德·梵通,率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融进历史之征途,荣幸之至。此生将献于未竟之业,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故事至此,明眼人自会察觉,这两位气度不凡的绅士绝非等闲。爱德华·弗雷德里克,——这名字便昭示了他来自王室,与女王血脉相连,德意志的血统在他身上同样昭然若揭。至于那位“南十字星号”的伊万船长,其真实来历始终成谜;此番以“亚历山德罗维奇”之名造访加尔各答,俨然便是沙皇叔父的派头。如此两位人物,在礼仪与权柄上皆相得益彰,恰是斡旋东方事务的上上之选。
斯乜尔加科夫使命必达,赶在午餐时间将众人点选的各式餐点实实在在地一一呈于主餐厅的长桌之上,恍若魔法所为。他精疲力竭,看见角落放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小凳子,那是桌上贵客“为表人道主义”为他准备的栖身之处。
他靠墙坐下,凳子吱呀作响,阿列克塞于心不忍,端着樱桃派走来,想要分一点给他。
“阿列克塞,禁止投喂受罚期间的野兽。”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命令道,“不过你们可以坐在一起,两年了,一定有很多话想要说。”
“伊万先生总是想得很周全。”阿列克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斯乜尔加科夫毫不留情地揭穿本质:“不,只是因为你我二人根本没有资格坐在那长桌之前。——就连威廉,也不过是个亟待自证价值的陪衬罢了。”
伊万打量着威廉,在绷带下的半张脸上发现了那条长伤疤:“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伤痕是一种勋章。我已经领略了些许你的手段,也感受到了你的意志。现在,让我知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弗雷德里克颔首:“如实向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禀报,从你的出生讲起。”
威廉躬身,开口道:“我出生在英格兰的一个世袭贵族家庭,原本,这个家族长子的诞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我刚落地,就因为这过于黝黑的肤色引起了骚动。我的母亲竭力证明着自己的清白,当场就生了疯病,可这事终究成为了一桩丑闻,我也被视为受诅咒之子。家族因我而蒙羞,在我尚未满月之时就将我送去了德国,我在易北河畔长到十余岁,又被安排回到伦敦读商学院。那时,我才知道在我之后父母又生下一个女婴,肤白胜雪。我那得疯病的母亲抓着还连着脐带的女婴,像是终于沉冤昭雪,狂喜间竟那么死了。我没有见过她,据说那女孩生来便机敏过人,可父亲总说,‘可惜是个女子!’在我还未返回伦敦的时候,她就与父亲断绝关系,自个儿跑到了地中海边的拉孔达米讷,到儿童福利院做事去了。”
“那你的父亲现在如何了?”
“我的父亲晚年瘫痪不起,在我从商学院毕业的那年去世了。我虽不被家族所承认,却也终究在‘长子继承制’的法理上得了这个伯爵的头衔。”
“那你何不在伦敦享受快活日子,偏偏要来印度?”
威廉惨然一笑:“伦敦容不下一个黑皮肤的‘世袭贵族’,可在加尔各答,我能够尽情施展我的才能。”
“我的船上曾雇佣了一个接替帕维尔位置的意大利小子,是个学习解剖学的大学生。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我将它送给你,”伊万稍作停顿,“他说,‘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种族上的区别。剖开不同颜色的表皮,里面都是一样的。’”
他又转向弗雷德里克:“你的威利男孩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没有家庭牵绊也没有故乡,孑然一身,只有在印度的无限野心;这样的人只要运用得当,便是最忠诚的狗。”
爱德华·弗雷德里克挑起眉毛:“这正是我选择他的理由。”
伊万想到了什么似的:“帕维尔,你过来,我还有事问你。”
斯乜尔加科夫侍立桌旁,只听得伊万问道:“威利说罂粟田的火事实上是你放的,可你当时明明人在孟买。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您的话,这得归功于那些土地上的农民。拉古吉把老弱妇孺赶出了庄园,于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便收留了他们。我们的据点在‘梦巴黎餐厅’,我花了很多时间和那些农民建立了信任关系,于是孩子们成为了地道里的联络员,女人们在外收集物资,一点一点在水源和灌溉设施里投放有毒物质,让罂粟枯萎;而男人们在收到最终信号——即看见威廉阁下的马车驶向步兵营时——在整个田野里面按照布好的引火网点燃那片大地。”
“我记得你在出生的时候身份还是个农奴。”
“诚如您所言。”
伊万猛然间笑起来,那声音叫人胆寒:“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你好大的胆子!”他直勾勾地看着爱德华·弗雷德里克,“你可知此为何处?!日不落帝国的土地上每一缕阳光都是通向伦敦、暗中窥探的眼睛!你的脑子究竟是疯成什么样,才让你想出这个法子的?还是说,你一直都想这么做?”
