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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至清明前后,淅淅沥沥的雨浸润了整个临安,雨滴点起一丝丝杨柳和青草的淡香。一阵舒缓但清脆的马蹄声行过整个雨帘,无论路旁招摇的酒旗还是吹起的珠链,都在细雨里微微颔首,注视着从楼下骑马路过的黑发男子。男子未戴斗笠,已过弱冠之龄却未曾戴冠,黑色长发束起,用一根红绳随意地扎在脑后。他看似漫不经心,手中却挽紧了缰绳,往某处客栈去了。
行至客栈一侧,他翻身下马,姿态熟练,将缰绳轻轻套在路边,只身一人往马厩去,脚步轻盈点在地上,甚至不如雨声响亮。如他所想,马厩的栅栏外,一位白发女子正背对着他,似在专心秣马。白发女子腰间挂了琳琅满目的饰物,从荷包到长笛,从玉佩到香囊,招摇地围着她的长裙,似是一点不怕被偷了去,恐是那腰间的长剑唬住了贼人。黑发男子不发一言,只往女子背后行去。可还未近那女子身,他脑子里便炸响一个声音:“维云斯。”
若是旁人得此音入耳,恐是早已惊慌失措,猜不得其中奥秘半分。可维云斯只是停步,冲十步之外的白衣女子道:“里雪,你空籁传音的秘术又长进了几分。”
里雪依旧秣马,没有回头看他,轻轻抚摸着马的侧脸,继续在他神识里缓缓道来:“是你刻意为之。如若非你情愿,空籁传音也破不开你分寸。”
维云斯笑道:“这也是真的,你的长进也是真的,不过,若是说长进——”
里雪本是背对着他,看似专注地安抚着马匹,下一刹那却已身处他身前三步之近,那腰间的长剑甚至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里雪双手持剑送剑,直直地冲着他的面门刺了下去。
看似凶险万分已成死局,维云斯却像是预料到她会出此招,只是用单手从袖间摸出一把铁折扇,往眼前一挡。那剑便挽了个花,又对准他脖颈刺去,招招逼命,而他却只是手一低,折扇往下一送,便又破了招。里雪却不知何时已经跃起,那剑也对准了他手腕,直冲他手筋劈下。维云斯后退几步,将扇子抛向另一只手,原本持扇的手收至身后,顺势转了半圈,衣袂偏偏,白袍生风,步子激起马厩里干草纷飞。里雪见他换手侧身,便在空中翻身,往他背后破去,他则是运步如飞,朗声道:“若是说长进,空口无凭,自然要看手上功夫。”
里雪并未回话,剑已逼至他后心,他只得反手抖开铁折扇往背后一挡,那剑撞上折扇,银瓶乍破,甚至激出几粒火星。里雪速度极快,维云斯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他也得化守势为攻势,出招拆招,方能破局。于是他吐纳换气,将扇子飞了出去,自己则往后空翻,闪在马厩柱子后。里雪持剑追击,却并未入他陷阱绕柱,只是单手运气,往背后伸剑挑开向她飞来的折扇。趁她专心对付身后飞扇之际,维云斯却早已不在柱后,反而直冲她身前,五指张开,直袭她脖颈而来。等闲之辈见此招,恐已惊慌失措,命丧九泉,而里雪只是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以身为剑,直直撞上他手腕。维云斯虎口发麻却并未纠缠,只是收势接扇往身后退去,里雪趁势追击,再次将维云斯逼至柱前,一剑如雷,震开了整个柱子。里雪运剑起势,一招剑破苍云刺向维云斯咽喉。维云斯背靠马厩矮墙,看似已入死局,却并未撼动分毫,反而立于原地,一双眼直直看向冲他而来的里雪。里雪一惊,似是窥破维云斯心中所念,然而剑破苍云已然起势,覆水难收,她只得剑抵维云斯咽喉,却差了七寸,而维云斯的铁折扇却已收好,牢牢地抵在她的心口。
她一怔,维云斯对上她的眼,杀气还未褪去。突然两人轻笑,维云斯收扇,里雪归剑入鞘。维云斯道:“你长进不少。上次切磋,你和你的剑都未能近我身,更别说几乎破我咽喉。”
里雪珍重拢了拢腰间饰物,似是怕切磋打斗毁了分毫。空籁传音在维云斯脑间响起:“若不是维云斯大人入朝为官,远了兵戈,只持笏板,我又怎能显得进步如此之快呢。维云斯大人的实力,还不到之前的九成。”
与此同时,她将手中长剑抛向维云斯,维云斯也将手中折扇扔向里雪,两人接过各自兵器,自如放在腰间袖中不提。维云斯语气闲散:“我已不是维云斯大人了。你我皆知我为何身在此地。”
里雪声音在他脑中道:“我只道维云斯大人醉心经纶世务,不曾想过还有倦鸟还巢,我又怎敢假定维云斯大人何故远了庙堂,莅临江湖呢。”
