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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对夕神迅而言仍旧奢侈。他的检察官办公室便是他的临时居所。当然,他很快便将能拿到薪酬,找一间正常的房子,可在那之前——要知道,办公室的沙发可比他习惯了的那些豪华舒适得多了。这里有一间他可以随意使用的半私人浴室,一扇银可以飞进飞出的大窗户,以及最重要的:一扇只有他自己拥有钥匙的办公室大门。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理当离开,却无处可去。他在脑海中拼命想着自己该做点什么,思绪却被敲门声打断了。紧接着门开了,他根本来不及出声,就看到希月心音将头探了进来。“嗨,夕神先生!”她举了下手里的购物袋,像往常一样灿烂地微笑着走了进来。
“晚上好,心音小姐,”夕神压下一声叹息。夕月心音早已长成一位杰出的女士。她聪慧勇敢,又不懈追求着真理。为了她,他情愿付出生命,让她成为自己留在世界上的唯一珍宝。他最终不必付出生命,而她所有的那些优秀品德,她的聪慧、勇敢以及坚持不懈,很快就要被用到他的身上了。他宁愿自己如今孤身一人。过去的七年……都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夕月心音挥舞着手里的袋子:“我给你带了寿司,夕神先生!”
看在她的份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过来,希月心音便跃到旁边,将袋子在桌面上放下。“你写好你的计划书了吗?”她拿出里面的寿司。
夕神靠了靠他的办公椅,塔卡栖息在椅背上。“我还在努力。”他答道。当然,这完全是谎话。心音正试图让他为自己写一个计划书。这项心理服务通常被用来提供给在监囚犯,让他们想象一些自己出狱后要做的事情,比如再吃一次自己最喜欢的汉堡,或者去某个“这辈子一定要看看”的景点,基本就是个遗愿清单。夕神迅从没费心写过这样的东西,他根本没期待过活着,就更不要说有什么心愿了,可心音坚持叫他写一份出来。
“你可以尝尝这些寿司,夕神先生!我不太确定你会喜欢哪种,就稍微多买了一点。”希月心音正继续往他的办公桌上摆开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寿司,各色小卷被小塑料片隔开。她撕开几包酱油,把它们倒进小碟子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随便吃点,哪种都没问题的!”
夕神迅犹豫着夹起了第一块。他从前的确喜欢过吃寿司;但出狱后的他并未做好重拾过去的准备。它的味道朴素而鲜美,口感鲜明——他让鱼肉滑过舌头,酥脆的辅料在嘴里炸开。他决定闭上眼睛享受美食,几乎舒适得想哼出声来。
他睁开眼时,心音又在对着他微笑了。“尝起来怎么样?”
不知不觉他们开始边吃边聊,心音话多了起来*,开始谈论寿司店:成步堂先生向她推荐了这家店;她和一个小伙一起去那吃过一次饭,可那家伙实在太讨人厌了;不过那家店很好吃,所以她又一次决定上那吃饭,这些那些的。夕神自己并不是个健谈的人——毕竟监狱生活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话题——但他还是可以时不时插进去几句话(尤其是对于她提到的这个“讨人厌的小伙”提出尖锐的评论)。
“哦,这我还是应付得了的,”希月心音向他保证。
他试图扬起笑容:“无论如何,如果你需要帮忙,你知道我的刀会为你而战。“
“你刚刚才出狱,夕神先生!我们可不希望你这么快就把自己搞回监狱里面去!”
