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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再见

Summary:

诺瓦克哀嚎着问我是不是因为更年期才变得如此刻薄,东倒西歪地拿尖尖的标记齿轻咬我的锁骨,粗硬的黑发戳着我的侧颈,电视里红黑军团和利弗鸟准时开踢,窗外蝉叫得如同今晚是它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马贝拉没有光污染,这时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出一个极漂亮的绿色。

Notes:

主播和邮箱大战三百回合终于有了帐号(可喜可贺……

搬几篇比较满意的试试水!本文和下一篇其实是俩人生贺来着xx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部分灵感来源于老电影《热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

Chapter 1: 人无完人

Chapter Text

安迪视角:

我时常质疑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

我是一个beta,是,且永远会是。作为一个职业运动员,我乐于接受,甚至是感激这一点。

我用不着那些昂贵的抑制剂,贴在脖子后面的膏药,不会被每月一次的高热和荷尔蒙折磨得像动物一样追求激情而非爱情。

喜欢展望未来是年轻人的通病。我刚刚过分化最后期限时每天都在幻想打球打到三十多岁功成身退,爬上看台拥抱我的beta妻子,她闻起来只有香水味,脖子后面没有抑制兽欲的现代医药产品。

我们会有几个孩子,我们的关系会是纯粹的爱情。

直到诺瓦克跟我表白。

 

诺瓦克抽条期来得很晚,他将将16岁时还比我矮半个头,对他分化成alpha的期望并不比对他变成omega的担忧来的多得多。

但是他就是个alpha,在午饭的时候倒下。我记得我跑过去,担心他会不会是心脏病还是该死的脑淤血,结果看到了他红肿的后脖颈。

我的心脏从喉管落回来,把他拖去医院。诺瓦克在路上狠狠撞到了鼻子,血液顺着他的下巴留下来。

他完全靠着我,额头的温度烫得让我想起詹米烧到四十度的那个晚上,下意识拿手把鼻血抹得到处都是,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说世界好刺鼻,好杂乱,他问为什么我闻起来还是一样。

我没空搭理他,好不容易遇到红灯停下来,他还在胡乱讲着话。我一下变得很愤懑,冲他大喊,闭嘴吧,诺瓦克,你是个alpha。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医院诊室门口冰凉的横椅上,手里拿着诺瓦克的分化证明,证明的本人还在诊室里躺着,我只能挨个给所有需要知道诺瓦克是个alpha的人打电话。

诺瓦克是一个橄榄味的alpha。这是我这辈子知道的信息素第二蠢的alpha。第一蠢的是詹米,他是塑料味的。

说真的,如果我历经昏厥、鼻血、一路磕磕绊绊来到医院然后被告知自己下半辈子都将闻起来像腌渍橄榄罐头,我会当即决定跳楼。

但其实诺瓦克很开心。

他一出来就从我手里抢过手机,叽哩咕噜地跟他妈妈说着塞尔维亚语,两个弟弟高昂的笑声隔着上千公里刺痛我的耳膜。

我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激素还暂且没有让他柔和的青年人的面庞变得硬朗且富有棱角。我想我会永远怀念还有婴儿肥的诺瓦克,在他早已被腺体改造的判若两人之后。

诺瓦克说要请我吃饭,我说我被他折腾这一遭之后一点儿食欲都不剩下了。

正常人稍稍一品就能品出至少两层味道吧,我其实很饿,而且想要收到他的感谢,毕竟千辛万苦才把他拖到医院。诺瓦克不壮,但个子蛮高,揽着他的小臂肌肉酸得像火烧。

诺瓦克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雀跃着,一看心情就很好,他说我不饿的话能不能陪他去吃,他脑袋还很痛怕自己又昏倒。

我给了他的肩膀一拳,可能有点重,他踉跄了几下又原地转了个圈,看起来是真的很晕。

我说,诺瓦克,你真是个混蛋。

在路上,经过我不懈的字字珠玑,诺瓦克终于搞懂了我的暗示,拽着我卫衣的袖子带我往回走,去找那家“世界上最好吃的寿司店”。

他接到教练的电话时,我刚在肋骨侧面的灰色布料上找到一块他的鼻血。我有点像怨恨他毁了我最爱的一件卫衣,可是教练因为他的分化取消了下午的训练,也顺便赦免了我,大抵真的是太年轻,我一下子原谅了他。

寿司很一般,天妇罗吃起来有股廉价的炸鸡味,软得很。

对于那时候的我们,解决并不好吃的中饭(还是晚饭?总之我将近四点才吃上当天第二顿饭)最佳策略就是喝酒。

听起来既不专业,也不健康,事实确实如此,不过我们都很享受。

诺瓦克酒量和我差不多,但他总是喝的很少,怕自己喝醉了出洋相。我童年时期一直待在苏格兰,尽管那里的人将“未成年禁止饮酒”当作对儿童的侮辱,我仍然喝不了太多酒。

诺瓦克一直在灌我,灌的还是后劲十足的清酒,后来我也有点丢脸地喝醉了,变得话很多,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聊天。

诺瓦克后来说我当时发表了一大通自己早就知道他会分化的马后炮,还说他应该是omega才对。在他摆明了反对意见之后又狠狠夸赞了他的脸长得跟omega一样好看,并对当时的omega们在职业网坛遭受的不平等待遇手舞足蹈愤世嫉俗地演说了一番。

我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可是我实在没有证据。其他的可能是真的,说他长得好看那几句绝对是诺瓦克在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的意思是,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诺瓦克总是期望我用言语表达对他的钦慕,就像他自己对我一样,为此不惜一次又一次的暗示我是时候该夸夸他了。他基本都能得逞,我总是对他心软。

