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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悠要过生日了。
鸣上悠即将在暑假迎来十八岁——如果需要对暑假做出注解的话，那么鸣上悠会用“在八十稻羽的”作为定语使这个暑假和其他暑假区别开。
在八十稻羽的暑假，意味着父母还远在异乡，意味着鸣上悠仍和堂岛舅舅与菜菜子同居一片屋檐下，意味着一群性格各异的友人正和鸣上悠一起期待着这次生日。
总而言之，特别的暑假。
特别的暑假和特别的生日，鸣上悠将在八十稻羽迈入成年，伴随着父母不能共同见证的遗憾和新的家人、新的朋友，以及——花村阳介的陪伴。
花村阳介，不属于家人，不属于朋友，或者说——又属于家人，又属于朋友，恋人？爱人？还是伴侣？不知何故，尚未成年的鸣上悠有一点羞于直接使用类似的词汇，这些常被成年人用来形容另一个成年人的词语和自己17岁的同学相提并论时，鸣上悠总觉得耳朵尖有些发红。特别的人——对，他说出“喜欢阳介”时正是这么想的，他在对一个特别的人表达喜欢，而恰好对这个人来说，他也同样特别。特别——独属于青春期渴求自我认同的少男少女追求的特权，在未成年的尾巴尖上超越恋人、爱人、伴侣，成为最高的赞誉。
于是这位特别的人将和自己的家人、同伴共同出席这个在特别的暑假的特别的生日，一连串风铃般的修饰词加起来，叮呤当啷晃动着让鸣上悠对明天冲奈之行的加倍期待。
现在的窗外夜幕低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鸣上悠就将踏入崭新的18岁，还有不到十二小时，18岁的鸣上悠、以及将为鸣上悠庆生的人们，将一同前往冲奈市的海边，度过鸣上悠18岁的第一天。
于是此时的当务之急是在凌晨的虫鸣敲打窗棂前尽早入睡——如果鸣上悠不想吊着两个硕大的熊猫眼度过18岁第一天的话。
上床睡觉分为4步，关好门窗，拉上窗帘，在拉下吊绳的“啪嗒”声中适应黑夜吞噬灯光的瞬间，最后是凭着记忆摸黑来到床边掀开被子——
“嗒——”
窗边传来的异动打断了进行到半截的最后一步。
“嗒——”
又一声清脆的声响穿过了窗帘，看来并非鸣上悠临睡前的错觉。
鸣上悠蹙起了眉。
深夜、黑暗、从外面敲响的二楼窗户。
听上去像是什么噩梦素材合集。
“嗒——”
有什么东西掷在玻璃上的响动孜孜不倦催促着鸣上悠，鸣上悠只得叹一口气，认命般再次拉开顶灯，来到窗边。
他自信再可怕的鬼也会害怕义经的八艘跳跃。
然后他看到了正站在楼下的夜色里仰头望向自己窗户的花村阳介——“特别的人”。
松了一口气的鸣上悠拉开窗户，考虑到此时堂岛舅舅和菜菜子大概已经入睡，他只能朝楼下比出夸张的口型。
花村阳介看懂了，他的表情是一个问号。
花村阳介用同样夸张的口型回答他的问题，可惜他想说的话太多，鸣上悠的脸上只有越堆越多的疑问。两人就这样如哑巴一般隔空比划了半天，交流进度依然是少得可怜的“0”。
最后，花村阳介放弃了徒劳的努力。他从包里摸出手机用力向鸣上悠用力挥了挥，几秒后，鸣上悠身后的床头柜上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鸣上悠折回屋中按下通话键后又返回窗边，隔着一层楼的高度和花村阳介遥遥相望，现代通信技术让电话彼端的声音搭载着电波清晰而准确地传入耳中。
“想不想去海边，搭档？”
他的声音里染着不属于睡眠时间的雀跃，可惜的是鸣上悠没听懂：“什么？”
花村阳介放弃了掐头去尾的对话方式：“现在，想不想一起去海边？”
“现在？”
“现在，就我们俩，骑我的摩托去。”为了方便理解，他补充，“现在出发的话，还赶得上零点。”
鸣上悠听懂了。
“我换个衣服。”
十分钟后，穿着秋季长风衣的鸣上悠顺利出现在夏夜的堂岛家门前，这是他蹑手蹑脚下楼的动作为本次夜间出行开的好头——堂岛辽太郎和菜菜子没有因此被打扰。理所当然的，除了面前的邀请人外，也无人知晓属于未成年的最后一次叛逆。
晚风猎猎，月光在二人头顶奏响悠扬的夜曲，照亮因同乘而紧紧相贴的两个身影。
