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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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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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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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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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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景]烛短夜长

Summary:

“幽囚狱里,冥差点的犀照总是会在你说完爱语之后熄灭,像一种声控装置。”

“我因此认为这些话会带来黑暗。”

Notes:

是7.19重逢日盲盒活动的文,summary即抽到的梗,在这里也发一下。原作向一发完。

Work Text:

第一章

丹恒听到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哒,哒,哒——深寒的牢狱之底,空气中的水汽在石柱顶端凝结为露珠,自虬结的尖利的末梢部分落下,依着这一声声清脆又浑浊的白噪音,在他的眼前聚成一处小水洼——可是他还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昏黑,隔壁巨兽咆哮的声音仿佛能将身上绑缚的锁链尽数震碎。

一二百年了,这双眼仍然没有进化出来些许夜视能力,在近乎无光的牢狱里,一切都舞着一层厚厚的白尘,看起来粗粝不堪,几乎能让他结了厚痂的手臂蹭破。他叹着气,在流不出泪的悲哀里,像是被自己主动引导,又似是不知不觉,一些喜悦兼具憎恨忽地出现,渐渐占据了他的脑海,或许还掺杂了徒劳的期盼,引得一向冷静沉着的他也胡思乱想起来。

这长久的,难以忍受的昏暝到底何时才有尽头?——难道说生命就是一片无始无终、了无边际的黑暗?对于他来说,出生前在持明带着鳞片的卵壳里,鳞渊境的光透过坚硬固体,他浸在浅浅的水里,伸出环绕膝头的手,待到稍稍看清掌纹后再紧紧握住,让濒死的微明能稍稍由自己掌控。一直到如今,久远的时间都够化外的短生种活个两辈子了,他仍旧困在只存在着稍稍光明的黑暗里。甚至,这微明根本就是转瞬即逝,犹如朝生暮死的鸣虫,生命衰微后只能等着来世再度哑哑地嘶叫了。

他顿地感到自己和莹绿的飞虫已没什么区别了,痴痴期盼着终要熄灭的光亮,再不知疲倦地追寻着下一次,下一次,直到他死在这深牢里。

他垂下眼睛,在惴惴不安中思量揣测,胸口一起一伏,扯着伤口和被紧压的皮肤隐隐作痛,仿佛呼吸都停滞了。

或者是——或者是,带来这火的人战死在外头,无人掩埋的尸骨,或是凑不完整的尸骨,连同他又爱又恨的微光便一起消弭了。

好像心中的恐惧倏地被激发出来了一样,他向来不会享受放任自己浸在激烈的情感的体验,犹如烈风中颠簸的小船,他拼力维持平衡,东倒西歪地支着船桨。为了让自己稍稍安下心来,他突然想看看水滴的状形,细细观察落下时袅袅的姿态,而后溶进石柱下的一汪,无影无踪,只有涟漪才能昭示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睁大了眼,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水声徒惹人烦躁不堪。

他天生便有驭使水流的能力,只消他动动手指,那石柱上的露水便能听从他的意愿,聚合,飞散,流动,凝结,一切皆顺心而为,毫无滞碍。可是他不愿这样做。他只想作为旁观者,好好看看自然的风物不受制限又全无意志地行动。

——就像似是意识抽离,视野开阔,双目清明,从想象中的不知何处正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他。

丹恒想及此,仿佛自己杂乱的心绪都因着这水滴而捋顺了。他不禁失笑,而后垂下头低低地叹息。

他需要一盏灯,一柄生了锈的烛台。这里能见到的,只是燃着莹绿的犀照而已,摇摇曳曳,停留短短几分钟。他面前滴落的露珠,和他,都需要这柄犀照,长明不灭更是最好,亮亮堂堂更是最好——多幻想一些便开始贪得无厌。他渴望的光,他想着的人,都停留在他的旁侧,便是再好不过的。

他生命中仅存的灯火是景元带来的。或者说,只有景元来时,他的周围才会亮起犀照,幽幽的,火光仿如鬼魅般妖异地跳动,亮个片刻便会提前生生熄灭。时间一长,丹恒便对景元的到访又爱又恨,既希望他可以常来看看自己,又不愿见到他。那人破开冰层似的冷暗,带着似是世界之外的热闹与寂寥,经由镇恶门开合扬起的飞尘徐徐而来,再等到周围没什么妨碍的冥差了,一些压抑不住的心意又能从世俗和过往的铁笼里脱逃而出。

犀照总是在他们相互袒露心意时,启唇,湿冷的气流滑过齿缝,顺着舌尖溜下,喉咙正因寒意痉挛,未等恢复他便会重新堕入黑暗。然而这并不限于语言,他的肌肤甚至在触碰到对方时,便是带着温暖的幽暝,一触即化,仿佛被灼烧而死前的火蛾。追求爱意是本能,追逐光亮也是本能,两种渴求同时寄生在他的意识里,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前生往事的余罪和刑罚,也没有高位者的职责和重压,仅仅作为普通的人生活下去的话,不知该会是何等的幸福啊。丹恒便在数次的挣扎后缄默起来,不笑不动,犹如一尊专门用以受难的虚无的雕像,只是僵持着,咬紧牙关,后面渐渐地连眼睛都不睁开了,两人相对无言,等着终末的时刻一点点到来。

水滴好似无穷无尽,不知疲倦地一刻不歇。任何人都无法打断它,哪怕是——

“囚犯丹枫,景元将军即将前来探监,请做好准备。”

机巧武弁压着嗓音来向他报信了。丹恒抬起头,却只看到它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沉沉晦色里。

第二章

仿佛是扰了丹恒的清梦一般,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纷乱思绪的源头——

今天正是景元前来探监的日子。

这位身居高位者十分守时,与他往日表现出来的懒散模样完全相反。丹恒是无法确知时间的,监狱里的水声也替代不了更漏子的作用,黑暗中自然也无法根据天光移影判断日夜的轮转更替,但是他估计时间非常准,仿佛脑子里自己就带了一个表似的。每当冥差来报信,说将军前来探监,冷冷的机械音刚刚落下,他的心就跳得厉害,扰得他悸动不止。为了尽快地阻塞乱乱荡起的涟漪,他通常会静静低下头来,默念着数来打发时间。