弗雷德里克也笑起来,声音尖利,瞪着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威利男孩,听见了吗?这种出了大问题的低值耐用品,你需要尽早报废掉。——处理前不要忘记物理脱密。”
长桌上三人的午餐在沉默中结束。餐毕,伊万表示要去参观“野猪保罗”,令斯乜尔加科夫和阿列克塞带路,留下弗雷德里克和轮椅上的威廉在主餐厅。
伊万站在猪头前,他个子很高,野猪的獠牙几乎碰到他的脸。他若有所思,推测道:“帕沙,那威利小子脸上的疤,是你干的好事吧?我看就是这野猪的牙齿划出来的。”
“是我做的。”
“干得好,帕沙。那威利是个睚眦必报、气量狭小之辈,我想这个猪头挂在这里本是为了羞辱你,可你看上去非常享受‘野猪保罗’这个名号。——做一头野兽没什么不好,俄罗斯的野兽是尤其可怕而难以杀死的。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生存才是这个时代最要紧的东西,无法生存下去,就不能够成为世界秩序的缔造者。至于生存的方法或者主义,只能在实践中探索求证。”
伊万转过身,脸上是和煦的微笑,全然没了方才同弗雷德里克对峙时的杀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包,取出一叠钞票,大致分了分便塞到二人手里:“英国人是一群吝啬鬼,但你们过日子,万不可亏待了自己。”
八、两千年前的呼鸣
爱德华·弗雷德里克与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午后离开了帕里亚特庄园。威廉坐着轮椅,由阿列克塞推着,一直陪同到山丘脚下,目送二位大人物走远。
二人返回屋内,见斯乜尔加科夫托着个两掌大的彩绘陶瓷盘子大口吃饭,一面问:“他们走了?”
“走了。——谁让你吃饭的?”
“我脑子又没有问题,凭什么不吃饭?”斯乜尔加科夫奇怪地说,“刚才忍饥挨饿受着罚,是考虑到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大业,给少爷您点面子;现在两个老东西都已滚蛋,我还演什么马戏?”
威廉沉默了半晌:“你在吃什么?”
“猪血海鲜番茄咖喱饭。”
“果然偷窃就是厨子的本性。你把我们所有人的食物都取出一份藏起来据为己有,可樱桃派呢?你为何独独不给自己留上一块?”
斯乜尔加科夫指了指阿列克塞:“全给他吃了。”
阿列克塞天真地笑着:“我真的以为你会饿着肚子苦修。”
二人一时语塞,威廉让阿列克塞取来拐杖,略显吃力但不犹豫地站了起来:“侍候那两位老先生着实令人疲惫,这把轮椅更是硬得不像话。——说真的,我在加尔各答这么些年,还没受过这等罪。”
阿列克塞结结巴巴:“你,你们都是在,在做戏么?”
“瞧瞧,一头如假包换、天真的俄罗斯野兽。”
“就连梦巴黎餐厅的孩子们都比他更加精明。”
“不,帕维尔,”威廉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梦巴黎’已成往事,——如今那片土地,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着‘西雅帕里亚特煤矿’,巴黎的梦该醒了。至于收留那群老弱妇孺的地方,爱德华阁下赐名‘维多利亚之冠’。”
他拄着双拐向前迈出步子,发出古怪的笑:“离加尔各答总督府那场实业汇报尚有旬日,不如明日便去看看我们的矿场,会会那些曾经与土地相依的庄稼汉,顺便……欣赏工业革命时代由鲜红变得漆黑的原野。”
一八八七年五月中旬,孟加拉平原的雨季尚未到来,恒河支流在焦灼的暑气中蜿蜒流淌。西雅帕里亚特煤矿的十三座蒸汽抽水机已轰鸣半小时,黑灰色烟柱裹挟着煤屑升入淡金色的晨空,将绯红天幕上的孟加拉朝霞染上阴霾。
矿井口裸露的橡木支架被露水浸成深褐色,铁轨缝隙间积着隔夜煤渣。七点整,早班矿工开始列队进入竖井,他们佝偻的背脊在瓦斯灯照耀下泛起一层油汗,而地底深处的煤层正等待着被鹤嘴锄刨开。传送带尚在建设之中,矿工们用脏布裹着手掌,沿着斜坡向上拖拽,把装满褐煤的柳条筐运至地面。每一座蒸汽抽水机旁都同时供奉着迦梨女神的神像和维多利亚女王的象牙胸像,在长久的暴露下边缘沾着洗不净的煤灰。
威廉传令,当日中午要宴请所有的煤矿工人,在“维多利亚之冠餐厅”聚餐,共祝这片土地上的新生活。
午宴的餐食准备由斯乜尔加科夫作为厨师长领头;达努什卡带着孩子们,萨拉斯瓦蒂阿妈领着老大娘们在一旁协助。阿列克塞在厨房观摩学习,看着人们在灶台与储藏室间穿梭,土豆皮在空中划出弧线,洋葱丁如雨点般落入铁锅,就连添柴的间隙都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
这般景象在印度实属罕见。他见过太多被鞭子驱赶的苦力,却从未见过如此自发而高效地协作。更令他惊异的是,他们的脸上竟洋溢着真挚的笑意,全然不像是受到压迫的人。
时近正午,矿工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维多利亚之冠餐厅,阿列克塞更是惊异地发现这群矿工有男有女,一路谈笑风生,兴致高昂。
威廉邀请阿列克塞在身旁坐下,未几,斯乜尔加科夫结束工作,在威廉身旁另一侧落座。孩子们头顶着餐食穿行在大厅里分发,老大娘们为众人捧上甜酿。
“我感到不可思议,”阿列克塞品尝了一口甜酿,觉得十分顺口,立马喝完后又要了一杯,“不管是非洲还是印度,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样的社会实验。威廉先生,您难道是个社会主义者?就像那位和您同为英国人的‘罗伯特·欧文’。”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罗伯特·欧文在美国实验‘新和谐公社’,这和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发展模式不存在可比性。”威廉很不解,“我是个资本家,并且从未否认自己在资本主义社会系统里钻营的事实,这一点上我是坦荡且诚实的。”
斯乜尔加科夫冷笑道:“他就是这样天真可笑的野兽。昨天伊万那个老家伙给您提到过一个接替我工作的意大利人,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心理变态,不过是说了句‘不管是欧洲人、非洲人、亚洲人还是美洲人,谁都可以去往宇宙’,阿列克塞就把他也视为社会主义者。”
“我赞同那个意大利人的这句话,昨天那句也一样。”威廉评价道,“既然连你都嫌憎他心理变态,想必他和我甚至无法正常交流。我不认识他,但是,阿列克塞,你发现了吗?就算是迥然相异的人,也会有重叠的认知。你非要说社会主义者,倒不如把这个名头给帕维尔。”
“大可不必赋予我什么社会主义者的头衔,和我这种乡巴佬谈论主义实属自找没趣。我不是你们这种读过书的文化人,更习惯于在劳动实践中学习。”斯乜尔加科夫看着满屋子的人,他们原本是拉古吉的莫卧儿庄园里世代在土地上的农民,而现在他们的身份已悄然产生了变化,这个变化究竟会引领他们走向何方?