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疾驰了一会儿后，鸣上悠和花村阳介抵达了深夜的海边。
甫一下车，花村阳介就龇牙咧嘴地揉搓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嘶——好冷好冷，还以为夏天的晚上会没什么问题呢，居然低估了风和海的威力……”
鸣上悠目光的焦点将将落到花村阳介身上，仿佛知道他想做什么似的，花村阳介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就摆手打断他未出口的关心：“嘛，适应一下就好了，走吧，大海近在眼前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动手腕锁上摩托车。“哦，差点忘了这个。”花村阳介弯腰取下一个挂在车上的纸盒，提到鸣上悠眼前微微晃了晃，“赶在朱尼斯关门前恳求烘焙师傅教我做的，虽然可能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不过至少不是客人们挑剩下的……也就还行吧？”
借着月色，鸣上悠认出了那个巴掌大的盒子是朱尼斯甜点专用包装。
“走了。”出神间，花村阳介已经一把抓住了鸣上悠的手腕，温热的体温破开夜晚的冷风在皮肤上氤氲开来，牵扯着鸣上悠穿过阶梯与沙滩，走向打碎了月光的海洋。“晚上只能带一个最小号的出来，等白天来的时候给你补一个大的。”
鸣上悠踩着花村阳介留在影子里的脚印往前走，由远及近的浪涛声送来几缕冷峭的微风，攥住自己手腕的掌心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视线从二人肌肤相贴处向上移到花村阳介T恤的棉质白色袖口，又缓缓回到T恤主人过分瘦长的手指上。刚才攀附上沙砾的海浪在耳朵里退潮，鸣上悠稍稍转动手臂，翻转手心，回握住了花村阳介被寒意浸染的指节。
“谢谢你，阳介。”
花村阳介在靠近海的岸边挑了一块宽大平坦的礁石，俯身随意拍散了残留其上的细沙，率先面向海滨坐了下来。
“乐意为寿星效劳。”他向鸣上悠咧嘴一笑，变戏法般从包里摸出火柴和蜡烛递到鸣上悠眼前，“准备一下，马上该吹成年的第一支蜡烛了，寿星。”
鸣上悠挨在他旁边坐下，抬手接过蜡烛与火柴，不可避免地被花村阳介的指尖冻出一个激灵。
“哎呀……抱歉啊，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记带件外套了。”花村阳介讪笑着收回手，手指不好意思地在脸颊上抓了两下，“啊？！你干吗？”
花村阳介还来不及反应，鸣上悠的薄风衣就兜头罩了下来。
“我也没带多的衣服，”鸣上悠和他一起缩在衣服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疚，“不过应该勉勉强强够为两个人挡风了。”
头顶的天空突然变成了一人展臂宽的衣料纤维，两个人的身体不得不因此挨得更近了一些，这直接导致了花村阳介拆蛋糕盒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畏手畏脚。鸣上悠的手小心翼翼绕过他的后背，双手上举将衣服撑出一个方便他动作的弧度，终于在鸣上悠感到手臂微微发酸时，花村阳介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这个重任。
“该你了。”花村阳介弓着身向他眨了眨右眼，“点蜡烛这种事还是应该亲力亲为比较好。”
二人中间散开的丝带和纸盒中端坐着一块小巧的三角蛋糕，歪歪扭扭的糖浆纹路印证了这确实是烘焙大师花村阳介的开山之作，不过即便经过一路的颠簸，奶油顶上紧靠在一起的三枚草莓看上去依然纹丝未动，属于新鲜水果的淡香与奶油的香甜交融在一起，在包装盒完全敞开时悠悠渗入被风衣罩住一角的夜色中。
鸣上悠没有推辞，一个巴掌大小的草莓蛋糕无法托举起一个成年的数字，他只是象征性地抽出一支蜡烛轻轻插入洁白的奶油层中，在不知道为什么比他还紧张的花村阳介的注视下小心翼翼擦亮一根火柴，动作缓慢地用引线固定住一簇指甲盖大的火苗。鸣上悠手腕用力，控制着力道甩灭火柴，花村阳介下意识将手中的衣服往前拢了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这仅有的热源被不合时宜的海风吞没。