维云斯有了五分恼怒:“里雪!两年未见,你这口舌之道——”
“玩笑罢了。”里雪牵了马,冲他笑了笑,始终未曾开口,在他脑内道:“朝廷之争,即使我身处江湖之远也能听闻分毫。维云斯大人心系塞外匈奴战事,屡屡上奏请求征伐。毕竟维云斯大人以将军武官身份入朝,想要封狼居胥也理所当然。然而朝廷绥靖,暗潮汹涌,更不要说朽木为官,连我都知道有好几位官员收了匈奴银两马匹,珠宝美人。在朝的王大人收了三十箱西域珠宝,赵大人收了西域五十匹骏马,就连那向来看似清廉的吴大人,也夜半往府内运了不少私物。维云斯大人一己之力,蜉蝣撼树,效果且不说,害了那些人的财路才是真的。”
“我都说了,别叫我大人——”
那我叫你什么?兄长? 里雪这次未用空籁传音,只冲他做口型。
“你何曾叫过我一次兄长,且你我二人并无血缘关系。里雪,我只想你潜心武术,未曾想到你愈加能言善辩了啊!口舌之道又能胜几分?我无心与你开玩笑了!”维云斯怒道,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在下一秒哑然,语气骤然放低:“你身在千里之外,从何知晓细节?”
“里雪不知道,但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啊。维云斯,别来无恙。”一道声音从屋顶传来,两人抬头,维云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变为欣喜之笑:“萧然,我没料想到你就在此地!而且你果然去了京城!”
“你早知我四海为家,前去京城探望老友怎么就出人意料了呢?我只是实在无聊,江湖之间无非就是那些恩怨情仇,便想着去看看你。哎呀,维云斯大人三更灯火,五更入朝,我想还是别扰维云斯大人功名之路了。于是未去府上拜访,只是受维云斯大人的线人所托做了点小活,然后在京城走马观花,寻了些点心特产,听了些街头巷尾传言。维云斯大人颇得圣恩啊!实在无聊,我便回江南见里雪了。”萧然翻身从屋顶上落地,跳到二人之间,拍了拍蓝黑袍子上的灰尘。
里雪做口型:“点心好吃的,我喜欢枣花酥。但是维云斯大人估计忙到没时间吃点心了,不然也不至于忙不迭地觐见圣上,接过朝服了。”
“你们俩别拿我开玩笑了。当年我与你们分别,入朝为官,又何曾心甘情愿?”维云斯厉声道:“你们明知当时我身不由己,当年镇压匈奴我功高震主,以免皇帝老儿猜忌之心我只得入朝为官!而且——”维云斯叹息一声:“我早已不是维云斯大人了。我已被贬去官职,皇帝念我功劳,未将我流放至岭南交趾,只是我一辈子都不得再入京城了。”
他话音未落,萧然便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莲花酥,江南特产,吃吃。”
“这个也好吃,维云斯你很久没回来了,这是长乐巷尾刘家新钻研出的点心,你尝尝,好吃我们再买点。还有就是最近官爷允许宰老牛了,你想要吃牛肉这家客栈也有,卤的,配点自酿杏花酒,谁吃谁知道。”里雪飞快地做着口型。外人看来她只是嘴唇翕动,而萧然和维云斯却会心一笑。
“你们非要在马厩里谈吃的,也不嫌这味道败食欲吗?”维云斯无奈道。
“我们已经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早就被腌入味了,现在你来说败食欲?”萧然摇摇头:“罢了,我们走吧。”
维云斯出了马厩,却发现自己拴在客栈门前的马早已不见踪影。他懊恼地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和里雪切磋了,我天运向来如此。”
“马没了再去驿站租一匹就是了。”萧然漫不经心地说。
“我本身就没太多盘缠,我哪儿来钱租?”维云斯声音带了点怒火。随即是一阵诡异的平静。三人盯着彼此,一阵打量,脸上却露出了更加诡异的笑容,嘴角比豆腐块还难压,让人看了就觉得这群人没安好心。
他们走去了五条街开外。一座府邸坐落于此,占了东西走向半条街,大大咧咧地骑在城上。三人还未走近,便看到高耸入云的绣楼,缠满了红花,欢呼声络绎不绝,人头攒动。三人忍住笑意,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然拍了拍一个路人的肩膀,上前去问:“老伯,我们刚来这里,怎么这么热闹,是什么节日吗?”