见大厅已坐满,威廉拄拐站起,右手高举甜酿,高声道:“举起杯吧,工人们!”
众人纷纷举杯,笑出在煤灰衬托下洁白的牙齿。
“莫卧儿人的罂粟田,已被诸位亲手焚毁!何等壮举!何等气魄!几个世纪的重轭,今日终得卸下。这片土地再不会有毒花绽放,再不会有孩童因鸦片萎靡,再不必蜷缩在那卑贱的窝棚里——”威廉在空中碰杯,“让我们干杯!”
人群欢声如雷,喝尽甜酿。
“是谁指引我们踏上这条道路?是谁唤醒了沉睡的头脑,教我们摒弃蒙昧的旧物,投身这工业革命的洪流?千百年来,农夫被土地束缚,如同恒河岸边的水车,周而复始却寸步难行。而今,我们要掘进地脉,开采迦梨女神赐予的黑色圣石!做到这一切的,就是你们,是你们自己选择了工业的道路,你们以自由意志,得来了今天的生活!——敬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万岁!”
“自由意志万岁!”
“自由意志万岁!”
威廉端起餐盘:“印度的迦梨女神赐予了我们黑色圣石,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则赐予了开采它的智慧。诸位此刻餐盘里的每块面包,都闪耀着工业文明的光辉。——Hard-Working for Queen Victoria!(为女王,急奔忙!)”
“为女王,急奔忙!”
“为女王,急奔忙!”
“迦梨女神和维多利亚女王同样守护着各位。”威廉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请享用吧,这为了你们而设的宴席!”
男男女女们用沾着煤渣的赤脚将大厅的地面踩出了黑色的“地毯”,伴随塔布拉鼓的节奏欢快起舞,孩子们在一旁用英语数着拍子:“One-two! One-two!”
达努什卡走到阿列克塞身边笑嘻嘻地看着他,阿列克塞正被群舞所鼓动,快乐地摇摆身体。见小男孩实在可爱,便把他一把抱起,让男孩骑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阿辽什卡,”威廉第一次用昵称称呼阿列克塞,致使后者一时愣住,“阿辽什卡,你知道吗?你肩上的孩子叫做达努什卡,和你的名字非常相似。”
达努什卡环抱着阿列克塞:“阿辽什卡哥哥,大家都叫我达努。我可以叫你阿辽哥哥吗?”
“只要你乐意,怎样都可以。”
“太好了,看来他很喜欢你,阿辽什卡。”威廉凑近阿列克塞,“既然你要考察印度的农民运动,那你就在这里和他们好好交流交流。别害羞,达努什卡会帮助你融入人群的。”
语毕,他向斯乜尔加科夫使了个眼色,二人先后离席,向楼梯间走去。斯乜尔加科夫看着一瘸一拐威廉,询问道:“要我把您背上去吗?”