好在初被点亮的焰心只是在微小的气流中轻轻晃了晃就稳住了身形，烛光在包裹着草莓的糖浆上流转，薄薄一层糖浆一瞬间竟有几分像晶莹剔透的琉璃。
注意到花村阳介的动作，鸣上悠又把身体向他的方向倾了一些，现在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阳介把手放下来吧，再过一会儿胳膊就要撑不住了。”他温言建议。
早已暗暗发出哀鸣的肌肉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花村阳介僵硬的双手慢慢落下，刚好能覆盖两个人的风衣耷拉在两颗脑袋上，被两人的肩背勾勒成一个帐篷般的三角形，在漆黑的海岸线边透出莹莹微光。
狭小的空间没有为花村阳介无处安放的双手提供太多选择，他只好两手托起蛋糕底座，把在火光照耀下披了一层金光的草莓蛋糕捧到鸣上悠眼前。“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用我提醒了吧，搭档？”
好吧，看来我们的寿星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听从自己搭档的安排。
鸣上悠点点头，头顶的衣服布料隔绝了海浪与星光，大衣笼罩的黑暗变成了最小的宇宙，跃动的烛火就是这片宇宙里唯一的光源。然而——鸣上悠双手交握成拳，拇指指节因窄小的活动范围而不得不轻轻靠上自己的鼻尖，他注视着蜡烛对面的花村阳介，缓缓合上了双眼。闭上眼前他看到暖橙色的烛光把花村阳介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这片小小的宇宙里竟然有两颗星星。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仅有两人的宇宙里响起花村阳介刻意放轻了音量的歌声，轻快的旋律在风衣里飘了一周，最后慢悠悠在鸣上悠的脑海里降落，编织成十八岁的第一份记忆。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在歌曲的尾音中睁开眼时，火焰点亮了他的瞳仁，于是现在，在花村阳介眼中，这片宇宙里的星星有四颗了。
鸣上悠向着烛火吹出一口气，明黄的光焰化为一缕袅袅青烟消散在黑夜里。
花村阳介一手抓住脑袋上的衣领向下拽到肩头，探头对着外面的世界长吸一口气，夜风拂面，吹散了脑中残余的困意。“喔，时间刚刚好。”他笑着把摁亮的手机屏幕递到鸣上悠眼前，洁白的“00：00”比月光先一步闯入鸣上悠的视野，“悠，生日快乐！”如同对浪涛宣告般，花村阳介朗声向他祝贺。
鸣上悠取下剩下的半截蜡烛，越过花村阳介的手机，用沾了奶油的蜡尾轻轻剐蹭过他的脸颊。
“我的愿望是阳介也快乐。”
被祝福的人凝滞了一瞬间，脸上才后知后觉浮现出不甘示弱的表情：“喂，怎么这么随便就说出来了？话说生日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吧？！”
鸣上悠的眼神盯着那一小块白色的奶油，努力憋住笑摇摇头，想要打消他的担忧：“我刚刚许的愿望不是这个。”
“都是成年人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幼稚。”察觉到他的视线，奶油凉丝丝的触感在花村阳介脸上化成火烧火燎的焦点，他当即抬起一根手指抹去奶油，反击般摁在鸣上悠鼻尖上胡乱涂抹开。“好歹尊重一下蛋糕吧！”
鸣上悠笑着接受了他的回击，从善如流拿起塑料刀叉将小巧的蛋糕平分为两份。此时月亮已经斜挂，月辉将海滩染出深深浅浅的银白，二人之间的草莓蛋糕也化作一团香甜的月光。
“我说，”花村阳介舔去最后一勺蛋糕，晃着透明的塑料勺在鸣上悠眼前打了个圈，脸上露出煞有介事的坏笑，“既然成年了——”他刻意拖长了尾音。
鸣上悠等待着下文，以他对花村阳介的了解，他猜他现在一定在打着意想不到的主意。