一,二,三,四……

脑海中自己的声音一顿一顿。他在惴惴不安里浑身发冷,莫名思念着景元的身影——自蜕生后的一两百年里,他几乎见不到什么温和的面容,听不到任何好话,与之对比而言,连冷冰冰的机巧冥差都显得富于人性起来。无数凝了寒霜,甚至于他记忆中来看过他,看过他的前世的其他人,那些染着痛惜与不屑的面容,一同反复交叠,仿若置身于地狱,他在苦寒与焦热两边来回受着苦。

这些人,所有的人,他们都管他叫丹枫。

形形色色的人里,只有景元才会对他这样好,也只有景元会认认真真、十分郑重地用他为自己取的名字唤他。尽管他不明白这样的好之中,有几分是来自于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也不愿意去想了——较这个真有什么用呢?仿佛机械的指令与反射一样,只要景元来了,他就能获得片刻的光明,以及片刻的暖意,在深寒的幽囚狱之底简直弥足珍贵。

只是——如果那犀照不会因为景元与他掺杂了特定情感的话语而熄灭,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三百五十,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

景元就是他从幼年到少年时,寒冷荒芜的漫长岁月里的光——然而有生亦有灭,他希望这灭不要来得太快,快到这么多次了,他几乎都没有好生端详一番高位者繁复的衣饰,以至于他印象中的景元,仅仅只是一个高大,并且被肩甲撑得威严的白发男人,比他前世当中的记忆长大了些,一个满肚子鬼点子的少年,竟然也能这样独当一面了。

想及此,他倏地感到有些愤慨。他对景元的憧憬让他想要见到景元的任何一面,却十分不幸地错过了,而今将要呈于眼前的,是一个精明的,深沉得有些老谋深算的人。他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景元而今已然坐镇神策府三四百年了。对于长生种来说,如果不堕入魔阴身,那这三四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时光。

晚了的这么多年,景元得多批多少折子,多指挥多少战争呢?丹恒见不到愣头青的景元,景元却见了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丹恒,好不公平!就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绿光一样,偏偏见不得人间的一丁点好呢?他已经说不清自己这样不安的期盼到底是因为景元,还是因为景元会带来的光明了。

七百二十五,七百二十六,七百二十七……

每当他数到一千时,那犀照的幽光便会好端端出现在他跟前。好亮的烛光,他每次都得闭一会眼睛才能直视。冥差面无表情地将照明工具固定在墙边的灯台上,例行公事一般向景元安排好时间,便会倏地隐匿到黑暗中去,直到以黑暗为标志的,探监的时间彻底终结时再面无表情地出现,仿若勾魂的鬼魅,冷冷地叫景元离开。

“将军大人,时间到了。请离开此地吧,下官送您出去。”

武弁拿起墙上已然熄灭的犀照,好像有什么夜视能力一样,连摸索一下都不曾有,就那么直直地擎举起来,手心在上面一覆一闪,一团绿莹莹的火就能重新燃烧起来。景元也不再吭气,在绿色光芒的映照下,在丹恒同样一双青绿莹莹的眼睛里,跟着冥差转身离开。白发的男人走时还要回头看看丹恒,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说也好,没说也好。丹恒苦笑,只怕他又说了什么藏不住情意的话来,便又得麻烦一趟冥差再点一回灯了。

景元没再回过头,每一次都是如此。他跟着冥差,一步一步,走进了向上运行的移动工具,进了门。丹恒不敢闭眼,他强张着干涩的双目,直直看着景元。进去了,没转身,他只能望着那点绿光跟着青铜门板的关闭而消失。门板眨了一下,便什么也没有了。

这位仙舟的将军离去时一直都背过身去,他只能看到披垂下的长发和隐没在发间的红绳,没将自己亮莹莹一双金色的眼,遥遥地对着他过。

这般得而复失的痛苦,在回忆起先前无数次景元渐行渐远的身影时,已然强烈得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要从他的眼里漫了出来。于是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想要见见和鳞渊境挨着的镇恶门,是否也和这电梯冷冷重重合上时一样?不存在的尘埃一瞬在他周身扑着,他突然感到呼吸不上来了。

可是他倏地不想再见到景元了。——假如转生之后,所有的爱恨嗔痴,七情六欲,全部都一并抛却,他不过是一副空壳,便也不至于在如此深寒的煎熬之中,再受着一处无名火的炙烤。

九百九十九。

仿佛他听到了阻隔了幽囚狱和鳞渊境的镇恶门落下的声音,丹恒竟也在惴惴地期盼着,暗暗吞了一口口水,整个身子向前倾斜,拽得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蠢蠢欲动的期盼终是战胜了回避,于是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在睫毛的阴影中,他似乎已经看到第一层里那个留着白色长发的人影了。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一千。

终于到了,那个虚无缥缈又转瞬即逝的尽头。似是过了他活着的岁月一般久远的时候,他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幽幽的绿色光亮,仿佛是决绝的逃避,亦或是悲哀的欣喜,他一瞬突然不想再次面对这束灯火了,旋即重新闭上了眼。一双眼皮盖住了青碧的眼仁,一言不发地主动置自己于黑暗之中,这样便能掩饰他适才短暂地、无人可察的袒露了。

两重脚步声一下一下,愈渐清晰。没了视力,听觉便异常灵敏,周遭的一切丹恒全部都听得出来。人和非人的重量,具象地体现在气流的振动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听到声音停了,然后是烛台和犀照间轻轻的摩擦碰撞,低低的“先行告退”后,非人的那声步子渐渐远了。

原来这样就是来了,那么离去是不是也在可以预知的片刻里,恍兮惚兮之间,仙舟的将军飘然而至,又翩然而去,重新回到凡尘俗世,一头扎进了他抱怨过的、仿佛怎么都看不完的文牍里。那么丹恒什么都不看,无始无终,没有拥有过,便也谈不上失却的剧痛了——至少不会体会失去时几乎要将人完全吞噬、铺天盖地的悲哀与不甘。

包括光,包括景元。

“唔……原来是睡着了吗?”