威廉冷哼一声:“我对你很了解,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这么好心。如果是阿列克塞发问,我愿意相信他的真诚;可这句话从你口里说出来,那多半是想借机把我从楼梯上摔下去。”
“真是辱人清白啊,少爷。”
“我很快就要去总督府做汇报了,这是稍纵即逝的机会。在那之前,我不能有一点闪失。”威廉艰难地上着楼梯,“伊万阁下说得好极了,你脑子里想的是在英国绝无可能做成之事,纯粹就是痴人说梦。给你一个建议,要么老实点在我这里做事,要么你随便找一个我计划之外的地方去做你的空想社会实验。当我们的利益存在根本性的冲突时,我会随时将你驱逐出西雅帕里亚特集团。”
斯乜尔加科夫缓缓跟在威廉身后,不发一言,脚步几无声息。
“听着,帕维尔,”威廉以拐杖叩响地面,“我不知道你现在对亚洲有多少了解,但让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这片大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十个世纪之前,追溯到英国人还赤身裸体居住在森林中的时代。在两千年前,东方有一个统一的王朝,叫做‘秦’,如果你对语言学足够了解就会知道这个王朝名字的意义。当然,这个王朝本身不是我们此刻该讨论的重点,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秦王朝的末期,爆发了一场农民起义。那是两千年前的事,比三十年前印度农民搞出来的兵变早了二十个世纪,而人类在这两千年的历史中并没有产生什么智慧上的进化。你知道那是一场失败的起义吗?两千年前的错误原本地重现在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论什么时代,不论什么地方,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这就是人的本性。”
“这般否认农民起义的正当性,威廉伯爵阁下果然配得上女王的帝国勋章。”
“可笑之至。说出这句话,你真叫我失望。我从不忠诚于任何一个国家,只是以资本主义世界的运行规律作为我的行动纲领。因此,我并不反对农民起义,我不阻止任何能让我有利可图的事件发生。可惜的是,你想方设法团结的这群农民,早就被卷进可预知的战争经济里了。你已经无法阻止工厂—军营复合体的建成,小农经济本来就应该被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吞并,殖民地更是必须融入全球资本积累的链条。我这个所谓的伯爵冠冕,是用金融和实业的金线编织的。”
“两千年前的人确实做的不错,”斯乜尔加科夫干笑道,“我知道这个故事,我在您的书柜里翻到过。两千年前的农民说了一句精彩的话,——‘皇帝和贵族从来不靠血脉铸就’。这话可对极了。失败可耻吗?两千年前就在做的事,在两千年后因为劳什子的帝国淫威而放弃,才是真正的愚昧。”
“这是无法成功的。起码现在是这样,起码在英国是这样。”
“农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如果秋天想要收获,那么春天就要种下种子。学问不单在书本里,更在锄头把上。”
“说得很好,帕维尔。这就是你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不,西雅帕里亚特社会大学学到的东西,我可以为你颁发荣誉博士学位。好了博士,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从大学毕业,然后去做一个两千年前的领袖吗?”
“我可是准备赖在大学里不走,做一个留级生。现在还不是秋天,而您也不会容许我在您的势力范围内做任何有碍于您的事。这我非常清楚。”
威廉停下脚步,回过头向斯乜尔加科夫露出冷冽的笑容:“你的上一任雇主伊万船长可以轻易拧断你的脖子,而我不是那种野兽。在你还存有可为我所用的剩余价值的时候,我能够包容你的任何想法与注定徒劳无功的行动。”
九、滚滚黑烟自铁路来
赴总督府汇报工作当日,威廉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英国雇员之护送下,提前两个小时拄着双拐独自进入大楼。他的议题陈述时间只有十分钟,这是早就决定通过的事项,此次前来,主要目的是形成一套完整的流程备案。但无论如何,这为自己提供了一个面见印度总督的机会,威廉很有自信,自己皮肤黝黑、负伤拄拐的形象会给所有的参会人员留下深刻印象,让他们记住这个年轻而忠诚的世袭贵族。
当卫兵来到侯会室,通知他可以上会后,威廉立刻出发;尚在走廊上,就远远听见会场中传来的争吵声。
“……这里不是多瑙河,而是印度河。贵国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阻止我们,就如同死去的拿破仑一般,黑夜马上就要降临了,——从黑海到近东。”
“从某种意义上说,俄罗斯这个帝国本就是我们一手塑造的。——请务必认清这个现实,切莫妄想在这种失衡的状态下露出贪婪野心。要知道,马戏团里的熊若不能在跷跷板上找到合适的位置,就该被拔掉满口獠牙。”
“事实是正相反的。正是因为有了俄罗斯,欧洲才得以存在。西欧的体面人撕破脸皮,遗忘了真正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如今仅仅保留在俄国。你们英国人幻想中的欧洲均势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果今天我们之间非要对抗,打破眼下扭曲的平衡,那么,也不用再谈法国在亚洲的问题了。”
威廉在门口一直等到会场安静,才装作刚刚抵达,推门进入。他郑重呈上西雅帕里亚特矿脉采得的精煤样本,附以详实的生产规划文书,在简明扼要的汇报结束后,向着印度总督身后那幅威严的女王肖像深深俯首:“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谨以此矿,敬贺女王陛下御极五十周年之禧。”他的声音在画框中镀金涡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吾身虽远在印度,此心永系白厅,此志坚若磐石。”
印度总督微微颔首,率先击掌,霎时间,议事厅内应声腾起一片克制的掌声。爱德华·弗雷德里克坐在众英国官员中,空荡的另一侧是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使团。威廉的目光掠过全场,最终与伊万视线相触,——那交汇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去,燕尾服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当日会议结束后,俄国人的马车在加尔各答的街道上狂奔。做马夫的士兵高声汇报:“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前方道路中央有人拦路,看上去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人?”
“一个打绷带的瘸子。”
“停车,把他弄上来。”
烈马嘶鸣,马车停驻;不等威廉做出反应,就被一个大块头的俄国士兵扔进了马车轿厢,差点摔倒在地。
“威利男孩,”伊万双手交叉,翘着腿,“我的时间很宝贵,英国人那套曲里拐弯就免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和您做生意,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阁下,”威廉费力地站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套文件递上,用流利的俄语说道,“这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过去五年的财报和业务详录,涵盖实业与金融的两大范畴。”
伊万瞥了一眼那叠厚重详实的文件,发问道:“你做了多久的准备?是从两年前的汉堡酒馆开始,还是更早的时候?你聘请帕维尔·斯乜尔加科夫成为集团的幽灵代理人,又在我出访印度之际收留了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这般大费周章,就为了同我套个近乎?”