“来做点成年人做的事吧！”
还没等鸣上悠参破他语气中的玩笑究竟意欲为何，花村阳介就眼疾手快地揪住脖子上的风衣衣领，“唰”地一下又用衣袖拢住了两个人的脑袋。
“看！”一道幽幽微光在乌黑狭小的世界中亮起，花村阳介得意的语调贴着鸣上悠的耳廓钻入耳道，“东京朱尼斯的新品夜光手表，我爸上周回东京述职带回来的。”
鸣上悠低下头凑近了看他手腕上被淡淡的光晕包裹的表盘，幽蓝透亮的荧光忠诚地在漆黑墨色里为时间走过的轨迹照明。
“喔——”他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
花村阳介对此很是受用：“很漂亮吧？这里的朱尼斯还没上架，所以现在全八十稻羽仅此两只！”
“两只？”鸣上悠隐隐约约知道了他要做什么，但他没有急着拆穿。
“哼哼，”如果花村阳介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和雪子与千枝一起养的那只小狗一样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吧，“锵锵，成年快乐！”
他从不知道哪个裤兜里反手掏出一个小盒子，虽然失去了月亮的照明，但鸣上悠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当然乐于接过这个属于自己的礼物，但这并不妨碍他哭笑不得地向身旁的人反问：“成年人做的事？”
花村阳介旋即向他的质疑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怎么了？刚才还往我脸上抹奶油的成年人现在又嫌弃荧光表幼稚了吗？”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鸣上悠摸黑拆开了成年的第一个礼物。不一会儿，他向着面前的黑暗伸出手臂，如出一辙的莹莹蓝光在二人前方亮起，有如点点星辰。
“不，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刚刚好。”夹杂着笑意的回答被星光点亮。
“我就说嘛，你一定会喜欢的。”看来花村阳介和星星一起挂在天上的狗尾巴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悄悄戴上对表的成年人——嗯，不觉得很酷吗？”
“当然。”鸣上悠把肩膀靠向花村阳介，伸出的手在空中多停了几秒，为手表的新主人留下仔细欣赏的空隙，“谢谢阳介的爸爸，当然也谢谢阳介。”
“咳，干吗这么客气！”花村阳介终于感到一丝迟来的不好意思，他认为这是在衣服的包围下长时间不透气的缘故，“好了，就这么躲在里面也有够闷的，差不多也该回——”
他的话还未全部出口，方才还定格在前方的幽蓝荧光就跟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眼前留下一道闪光的轨迹，花村阳介想要扒下头顶风衣的手立即被另一道体温止住了。
和握住手腕的掌心一同抵达的，是贴上唇边的冰凉触感。海水又一次漫过沙滩，天地静默，涛声勾描出夜晚的呼吸，远处的灯塔投来一瞬的光明后又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在十八岁这一天无人的岸边，鸣上悠衔来的一缕海风，轻轻吻过了花村阳介的唇角。
——他刚才就想这么做了。
拢在头顶摇摇欲坠的衣服因大幅的动作滑落在地，星空与银月的光辉倾斜而下，化作片片银鳞被波浪推搡着登上海岸线，像潮水赠与陆地的白纱。
“看来明天会是个晴天。”鸣上悠隔着能够交换呼吸的距离，注视着花村阳介的双眼说。
花村阳介抬手替他拨开遮住他眉毛的刘海，笑着回答他：“已经是今天了。”
“好吧，今天会是个晴天。”
“就像昨天一样。”
鸣上悠成年了。
然而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明天也会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