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一天它会死亡。”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妻子，他的挚爱，泪流满面，突然惊醒。
她独自在床边坐起，身影朦胧不清，月光被窗帘遮挡，透不出一丝光亮，莱克斯甚至无法确认卡尔艾尔是否真实存在。
“告诉我为什么吧。”他在黑暗出声。
“我梦见一幢房子。”卡尔说，她没有阻止莱克斯的靠近，任由莱克斯将她拥抱。未经打理的乌黑色头发由于泪水黏在她的脸上，莱克斯能嗅到她身上潮湿的香味，就好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香甜、鲜红，下一步是毁灭。
“漂亮的房子，它有两层，前院种着花，屋檐是灰色的，很多窗户。”
“像我们在柏林的房子？”莱克斯摸索着她的睡裙，腰上的绸缎被系在一起，莱克斯用手指缠绕着拉开一端，下一步却被制止。
“我不想做。”卡尔包裹着他的手，让他无法再进一步：“比我们的房子更小，莱克斯，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幢。
我走进，靠近信箱，里面的信件透过缝隙看过去堆得满满当当，却被关在里面锁住。
那真的是非常漂亮的房子。”
她又重复了一遍。
“花还没有完全盛开，夹杂在翠绿色的草坪中，乱糟糟地生长。
我有和你说过我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吗？”
“巴伐利亚的维尔茨，我们都知道，卡尔。”
这从来不是一个秘辛，希特勒在位时期大肆宣扬他们来自天空的神子，翱翔于整个德意志帝国的雌鹰，雅利安民族的希望，人们把这份恩赐口口相传，直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卡尔艾尔，我们的神，我们的统治者，我们伟大的母亲，她掌管一切、拥有一切，无所不能、无所不至。
“我被发现的时候是这样吗？”卡尔转身紧紧拥抱着莱克斯，好像再不抱紧一点她就会陷入无法离开的泥潭，但她永远无法真正用力，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用一个人类所能承受的最大力度去拥抱：“我希望我被发现时是在这样的草丛中，莱克斯。”
她浅浅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吹过他的脖颈，莱克斯看不到她的脸，但她此刻一定正在流泪，他背后的肌肤被打湿，触感如此明显。
“我的妹妹死了。”她轻飘飘地问：“我什么时候会死去，莱克斯？”
“帝国永垂不朽。”莱克斯告诉她：“你也是，卡尔。”
衰老永不会攀上这张繁华的面容，莱克斯遇到她时她十六岁，莱克斯九岁，如今莱克斯四十七岁，正值壮年却终究不像二十岁一样富有激情，第一次在镜中发现白发时，他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却从未在卡尔身上看到过这苍老的痕迹。
他无法再陪着卡尔通宵不眠，先前的工作强度会让他疲惫甚至死亡，他的腹部中过弹，偶尔会有火烧一样的灼疼，再过十年，二十年，莱克斯会死亡，而卡尔一如既往。
“如果你死去……”他不知如何说起。
“我走到那幢房子的门前。”她继续讲述，呼出的语气像是喘息：“发现有目光在透过窗户注视着我，它们在房子内部繁衍生息，而我是潘多拉，一无所知地打开了门。
它们开始生长，破开窗户，攀附到墙上，像花骨朵一样团成一个球，直到充斥着整座房子，它们看向我，莱克斯。”
莱克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安抚她：“只是一个恶梦，卡尔，你太累了。”
“莱克斯，莱克斯，莱克斯。”她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把莱克斯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呈现一种可怜的哀求，嘴唇饱满而柔软，莱克斯像盲人一样摸索，又理所当然的被诱惑。
“看着我。”她恳求：“我是谁？”
“我此生最大的追求。”莱克斯脱口而出。
“我无所不能？”
莱克斯犹豫了。
“对我来说，你是。”他停顿了一下：“你能满足我所有的愿望。”
“对于这个世界来讲呢？”
她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回答自己：“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莱克斯。
我解散了他们的集中营，他们就会采取更隐蔽的方式、我制止了这场战争，下一场战争的序幕又拉开了、那些孩子生活的多么宁和而又愉快，如果我从不让他们了解世界，他们会一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幸福，但是我不想，莱克斯，我没有权利去遏制他们。
我因此感到痛苦，与我们的政权相处让我感到痛苦。
他们告诉我世界上只分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这个帝国就是由此建立，它终生的期望就是寻找一个伟大的统治者，我尽我可能地去做了，我想让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尽可能享受到我所设想的世界，但是不……”她哭泣着承认：“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莱克斯。”
他本应感到心痛，因为他的爱人备受折磨，如同沙粒进入蚌壳，但更多的跃动情绪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多么高尚而又美丽，且仅有莱克斯一人知晓。
他想去亲吻她，出于怜悯，而不是爱。
“我该如何修补它？我该如何清理它？没有我它会……”她看着她的爱人，张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多想肆无忌惮地继续说，多想继续表达啊，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伟大的德意志帝国在领袖和神子的带领上迈上了新大陆的领土，他们的战舰在大都会停驻。
莱昂内尔卢瑟被派来接待他们，她的养父阿道夫对着地图高谈阔论，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充斥着无用的算计与局促的笑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结婚？”有个男人调笑着问她的养父，卡尔望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立刻恐惧了，僵硬在原地，卡尔走进，养父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杀了他，卡尔。”