威廉直率地回答:“您从更早的时候就是我敬仰的典范,而我始终是您谦卑的仰慕者。——至于那两位‘南十字星号’的前雇员,我招来确实是这个打算。当然了,也不必非要是他们,只要能同您搭上关系,谁都会成为我的选择。”
“我不需要你的恭维。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业务进入俄罗斯市场,——就算不是现在。我在赌二十世纪的可能性。”
“你躲在门前的时候,应该听了个明白。俄罗斯和贵国作为欧罗巴几个世纪以来的死敌,你私下来找我,可是在做杀头的买卖。真的考虑好了吗,你这女王的奴仆?”
“那只是付诸口头的场面话,我是一个资本家,只忠于利益。若要我打个比方,”威廉咽下口水,“——伊万阁下,我斗胆直言,您事实上并非‘亚历山德罗维奇’吧!”
“小子,你想表达什么?”
“我反对帝国的存在,在我看来未来应当是一个消灭了贫困与暴力的世界。您说得很对,欧洲均势早就不复存在,在二十世纪,世界的中心不再会是欧洲,我必须早一步做出计划。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战略定位应超越印度及英国本土市场的地域局限,将现有业务作为全球化扩张的初始平台。”
“明智的选择,威廉·德·梵通,——希望我没有记错你的名字。坦率地说,我并不喜欢你的个性,然而俄罗斯此刻需要的,正是如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这般锐意进取的新兴合作伙伴。”伊万接过那叠资料,“我确实不是‘亚历山德罗维奇’,姓名对我没有意义。我的年纪很大了,在我这漫长的一生中,只带着一个使命,那便是‘使俄罗斯延续,长久存在于世界上’。至于是什么体制或者主义,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俄罗斯必须成为世界秩序的缔造者。我确实厌恶背叛了俄罗斯、没有祖国的资本家,可你偏偏是个彻底的外国人。——彼得堡欢迎你,涅瓦河比任何一条欧洲的河流都迷人。”
威廉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镶嵌着漆黑宝石的鎏金怀表,恭敬地奉上:“此物虽陋,却是以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独有工艺切割的黑宝石制成。今日得蒙垂听,仅以此物聊表心意,还望阁下不弃。”
伊万淡淡地看了一眼怀表:“你给帕维尔的就是这种宝石?”
“是的,但那已是两年前的工艺,较之此物大有逊色。”
“对于他而言,你或许是个不错的雇主,至少优于我。——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相关文件我会带走,可你若想同俄罗斯建立长久的合作,那得凭你的本事。祝愿我们能够在二十世纪共举杯。”
伊万拉开轿厢门,站岗的士兵立刻心领神会,又一把举起威廉,这次是稳稳地把他放在了地上。
“代我向帕沙和辽什卡问好。”
伊万探出身子说道,挥了挥手,坐回轿厢。士兵扬鞭,马车绝尘而去。
与提心吊胆了一早上,浑身被冷汗浸湿、几近瘫坐在地的威廉不同,阿列克塞睡到日上三竿,此时正和斯乜尔加科夫坐在达尔豪西广场旁的餐厅里,大吃咖喱鱼配波特酒。
斯乜尔加科夫只点了一份炸糖圏,欲说还休,却还是开了口:“你到了加尔各答以来,为什么总是吃得这么多?”
“因为我到了印度就没吃过几顿饱饭。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作为一头天真的俄罗斯野兽,我在模仿西伯利亚的熊囤积脂肪以度过寒冬。”
“看上去你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这就是对事实的描述。”阿列克塞放下餐刀,擦了擦嘴角,“我确实天真,我就是为了不再天真而到此考察学习。如若我还是牛栏镇的愚蠢修士,我们便不会在二十年后于‘南十字星号’重逢,毋论来到印度。你知道吗,帕沙?我对你在船上的话至今耿耿于怀,我并非只把你当作孤立无援时的依靠,也并非将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我一直都对你的勇敢心怀敬意,你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这又是地主家的少爷对我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怜悯。我只不过是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不只是作为谁的奴仆。——所以不论是‘野猪保罗’还是‘幽灵代理人’我都甘之若饴。我无所谓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也不在乎是为了谁的什么主义。”
“可你直到现在还是对伊万船长怀有仇恨,这究竟是为什么?”
斯乜尔加科夫自嘲地笑了一下:“对我而言他就是俄罗斯威权的代言人。一想起他,过去的在俄国的经历就会从我胸中涌现,让我反反复复被那些侮辱与损害折磨,使我满怀仇恨。这种仇恨可没法被一点金钱所收买。”
他从怀中掏出伊万塞给自己的那叠钞票,推到阿列克塞面前:“我有积蓄和收入,这个钱还是给你吧。你留在路上花,起码不要吃不饱饭。”
阿列克塞不推辞,叹一口气,收下了。
“你现在习惯说英语了。
“不,我不习惯,我的英语还是不怎么好,也经常听不懂各种口音。”
“可为什么即使是我俩独处你也要坚持说英语?”