我和诺瓦克一直晃荡到了晚上,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偶尔我们将近迷路,我就会派诺瓦克用他蹩脚的英语骚扰可怜的路人问路。我的酒一吹风就醒了,大都市的夜生活也要开始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半个小时内可以聚集这么多人,像是纽约下水道里的老鼠闻到了新开的披萨店。十字路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现在这里真的如时代广场一样喧嚣而拥挤,我尽管没有在晚上去过那里,至少也在电影上看到过。

我就这么一晃神,诺瓦克就不见了。我的身高足够支撑我俯瞰大多数人的头顶,金色的、黑色的、短发、长发、卷发、染成五颜六色的。我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孤零零的环岛上,看着交通灯变绿。我不敢到处走,我想我比诺瓦克还要再高一点,混在人群中,大抵会更好认。

于是我就站在那里,堵在各色人等的必经之路,个子那么高,皮肤苍白,头发一如既往地没怎么打理,保留着每天早上睡醒之后必备的蓬松和凌乱。我就站在那里,格格不入地、不合时宜地、平白无故地站在那里,可能还带着一点未分解完全的酒精。

过了几辈子,我被人一把拽过去,力气之大让我感觉来者不是要揍我,就是要救我。除了诺瓦克还能是谁呢?手心的温度和茧子,强硬又急躁,我不用转头看他,除了诺瓦克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幼稚而纯粹地牵我的手。

“你他妈去哪了?”

我没有过多解释,我只是道歉。他脸色红润得不正常,我想无论如何他也没必要如此生气,这才终于意识到对于一个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分化的alpha,市中心人流的气味有点过于嘈杂了。

我刚想开口,他就拽着我的手往前走,拨开人群,就像低成本的摩西分海。霓虹灯伴着汽笛声把他的侧脸涂得乱糟糟的,我想起我小时候随手的涂鸦或许跟他现如今长得很像,只不过没有那么精致,也没有那么令我开心。

我在他身后大吼,问他要带我去哪里。他停下来,人流把我推上他的背,我狠狠一撞,然后诺瓦克哭了。

这真的把我吓了一跳,诺瓦克不是一个会压抑自己情绪的人,但是这当然不能说明,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会随时随地的开始哭,还是在大街上。

我受不了他哭,就像我受不了他盯着我看,那样会让我感觉我不属于我自己了。

费了好大劲把他拖到有座位的便利店,他还在抽鼻子。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说因为激素;他说他突然找不见我了,空气里全是奇怪的味道,搞得他的鼻子和脑袋痛,我说你今天刚刚分化习惯不了连我一个beta都觉得正常;他说这个城市里根本没有人在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他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所有的味道,可唯独没有闻到我。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晃荡到这么晚,对不起,诺瓦克,你再也闻不到我了。

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是一个beta,我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以不同的原因,爱上不同的人。

他问我在放什么狗屁,他分明闻到我的味道。

淡淡的,平凡的味道,绕在我的身边,我的周遭。我的头发上有昨天晚上酒店送的洗发水的味道,鼠尾草配葡萄柚,高级的很。我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他认为我从小到大不曾换过洗衣液牌子,因为我闻起来一直是这个味道。我说话的时候他能闻到我嘴里呼出的牙膏味,靠得近的时候他能闻到被他调侃成儿童漱口水的须后水,再近一点他连我身上的肥皂味都能闻到。

我说你真是疯了,这根本不一样。

他说,又抽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哽咽着,这哪里不一样,安迪,别说的我们像什么悲情爱情小说里面的男主角一样,因为性别不得不分道扬镳,现实没有这么可悲。他说他闻得到他们,也闻得到我,他既可以爱他们独树一帜的演化奇迹,也可以爱我千篇一律的宝莹洗衣液。

我坐不下去了,他怎么能借着激素上头这样一针见血又若无其事的点破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愫,语气平常得好像真的只是在说我们有多合拍,有多要好,而不是在描绘一种可能,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不足为奇地爱上我。

我起身去找收银员,调动全身每一个细胞给他买了一个鼻贴款的临时抑制贴——鼻贴款比颈后款便宜不少,我仍然认为诺瓦克不值得我花那么多钱。

他带上之后眼神一下子清澈了,我靠,他感叹了一句,真是人类工业文明的结晶。

我翻了个白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诺瓦克又把我的手牵上了。

他说他刚从信息素的海洋里面解脱出来,而我几个小时前喝的烂醉,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一旦维持原装,一出门就会被再次冲散。

陌生城市的便利店,他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握住我的手心,真诚地说着我们都知道虚假得可爱的谎言,而我不打算揭穿。折腾了一遭人只是越来越多,灯牌倒影在他的眼睛上,他的嘴角压制不住的颤动,我实在憋不住笑起来,他又向我撒娇,我装作不满地别扭了一下,被人群,噪音,光污染和都市没有星星的夜晚催化了,竟不知道如何拒绝他。

诺瓦克牵着我的手推开玻璃前,我盯着他有些刺手的后脑勺,他突然转过头,“我要更正一点,”语气煞有其事,“你身上宝莹洗衣液的味道并不千篇一律,混上免费洗发水和儿童漱口液就很特别了,安迪·穆雷的味道,我带不带抑制贴都闻得到。”

我让他赶紧闭嘴往前走,我很困,只想睡觉,他笑起来,拉着我的手带我汇入人潮。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或许就是这样一个瞬间,我终于容许自己爱上诺瓦克·德约科维奇。

 

诺瓦克的第一次易感期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并没有变成三级小电影里和野兽一样的恐怖生物,事实上,他看起来和喝醉了没什么区别。诺瓦克从来不是一个酒量很好的人,他喝过我的次数寥寥无几——还通常都是靠花言巧语。他醉起来像刚被人表白的高中生,满面通红地乐呵,眼睛里瞳孔都散开了,反而显得亮晶晶的。

他卡在最后期限上分化,必然不是一个多顶级的alpha,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会在别人的庆功宴上很不值钱的为一个高阶的omega情动。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士,人家甚至只是跟他握了一个手。