老伯感叹道:“哎呀,哪儿是什么节日,是伊府的儿子在抛绣球招亲呢!伊府财大气粗,谁要是入赘,那一辈子荣华富贵不都享尽了,子孙后代也不愁吃喝啊!”
萧然拼命忍笑,问到:“既然是抛绣球,那抛不就对了,为何下面还有个擂台?”
老伯用看糊不上墙的烂泥的眼神盯着他:“你以为这个绣球有这么好接?各路英雄好汉汇聚于此,那肯定不是看运气接个绣球就可以的事,而是拳拳到肉,胜者为婿啊!为了抢到那个绣球,舞刀弄剑也在所难免啊!”
萧然点点头说,明白了。老伯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你就莫去趟浑水了,你如此瘦弱,还不够那群人塞牙缝呢,还是在旁边看看热闹就行。”
萧然道:“你说英雄好汉,那岂不是伊府有断袖之嫌?”
老伯实在无话可说:“伊府如此家产,哪儿是寻常女子能镇住的?伊府儿子伊莫,生性温和,不争不抢,说是仁爱,实则天真。若是招了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子,纵使可以绵延子嗣,又哪儿能护住家业呢?女子纳妾就好,然而正室非男子不可啊!”
里雪听到谈论“女子”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维云斯轻轻抓住了里雪的手腕,指尖敲了敲她的手背,里雪眼里的寒光这才褪去。“他们那样目中无人地谈及女子柔情似水,常在河边走,总有一日全都会变成淹死鬼。而你一个人就能淹死一百个,不,一千个。”维云斯淡淡地说。里雪忍俊不禁,而维云斯也放开里雪的手,只等萧然回来。
萧然道了谢,回到里雪和维云斯身边。两人这才忍耐不住,拉住萧然的手便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疯狂笑声,维云斯脸都笑红了,里雪根本换不过来气,差点笑到地上去。萧然被这俩人一带,憋不住的笑终于爆发出来,他一边笑一边狂锤维云斯的背,维云斯根本无心去挡萧然的手,只是笑到天崩地裂不提。
三人笑了快半刻钟,所幸抛绣球还未开始。维云斯终于顺了气,谋划道:“我们三人之中轻功最好的应该是里雪,可是里雪是女子。”
里雪做口型道:“有何不可呢?兄——长?”
维云斯还未回过神,萧然却已晓其中之意,刚忍住的笑又差点爆发出来:“你别忘了,你好几次和里雪被别人当做亲兄妹。”
维云斯想,这个天下终究是疯了。他被里雪和萧然扯到旁边一个角落,与里雪宽衣解带交换衣物。若是寻常女子在两个男子面前脱下衣服,被人看见,早就落人口实背上骂名,淫妇荡妇之名早就传个十八里外了。而萧然和维云斯一如常态,云淡风轻,只是各自准备着各自的事。维云斯解下挂在脑后的斗笠递给她,与此同时里雪爽快地套上了维云斯的长袍,整理好交领。维云斯阴沉着脸穿上了里雪的罗裙,萧然不知在哪里找了根草,玩味地叼在嘴里。里雪抬手,顺势将头发盘起,藏在斗笠之下,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又去帮维云斯系上繁复的女子衣带。她抖开萧然的斗篷,把维云斯的头发藏在斗篷下,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面纱套在维云斯的脸上,只留那双金色的眼睛。这下维云斯婷婷袅袅,里雪英姿飒爽了。
里雪对萧然做口型:这样看起来会穿帮吗?