斯乜尔加科夫咬住嘴唇,继而回答道:“因为英语里没有‘您’。”
“说俄语的时候你也不用对我说‘您’,我不愿那么生分。”
“所以当我说‘you’的时候,你也无法判断我究竟是在回避还是亲昵。”
“这句话让我痛苦,帕沙。”
“资本家没有祖国,奴隶也没有。阿列克塞,你是无法理解我的,这是从生下来就注定的事。在我眼中,你也是俄罗斯的一种典型象征,是与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太阳’。当然,这里指的不是恒星,而是一种比喻。你这样的人对于俄罗斯是有益的,社会需要靠你这样愿意深入调查、付出实践的人推动。”
“可你也在印度做了很多不可想象的事。你团结了土地上的农民,你让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不再经历你曾经受过的苦难。”
“我团结了农民?”斯乜尔加科夫发笑,“威廉把农民变成工人,日后还将花言巧语,让他们世世代代被所谓的‘自由意志’困在矿场,成为他的军队,成为西雅帕里亚特集团融入资本主义社会体系的垫脚石。而我会成为农民眼中的叛徒和工贼,成为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替罪羊。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所谓‘幽灵代理人’就是这个职责吗?”
“可你仍旧愿意为威廉做事。哪怕是一场幻梦,那些人终究还是暂且地沐浴在了新思想的解放下。孩童受到教育,女人和男人一样工作,老人不会被遗弃,残疾人下不了矿,也能去餐厅工作。不可妄自菲薄,你也是他们的太阳,帕沙。”
“这句话让我恶心。这里是英国的殖民地,这儿的阳光只有两种模式,杀人的尖刀和窥视的眼睛。我不是恒星,更不是圣人,我的手上沾满了血。以前的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是从泥土里面爬出来的幽灵,泥腿子就算死了也还是泥腿子,我的眼睛里如果看不见土地,那不如让满天尖刀再一次杀死我,彻底地杀死我。”
阿列克塞无言,想要握住斯乜尔加科夫的手,却被躲开了。餐厅外传来马蹄与鸣笛声,是马拉列车与蒸汽列车吐着黑烟交错而来。
“我们处在时代的分割点上,阿列克塞。”斯乜尔加科夫指向列车,“人的发展到底是依靠什么?自由意志固然重要,时代的契机亦不可小觑。我若是不来到这里,就算坐过莫斯科到彼得堡的火车,也不过是个乘客。但现在不一样了,西雅帕里亚特集团马上就要持股参与铁路建设。威廉为什么非要拿下煤矿?一来是赚钱,更重要的是要在本地说得上话。英国人管这叫‘技术治理’,先把现代技术引进来,把殖民地绑进‘世界秩序之内’,再牢牢控制这些核心技术,把整个产业链抓在手里。——在这片和我没有任何伦理绑定的土地上,我是个无缘无故受敬重的白人,这是没有道理的。想要超越种族差异,就得打破旧的秩序,就得流血。阿列克塞,我说过,我这种籍籍无名之辈无法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印记,即使如此,我也该竭力去响应这个时代,去尝试我无足轻重的想法,我不能在彻底死去的时候,为了自己未做之事而悔恨。”
“如果谁都不去做,那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发生改变。”阿列克塞坚定地说,“帕沙,你现在完全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并不是在贬低你的秉性,或许只要远离寒冷的地方你心中的火焰就会燃烧。我的手上也沾了血,陷入过动荡,在你还未从孟买归来的时候,整整十天,每个晚上都做着噩梦。但我现在明白了,暴力是必须的,流血是必须的,牺牲也是必须的。重要的不是手上沾了血,而是为何要沾血,它的价值在何处。”
斯乜尔加科夫碾碎面前的炸糖圏:“你评价我善良,便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对于暴力和鲜血的理解也仅限于单一的案例,不具备普遍性。你确实应当离开了,并且我们永不再见。”
十、就让二十世纪进行宣判
威廉靠在沙发上,留声机里传出古典钢琴曲的旋律。他惬意地品着大吉岭红茶,正兴味浓厚地读书。
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自近旁响起:“少爷,什么书看得那么起劲?密密麻麻,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德文原版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威廉给自己倒上一杯红茶,又看了几行,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你俩……莫非刚吵了一架?”
斯乜尔加科夫不置可否:“您这副模样,想必是和那老家伙一拍即合,真是可喜可贺。”
“在生意场上我是个赌徒,但不会轻易下注。”威廉竖起手中的书,“我对自己的眼光有绝对的自信。——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列克塞沮丧地说:“我赞扬帕沙的善良,他却视之为侮辱。”
威廉略作思考:“这确实是你做得不对。”
“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不觉得我错了。”
威廉指了指斯乜尔加科夫:“我说过资本主义世界依靠一个运行系统维持,人也是类似的。至于他,他本身就是由病态、偏执、扭曲所构成,你那套普世的价值观,对他来说就是毒药,如同强酸腐蚀金属,会让他这台机器丧失运行能力。”
他点了点左脸的伤疤:“我根本不在乎帕维尔究竟是人是鬼,是虫子还是野兽。只要他能够持续为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带来利益,对我个人造成的损害,我都可以不做计较。阿列克塞,你的错误在于想要把他强行拖进你的价值观当中,这种一厢情愿只会让双方产生人造的隔阂。”
阿列克塞还想争辩,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位,坐下喝茶吧。”
客厅中只余钢琴曲流淌,阿列克塞忍受不了这份沉默,偷瞥向斯乜尔加科夫,后者不愿看他,扭过头去。他只好求助般地去找威廉,可伯爵先生眼睛发亮,沉醉于书本之中。
这般窘迫的处境持续了约有三首曲子的时间,威廉终于合上了那本《政治经济学批判》,抬头就看见了涨红了脸的阿列克塞眼中含泪、可怜巴巴地面向自己。
“我讨厌俄罗斯人暧昧不清的浪漫主义,也生来就缺乏对他人感情的理解;”威廉端起红茶,“现在,你却指望着我来解决你们俄罗斯人之间的情感纠纷?”