景元的自语传到他的一对尖耳里。他想睁开眼,可隔着眼皮能隐约感知到那片悲哀的幽光,于是睫毛只颤了颤,仿若将飞不飞的蝴蝶,茫然四顾后,终而悠悠停在了原处。

“哈,今天可真不是时候……本想同你说说话来着。”

景元继续自言自语,用仅仅能让丹恒刚好听到的音量,乍然以为是这将军喜欢将内心的想法都抖落出来,可细细听来,却能察觉到其中微妙的狡黠,与外表不相称的少年心性在上扬的尾音中伤感地逸出。

丹恒还是不愿睁开眼。如果可以,他想挣开锁链,两手捂住耳朵,不再听景元说话,那狐狸似的语调就离他远远的,或者从来都不存在最好。

可是他明明十分想见景元啊,想见见景元带来的闹市的喧嚣和凛冽的潮声,花鸟风月,天光明澈,全部都由他自己来尽收眼底,再光明正大地将不可言说的情感沉默地尽数吐露。可是他当下仍然困囿于黑暗之中,不得脱身,所以比起片刻的明光,还是从来不存在得好,也免除了妄语和肖想。

“……丹恒,丹恒?你……是醒着的吧?”

白发的男人好像终于忍不住了,只听得他叹息一声,压着声接着说了下去:“这次来,我是想为你讲讲联盟对你的判决的。如果一切进展顺利……”

话说一半,景元顿了顿,好像是要等着丹恒一样,即将说出口的内容,是非得他睁开这双眼,好好地看着自己不可的东西。可丹恒仿佛赌气一样,睫毛上下微微扇了扇,下定了决心一般重重闭上了,一双眼使了劲儿,眼缝都比往常深了细了些许。

“莫要同我使性子了,丹恒。今天和往常可不一样,除了看你,我是带着联盟的决议来的,同你未来的命运关系密切。”景元正色起来,“就算是有什么天大的脾气,可以稍等片刻再同我讲——如果不愿说给我听,你对冥差,或者对着自己说也好。”

“……”

伴着一声叹息,丹恒才张开了双眼。映在视野里的是他熟悉的景元,长发与脸颊的一边都跳着幽绿的烛火。与往常相异的是,不知怎的多了一大片疲态,蒙在脸上就像黑暗中他所看到的似雾似尘的灰影,实在叫人安心不下来。他抬起头来,见这柄犀照似乎比从前的都长了一截。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最终不还是要熄灭的。

景元看到一双青碧的眼瞳终于肯重新显现,神情不由稍稍缓和了几分,说着说着头却渐渐低了下去:“抱歉,……我们说回正事吧。这些时日我前去联盟参加会议,多次向元帅陈词,希望得到她的首肯,让你尽快出狱——这儿毕竟不是你该长久继续待下去的地方,况且饮月之乱已然结案,一切都已盖棺定论,丹枫也……也得到了他应有的处置。”

他突然抬起脸,平视着被吊起来、一对足尖永远都无法碰到地上的丹恒,话音似是也沾染了些许悲怨:“可是这一切罪孽与你又有何干呢?丹恒,看到你代丹枫受罚,日日夜夜都与怪兽关在一处,不见天日,我着实于心……”

词句只说了一半,景元仿如大梦初醒,生生截断了话头,他一脸歉意地看了看丹恒,转头去检查墙上挂着的烛火,见那明光纹丝不动,便稍稍放下了心,想收回继续对丹恒陈述情况,却发现已什么都说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吞吞吐吐半晌,最终只留下了他们当前商定出的结论:

“……总之,我说服了元帅,说服了其他仙舟的将军,现在只差一纸文书,你就能获得自由了。我想……你应该也受这情形之苦许久,于是擅自将这个消息提前带给你了——”

景元张了张嘴,好像又被生生掐断似的,从喉咙里迟滞地卡顿一下便不做声了。丹恒呆呆听着这位将军说的话,不知是惊喜还是错愕,他竟一时感到无所适从,仿佛这片黑暗已渗入他的骨血,与他融为一体,而今突然带给他这个消息,就像要从他身上剜去某块皮肉,痼疾须得舍弃自身的一部分,吞忍痛苦才能将将治愈。他受不了了,便再次闭上了眼,一如是令他重生的割离的预演,幻想中的疼痛引致的泪水从眼角滑下,直直地从脸颊滚落,滴在他伤痕未愈的皮肤上。

他听到了景元身后的石柱上,又一滴水垂落而下,清脆又浑浊地将他击穿,而后与他融为一体,再也辨不出什么分别来了。

景元也什么都没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好像时间的流逝都停滞了,他一时怀疑站在他身前的不是景元本人,而是某个机巧制作而成的,涂装了那人的模样,搭载了那人的声音,只等汇报完毕便陷入了永久的沉默。他不敢去看他的神情,便一味地逃避,一味地流泪,仿佛要将这一二百年所有的孤独、恐惧以及渴求全部无声地表述出来一样。

“谢……将军。”

过了好久好久,丹恒才哑着声开了口。他听见自己的鼻音重得几乎叫人听不清话语的内容。隔间关押的孽兽像是得到了号令,再一次吼叫挣扎起来,狼嚎和锁链一同混合,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必言谢。我只是不想让你就这么一辈子与巨兽作伴,想必过去同丹枫交好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景元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刻意冷藏过,在他们沉默的这些个时间里,竟然可以飞快地降下温度来。但显然这些时间还不够用,于是讲着讲着,不到半分钟而已,他颤抖的尾音便再次暴露出来。“……你有你的人生,不应该白白消磨在赎不属于你的罪上。”

丹恒睁开了眼,泪眼朦胧中,他扭头看了看犀照,却是燃了一大半的长度,正向着终焉之处毫无感情又义无反顾地一路狂奔。想来这大约是自他有印象以来,犀照亮得最久的一次了。他和景元都心照不宣地一言不发,仿佛在惶惑地等待着难得的一次,好像在阴雨的黄昏等着黑夜徐徐降临。转头间他瞥见景元的眼角似是也有一滴泪珠,亮莹莹地闪着幽幽的绿光,转瞬再次凝神那只眼时,却已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想看看景元身后一下一下规律地落下的水珠,他想让景元闪开身来,想看看仿如他的化身般的水,是以怎样地一副模样,鲜活地存在着,存在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牢,不顾一切外物与现实,只径自地,凭着自己的意志向下低垂。