桌子上的寿司不知不觉中消失在肚子里,他们慢慢咀嚼着剩下的那些,话也渐渐少了。只留下几块时,屋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夕神从寿司上拿下一块鲑鱼喂给塔卡,它狼吞虎咽地吞下了鱼肉。夕神迅等待着。
他知道心音想和他谈什么。她不善于掩饰自己。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仅为社交性质的拜访。起码今天这次拜访,不会是的。
在番轰三的葬礼上,夕神迅没有落泪。他当然不会了。他根本没见过他们埋葬的这个人。他的离去毫无疑问是场悲剧;所有的报道都大肆宣扬着他曾是位多么负责的刑警、多么可敬的人。他的死,与许多人的不幸丧生一样令人悲哀。但他并没有在坟旁哭泣,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致以悼念,假装自己为他的离世悲痛万分。
夕神迅不认识这个人,他们甚至没见过面,这不是他的番轰三。
葬礼结束后,他们举行了一场追悼会。只是一个聚起来喝一杯的借口罢了,他们会挤到一个狭小昏暗的酒吧,举杯向死者致意。夕神迅在葬礼后就立刻离开了,回到他的办公室。只不过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渴望的孤独,而是前来的希月心音。
她终于咳了一声,谨慎地开口了:“葬礼还好吧。”
夕神迅点点头:“大概。”
希月心音看着他。他几乎要习惯这种怜悯夹杂着探询的眼神了。“你还好吗?”
夕神迅想耸耸肩,又停下了,他不想让心音觉得他对此很不屑。“对我没什么影响,他完全是个陌生人。”
希月心音皱起了眉头。“不是这样的!你们一起工作了整整一年,以你的标准他也算得上一个亲近的朋友了。”
“今天被埋葬的那个人,”夕神平静地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和我共事的那个‘人’只是他的幻影。“
心音愣了一下。“......我明白了。”她又坐直了身体。“那就和我讲讲关于番刑警的事吧。”
夕神扬起眉毛:“根本没什么可谈的吧,月某人。我刚刚已经说过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知道啊!不过我想说的不是他。”
“至于亡灵——”
“我想说的也不是他。”她微微向前倾了倾。“我想认识一下……你所知道的那个刑警,番轰三。”
夕神盯着她。”你想做什么,月某人?“
“只是想听些关于他的事,”她重新陷进沙发里。“就当给我讲故事啦。”
夕神迅长叹了口气。“好吧,他是个相当讨人烦的傻瓜,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正义以及让我改过自新之类的话。当然了,全都是亡灵用来伪装的手段而已……”
“不不,夕神先生,”心音打断了他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亡灵的话,你所认识的那个刑警会是什么样子?”
荒谬,夕神想。“你要我从何谈起?”
“就讲讲他身上比较讨你喜欢的部分吧?”
关于番轰三……他喜欢他什么吗?他不自觉叹了口气。“我想……”他慢慢抚摸着塔卡的头,试图回忆起他与对方相处的情景。“或许是他不合时宜的乐观主义。惹人烦躁,也的确很有感染力。或许起不到什么别的作用,但它会让我在一个没能喝到咖啡的早上保持清醒。”
“好的。唔,这算是个开始,还有别的什么吗?”
“你想让我讲多少?”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停下的。”
“而我又出于什么原因要听从你的指令,月某人?“
“因为你很爱我!”希月心音快乐地笑起来。“而且我给你带来了寿司!”
她这两点都说得没错。夕神迅咕哝了一声,然后才接着说。“番刑警他……曾经非常相信我。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我是否犯下了那桩将我送进监狱的罪行,没有。尽管如此,他依旧坚持认为我能“改邪归正”。认为我有一天能成功救赎自己。”他顿了一下。“从没有别人对我讲过类似的话。”
心音歪着头。“这是什么意思,夕神先生?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罪犯啊。”
“这就是重点。你和欧拉一直都相信我是无辜的。他则不然。即便如此……”夕神迅短暂地合了会眼睛。“他认为,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即便如此,他依旧相信我会得到救赎。不被宽恕,不被赦免,不被谅解,但依旧值得被救赎。”
心音点点头。“哇哦,这可真是……好吧,还有什么吗?”
他哼了一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比他所预想的更接近他的内心。“他总是戴着那副蠢兮兮的太阳镜,还有滑稽的白手套,”他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理那些白手套的。”
“可不该说死者的坏话啊,夕神先生。”
“他没死,”夕神的声音大得吓人。
“没有?”