“可是,威廉先生,您充满了智慧……”
“我只有做生意的智慧,对于感情一窍不通。你非要我想办法,我也只能从理性上给你列举一些例子。我问你,你是怎么到汉堡的?”
“我是乘坐‘南十字星号’去的。”
“走的海路。但非得是海路不可吗?”
“从陆地上,也可以从彼得堡去往汉堡。”
“未来又将如何?”
“或许可以从天空中飞过去。”
威廉喝下杯中茶水:“看来你不是不能理解这个逻辑,只是你不愿意罢了。在你的认知里,一同走过海路的人,就永远是水上的同行者。听好了,我们在座三人,共同的目的地叫做‘二十世纪’,但要怎么去往二十世纪,我们选择的是不同的路。就算帕维尔是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得力干将,我和他的关系也仅限于雇主与雇员,维系我和他关系的从来就是共同利益,而不是你在人际交往中习惯使用的‘情感’。我可以坦言,在工作上我对他可比伊万船长对他苛刻多了;帕维尔不是傻子,腿长在他身上,不乐意在我这里干事,随时可以离开。”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口袋取出一块怀表:“阿列克塞,你的到来是一个意外,不过工作做得不错,解决史密斯那伙人也很干脆利落。——这算是奖励。”
久未开口的斯乜尔加科夫盯着那块怀表:“看来我们的葛朗台先生也不总是惜财如命,竟舍得下如此手笔。”
“这本来就是准备送给我的俄罗斯朋友的,帕维尔。”威廉带着不容置疑的微笑,“难道这是我的谎言吗?”
“他的这句话就足够你学上十年。”斯乜尔加科夫懒洋洋地说道,“阿列克塞,拿着吧,这可是资本家的羊毛。”
阿列克塞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珍重地别在衣服内袋。
“威廉先生,您刚才说我们的共同目的地是‘二十世纪’,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十世纪是时间上的概念,在空间上是不确定的。”
“我想表达的是,生存乃第一要义。”
“这话伊万船长也说过。”
“我很荣幸和伊万阁下有一致的看法。”威廉收起笑容,“在你看来,二十世纪会是什么样的?”
“说老实话,我不清楚。我只能隐约感到巨大的变革将会到来,而我们正处于时代的巨浪之中。我走过非洲和印度,我见过了不同颜色的人,谁都想去见识下一个世纪。下一个世纪谁在世界秩序之内,谁在世界秩序之外?世界秩序究竟是什么,能够被一个数学公式阐述清楚吗?好像一切都是混沌不清的,一切都是纷乱嘈杂的,我看不清前方的路,只知道若要走向二十世纪,我就必须要流血。”
“代价是你的血?你的血能够拯救所有人吗?”威廉高笑,“莫非你觉得自己是当代的耶稣基督?”
“谁的……血?”阿列克塞舌头打结,“也许有尽量不流血的办法……”
威廉偏过头向斯乜尔加科夫:“以前在‘南十字星号’上的时候,你是怎么忍受他的?我没那个耐心再给他免费上课了,想要继续他得给我付咨询费。”
“面对天真的俄罗斯野兽,您得用他听得懂的方式讲话。”
“同为俄罗斯人,我情愿面对你这样的毒蛇。和聪明人谈话能够降低交流成本,提高沟通效率。——天啊,迦梨女神,他为什么要哭?”威廉的手指深深插入卷曲的头发,淌下一滴冷汗,“别哭了,阿——辽什卡,”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收起你的眼泪,不要弄脏我的地毯。”
阿列克塞用衣袖抹干眼泪,尚带着一丝哭腔:“需要流干多少鲜血?需要付出多少牺牲?”
“以亿为单位计数,这是我的保守估计。”
阿列克塞不可置信:“……亿?”
威廉冷漠地注视着他:“毕竟世界秩序之外的死亡数字是难以被计算的。这里我强调的是,仅在所谓的世界秩序之内,就会付出亿级单位的代价。巨大的变革会催生战争,波及全球的战争,你能够明白吗?不是教科书上的俄军打败了拿破仑,而是从彼得堡到西伯利亚,从北冰洋到里海,这还只是你的祖国范围内。洪流中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幸免,避免一场战争就会被卷入另一场战争。”
“可是……没有人想要经历战争,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是与人性相悖的?”