萧然懒散地说:“江湖人都知道号称‘声启玉碎天山白’’的里雪向来不会说话,听到过她开口的只有死人。维云斯扮做你当然不用说话。而维大人遭贬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江南,身份高贵,当然免开尊口,我会帮你们应付一切的。”
萧然伴着“维云斯”往擂台前走,而“里雪”则紧跟其后,收敛了步子。“维云斯”豪放地往前迈去,对擂台前登记姓名的管家作揖。管家抬眼,扫了一眼“维云斯”,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位公子,报上名来。”
“维云斯”似要开口,萧然往前一踏,对着“维云斯”一作揖:“大人,不必多言,圣上此次要您来江南巡查,我们得低调行事。”接着萧然向前几步,走到管家面前,低声道:“此位乃京城来的定远将军维云斯大人,听闻伊府绣球招亲,特来一试。但此行机密,请管家勿要通报我等姓名。”
那管家也不是等闲之人,躺在椅子上,两腿在腿枕上缓缓挪动。他嗤笑一声:“空口无凭,有何证据这位是维云斯大人?”
“里雪”不语,呈上一把宝剑。萧然接过剑,出鞘,银光一闪,剑鸣铮铮。萧然道:“此剑乃当朝圣上亲赐,铭有‘清云开月’四字,请验。”说罢,萧然将剑往前一递,明亮的剑身照亮了管家蓄满胡须的脸,划过一道闪电似的光。
管家脸色一变,忙不迭地下跪磕头:“实不相瞒,我家大人原本收到隐约风声,说维云斯大人已被贬谪,所以此剑已归还圣上,未曾想仍在维云斯大人手上,看来传言果真不实!在下怠慢了维云斯大人,多有得罪!还请大人饶我一命!”
“维云斯”摆摆手,不失气派地往内走去。管家上前询问:“大人,我是否应该通报——”
“不必了,”萧然说:“你只管给维云斯大人安排最佳的位置就是,再呈上瓜果,以供大人比武结束后享用。”
管家带三人向前,没有走进人群,而是绕上了府邸二楼新搭出来的亭台。亭台上面朝外排开长凳长桌,刚好可以将整个招亲现场尽收眼底。三人落座,侍女端上瓜果,琳琅满目,甚至有岭南的荔枝和西域的坚果。“维云斯”饮了一口茶润口,明前龙井。他从身后“女子”手中接过长剑。管家开口:“我带您去擂台。”萧然再没有看“维云斯”一眼,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一颗荔枝的皮剥开了,正往嘴里送晶莹剔透的果肉。“维云斯”摆摆手,另一只手扶在看台的雕栏上,纵身一跃,衣衽翻涌,如细雨蒹葭,还未等人抓住他的襟带,他便已轻轻落在了擂台上,如同一只白鸟划破天际又翩然降落。
管家瞠目结舌,喃喃道:我只知维云斯将军谋略过人,精通百种兵器,未曾想轻功也如此潇洒,婉如游龙。管家摇摇头,踱步离开。
胜负已定。萧然又剥了一颗荔枝,递给真维云斯:“来点吧,有好戏看了。”
“我倒要看看她轻功又到第几层了。”维云斯摆摆手,似乎没有心思吃荔枝。
“我都剥好了。”萧然不依不饶:“你别太紧张,吃点,相信里雪。里雪都不行,我们就没人行了。”
“她的轻功是我带着入门的,现在几斤几两尚未可知。”
“哎,你刚才不都承认了里雪是我们之中轻功最好的吗,怎么又开始嘴硬了。”
维云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只能一把接过那颗荔枝,从面纱下塞入嘴中。