那么他呢?他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脱离黑暗,想要自由,想恣意地奔跑跳跃,用这双被紧紧绑缚到麻痹的双腿。他想去寰宇之中的各个星球,足迹踏遍宇宙的每个角落。他想要爱,想要被爱,无从顾忌地将一腔心意全部表达而出。于是他看了看景元,记忆闪回着一百余年的所有时光,由暗变亮,再在短暂的微幽的光芒中重新回归黑暗,却兀地退缩了起来。

犀照越来越短了,仿佛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一样。丹恒望着绿色的光芒,一眨不眨,一错不错,直到眼睛开始痛了。他竟开始怨恨起来了——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出一道两难的题目给他?为什么与光明联系着的景元,要在接近时,在掩藏不了灼热的心意时,残忍地生生掐去,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的脑海里好像已经接入了一种莫名的回路,只要他与景元中的任何一人表达出些迷恋,抑或是怜爱,甚至于是混合着痛惜的关照的情感,那柄烛火便会可恨地熄灭——就算封住唇齿口舌,一点儿言语都透不出来,在高位者两臂之间,或是感受着双唇柔软的一瞬的甘美时,他又会被他所厌恶恐惧的黑暗团团围住,比深水还令人窒息。

景元也在时不时瞥着那段无时无刻不在变短的蜡烛。他看看丹恒,因视线在明暗之间快速移动,他的眼前出现了莹莹的诡谲的绿色残影,在消失前的瞬间,正正好好与丹恒的瞳眸重合,仿佛这个新生不久的持明少年的眼睛,可以代替这柄短烛的所有作用——甚至要比它更加美丽灵动,澄澈明亮。只可惜这位迷惘可爱的当事人,似乎一丁点都不曾察觉。

既然如此——就帮帮他好了。

尽管这会招致他一瞬的怨恨,那也无妨了。

于是景元将卷轴收起,别在腰间。而后走上前去,他用余光看着犀照的长度,心里默默算着熄灭的时间。到了年轻的囚人跟前,他两手捧着这副灰暗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接近——

在唇瓣相互贴合的瞬间,丹恒看到了景元身后正在垂落的水滴。仿佛知晓自己即将消逝的命运似的,那截短短的、即将燃尽了的犀照猛地迸出他从没见过的光,那颗水珠便也映着向上跳动的火焰,义无反顾地、悠然潇洒地,脱离了冷硬的石柱,咚的一声落入了命运的水洼。他睁大了眼,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交换心意便是黑暗重临的时刻,他们的眼前闪烁着虚幻的残光,一瞬间仿佛与世隔绝,幽囚狱没有了,罗浮没有了,仙舟也没有了,甚至寰宇上下都在热寂的边缘垂死,只有他们两人,在看不见对方的黑暗里相互对视。以及视野之中跳动的、越来越暗的莹莹绿光。丹恒落下泪来,景元摸索着为他擦干。

“谢谢你……景元。谢谢你。”

“没有什么好说谢谢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了我这么一个犯人?”

丹恒喃喃地问着即将离去的景元。他听着窸窸窣窣的规律足音由远及近,好像他变成了将死的犯人,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一如困囚在罩壳的飞虫胡乱飞着,迫切地寻找出口一般的答案。“你在元帅那里一定花了很大力气吧?那些仙舟的将军和官员想必都恨死我了,为了平息滔滔怒意,完全可以让我多在这儿遭点罪。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为什么这样机关用尽,左右周旋,就为了让我早点出去?”

景元不说话,他一开始看不到的丹恒,面容因着渐渐到来的冥差手中擎举的烛光而微微明亮起来,却也辨不清什么,只能看到两道泪痕,从忽闪着的瞳眸下垂落,直到下巴颏稍作停留,再一齐落下。

“因为……”

景元张了张嘴,冥差喀地一声站在了他身后,烛火倏地定了下来。虚幻的飘摇之感消失了,却让丹恒感到了不安,仿佛他,他们,他们不可言说的感情,以及摆不上台面的爱与恨全部都是依靠着这样的不稳定才得以存在。一旦变成了确确实实的,即是面无表情地塌方,扬起了他最为厌恶的灰白的阴森姿影。

那么他与回复片刻视力的盲人有什么区别呢?

“将军,时辰已至,请随我离开吧。”

冷冷的声音,最终带着景元一同离开了。两重脚步和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他仿佛再次听到了镇恶门重重打开又重重闭合的声音,在他的心里激荡起一大片灰尘,令人呼吸不能,咳嗽得眼泪汪汪。

第三章

而后近一年多的时光里,景元都再没出现在丹恒昏暗无味的囚徒生活里,想来应是在忙碌关于他的事。他最后一次在幽囚狱见到景元,是他前来宣读联盟判决的。 这次没有那柄似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犀照,左右预先点好了一排烛火,亮亮的,刺得他久久睁不开眼。过了不知多久,等到他终于能适应这光线后,才听到杂乱的脚步破开了静寂,无数礼器挥动,风声簌簌作响,似是凝成了一把快刀。他在割伤的幻痛里蹙着眉,细细辨来,听起来是钺矛微伏又立起,寒芒如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浸透,再反复冻结。

而后便是罗浮的云骑开路,景元跟在后头,他领着联盟和其他五仙舟的使者。不管是天人、狐人还是持明,皆尽神情肃穆,一语不发,只顾着乘着幽囚狱的载具直直而下,直到在他跟前停下,如同梦中才存在的古海中的游鱼,从海的无数角落出发,一齐为了他的戴冠加冕而来。

冠冕?什么冠冕?倒不如说是为见证砸碎他有形无形的一切镣铐而来。丹恒想象着景元会抽出随身的阵刀,要这些所有的随行的人、监视的人,为他们重重地挥动。刀花劈出的细风,所有人在扭曲的空间看到结末的时刻。