“他根本没有存在过,怎么可能会死掉。”
“所以你拒绝为他哀悼。是这样吗,夕神先生?”
夕神迅怔住了,仿佛受到了她的训斥。心音端起胳膊,稍带得意地看着他。“你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可你其实根本不认识他。所以葬礼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亡灵,当然也没用。只有你认识那个番轰三,没有其他人了。而你的那个番轰三不会得到葬礼,也永远无法安眠于地下。这并不公平。”
“那没什么意义,”夕神低声说,企图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空虚感。“他又不会在乎。”
“葬礼是办给活人看的,夕神先生。那些被留下的人。”心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来吧。再给我多讲讲,你的那个‘番轰三’。”
夕神迅不大敢面对她,但他没有把手抽走。“番刑警……他一直对我很包容。即便我表现得很烦人,而且算是普遍现象。我没法真的把他从身边赶走。他几乎和你一样,胡搅蛮缠。”
“我就把这个当作夸奖吧。”
“番轰三他……”他顿了一下。泪水使他眼里刺痛,嗓子也有些发紧。“他从未放弃过对我的信念。从来没有。即便是在去最坏的那些日子里,我那时只是一个被怨愤填满的空壳,只想对着这个把老师带走,让我落入牢狱的世界发泄——即便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他也总是守候着我。留下来陪伴我。无论我尝试多少次将他甩掉,无论我多么排斥这个世界尚存的美好与积极的事物。那时的我只是悲痛与怒火的囚徒,可他留在了我身边。他是唯一一件我无法毁掉的,美好的事物。我没法……”他不再说了。他没法再说了。他在做什么?他要为一段从始至终都是虚妄的关系痛哭吗?他究竟失去了什么?又要哀悼什么?
心音的手握紧了。“你爱过他。”
“真可笑,”夕神厉声回答,抽回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他就是个累赘。我很高兴终于摆脱掉他。”说这话时,他的心一直砰砰跳着。他知道这是谎话。显然心音也知道,但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哀伤的微笑。
“你说自己从没有见过真正的番轰三,这的确是事实。但你也曾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与你共度很多时光,一个你开始逐渐关心,最后却逝去了的人。你可以为此感到难过,没关系的。”
“我没有难过,”夕神坚持着。“我刚刚脱离七年的牢狱之灾,陷害我的罪魁祸首被擒,我的老师已经大仇得报。我为什么要感到难过?为什么要为他难过?我已经自由了!我身边有塔卡,有你,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有寿司可以吃。”他低头看着两人剩下的饭菜。“为什么我要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而悲伤,”他咕哝着。“在我已经吃饱喝足的时候?”
“他存在过的。他曾经活在你的心中,夕神。这就让他和你我一样鲜活。足以让你爱上他,足以让你为他哀伤。”
“能不能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月某人?”夕神迅猛地将椅子向后推开,站了起来,俯视着她。“我不爱番轰三!他只是一个幻影,什么都不是,我没有……我不……”他掩住泪水。“我不可能,”他说。“不可能爱过他。”
“你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他哀悼。”心音也站了起来,只是动作比夕神慢了许多。她绕着桌子踱步。“你认为自己必须否认他在你心中有多大的意义。”
“别再想着揭穿我的想法了,”夕神大喊起来。
心音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我说错了么?”夕神没吭声,她又接着说:“没关系的。我只想告诉你这点。你可以承认自己曾经爱过他,也可以为他哀悼。没关系的。”
夕神沉默了很久。“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说着,声音沙哑,“即便庭审已经来到尾声,一切都已经明晰,我还是希望……我希望,希望他只是背叛了我,即便这意味着我会如期被处决,我希望他不是……他没有……”
心音给了他一个拥抱。起初他想退开,可他最终还是放松下来,接受了她的安慰。他把头搭在她肩上。如果心音的外套被泪水浸湿了一点,又有谁会知道呢?
他们一起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