“记得吐核。”萧然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里雪在擂台上,锐利的眼神往周围一扫。皆为等闲之辈,无足挂齿。她抱剑立于一旁,似是神游天外。她闭目养神,在一众叫嚣的武夫中显得格格不入。看客惊讶地指点着这位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衣男子,好奇此人到底何种修为,竟能在此等喧闹中茕茕孑立,如一枚柳叶渡了急江,定非碌碌众生。里雪耳中把这些话皆收了去,只觉得好笑,她便专心吐纳,只待之后比试。然而在此喧哗中,谁能置身事外?自是有人注意到了清风一般,看似并无过人之处甚至有几分纤瘦的白衣男子。此时,走来一位长八尺有余,壮如犀牛的大汉,撞开维护秩序的家兵,撒开步子走到里雪身边,似是要猛推她一把。里雪依旧闭着眼睛,只是身形轻轻一闪,那大汉便扑了个空。
“啧,闭着这个腌臜细眼,装模作样,倒是报上名来。”大汉有些恼怒,调转身形,一拳向她颅侧打来。里雪躲闪开来,显得有些无奈。大汉吃了瘪,恶向胆边生,竟是下了死手,如雷一般的拳风卷向里雪全身致命之处。里雪却只在原地闪身,步法变化莫测,隐于长袍之下,罗袜生尘。“你这直娘破落户,报上你的名字!”大汉冲出一拳,作黑虎掏心之势。里雪却连剑都始终未曾出鞘,轻轻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摇了摇头。大汉还未骂出下一句,一道锣声响起,他只得收了拳,恶狠狠地盯了白衣男子一眼,转身抬头,盯着绣楼之上。
一道熟悉的目光冲里雪投来,她嘴唇带笑,微微抬眼,绣楼之上站着一位公子,罗衣璀璨,明珠耀躯,连袖子上都缝了苏绣的金线。那位公子盯着擂台上的里雪,似是有千言万语,却硬生生化为一声叹息。这位公子正是伊莫,值弱冠之年,学富五车,家财万贯。只是伊府管教森严,所以伊公子不似其余纨绔整日招摇过市,而是潜心学问,似是要入朝为官。今日比武招亲,城中诸人才一睹其貌,便感其风姿绰约。
当然,这位白衣男子也含情脉脉地盯着绣楼上的伊莫,旁人看来似是暗通款曲,感慨道就连这位出尘之人也难免为伊公子的家财和谈吐折腰。只有伊莫手指抠紧了栏杆,气不打一处,灵识里被塞进爆竹似的几个字:“借我们点钱。”
锣声一响,比武招亲正式开始。伊莫无可奈何地把绣球随手一抛。这绣球往哪儿扔都没关系了,反正他知道谁会抢到。他虽看似潜心学问不问世事,实则不知从何哪儿修了一手好刀法,江湖上贼人闻风丧胆的“断水一锋客”便是指这位看似毫无修为的贵公子。伊莫不用再看台下情况了,他只是盯着里雪,里雪还是没有出剑,只是足尖点地,如身有双翼般跃向青空,还不忘踩了一脚那个犀牛大汉的秃头借力。当然有人轻功过人,与里雪一同跳起,拔出兵器劈向里雪,与此同时擂台上的飞镖客也掷出暗器,似是所有人勠力同心,毫不牵挂花落谁家,除非捻花之人是这位白衣少侠。然而维云斯已经开始嗑瓜子了,萧然面前的荔枝盘也已经空了。这两人玩味地看着绣楼上浑身僵硬的伊公子,萧然还冲伊公子挥了挥手,伊公子看不看得到那就是别的故事了。
里雪心无旁骛,只是腾身躲过暗器,又用剑鞘挡回劈砍。她侧身踩上绣楼木基,如履平地般足底一推,便直接向那颗绣球飞去。这下她如入无人之境,长剑终于出鞘,接住了那颗绣球,稳稳地带回怀中,而绣球甚至还未落地。
群侠垂头丧气,全场哗然。然而哗然不过一瞬,整条府街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喝彩:“少侠好功夫!” 里雪抱着绣球,从擂台再次飞上绣楼。伊父笑容可掬,问道:“少侠,你姓甚名甚?”