——人,好多人,丹恒自出生以来,从没用他此世的一双眼看过这么多人,他有些惶惧地看着云骑让开,景元从青灰的头盔和红缨后亮了出来,他身后的使者也在斜后方一一排开,微微颔首,谛听时面容如同结了一层寒霜。景元也是。只见他从一旁的云骑手里接过一副卷轴,缓缓拉开,用冷冷的公式化语调宣读上面的内容:

“罪囚丹枫,身犯十恶。念其旧功,蜕鳞轮回……”

景元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读了下去。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万世不返。

不返。

……

丹恒在尾音引致的眩晕中将将回过神来,就看到景元正微微颤抖,他手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遏制战栗。于是丹恒抬起头,果然见到一对深深蹙着的眉,一排牙想必都咬紧了,好像他全身的能量都被调动过来,让肌肉与骨骼都紧紧啮合在一起,只为了维持尽可能的体面。

随行的众人依旧沉默着,面若冰霜,甚至连低垂下头的角度似乎都整齐划一,毫无二致。好像所有的爱恨都已然消散,所有人,包括景元,全部成了一具雕塑。

在这个时候,丹恒又变成了丹枫。就在景元的口中。遗憾之中,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不甘的快乐。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未来,以及收束为一条线的过去,景元便在这条线的另一端朝他飞奔而来,从一个露着双眼的小娃娃渐渐长高,一身打扮也从骁卫到仙舟的将军,直直到他身边,捉住他的手腕,要将他一把甩脱。

终于等来了这么一天。他终于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深不见底的囚牢,日日夜夜都与黑暗与巨兽相伴的日子即将被刺穿,从孔洞中便是自由与天光,刺得他要流下泪来。将来他能够光明正大地呼吸,奔跑,随心所欲地任心而行,他能看到的也不再囿于这点可怜的犀照,也不必以露水为映射,在无光之处揣度着自己了。他在前世的梦中见过比现在的幽囚狱里亮几倍的光,有时甚至需要拉上帘子,关闭房门,刻意制造昏暗的环境。可是此生的这双眼里,现在的亮度已经是极限了。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可能,未来的无量光,正徐徐朝他倾泻而下。

只是,只是,他再也不能回到仙舟了。他再也不能见到景元了。或许这副凛然模样的景元,不近人情的景元,将会是他这一生中见到的、关于这位仙舟将军的最后一幅面影。

他没得选了。形式之下,他也只能颇为不甘不愿地接受名为枷锁和流刑的自由。他能做的唯一的事,便只有睁大眼,如同渴水的植物般,排除掉所有外在的干扰,直直地看着景元,恨不得要趁着这样的光亮,把景元的模样全部都好好记下才行。

这次的判决是如何结束的,丹恒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久远得让他刻意地尽数遗忘的时间里,在烛火都被冥差一排排撤走时,景元特意留在了行列的末尾,在他即将乘上行梯时,他似乎看到了一滴泪从高位者的眼角落下,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滑,滴下下巴颏,牵动着发丝,莹莹的,如同眼睛一样定定望着他。

丹恒从没见过流着泪的景元,哪怕是丹枫记忆中初入云骑的小孩,再委屈再痛苦都咬着牙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尽全力都不叫它淌出来。他屏住呼吸,在那滴泪顺着头发滑下时,他终于忍不下心中的千头万绪,张了张嘴,想要大声喊叫而出。

“景元!你……不要走……不要走!”

可是他发现他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一副喑哑的喉咙虚空地微颤,只能动着干涸的唇,梗着脖子时仿若刀剑划过缺水的沙土。他本以为经受了一百余年身心的磋磨后,这一副躯体已如木石一样。这似是失去知觉的死物竟然开始疼痛了。

他说完了。他看到在他阖上唇齿的一瞬,直行梯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扬起的似是而非的尘土也随着光的消弭而隐去了身形。

丹恒陷入了黑暗。

他这才察觉到,他身前那根石柱上也早就没了露水,巨兽不知为何也静悄悄的,周遭是一片可怕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最后一滴转移到了景元身上,存依着最后的亮光,早就不知道落在哪里了。

第四章

在离开罗浮后,丹恒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流。然而自由的滋味并不如想象当中一般爽快,不时仍有前世为他招致的新仇旧怨,如影随形地幽幽盘旋,让他始终安稳不下来。他辗转了无数个飞船,无数个星球,从一点光亮到另一点光亮,在漫漫长夜中穿行,好像被晨昏线追逐,亦或是在追逐着晨昏线,徒劳地追寻与躲避。

可是他实在怕极了黑暗,这是孤独、割舍和无情的象征,在人生前一百余年的经历里,好像虫蛀的古树,已为他打上了难以磨灭的烙印——爱的表达是追逐着光,同样也能将他的光都掐灭,都推开。

如果说黑暗是虫子,他便是落雨时填充起空洞的水滴。在雨住风止后,无法渗入的便会如晶莹透明的血珠一样,缓缓从创口里淌下,一滴一滴,最终具象地出现在从梦中惊醒的丹恒的眼角下。在午夜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他打湿了鬓角的碎发,打湿了临时使用的枕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时他总是能想起景元,带着光离开了的景元,垂落在白发间的水珠正熠熠闪动着,一颗子弹一般直直打中他的眉心。他犹如一个痴迷碎玻璃折光,却又被尖利切面割伤的小孩,沉溺在甘美痛苦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的一瞬蓦地慌乱极了,好像他仅仅只是想想景元,恐惧便会如条件反射般要吞噬他的认知和理智,于是他将房间里所有灯具的亮度调到最高,睁着眼失眠到天亮。

辗转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他只感到自己如同一片秋叶一般飘零,仅仅只是为了逃离过去,逃离黑暗,被迫地与他最深切的爱恨远离。后来他击退了拦路的巨兽,即将离开时与一名红发的女人相遇,她邀请他上车一同旅行。他不肯,女人便请他做列车的护卫和智库管理员。他看出了女人的好意,便接受了邀请,与她,还有一位戴眼镜的男人一同开始了旅行。