我绝对会嘲笑他一辈子的。等他三四十岁结了婚,我要在她的婚礼上跟他的omega妻子说,嘿,安德丽娜或者随便什么一听就是东欧人的女士,你知道吗,你丈夫十八岁的时候在墨尔本因为一个大叔易感期了。

但其实当时我也只是和诺瓦克的一个名字很难念后来好像跟他闹掰了的朋友把这个怎么说也有六英尺一英寸的运动员抬到最近的便宜酒店,路上诺瓦克还保留有一定神志,一沾上床就昏睡过去。他的朋友出门给他去买抑制剂,我留在房间里检测他的生命体征,你很难想象世界上有这么默契的分工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戴着耳机打FIFA,阿森纳马上就要输球。我的罗纳尔多在禁区里面来了一个优秀的油炸丸子过掉了守门员,我真的把他养得很好。这时诺瓦克从后背抱住了我。

罗纳尔多嗞的一下把球踢到看台,诺瓦克在我后劲嗅闻的呼气热得吓人。他的嘴唇贴了上来,紧接着是牙齿,尖锐的锋利的标记齿。他没有咬下去,而是舔吻着那块皮肤,他叫我宝贝,甜心,还有塞尔维亚语里面发音黏腻的一些情话。

拜仁慕尼黑的反击来势汹汹,我把罗纳尔多扔到一旁,转过头用力推搡身后的人。他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捕猎的可怜beta。

他把我按在床上,挡住酒店射灯的所有明度,罗纳尔多猛踹我的大脑,我花了一个世纪从令人窒息的脑震荡里缓过劲来,脖子上黏糊糊的一片,脸上感觉有火在烧。

我朝他大吼,他看起来吓坏了,力气却一分没卸,可能还得再过很多年他才能意识到,如果安迪穆雷还愿意对你大吼,那么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我说诺瓦克·德约科维奇你让我起来,你压的我的手腕很痛,他松开我的手跟我道歉,我竟然如此轻易相信,他已经被我几嗓子吼醒。这个蠢货,这个一辈子没谈过几次恋爱的刚刚分化成alpha的蠢货,他哄一个因为他行为越界而恼怒的朋友的方法,竟然是摇着他的手,夹着嗓子道歉,他平常从不用这种语气,等人还愣在原地,在他脸上狠狠亲一下。

我一拳把他干到旁边,他面朝下昏倒过去,看起来离死亡还有一定距离,捡起手机一看,阿森纳果然已经输掉,罗纳尔多摊着手,像在失望又像在嘲讽我的退缩和懦弱。

我当即想把他卖掉,肯定可以换个好价钱,但总归舍不得。

说不定我还得感谢诺瓦克和小罗很早就教会我,失利的时候想想钱,然后你要么决定跳楼,要么感觉好多了。两种方法对解决沮丧都很有效。

诺瓦克的朋友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了新的一局,我决心不让诺瓦克影响我本赛季的胜率,却也倔强地把罗纳尔多按在替补席。

他的朋友托起他的头,给他敷上那个跟退烧贴一样的膏药,他还是睡着。他的朋友随口赞叹了两句他的睡眠质量。

我说年轻就是好,然后决定让罗纳尔多上场。

我离开他酒店房间的时候,诺瓦克好像醒了。他应该嘟嘟囔囔了一些敷衍的道歉,我没认真听。我脖子后面被自己搓揉得很烫,手腕上还有一道红色的压痕,心跳快得很可疑,罗纳尔多刚刚打入帽子戏法,我发觉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是没法讨厌诺瓦克。

 

我们后来有几个月没有见,然后就到温布尔登。即使他的嘴在我脖子和脸上擦了好几下,我们的关系没有变得很别扭。当然诺瓦克是一个从来不会尴尬的人,也怪我,那时候我大抵对某些东西开始疑窦丛生,但又觉得不太对头。可惜对方是诺瓦克,还没等我完全搞清自己想要什么,他就又贴上来了。

他的头发在伦敦总显得比原来更长,温布尔登的密云不雨像很久没洗的车玻璃。

他叫住我,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紧紧盯着我,好像我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东西。我的心跳像炸弹的倒计时,而我不知道炸弹埋在了哪里。对于这种无法掌握的事,我通通不去管,自顾自地跟他说笑,反正迟早被炸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找不到拆弹专家,而身边唯一一个可能见过真炸弹的人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从来不在他身边提他的老家,他却不怎么介意。不管多像一个没精打采的人工智能,我总归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而遇到诺瓦克,我会有点同情泛滥,因为我知道,枪声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有多响。

那个炸弹也确实没让我久等,几天之后就爆得彻彻底底,把我心里最后几片薄如蝉翼的屏障烧得片甲不留,我兵荒马乱落荒而逃,从此再也不想见到他。

一切的起因都是诺瓦克的那一条“在吗”,他总是爱发“在吗”,然后一句话不说等我回复,就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必须得确认我能及时回复才敢跟我说,结果往往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有一次跟他说过,这种行为就像他自己拉不出屎还要逼我便秘,他表示每次我回的那个“在”就是他的开塞露。我一刻都没有犹豫地把他的号码删掉了。

过了没多久他死皮赖脸地加回来,原封不动一如既往,还是那样一句又一句的“在吗”,我终于不再在意,或许也是懒得管了,妥协着一句一句回着“在”。

话说回来其实那天我很累,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他。我经常装作不在线已读不回,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却实在是实用。我不咸不淡地回复“在”,他有点咸有点淡地跟我说,他想逛逛伦敦,问我愿不愿意带路。

我说我对伦敦不一定有你熟,他说没关系他其实也只是想见见我。我有种预感怪事将要发生,但天知道是因为那天是千年一遇的晴天不能浪费,还是我昨天晚上熬夜打FIFA导致神志不清,总之我竟然答应他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面料看起来很柔软,套了一件黑夹克,而我随手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刚睡醒失去形状的样子,耳机连着随身听,像不是抑郁就是暴躁也可能两者兼具的英国青少年。