管家立刻对伊府主人低语几句,伊府主人面露喜色,了然于心,深深作揖:“维云斯大人,多有怠慢!我听管家说您还有随从在看台上,大可一同入府,等婚宴结束后再走不迟。”
“维云斯”点点头,向伊莫伸手。伊莫的气愤早烟消云散,他只是看着“维云斯”,盯着那双金色眼睛,接过了“维云斯”的手,欣喜地笑了。人群欢呼着,庆贺着伊府的新主人,伊父欣慰地看着这对年轻人,内心盘算原来这两人早已暗送秋波,一切欢喜按下不表。
维云斯把多的瓜子顺手装进衣袋里,萧然把剩下的桂圆也吃了个一干二净。“你明天要上火了。”维云斯点评:“别忘了这些瓜果是给‘维大人’享用的。”
萧然说:“维大人乘龙快婿坐东床,早就该去享荣华富贵了,哪儿还会在意这些寻常瓜果。再说,如果我上火,你大可以火攻火,你的火气更大,直接全都压过去了。”
伊府主人显然嫁子心切,当晚便办了大婚。觥筹交错,吹吹打打,普天同庆,姹紫嫣红,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直接把两位送入洞房。“维云斯”将闹洞房的客全赶走了,关了窗转身,而伊莫则终于放松,盯着床下:“别闹了,维佬,萧然,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维云斯和萧然从床底爬了出来,尚未开口,还穿着喜服的伊莫则撞到了他俩怀里。伊莫一手揽住一人的肩膀,头抵在他们中间,手臂收紧,把他们抱得死死的,藏了一整天的惊喜与欣然在此刻爆发:“天啊,真的是你们,真的是你们...维佬,萧然,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看到里雪时就已经喜出望外,只得压抑,我真的没想到你们都在这里,我们,我们都在这里....呜呜....”伊莫情至深处,竟落下泪来。
里雪也无声地加入了这个拥抱。四个人在昏暗的新房内抱在一起,久久不放手,只有伊莫的啜泣低低地回荡在房间里。
“对了,里雪应该告诉了你,我们为何而来了吧?”维云斯第一个抬头,得意地问。
伊莫语塞。
“借我们点钱。”里雪的空籁传音和萧然快乐的声音同时响起。
伊莫似要反驳,最后却只笑着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我都嫁给维云斯大人,啊不,里雪大人了,这家里的钱不全是你们的了。”
有些荒唐,有些惊喜,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月黑风高,伊莫把家里金银珠宝能塞的全塞进了行囊里,里雪维云斯萧然也不遑多让,在伊府金库里如自家般畅快,能拿就拿,最后甚至挑挑拣拣,只拿最稀罕的。月黑风高,四人带着满满当当的盘缠,飞身翻过伊府高墙,从此江湖上人人皆知伊府公子伊莫在新婚之夜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啊对了,现在叫我伊某人吧,过去的名字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四人在房顶上奔跑,伊某人的声音轻快,像是从来没呼吸得这么开心过。他已经换下了喜服,也换下了那件苏绣金线的衣服,只穿他五年前同萧然里雪维云斯闯荡江湖时的粗布素衣,和他们一起奔向月下尽头。
第二天天还未亮,四人已经启程。伊某人驾车,其余三人懒懒散散睡在车厢里。伊某人也不恼,脸上的傻笑甚至从昨夜开始就没下去过。伊某道:“里雪,你还用你的花碎月白吗?”
用啊。之前在维云斯手里罢了。他甚至想用那把扇子开核桃。里雪空籁传音都变得懒洋洋的。里雪的空籁传音已修炼到能同时让三个人听到,造化深厚令人赞叹。
“诶,怎么在维云斯手里?”伊某人问。
因为他的清云开月在我手里啊,他没有兵器,自然只能用我的了。里雪答。
此时四人一番沟通,伊某人方知维云斯已被贬黜。维云斯此前秘密将清云开月送出宫,而里雪则是将花碎月白送入宫,中间则是麻烦萧然牵线搭桥。萧然还奉维云斯的嘱托专门铸了一把清云开月的仿剑。当时萧然里雪不解其意,现如今一切真相大白。纵使朝廷已察觉收缴的那把清云开月是仿剑,维云斯也已经下落不明,逍遥江湖。
“维佬,这下我们去哪儿?”伊某人了然。他们正在山路上徐徐驾车,向北而行。
“阳关。”维云斯答。
伊某人语塞:“所以我们要从临安一路驾车到阳关?”
“是啊,反正路费盘缠还多,半年总能到,实在不行一年。虽然边疆箭在弦上,但我被贬之时皇帝和单于尚且相安无事。这些缓冲时间足以我们赶到边关。”
伊某人点点头,继续驾马:“我支持维佬的一切决定。”
萧然说:“如果我不支持,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里雪说:从他来马厩里找我,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维云斯说:“好,擒贼先擒王,那我们直接去取单于项上人头。”
伊某人忍不住:“维佬此言,取堂堂单于项上人头如同探囊取物。”
维云斯顿了顿,很不自在地开口:“我孤身一人当然不行。”
伊某人睁大双眼:“您还是那个维云斯吗?维佬您也人非草木了?”