旅行当中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一起留下了一个一无所有、无处可归的姑娘,和一个星核的载体。列车一路飞行跃迁,他看了无数他过去,还有他所有前世都不曾见过的奇妙景色,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真正将前尘旧事统统甩脱,他不会再陷入恐怖的黑暗,也不必与丰饶野兽的咆哮相伴,无望的爱也追不上他了。

只是他常常会想起景元。

星穹列车穿越数个星系,所谓绝对的日夜概念已然消失,只能凭着近期的生物钟进行作息——毫无规律的白昼与夜晚,简直与他人生的前一百多年暗无天日的永夜几乎没有区别。他常常会在智库惊醒,有时是整理资料之间的小憩,更多则是横躺在水一样的砖石上。他听着嗡嗡作响的机器,盯着长明不灭的顶灯发呆。这时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想念着景元,仿佛成了某种代偿,徒劳地在永远不会让他追逐的明光下,犹如潜行被识破,只好破罐子破摔,趁着这个机会多看看记忆当中昏暝的幻影。

他记忆当中的景元永远是暗着一半的面影,犀照的绿光灼灼跳动,远离的一边几乎看不清——令他感到些许宽慰的是,亮着的一边往往没有被过长的额发遮挡,琥珀色的眼瞳侧面也闪动着莹莹微光,就像被来路不明的岁阳附了身,一切都听不得使唤了。——一向案牍劳形的高位者仿佛被什么多情的鬼魅控制了身心,总是要控制不住说些爱,或者做些袒露心意的小动作。而他,丹恒,也变成了一具偶人,只随着景元的行为进行动作,在几乎冲上顶峰的痛苦和幸福里迎接他惧怕的黑夜。

丹恒消了困意,便掀开被单,坐起身来,要接着整理智库的资料。他要打开电脑,却见自己的面影正虚虚出现在关闭的显示器上,像一团雾似的,只消打开设备,散射出的冷光就能让它散得一干二净。

一眨眼,脸颊便有什么映着顶灯的东西滑落,拖出一道长长的微金的尾巴,再一眨,又是一滴,顺着既定好的轨迹落进衣领。眼睑打开又闭合,他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幽囚狱石柱上滴垂的冷露,很久没有出现在回忆里的无望与黑暗再次冲进他的脑袋里,怎么都赶不走,仿佛他本就在那里。那里便是他最初的、永久的归宿。

徒劳倏地将他围住,他感到自己也许此生都无法从幽囚狱里走出了。列车运行时机箱的响动,竟然和步离战首不时溢出的嘶吼渐渐重合,而后一如运行着的两颗行星,好像撞击后啪的一声脆响,而后带着玻璃样的残骸,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就此分道扬镳。

景元,总是挂着他看不懂的神色的景元,他又爱又恨的景元,便是行星连缀的信号。然而他却没怎么光明正大地好好看看他,数个转瞬即逝的片段,构成了他想接近,又想回避的虚幻的姿影。

真可恨啊,这不知多少柄犀照,多么不解风情!青绿青绿,和漆黑的屏幕里倒映着的,他额顶的龙角,以及悒郁闪动着的眼简直如出一辙。

丹恒与自己置着气,一下变回了他在罗浮之外示人的伪装。他从没有如此喜欢过自己用以掩饰身份的这副模样,虽然依稀能窥得以往的容貌,却也有了不少的差距。仿佛被黑发遮拢的额头、墨色的双瞳能抹消他的过去,带他前往无悲无喜的尽头一样。

这景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扰乱他的心思呢?丹恒消了困意,如此想着,正要拾掇被褥,披好衣服,继续整理智库的资料。——不用劳他大驾,能忘了他,或者被他忘了,那便是最好。

毕竟——到死为止,都不会再回到仙舟罗浮了啊。

第五章

偶尔在列车智库里醒转,睡意迷蒙的丹恒恍惚间竟一时回不过神来。他总是以为居无定所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他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漂泊,从数个星舰飞船辗转到随着列车生活,他习惯了无数他听说过没听说过的世界在眼前徐徐展开,探索未知的那般兴奋与不安无时无刻不刺激着他的神经,恍惚中他好像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上了不安定,还是仅仅只是用以暂且麻痹自己的神经呢?

与三月七,以及容纳了星核的少女一同在冰雪覆盖的星球冒险后,他们再一次不负众望地解决了这里的危机。他逛累了,两个吵吵闹闹的姑娘便与他暂时分别,她们继续在冷冷的贝洛伯格游玩探索,他则回了列车,打算小憩一会儿后在智库记录此行的见闻。

“丹恒,等你有空了记得下车来找我们啊!”

丹恒点点头,转身上了车。在同帕姆、姬子和瓦尔特打过招呼后,他要继续在灯火通明的智库里,躺在他的地铺上和衣而眠。

然而睡眠并不如意料之中的安稳。他做了一个噩梦,过去一直追着他的,他尚未完全彻底勾销了结的事情入了他的梦。黑暗,巨兽,水滴,明灭不定的犀照,还有来去总匆忙的景元,这与他在幽囚狱里过了的那些年几乎完全相关。他感到十分无力与痛恨,自己生来就要承受这牢狱之灾带来的影响,流放出走百年又百年,从前萍水相逢的旅伴都有好些不在人世了,他却仍然年轻,美丽的面容丝毫不变,仿佛他的人生就被困囚在了羁押的那些时光,幻想中景元的阵刀并没有劈出,生了锈的镣铐自然还戴在身上——他的一生怕不是要一直生活在阴影中了。

他只想离开,想出走,向前奔跑,尽管他从来都没有停驻过早已疲累到麻木的双足。他希望列车即刻跃迁,带他去往未知的地方,哪儿都好。他在旅行中一次次地从恐怖的边缘脱逃幸存,旋即坠入迷梦,醒来的瞬间便坠入另一个完全相同的梦里,一次又一次。

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人说梦是意识的投射;有人说梦蕴含着最真实的愿望与情感,决计不可让宇宙深处的盗梦小贼发现。那么他的梦里有什么呢?