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他要去看大本钟,我说你真土。

他问我看没看过大本钟,我在脑海里仔细搜刮了一下。我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好像是带我和詹米来过一回,还看了白金汉宫的卫兵换岗,我被他们的马接连吓哭三四次,当然没把最后这句告诉诺瓦克。

他变得很亢奋,每次我分享自己生活的时候他就这样,像个不入流的私家侦探,而我是草木皆兵的犯罪嫌疑人。

事实上我也确实很紧张,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从看见诺瓦克就想笑慢慢演化成了哪怕是听见他的名字胃里就会一阵收缩,特别当他拐着我的手跟我说,看完大本钟他要去看白金汉宫再去看伦敦桥的时候。

我说你不可能看完的。

他说那不看大本钟了。

我说你真是事好多,然后扭头往回走。其实我也不知道白金汉宫是不是该走回头路,但是此情此景确实是转个身要帅一点。

他抓住我的手,笑得很腼腆又谄媚,他让我等他好好抉择一下是去哪里,我说我给你十秒钟。

结果他十分钟都没想好。我可能看起来很不耐烦,所以他请我吃了一个路边摊冰淇淋,然后我们耽搁了半小时。

冰淇淋是泡泡糖味的,我吃它主要是好奇这个泡泡糖能是什么味,是刚拆封的泡泡糖还是嚼过很久的泡泡糖,结果都不是,是百分之九十由香精组成的泡泡糖,难吃得要命。

所以我跟诺瓦克说教练不让我吃色素太多的东西麻烦他帮我吃掉,介于他一分钟以前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他的巧克力球,我想他不会拒绝。

他确实很欣喜地接过去,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我满意地看到他的眉头皱得像白金汉宫门前的马粪。艳粉色的糖水顺着他的手指留下来,他嘴里叼着勺子,含含糊糊说什么真难吃,还不如他的信息素好闻,然后我意识到那其实是我的勺子。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随口问他是不是谈恋爱然后被甩了怎么这么在意信息素。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仅仅是因为有个omega赛后说他闻起来酸酸的。

我大笑出声,笑出只有跟诺瓦克在一起才能笑出来的那种前仰后合。我很少有这般形象全无的眉飞色舞,我想这全怪诺瓦克。

我们走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在往哪走,很明显诺瓦克也只是一头雾水地跟着我。我的良知和直觉在脑子里辗转反侧了一番,最后决定跟随我的心对他讲我们先去泰晤士河,现在太早了,晚点去说不定能赶上卫兵换岗。

他说我一定会是一个好导游的,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利用诺瓦克的近视悄无声息地斜撇了一眼街对面路牌,朝着“泰晤士河”的那个箭头大步流星地走。

泰晤士河跟我小学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吧,有变化,但是不多。可能河道旁边的街道变摩登了一点,观光横椅变紧凑了一点,水里面的微生物变少了一点,身边的人倒是变得吵闹很多。

他指着一个一看就是塑料瓶的塑料瓶问我那是不是一个塑料瓶,我说是的,诺瓦克,那就是一个塑料瓶。他撇了撇嘴,觉得有些失望,这里的河水远远不如贝尔格莱德的清。我惊讶道:“你开什么玩笑,你没被这一条河熏得再也问不到自己身上的披萨味就不错了。”

他很不满地反驳我他是生橄榄而不是橄榄罐头,我说你难道觉得你是未经加工的这件事会让我对你信息素味道稍稍尊重一点吗。

然后我们继续拌嘴浪费时间,和诺瓦克在一起就是会这样平白无故的虚度生命。直到有一个老太太好像认出我来了,于是诺瓦克凭空编了一个我既不是安迪·穆雷他也不是诺瓦克·德约科维奇的谎言。一切都天衣无缝,包括他杜撰出来的我们同父异母亲兄弟的整个人生轨迹,可惜最后我两一个对视都差点没笑出声,那老妇人很狐疑地走掉了。幸好我们今天穿的像两个来春游的无聊高中生。

等人走远了我夸赞了他的撒谎技巧:“你可真能编,亲兄弟都出来了。我们长得一点都不想。”

他故作深沉地搓搓下巴:“寡人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特将你我二人讲成同父却异母。”

我弯腰停在原地,戏谑地叫他小莎士比亚,伦敦砖路的缝隙从我指缝溜过去,被笑出来的眼泪涂成模糊一片,诺瓦克拿手揩着我的肩膀拉着我赶路,他说再晚一点女王就要睡觉了。我笑得天昏地暗,自己也毫无头绪,直到我们离泰晤士河的湿润水汽已经很远才终于足够清醒地告诉他,你个蠢货,我们走反了。

诺瓦克后来说他当时其实有点无语得生气,只是我脸笑得红红的,像是终于学会享受这个世界,这个他把我拽进来的世界,这让他感觉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没有这么失败。我说你竟然把那次烂俗春游叫做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说那明明很浪漫,我说我只记得人生中第一次笑得缺氧,要是我真的被你搞得窒息而亡,恐怕真的能名留青史,史上第一个笑死的人。

(其实不是,后来我秉持着科学严谨的态度查了一下,有史记载以来第一个明确笑死的人是意大利诗人彼得罗·阿雷蒂诺,他在十五世纪的某一天因为朋友的笑话而死。

我告诉诺瓦克后他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跟我讲至少我我可以做第一个因为伟大的网球运动员德约科维奇而笑死的人,然后在自己的墓碑上合情合理地刻上他的大名。

我说比起“murdered by Djokovic”还是“loving partner of Djokovic”来的更稳妥,只不过效率稍微低一点,他说他就知道我果然很爱他,我踢踢他的小腿,让他赶紧闭嘴。)