萧然接道:“当时是谁抛下我们入朝为官的?”
萧然明知道维云斯在客栈马厩已经和他解释过身不由己,但是此刻他只想给维云斯再填一把火。
维云斯这下一言不发了,似乎是要挥剑把马车掀了把萧然砍出去。
里雪来劝:好了,别说了。我们一整夜没睡,该睡一会了。维云斯能说出这句话,已是——
里雪没有说下去了,但是四人的嘴角都泛起了微笑。
已是榆木逢春,彩云生花了。
伊某人:“可是我也一整夜没睡。”
萧然道:“没事,一会我来驾车。”
车摇摇晃晃往前驶去。维云斯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突然响起空籁传音:“我当时就想,你孤身一人前来,想必不单是为了我。”
维云斯知道里雪能够“听到”他此时想说的话,于是他在脑子里开口:“当然,我想把你们都找到。我还没来得及找到萧然和伊某人,没想到萧然和你在一块。”
里雪说:“人海众生,寻人之难你我皆知。萧然暂且不提,你都没有想过他和我在一块。伊某那府上位置你是知道的。你完全可以先去找他,但是你第一个就来寻我,还寻到了。朝廷想必一定在追查你的踪迹,你不但要一路躲避追踪,还要寻人,难度可想而知。但是你不但躲过了所有追查,还探出了我的下落,知道我在临安,知道我在我们最后一次护镖结束后喝酒的那个客栈里。”
维云斯第二次哑口无言,里雪的手指轻轻抓过他的手:“没事,我不逗你了。你看,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维云斯心想。当然,他轻轻调动内力抵抗,内力之深厚,这下空籁传音无法抵达他的思维了。他闭上眼假寐,但是他依旧在脑子里想着这些话,就像依旧和里雪在对话一般。当时一别,我去京城,你在江湖。萧然不肯来见我,伊某人已经回了府上。你说你要来送我,我在长亭等了你两个时辰,朝廷的人已经来接我了,你却还是没来。我怒气冲冲,只想把所有过去抛在脑后,转身上马,一去不还。这几年过去,我以为怒火已消。然而在马厩见到你,我试探你修为之意是真的,眼中溢出的杀意有一部分也是真的。若不是萧然打断,我真会把个中缘由问个明白。
我知道你要来送我,我在那里等了两个时辰。我反复地质问自己不再理性的脑子,压抑住问你一句话的冲动。我想问的其实是你要不要和我走。但是我也明白,你是‘声启玉碎天山白’’的里雪,你不属于庙堂,我当然也没有别的理由让你和我走。所以我永远不会问。
我只是想和你道别。
但是我现在和你走了呀。
维云斯一惊,猛然睁眼,脑内如雷鸣声声。
里雪侧躺着看他,笑得动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住心底暴戾的野马。既然已无处可藏,既然里雪修为已到他意料之外的程度,于是他接着在脑子里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来送我?”
里雪不语,只是开始解腰上的饰物,一件一件放在他身侧。这是萧然给我买的荷包,这是在你走后师承某人得到的笛子,这是伊某看我没地方吃饭给我典当用的玉佩。这最后一件是——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是我那天策马飞奔而来,却不知掉在路上何处,想要送给你的香囊。
维云斯还未说话,里雪抓过他的手,把香囊塞进他的手心。这下我柔情似水了。里雪轻快地笑着,对他做口型。
你并非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而我也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无需多言了。维云斯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手心里的香囊,而里雪此时却摇摇头,又掰开他的手指,把香囊拿回来。他一怔,里雪却摘下自己的一根发绳,把香囊系在了维云斯的腰间。
我弄丢过一次,这回你别弄丢了。她说。
维云斯心下了然。伊某人打着瞌睡驾马,马儿因为无需疾走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啼鸣,惊起山林群鸟。萧然已经睡熟,维云斯的瓜子在刚刚已经被他偷摸着吃干净了。马车上一行四人,往未知的前路驶去,却无一人有怨言。而太阳才刚刚升起,拨云见日,天下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