丹恒揉了揉脸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着让自己静下来,直到一动不动的四肢都僵了才肯再次翻身。仿佛命运捉弄着他一样,他的脑袋始终都无比清醒,完完全全无法进入睡眠,直到彻底躺不住了,他掀开被子,下车去找三月七她们了。

 

后来——后来一个优雅的星核猎手到访,在她一番言语劝导下,便让列车临时决定修改航路,去了仙舟罗浮,去了他的故乡。他梦到了那个与他前世结下怨仇的男人,猩红的剑锋指着他的喉咙,醒来时冷汗涔涔。于是他称病休息,一步都没有踏出智库房门过,却因着先前那个梦,加之打听到了那男人逗留罗浮的消息,心下始终挂念着他的同伴们,便同姬子谈了谈,仍旧下车去了。

再次踏上故土,是他第二度真真切切地在罗浮的天地草木之间。他断然说不上怀念与留恋,只有无尽的感叹。他着实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过往未曾与任何人透露的、一切的源头,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恐惧,以及因为此而产生的古怪的习惯。他永远不会再将自己置身于黑暗当中,他不会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了。只要完完全全暴露在日影之下,无明的爱欲,盲目的遗恨,久久无法实现的愿望似乎都会化作烟尘,在宇宙的尽头全部散尽。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之后的事,便如局中棋子,一切都身不由己,自如不得半分。丹恒仿佛做了一场又一场的连环梦,醒来时有若沧海桑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到完全认不得了——

 

“丹恒。”

丹恒回过了神。耳边是景元的声音。

自幻胧一役后,丹恒便被免除了数百年前的流放令,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踏上罗浮,他的故土了。只是他的心中仍然有一道障子怎么都除不了,嵌进了骨头一般,炎症一般一直折磨着他,与他痛苦地共生,至死方休。

景元在神策府养着病,自称一人待着实在烦闷得紧,便叫了丹恒来,说是要让他陪陪他,好好地叙叙旧——就那么些年,只是景元漫长生命中的零头而已,有什么好叙的?想来当年景元应是也有什么话不方便讲吧,竟然还记得。

丹恒其实不怎么愿意赴约。他看着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遍遍痴瞅着总是被他标记未读的消息。可不知怎的,他最终还是给了神策府方一个肯定的答复,真正冷静下来时自知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让几个云骑引他进府来,就坐在了景元的旁边,直到现在。

听到景元喊他的名字了,他从书里抬起了头。神策府里亮堂堂的,比列车的智库要亮得多,更遑论与公司的宿舍、悲悼伶人的礼堂比了。可他心中仍感觉这些燃着火的、通了电的照明工具仍如牢狱中莹绿的犀照一样,暗得阴森,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你还是这么喜欢看书啊。”

“……”

丹恒没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读书的习惯是他在少年时便生了根的,借着幽微的烛光,景元为他擎举着偶尔带来的读物,时间也只够读个几页而已,大多是工具书,闲书倒是少得很。后来漂泊的苦旅中,他想起了从前努力辨认着印刷出的文字的时候,便抽出手边最近的读物开始打发时间——想来自己能够胜任列车的智库管理员,也少不了这些时光的功劳。

兜兜转转似是回到了最初的过去。他不想承认,更不愿面对,于是垂下头,仿佛充耳不闻,要继续读着书。

可纸页上印刷整齐的仙舟文倏地无法读进去了,他只能愣愣看着在纸页上自己发丝的投影,好像关于文字的记忆全部莫名消失了一样,毫无感情的油墨痕迹抛弃了逻辑,一哄而上地随意组装。可他也不好放下,许是因为没来由的自尊与赌气,还是……

“……听瓦尔特先生说,这次列车在罗浮停靠的时间应该算是久了。你此次归乡,倒也可以多看看玩玩,如果需要有人带着你……”景元顿了顿,丹恒在他懒散的语气里竟听出来些不安来,“不,没什么。若是有需要请尽管同我讲,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还是逃避的心思早就占了上风,宁可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几乎一动不动地翻阅他早就无心阅读的书籍?他察觉到了景元的迟疑,他这是在害怕吗?和他一样地,在恐惧中不知所措。原来参与指挥了不知几多战役的神策将军也会恐惧吗?那么他在恐惧什么呢?

丹恒想起来了数个百年前景元在犀照下晦暗不定的侧颜,恍惚间他有些记不清当初的情绪究竟是哪种更强烈一些了,是如同烛光一般飘摇的爱意,还是深邃悠远的黑暗?

几百年来,他似是一直不停在奔逃,仿若一只受了惊的鹿,在广袤的宇宙中,没有目的,亦没有归途,耳边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自己的脚步声,就算摔倒也顾不上查看伤口,顾影自怜,只拖着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身心,疲惫不堪地继续往前,往前。

他在躲避什么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新仇旧恨,令人错乱失去理智的爱欲,还有什么呢?

可是——龙不该用肢爪触着地面奔跑的啊。

他偷偷用余光瞟着别处,在四周几乎都有亮光的神策府,他竟然在此时的景元亮着的半边脸上,隐隐约约看到了熟悉的神色,在浅黄色的柔光里,眼窝与鼻翼的阴影仿佛依然残留着酒意似的痛苦与哀愁来。

这样的侧脸犹如一道闪电,正正劈中了他的心。他不愿再去看了,便闭上了眼睛,不自觉间泪在眼眶里暗暗地转悠。他心想此时决不能睁开眼睛,否则,否则……

嘴巴闭上了,眼睛会出卖他。如果眼睛也闭上了,蹙着眉的神态、眼中盈盈欲出的泪会暴露他的心思。如果要表达出爱意,有一万种办法便能自然或不自然地袒露,矫饰则费尽心机,错漏百出。他下定了决心一般,好像极力掩盖拙劣谎言的稚子,死死护住身后打碎的玻璃似的,不叫景元发现他的心思,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然而蓄积之中的泪水经过眼睑的挤压,几乎要在眼缝里渗出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里,他也在躲着景元啊。

“唉。”

丹恒听到景元在叹息,而后便是一阵衣料细细簌簌摩擦的微响,连着他肩上的黄铜狮子,也带出来些清脆的微响——想来景元是在调整坐姿吧,或者是进行一些位置上的移动。他想要知道身侧的人究竟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有睁开眼看看,只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逃离黑暗,逃离爱。然而他实在拿不准自己的爱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得到了还好,得不到的话……他不愿意再接着假设下去了。

——如果,是说如果,这神策府的灯火和幽囚狱的一同,只要说些什么爱语,抑或是袒露情感的动作,便能让光亮尽数消散,那么还是不说了罢!