回到2006年的伦敦,我们终于抵达白金汉宫,傍晚已经跃跃欲试。伦敦是一个没有晚霞的城市,一切日薄西山都会被乌云绵绵搅和得昏昏欲睡。我之前也以为,伦敦是一个没有太阳的城市,没有晴天,饱和度低得可怜巴巴。但那天是个例外,那天雾都的天跟诺瓦克一样兴致勃勃。诺瓦克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句话不乏嫉妒,但伦敦的晴天很美,晴天所带来的一切都很美。

我往后的日子来过很多次伦敦,这里确实阴天比晴天多得多,不过我仍是见过几次放晴的雾都,从来不似那天这般喧嚣生动,令我喜悦。被光影割得泾渭分明的深灰色墙壁蔓延到小巷的尽头,地上砖缝阴影里的草终于见了光,余晖抹在复式阳台的窗户上,像涂了太多黄油的早餐餐包,海鸥和鸽子在房顶厮杀,空中飘飘然落下他们的羽毛和叫声的回音,诺瓦克的绿眼睛在余晖底下变色成宝石的偏光。世界鲜艳的有些虚假,又足够真切,真切到我能看清诺瓦克脸上每一根绒毛,每一条细纹,每一次因为我嘴角上扬的弧度。

七月份的是伦敦最热的一个月,昼夜温差却仍然像沙漠。白金汉宫在落日的浸染下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笼着橙红柔光的城堡,晚风吹起我的头发和我的鸡皮疙瘩,也让皇宫上面的旗帜飘得无拘无束。

诺瓦克温暖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我不会承认我如此贪恋这一点温度。从袖子里艰难伸出手,说,看,诺瓦克,你的运气真的不错,女王正在宫里。

他的眉毛高高扬起,像两只欢快的毛毛虫,他靠的更近了,问我有没有见过女王。

我愣了一下,回答说如果一切按我的计划来,我大概会比女王陛下更能活,在天堂遇见她估计不是什么难事。

诺瓦克笑得让卫兵瞪了一眼,也有可能是我的幽默被当成了对女王的大不敬。他们的马带着锃亮的头盔,比我还要再高一点,凭空咀嚼的样子让我想起被朱迪逼着吃沙拉的詹米。

天空里没有云,太阳落得委屈而干巴,渐渐变成被地平线遮住的半个黄桃味冰淇淋球——我下午要是选择吃黄桃味该有多好。诺瓦克卡着被当成精神病而击毙的点直起身了,手臂还挂在我的肩膀上。我隔着夏夜凉爽的空气和微不足道的两厘米凝视他的头顶,有一片落叶亲吻他的脸颊,我把落叶想象成我。

我问他还要不要去看伦敦桥,他说他已经饿了,反正敦伦桥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falling down,那么不看也罢。

我们转身离开女王陛下的后一秒,诺瓦克帮我把头上缠进卷毛里的一片叶子挑走,然后他对我说,用少见的诺瓦克式的正式语气,我有朝一日一定能见到女王,在我们都还半截入土之前,我能跟她说上话,他会跟我讲,感谢我赢下温布尔登,感谢我为英国网球做的贡献。

我说你放什么臭狗屁,我是苏格兰人,而且女王会在第一百零一岁依旧活蹦乱跳,我会在二十五岁之前半截入土。

有远见卓识是诺瓦克为数不多优点里最讨人厌的一个,就是因为这句在当时得我看来是调侃的话,当我真正跪在她老人家面前时,我心里没有对自己神奇般一年的自豪,没有为国争光的荣耀,没有对养育我的苏格兰的热爱,没有对于网球的感激,我满脑子都是他,女王拿那柄冰凉的剑轻触我肩膀的时候,我在用力地憋笑。

好了,那天所有浪漫到此正式结束,接下来的故事像蹩脚的猫和老鼠。相信我,当憨豆先生的故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是笑不出来的。

首先是诺瓦克饿了,诺瓦克饿了你就得在三十分钟内把饭送到他嘴边,不然就会收获一个满腹牢骚有气无力的alpha挂件,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烦人得很。

次其是我们在英国,即使是在首都也没有什么可食用的东西。特别当诺瓦克是那种非常讨厌的,问什么都说随便,等真正坐下来又开始挑三拣四的混蛋。

然后是太阳落山后的伦敦气温跌的像黑色星期五的股票,你永远不能期望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下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出门,还未雨绸缪地带上两件薄外套。经验告诉我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低于诺瓦克意识到自己很吵。一旦黑夜笼罩,那些街道就从温暖喜人的玫瑰色结婚照圣地变成阴森刺骨天寒地冻的当代南极。

最后是其实我也饿了,而且,嗯,我饿的时候也最好也在三十分钟内把饭送到我嘴边,不然就会收获一个尖酸刻薄气急败坏的beta挂件。

那个时候google map还没有现在一样方便,我们在街上游荡到天黑,以不同的方式糟糕地应对低血糖。最后竟是诺瓦克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们要不是饥寒交迫双双毙命要不被对方气得自相残杀,不管怎么样吃一个热乎乎烂糟糟的塔可都是有帮助的。

于是他去路边餐车买了两个热乎乎烂糟糟的塔可,赌着气递给我的时候故意在我的卫衣上蹭出一道褐色的污渍,我当即就想爆发,被他拿世界上最好吃的咖喱番茄鸡肉塔可堵上嘴,味道真的很不错,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嗟来之食。指责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有失尊严是一件冷酷无情的事,那时候我饿得可以吃掉三个诺瓦克,这种时候一个塔可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及时,来得庄严和神圣,雪中送炭地挽救了两个未来网球新星的生命和他们摇摇欲坠的关系。

代价是我的卫衣,我第二件被诺瓦克毁掉的灰色卫衣,别着急,后面还有第三件和第四件,他们会在往后的十年里纷至沓来,直到我不再热衷于套头衫才黯然离场。

靠着那点过量的卡路里,我和诺瓦克又走了三四个街区,仍是没找到能提供像样吃食的餐厅。不到一个小时,alpha恐怖的新陈代谢让诺瓦克又饿了。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说英格兰人都是没品的东西,我在心里举双手双脚赞同。