“斗争才是人类的本质,战争不过是分配资源的快捷方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战争被视为一种便利的道具,可怕吗?可悲吗?你无法改变这一切,我也一样,在更高的维度上我们是一样的虫子。好消息是,从地球存在生命以来,虫子就一直活着,我们可以在野外看见能够飞的虫子、能够钻入地底的虫子、能够潜入水中的虫子。虫子选择了不同的进化方向,人类也一样。人类群体上的进化方向便是主义和制度,世界上的人们会尝试一切主义和制度,直到其中的一些存活下来,直到这里面最优秀的一两个端走桌面上的蛋糕,制定属于二十世纪的、全新的世界秩序。”
“……剩下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存活下来的也许能再去争抢落在桌面上的蛋糕碎屑,可绝对多数什么都不会得到。”威廉瞥了一眼斯乜尔加科夫,“二十世纪和二十个世纪之前的人类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这得看胜利的是哪一方,少爷。”斯乜尔加科夫拉长了声音,平静地反驳道,“您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泥腿子的想法,蛋糕可不只是做给您这样身份的人吃的,我们干活儿的苦工,也该坐上餐桌。”
阿列克塞犹豫着开口:“既然都要吃蛋糕,为什么不坐在餐桌上好好谈谈?帕沙,你不要又提什么‘没有资格坐在餐桌前’,既然已经到了二十世纪,既然要有翻天覆地的变革,那就该人人都有蛋糕吃。”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浸满了鲜血,你却发梦一般讲着乌托邦。”威廉哼了一声,“你是明天离开加尔各答?”
“是的,我还要向东去。孟加拉、缅甸、马来半岛或者越南……我的路程还很遥远,我要尽全力见识更多,再回到我的祖国。我要带着在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学到的一切前行,这是我宝贵的知识财富。”
阿列克塞眼含热泪。
威廉浑然不觉:“我知道了。今日下班前别忘了去财务部门,将这段时间的工钱结算清楚。——当然,两年前汉堡的马车费你可得另行支付,利息也不能少,一码归一码。”
斯乜尔加科夫无奈地看着若无其事的威廉:“阿列克塞在表达感谢,正等着您的回应。虽说资本主义把人变成鬼,但少爷您得知道地狱里的鬼也懂得张口就来,说几句甜言蜜语给不会再见的人。”
“我能在刚才的教导中忍耐他,已是仁至义尽;短期雇佣关系至此结束了。”
阿列克塞连忙打圆场:“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西雅帕里亚特’究竟是什么意思?”
威廉与斯乜尔加科夫相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要你在亚洲考察得足够深入,总会有人告诉你的。也许是农民,也许是商人,也许是官员。”
“大胆地去询问吧,你还需要同这片土地上的人有更深刻的交流,辽什卡。——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我想明日之后,你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上‘西雅帕里亚特’,然而我们是真的不会再见了。祝愿你能够见证二十世纪,不论你在地球上的哪个地方,不论你届时在做什么。就算你又信了上帝,躲在乡下做一个受了挫的修士,那也得让你的上帝看看两千年后的人们怎么分开大海、飞向宇宙。”
说这句话的时候,斯乜尔加科夫神情极严肃,他看不清自己在二十世纪可能的样貌,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捱到那个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微不足道,”他想着,“按照物质不灭定律,如果我死了,就让我化作尘埃,铺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吧!物理学意义上的尘埃,能够抵达比我更遥远的地方,见证更宏大的景象。”
当夜,斯乜尔加科夫返回了维多利亚之冠餐厅,电灯将餐厅照得通明,刀叉碰撞声与笑声在镶木墙壁间回荡。自己一手打造的餐厅生意确实兴隆,可他感到悲伤,一种少时在莫斯科彼得罗夫卡街上不会感到的悲伤。
他站在二楼回廊,望着下面忙碌的景象:独臂的老厨娘用剩下的一只手灵巧地翻动烤饼,失明的说书人在角落弹奏西塔尔琴,孩子们穿梭其间,端盘子的间隙还不忘背诵乘法口诀,——这些孩子白天在矿区学校上课,教材第一页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
这不是解放,他想,这不过是把枷锁镀了层金。
然而世事从来如此,何曾有过万全之策?所有的筹谋与妥协,不过是为了让那摇摆不定的天平,能勉强维持片刻的平衡。
翌日清晨七点,他同早班矿工一道下了矿井,这里是没有阳光的地底,没有杀人的尖刀和窥视的眼睛,只有工业时代加装了黄铜恒湿器的戴维安全灯用作照明。
斯乜尔加科夫站在矿洞中,大脑失去思维能力,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可眼泪落下,不可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咙也发不出声音,背靠矿壁缓缓坐在了地上。这是他入职西雅帕里亚特集团后第一次流眼泪,他仇恨自己。
在四周劳作的男男女女围了过来,放下鹤嘴锄走向他;领头的拉住他的手,拍打他的手臂,人们七嘴八舌:
“野猪保罗,你这平白无故的,大清早哭的是哪门子劲儿?”
“有啥难处就开口讲,莫把自己当外人。”
“我们都在一起,你是我们白色的兄弟。”
一八八七年六月初的一个清晨,阿列克塞·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背上行囊,于清晨独自离开西雅帕里亚特集团的庄园,走下山丘。他立于溪流上的小桥,观赏清澈的水流浸润土地,四周绿草繁茂,树木葳蕤;忽地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自地底而来。
这是谁的血?
农人刈罂粟,贵族刈佃户。
总督刈王公,帝国刈大陆。
他出口成章,竟作了一首诗。
维多利亚女王加冕五十周年纪念日就在半个月后,大英帝国举国欢庆。阿列克塞举头望向天宇,只见得每一滴坠落的朝露,都是收割者的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