思来想去,眼下只有黑暗是确定无疑的。这更下定了他放任自己沉沦于虚无般的黑暗的心。所谓爱恨,所谓光与暗,过去的种种,甚至于现在正在流逝的时时刻刻,不过都是镜花水月。多年前幽囚狱里的水珠不也是不声不响就消失了?可他早就在长久的漂泊当中看过无数次的自己,镜子里的,水面上的,无数个固定或脆弱的虚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再也不需要一个莫名承载自身之物了。

真正存在的又是什么呢?景元……

“丹恒。”

景元又在叫他。丹恒颤巍巍地抖了抖睫毛,而后一动不动。他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正接近自己,慢慢地。眼皮外透进的光也越来越暗,一双冷冷的手从两边触到了他的双颊,景元轻轻吸气,又从口鼻中重重吐出,扰乱了他周边的气流,扑得发丝的末端也颤巍巍地,弄得他直发痒。

“你……为什么……?丹恒,你在躲着我,对吗?”

咒语一般的回忆再次侵扰着丹恒。他再一次想起了不知熄灭了多少的犀照,景元与他相互靠近时,在铁链相互绞合时脆生生的疼痛,伴着步离首领的嘶叫,二人接近,再接近,直到即将触碰到对方肌肤身体的一部分时,电光火石间,丹恒仿佛看到景元嗫嚅的双唇,他知道他在说什么话,于是便仿佛出于趋光的本能就要躲开——

“不……”

“为什么……?”

丹恒不愿回答,仿佛已经置身于一直困着他的黑暗,他想推开身边的人,可身子动不了一点,好像已经失去了控制四肢的权能,只能眼睁睁等着,等着雾霭一般的思念被景元带出来,依恋又忧悒地逸散在他所看不见的空气中。

景元要亲他,他阖着眼别过头去,泪蓄满了,从脸颊滑了下来。眼皮外的光影在虚虚地闪动,就像昏暝之中眼前闪动着的无数幽幽残光。

“不要……景元,不要这样对我……”

泪水流到了景元的面颊,他对此犹如置若罔闻,只顾着自己的行动。丹恒因为情绪的波动,眼睛下边的皮肤红红的,在景元碰到时因温度的差异,抖索一下后战栗不止。随后唇上便与稍稍温热的柔软接触了。那是景元的唇。

贴近,挤压,丹恒只感到捧着自己的一对手越来越冷,唇上的一处却愈发滚烫。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一般,好像此时的景元,就是为了这个吻而生的。

那么景元明白他的想法吗?丹恒拿不定。他们为了一瞬的爱意,要奉献多少的迷茫与徒劳,用多少时间去填补恐惧的空洞。尽管眼睛外的光也可以被接收,可他仿若一下被打回了深寒的牢狱,他身边的有形的无形的一切的,都是绑缚着他的枷锁。他又变成了石柱上凝结而下的露水,一滴一滴,在泪水里消磨着自己的全部。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丹恒默默流着泪,双臂不知不觉中已环住了景元。没来由地,他比以往的任何时间都想留住当下的此刻,于是他更加不敢睁开眼了。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是恒久留存的?如露如电,梦幻泡影,极乐快意的顶峰后,只消一步就能堕入无尽的黑暗。他会死去,景元应该也有入魔阴的一天,到时他们如今的爱恨都会尽数消弭,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一般。

……想必神策府如今已经陷入了黑暗。丹恒想着,抱紧了身边的人,这个大病初愈、又与他久别重逢的景元,徒劳地希望着这个吻永远都不要结束,就把他,把他们,牢牢地锁在此刻就好。

“不要哭了。”

丹恒听到景元在他耳边这样说着。

“你当初在持明的卵壳里就是流着泪的,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原来过了几百年,你还是没怎么变。”

低沉优雅的声音还是不断地引着丹恒的注意力,他又喜欢又厌烦,正要再次躲开,把头埋进臂弯藏起来,冷冷的指间便落在了眼角,缓缓往下,轻轻将颊边的湿润抹去。

“将军……神策府现在,现在还是……”

“还是什么?”

持明青年咬咬牙,嗫嚅许久,最后到他都有些不耐烦,景元却仍不声不响地等着他,若不是偶有压抑着的轻声咳嗽,他都要怀疑景元在等待中睡着了。

“神策府,现在还是亮的吗……?”

“当然了。灯火通明,和你来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

“真的吗?”

“丹卿,你怎的犹疑起来了?前些时日一同对战幻胧时的果决去哪了?”景元的声音仍是温和的,细细听来,还有些出乎意料的悲伤与无奈。“景某一生机关算尽,可全都用在了为政与征战上,对于亲近的人,从不说半点谎话——我怎么会在这等小事上诓骗你。”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这儿正是敞敞亮——不信的话,大可鼓起勇气来看看吧。若是我骗了你,你怎么对我都毫无怨言。”

丹恒动摇了,睫毛上上下下轻轻抖动,一如暴风中飞不起来的蝴蝶。终于他心一横,好像下定了决心要直面他的命运一般,吊着一口气,一下张开了双目。

亮光刺得他适应了好久——果然如景元所说,敞敞亮亮,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变。

不。丹恒抬起头,一双飞挑起的眼泛着微红,他定定望着景元,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什么都变了。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的喉咙颤动着,过去没能传达到的话语,先一步他的反应从齿间流出。

“景元……你不要走了。我也是。……只要有机会,我便来罗浮找你。”

景元愣了愣,随即绽出了松释的笑意:

“好。”

于是丹恒用着迎接自己新的生命一般的快意和庆幸,仰起脸来主动吻了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