恐怕是下午的艳阳天和傍晚的落日真的耗光了我们的所有运气,天上开始下雨。那时那刻我却有种病态的释然,我熟悉的伦敦总归还是没有因为诺瓦克变成浪漫的约会圣地,那样我会觉得很不公平,好歹我也是土生土长的英联邦人。

伦敦的夜雨像细密的针脚,斜刺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凉意,街对面的楼房隐没在暗沉的夜空里,路灯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黄的椭圆,椭圆的中间有饥渴的青年正在接吻,诺瓦克离我很近,好像又很远,干涩的低温麻痹我的指尖,卫衣上塔可的酱汁晕成淡褐色的一大片,我想拉住诺瓦克说我们等雨停吧,刚伸出手就被他攥住,他的手比我的热,却也算不上温暖,不似诺瓦克正常的过热体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演变的好像我主动索取一个牵手,我却没法拒绝,没法解释,没法抽手。诺瓦克说我们回去找那个塔可餐车,我任由他拉着我大步流星。我那时意识到,诺瓦克好像总在我身前,总是自然又熟稔地带着我走,我随遇而安,跟诺瓦克在一起总别样的轻松,就好像我们可以在雨里手牵着手散步,在我的家乡,我的主场,如同根本没有人认识我们一样,去找一个有悖健康饮食标准的塔可,不必担心那些琐事,像是明天有没有训练,像是今晚几点回酒店,像是感冒会不会席卷我所有的器官,像是未来会怎样。

我和诺瓦克一路走回去,走了很久不见餐车,两个蠢货都在纳闷遇到鬼打墙的可能,结果一下雨势见长,我反应过来摊主已经收摊回家。

诺瓦克瞪着眼睛往后缩脖子,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然后说,他妈的,该死的英国佬,我们回酒店,安迪,我的套房里有灶,我给你做塔可。

我面无表情地夸赞说能吃他做的东西真是我的荣幸,但是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就是,大厨,我们去哪里找食材。

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讨厌微笑,饿过劲的某人又开始胸有成竹。

十分钟之后他把我拖到了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缩在门口打FIFA,米其林五星大厨诺瓦克去选购他的新鲜食材。我在这个夏窗重构了球队,仍是没舍得把罗纳尔多卖掉,尽管他现在值不少钱。齐达内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地帮我赢了两场大胜,诺瓦克拿着一包薯片,一罐番茄酱,一盒速食披萨和一打啤酒归来。

我指着披萨讲不是说好了吃塔可,他眉毛扬得高高地问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我说你有屁快放,他回答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小孩都会经历一段每周吃三次披萨饼塔可的时光。

我说我是在苏格兰长大的,不是伦敦,我们一般不吃这种会挑起民族仇恨的东西,想象一下被意大利人和墨西哥人共同追杀。

他掏他的零钱包去结账,经过柜台的时候随手拿了一包抑制贴,我扭头不去看他。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拢上我的肩膀对我说现在吃也不迟,爸爸给予你人生的第一次。

我极其顺手地肘击他的小腹,告诉他不要乱用“daddy”这个词,他笑出两颗尖锐的标记齿,他就是故意的。

然后他就被路上经过的车溅了一身水,我刚想嘲笑他遭报应了就看见他湿透的白色短袖洇湿出肌肉的明显轮廓,划到嘴边转了个弯又变成我们打出租回酒店吧。

他骂骂咧咧地回复好,结果我们遇上换班期,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了整整一刻钟,把那两瓶啤酒一口一口喝完。

进他的房间第一件事我冲进厕所开始洗澡,诺瓦克在外面哀嚎着我不讲道德和房间的主人抢洗澡优先权。我高兴地给自己打沐浴露,泡沫顺着皮肤流到地上,我没穿拖鞋,差点摔死在诺瓦克的浴室。今天因果报应来的有点太急功近利。

我披了条浴巾出门,已经能闻到空气里番茄酱的味道,诺瓦克颈后的抑制贴丢在垃圾桶里,我出神地想如果我是个omega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否会不言而喻。

诺瓦克递给我一套他的衣服,说我肯定不能穿着浴袍回酒店。我狐疑地皱起眉头,他说内裤是新的。我摇摇头拉开第二瓶啤酒的拉环,表示我等会再穿。诺瓦克发出不满的啧啧声,拎了条浴巾也去洗澡。

我一路打了太久游戏,手机一丝电也没有了。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突然有急事找我,我不想半小时以后警察敲上诺瓦克的房门让他快把安迪·穆雷交出来。

我不能忍受没有电子产品的夜晚,找了半天找到掉在床缝里的遥控器。电视在播九点的黄金档新闻,东南亚的某个小镇又被飓风吹刮而走。

浴室里水声停了,我赶紧把诺瓦克的衣服拿过来穿上,面料如我想象一般柔软,我们身材相近,我穿起来比我想的还要合适。

诺瓦克带着氤氲的热气走向我,笑话我不管多讨厌他的橄榄味,现在闻起来都和他一个样。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的东西估计比我想要流露的沉重又复杂得多。诺瓦克兀自走向灶台,嘶嘶几声披萨塔可出炉。

我们窝在他的单人床上看电视,放的还是无聊的九点档新闻,没有人提出想要换。我抱怨说你的“塔可”真是好难吃,他说我知道,只是有时候我们只能吃速冻披萨,想要创新是很难的事,已经吃习惯了。