于是那个人随即被洞穿了，他的脑门灼烧出一个洞，稀白的脑浆流到了地毯上。
“你们首先要学会的。”阿道夫厉声说：“是对我们的神子保持尊重！”
人们噤若寒蝉。
她说不出什么感受，好像坐在无底的悬崖上，散落的石头不停下坠，堵住了她的心口。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卢瑟在自己的老宅接待他们，仆人来来往往，从她的身边经过，不少人好奇地望向她，却又迅速躲避她的回望。
她走上二楼，终于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一架天文望远镜摆在偏僻的阳台，被窗帘层层遮掩，地上散落着堆在一起的书籍，封面上沾着金箔的太阳引起了她的注意，卡尔欣喜地坐下来，认为自己探索到了宝藏。
书里记载着卡尔从未学过的关于星星的知识，她描摹着各种星球的形状，着迷于此。
“那是我的书。”
她被突然到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男孩掀开窗帘，他的红头发立刻吸引了卡尔的目光，像夕阳一样美丽。
她有些羞耻地合起书页：“抱歉……”
“你可以看。”他语气傲慢而又自信，好像压根没把卡尔放在眼里，但卡尔认为他没有恶意。
她抿抿嘴，也许可以算作一个友好的微笑？
他坐在卡尔的身边，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她歪着头不解。
“他们说你来自天空之上。”男孩说：“比起神明我更愿意相信你来是个外星生物。”
卡尔确实是，但……“我不知道。”她沮丧地翻着书页：“父亲以及教母教父不让我接触我的飞船。”
聆听者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拥有你这样强大的力量，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卡尔吓得跳起来，她立刻紧张地透视周围，窗帘后没有其它人，那些无聊的人还在楼下的会议室里争夺利益，她看向阳台外澄澈的天空，周围没有其它的建筑，但卡尔的心跳还是像歌曲高潮鼓点一样快，她把这个男孩强硬地拉出阳台，引来一句不爽的质问：“你在干什么？”
“你站在那么空旷的地方，会被狙击手瞄准的！”卡尔拽开一个房间的门锁，打算把他推进去，另一个人却死活不愿意移动。
“这里才没有狙击手！”他在卡尔的怀里疯狂挣扎着，收效甚微，只能提出另一个替代提议：“那去我的房间。”
莱克斯的房间像一个收藏室，卡尔至今都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她进入房间时的兴奋，他们在这个房间里交换了姓名，准确的说，是莱克斯告知了她他的名字。
他的房间没有卡尔的房间大，但堆得满满当当，卡尔坐在小沙发上，敬佩地等着莱克斯介绍。
这种态度很好地取悦了莱克斯，他取出书架上的书，炫耀一样向卡尔展示。
“这本里面是图画。”他掂起一本比其它书厚了两倍的书，放在卡尔面前的圆桌上：“送你了，如果你能给我展示一下……你的‘力量’。”他把力量这个词咬得很重。
“你想飞吗？”卡尔笑起来，莱克斯似乎没想到这个提议，他之前不伦不类的运筹帷幄的自信消失不见，只是呆呆地傻望着卡尔。
她站在房间中央，向莱克斯伸出手。
……
“我看着你，就会感到愉快。”她说：“因为你从不畏惧我，莱克斯，现在呢，你害怕我吗？莱克斯？”
莱克斯愣了一下，止不住扬起嘴角：“你错得离谱，卡尔。”
“我第一次了解到你就开始恐惧。”他感受着她脸颊上的柔软触感，细腻而温润：“我在报纸上阅读到你，在电视中看到你，我开始做梦，你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等待着将我杀死的那一刻。”
她惊讶而又伤心地皱着眉头。
“我现在依旧会恐惧，我的妻子是一个美丽的非人之物，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她的面孔，但我更害怕某一天她会消失不见。”莱克斯说：“你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人生，卡尔，我没办法想象失去你我要如何活着。”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忧愁，那些不入流的自由派恐怖分子可不值得你这么关注。”他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抚摸着她柔软的、绒毛一样的黑发：“明天就是帝国纪念庆典了，你得打起精神。”
卡尔攥住他的手臂，浅浅地、神圣地轻吻上他的嘴唇，这像是一个赐福，不带任何情欲，但莱克斯不满足于此，他一口咬上卡尔的嘴唇，力度之大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出血。
舌头搅动带起细微的水声，直到莱克斯自己无法忍受窒息，气喘吁吁地放弃亲吻。
卡尔蹭着他的脖颈，他们像再普通不过的伴侣一样躺在对方的身侧，耳鬓厮磨。
她终于肯开口了：“革翼昨天告诉我，我们内部有叛徒。”
“约翰琼斯。”莱克斯毫不犹豫地答道：“拥有读心术的人不值得信任，更别提他是个外星人。”
“我知道是谁。”她说，莱克斯的心跳猛然加快，又立刻若无其事地问：“谁？”
“闪电和革翼怀疑卡拉的死和叛徒有关。”
“那你会怎么处置这个叛徒？”他轻笑：“你的猫耳男有点太享受虐待了。”
卡尔把手搭在他的身上，莱克斯试图做出动作回应，却被卡尔制止。
“革翼怀疑我是叛徒。”
这下莱克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打算审判你？你什么时候给予了他如此之大的权利？”
但卡尔对于他的玩笑话毫无反应，只是悲伤地注视着他。
她在莱克斯的煎熬中沉默许久，然后终于开口：“我确实是。”
“因为我包庇了一个叛徒并且默许他的所有行动。”她说：“我爱你，莱克斯，但世界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变得更好吗？”
莱克斯没办法回答她。
明天的中午十二点整，鹰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天空坠落，自由党会对各地发起突袭，卡尔艾尔将会由于叛乱死亡。
但帝国崩塌于今夜，因为它的统治者是一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