我默不作声,电视上不合时宜地出现区域冲突和战地记者,我立马换了个台。诺瓦克嘴角勾起一个我熟悉的弧度,头发上没擦干的水打湿领口的边缘。

我随手换到我并不欣赏的爱情喜剧,里面两个男人要闹结婚。我懒得动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下去。等我意识到他们是一个是alpha一个是beta已经来不及,诺瓦克一秒钟前刚问出口,安迪,你能接受男alpha和男beta结婚吗。

beta的父亲把他的手交给笑容满面的alpha,司仪在说话,钢琴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切都是白色的,点缀着鲜花的,涌动着爱意的。

婚礼进行曲突兀地渗进来。

五分钟以后,训练有素的白鸽会冲出教堂的穹顶,修成正果的爱人会走进光明的世界。但此时此刻,我竭尽全力压抑声音的颤抖,炸弹的引信已经烧到头,我说我不知道,我问他你怎么想。

他说他也不知道,不过在塞尔维亚这样做会被赶出家门的。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我预料中的,因此我没有太多悲伤,轻轻哼了一句权当回应。

同性的alpha和beta在液晶屏里接吻,柔光滤镜让一切看起来远比现实世界美好百倍,诺瓦克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其实不在乎那些。

不在乎他们会说,这是一件伤风败俗卑鄙下流的事。他不会在乎的,只要是两情相悦,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性别没有,国籍没有,职业没有,流言蜚语也没有。

我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我的手都在抖,很没礼貌地起身,跌跌撞撞冲进厕所,在马桶上坐了一个世纪,久到诺瓦克问我是不是犯痔疮了。

我出来的时候因为久坐而头昏,被诺瓦克放在浴室门口的拖鞋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扶住了料理台上的灶,那个五分钟前还帮助诺瓦克做好塔可的灶。

人在被烫伤的时候真的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烫伤,我几乎是立刻就起了两个水泡,痛得我龇牙咧嘴,幸好是在左手。

诺瓦克肯定是认为我命悬一线,鞋都没穿就跑过来,看到我四肢齐全地对着左手手心吹气,做作地松了一大口气,捞起我的手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等到我不耐烦地说照这样下去我要向环保人员投诉你他才罢休,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干我的手心,然后头微微低下,拿嘴唇贴住我的皮肤。

烫伤忠实地把突兀疼痛传回心脏,炸弹爆得我脑袋生疼,什么也听不见。此刻唯一明智的举措是直接装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毕竟没人会去找一个手心和脑袋都有泡的死人麻烦。但可惜我呼吸急促得像打了两盘抢七,拼尽全力没法拉开一丝距离,就这样在爆炸中遇难。

实木地板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响声,窗外失眠的鸽子叫得如同沉闷的耳鸣。他用嘴唇触碰我的手心,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日夜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最终被手心一丝湿润尽数打捞起。我的汗水,他的唾液,它们混在一起,变成黏腻的蛛网。我们都会出汗,我们不是圣人,不是浪漫喜剧的男主演,那些电影里恶棍罪有应得,爱情战胜死亡,人生短如一瞬,世界甘愿为他们停滞,而命运终究网开一面。

我站在那里,被他眼里令人窒息的深情束缚,一动也动不了。他挨着我,什么也没有说,东欧山根耸进低垂的睫毛。听,风捶下枯叶上的雨滴,小河膨胀成惊涛,空气里橄榄的味道一定不容忽视,听,你听见了吗,命运女神开始纺织,夜晚噤声不语,我会在十年之后意识到,这是我们伟大人生的恢宏转折。

我把自己摔进被窝里,翻转到半夜三更,青年的凌晨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明亮,光污染像不朽的晚霞。月光在墙上开出斑驳的花,我把邓布兰每一只黑脸羊按序数尽,终于做了一个浑浊的梦。

梦里诺瓦克吻我的眼睛,吻我的嘴唇,吸血鬼般的alpha獠牙刺穿我的动脉。我们的心脏流淌到一起去,汇进炮火纷飞的美丽世界,那里初级学堂矗立在黑山雪场,思乡的人死于一声枪响。

闹钟及时把我叫醒,被褥已经濡湿一片,冰凉而惊恐。我给教练发消息,扯出一个我再做一百个噩梦也不会相信的谎言,再次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

诺瓦克没有给我发消息,仿佛昨晚潮湿狭窄的一切不过我的幻梦,不过是我们精心设计的人生轨道上偶然偏离的那么一个瞬间。

我早就明白,我们不过成年时命运已经被世人写定,往后的余生便是廉价剧本的演绎。成名的代价泵入每一根血管,腺体是信息素犁出的苦役,没有逃脱的余地。就好像拉法注定不能拥有圆满的爱情,诺瓦克永远都得代表优越的alpha,可哪怕在他最巅峰的岁月,恨他的人也总比爱他的多一个,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名留青史,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beta,而罗杰太过出类拔萃。

我是不讨喜的人造天才,带着未分化的腺体和一肚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游走在他们中间。连倒霉的生活和耿直的采访都出格得平平无奇。唯一干过的在一众怪胎里面也能算离经叛道的就是爱上诺瓦克,从我青年时候开始。

我本以为那些幼稚的爱意在诺瓦克分化后会逐渐消失殆尽,可事实上它们随着年岁的增长愈演愈烈,像一把焚过草场的风,烧得我心痛。朱迪很小就教过我,爱别人前要先爱自己,于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是一个beta,我只是盼望着、渴望着、失望着、绝望着、无望着,如此热烈地妄想着那天没有发生,在我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该归为噩梦还是美梦的幻想里面,诺瓦克没有在午饭的时候倒下,我那件灰色的卫衣上没有突兀的血迹,橄榄罐头永远只是橄榄罐头,没有人抛下了任何人。

我没有办法说出口,这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煎熬,病态到我自己都认为它虚假。我试着去勾勒我的妻子,那个漂亮的女beta,她该有着棕色的眼睛,飞起的眉毛,和浅色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不用太整齐。我去想我们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孩子,他们用手掌绕着我的大拇指。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婴儿就消散在空调的轰鸣里,她的脸总不可避免地和诺瓦克重合。

我还是经常看到他,脖子后面贴着米色贴药的诺瓦克,高挑,鲜活,雀跃,身边似乎总是围绕着几个omega。我时常会想,这样一个人,是怎样拿走了我的心,拿走了我的生活,拿走了我的整个世界。上帝又为何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再往后一步堕入苦海,再往前走就是罪责。

我开始刻意地避开他,那段时间里我们几乎见不了面。即使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我也只是默默调高耳机的音量,任由诺瓦克像喷着橄榄味蒸汽的老式火车一样溜过我的生活。

如果我还是这样情不自禁地滑向他,我想我为他守一辈子活寡也是我活该。

我早料想到诺瓦克肯定不会束手就擒,他和我一样,在该执拗的事情和不该执拗的事情上都同等的固执,但我也确实没有预见他会出现在迈阿密。

我从很早开始就在迈阿密冬训,我是一个不喜欢变化的人,住的永远是同一家酒店的同一件套房。花几个星期把它塑造成我的样子,退房后的几个小时客房服务会让一切恢复原样,然后我们明年再见。

诺瓦克站在我的房门口,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是如何靠着那张脸迷惑了前台小姐的。

我语气不太好,问他来找我干什么,突然发觉他那双绿眼睛里从没有过那么多乞求,于是我再一次退让,把他推进我的套房。

我放下球包转身面对他,动用所有脑细胞去思考他此行的目的,却被他抱进怀里。

他摩挲我手心水泡消下去后生长出的茧子,它早应该若无其事地融进网球带来的粗粝皮肤,如果诺瓦克没有烫过那里,没有抚过那里,没有吻过那里。

他说,安迪,我喜欢你。

我呆愣在原地,惊讶于他吐出这句话的方式竟然丝毫不显突兀,如同排练过百八十遍那样轻松而写意。事已至此,我胃里翻腾的蝴蝶渐渐平息下去,紧张被一种一马平川的坦然代替,虽然这一切都不影响我的心脏,它还是跳得像马拉松。

我拉开了一点距离,又马上被他贴回来,我想说诺瓦克你就算和我行贴面礼我也不承认我喜欢你,可事实上我回了一句“我是个beta。”。

他说,“我知道的,安迪。”

“我说我是个beta,男性beta。”

“嗯。”

“你知道男性beta不能生育吧。”

“这没关系。”

“我们是网球运动员,职业的。我还是会在场上和你打得你死我活。”

“这不影响。”

“我……我是苏格兰人我等三十岁不到就会脱发。”

“无所谓。”

“我很无聊!我每时每刻都很无聊。”

“我不介意当你的乐子。”

“我悄悄偷过你的护腕,你的手胶。我在背后说你坏话,说你很吵。”

“我原谅你。”

“你不理解,诺瓦克,我是个beta!”

“那咋了?”

“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我感受不到你的易感期,我永远没办法真的……真的和你同频同感。”

“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

“你也不在乎,安迪,不然你一开始就会说,‘我不喜欢你,诺瓦克’。你根本不在乎。”

“我……我不喜欢你,诺瓦克。”

“Well,人无完人。”

我不知道如何去说,也不知道如何去想了。如果我是一个omega,我会戏谑地告诉他,他分明只是想操我,如果诺瓦克在发情期,我会嘲笑他,上头了连性别都不管了。可惜诺瓦克脖子后面抑制贴贴得四四方方,易感期还有整整两周才到,而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beta,所以我猜我只能看着他,然后对他说,其实我也很喜欢他。

后面的记忆已经久远到模糊,不过我确实记得,凉风把蕾丝窗帘吹得翻飞,迈阿密的花香钻进微凉的被褥,海鸥的叫声都带着活泼笑意,日光破窗而入,鲜明又旺盛,诺瓦克吻起来跟我想象中一样好。

 

想完所有这些,我在床上翻了第一百零八个身,并不怎么担心吵醒诺瓦克。德约科维奇先生是我见过睡眠最好的人,这其实很不容易,特别当你是詹米·穆雷的弟弟。诺瓦克自己把他令人妒羡的睡眠质量归结于十年如一日的健康饮食和规律生活,而我总觉得要不他有严重睡眠类疾病,要不他跟床铺天生不对付。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沾上床的第一秒就被睡意裹挟至昏迷———他前一秒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他明天要去见某个厉害的政治人物。

但是今天他醒了。恐怕因为他是一个可悲的工作狂,而最近是一年到头难得的休赛期,他终于大发慈悲地给自己放了三天假,这三天里诺瓦克的一切行为都注定不正常。不是亢奋得吓人,就是颓废得气人,两者我都算不上喜欢。

他摸摸索索按开大灯,刺得我把眼睛眯起来。我说我没有什么,只是稀松平常的失眠。

他转身下床,把脚塞进拖鞋前缓了几秒,我知道那是他在解决他的头晕。他总是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把自己搞得头重脚轻,有时会戏剧性地伤到自己,就像他在多哈狠狠撞到了大拇指,这是他可悲工作狂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端着一杯茶和一杯牛奶回来,我说可能是习俗不一样,苏格兰人一般不在半夜三点喝奶茶。我困的时候会有点刻薄,我希望诺瓦克已经习惯。

他说牛奶是给我的,浓茶是他自己喝的,这样就可以陪我到更晚。

我敷衍地跟他讲他真是一个贴心的人,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牛奶,他在里面加了威士忌,热气流进我的喉管。他很受用地拱过来,问我想不想看球。

我说当然,你想看2005年的欧冠决赛吗。

他哀嚎着问我是不是因为更年期才变得如此刻薄,东倒西歪地拿尖尖的标记齿轻咬我的锁骨,粗硬的黑发戳着我的侧颈,电视里红黑军团和利弗鸟准时开踢,窗外蝉叫得如同今晚是它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马贝拉没有光污染,这时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出一个极漂亮的绿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