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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极速星事变后,Hot Rod仍执着于投身各式各样的竞赛与冒险故事,常常在星际旅行与陨石流中将自己撞得满身是伤,他并非愚蠢或是鲁莽,而是深知当他回到方舟,回到Prime——那个永恒不变的锚点身边时,他会得到安抚与妥善的照顾。Prime总会耐心地宽慰他,告诉他别担心,他已经到家了,Ratchet会帮忙修复机体,直至焕然一新。但往往这时候Prime又会话锋一转,温和地告诫Hot Rod他们已经背井离乡太久,像他这样的青年机更应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他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赛博坦,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Prime如此保证着。
Optimus Prime总是习惯于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同样的话换了其他人或许缺乏说服力,唯有Prime,Hot Rod对此毫不犹疑,深以为然。
不过,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其实并不清楚这句话真正的分量。绝大多数时候,这些象征安全与稳定的口头保证只是一个又一个逃避似的借口,再不就是末路穷途时空洞的口号。Bumblebee不久前才对他说过,可紧接着此机就跟Cheetor一起偷跑出了基地,美其名曰侦察兵的特训,却不想又惹出了一大堆弄得人心惶惶的麻烦;而很久很久以前,他隐约记得自己也曾对Blurr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在赛道上疾驰,年轻,冷却系统永远达不到需要的功率,他为一句不轻不重的挑衅而恼火负气,决心要让对方尝尝自己的尾气,却在下一个弯道再次被超过。
后来,他最常听到这句话是在Ratchet的手术台旁,医生爱用这句话来安慰伤者,说他会全力修复他们的机体,用他的锥形改刀、焊接枪以及锋利的激光切割刃。但有时,Hot Rod也听到他用这句话来为他们送终。
在这些形形色色、真假难辨的宣言中,似乎唯有Optimus坚定地将其贯彻到底,并且实现。
他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
诚然,他知道让Optimus坚信他们终将战胜邪恶,重建家园,熬过漫长的星际漂流的,并非作为Prime身具的自信、骄傲,乃至所谓的统率力——外露的优点只是冰山一角——他确信是那颗包容一切的火种引导他们走到了今天,可怎么才能培养出这样坚韧不拔、处变不惊的内芯?
如火焰般激昂热烈的小跑车没有从花哨的故事书中找到答案,而汽车人同伴们多数也对此缄口不言,Ratchet偶尔会因为受不了他的纠缠,提起一些往事。
医生念着Prime曾经的名字,告诉他Orion Pax曾经是个有些呆板、逻辑系统复杂、内向、不善言辞的家伙……找回发声器的Bumblebee迅速打断,他说大哥绝不是不善言辞,尽管他看上去像个古板的学究,可他为Megatron写下了那样一篇振奋人心的演讲稿呢!
Ratchet敲打着桌面让急性子的跑车礼貌些,他还没说完,他想说Prime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与牺牲,这才是他们小家伙应当学习的地方,而Bumblebee早已猛踩油门,把话题跑偏到了更远的地方。
Hot Rod无言以对,悄悄从争辩与长辈寓言式讲解中退了出来。这些故事他也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赛博坦语那平板单一的腔调在虚空中构筑了一个宏伟的形象,于动荡中支撑着汽车人朝那光荣的理想推进一步又一步。但他还想知道更多细节,那些璀璨光环下,Optimus曾经是什么样呢?他何时学会了去做那个给予支持的人,又是怎样克服了失去带来的痛苦,走出哀愁,消解愤怒,乃至于似乎从未彷徨过?他是何时长大成这样的,还是他天生就如此冷静平和?
而我呢?Hot Rod想,有一天我也会“长大”吗?普神在上,我真希望能像他一样。
他断断续续地思考着这一问题,固执地探寻蛛丝马迹,搜索答案。方舟迫降或是补充能源时,他绕着飞船跑圈,马力拉满——这是他惯常思考的方式。Bumblebee和Cheetor在一旁困惑地发声:怎么,你想换轮胎了?还是轴承生锈了?在他们途径几颗贫瘠的星球并烧坏了两次胎面后,一颗顽固的石子卡进了轮胎与外置装甲的接缝。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的,只是在每次下线充电时被机体深处的摩擦弄得辗转反侧,醒来后,不适也并未消失,反而倍感焦灼。他告诉Bumblebee:“我是不是病了,我不会是得了慢性锈病吧?!”
侦察兵瞪大光镜。“什么?”他说,“可我们并没有接触过锈菌啊?”
他找到Prowl,在对方调试武器时大声询问:“Prowl,你看我怎么样?”
Prowl莫名其妙。他从高倍瞄准镜里观察Hot Rod:火焰纹的小跑车与平常无异。
“你可以去抛个光。”他建议说,“去找Rack'n'Ruin吧,他最擅长这个了,如果你愿意帮他盘点仓库,我想他很乐意帮你做个全身修整。”
Hot Rod点头应下,晚些时候,他又闯入了Wheeljack的实验室,目的明确:“把你的扫描仪借我用用。”
科学家警觉地收起了他的宝贝们,惊疑不定地打量他的面甲。
“你要干嘛?”
“我要给自己做个检查,拜托——”
“那你应该去找Ratchet,孩子,他的光镜比任何仪器都锐利。”
Hot Rod故作痛心疾首地置换了一次,“我不想麻烦别人,而且他肯定会开始唠叨我,质问我又跑到哪儿去胡作非为了,就像他上次质问Cheetor和Bee那样。Jack,甭管你信不信,被他唠叨一下午,我的音频接收器会比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受损严重。”
Wheeljack瞥了他一眼,果断道:“我现在就联系他,Ratch——”
“炉渣的!Jack,我错信你了!”小跑车一边变形载具,一边喊道。在科学家反应过来前飞速逃离了实验室,然后迎面撞上了例行巡逻的Optimus。他仓皇地搪塞着Prime,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连那对钢蓝色的光镜都不敢直视,拐过一个弯就加速离去了。
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衍生出了更多的问题。煎熬了几个恒星循环后,他还是找到了Ratchet,抱怨着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感。
Ratchet却像是已经习惯了处理他们的麻烦,娴熟地指挥他到检修台上躺好,逐一取下螺丝和外置装甲片,在铁铸夹层找到了那颗尖锐的石子。医生拼接断口,修补磨损的漆面,加固轴承,顺带给他换了两对崭新的轮胎。他拍了拍Hot Rod的门翼,示意对方维修结束,可以起来了。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Ratchet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怕挨训,普神在上,在这方面,你甚至比Prime还要威严。”Hot Rod嘟囔道。
“我是个医生,我的首要任务是为你们治疗,如果你因为畏惧我的训诫而讳疾忌医,那我有必要像对待Prime那样收拾你。”Ratchet若无其事地说,也不顾小跑车是否被这句话惊得火种直闪。
他钳起那颗石子,把它放在托盘里递给了Hot Rod。这样无害而渺小的无机质却给赛博坦人带来了长达一兆周的苦难,夜不能寐,难以专注。“你瞧,它的刚度甚至比不上能量晶体,就一个普通赛博坦人的力量而言,碾碎它甚至不需要用上增幅器,”医生讲解道,“但是你却为它寝食难安了很久,对吧?”
“唉,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到底什么时候钻入机体的,我一概不知。”Hot Rod说。
“这就是定期检查的必要性,我希望你能理解。”
“你总是这么说,但是哪有这么好的条件。有时候伤病就像夜深人静时的噬铁虫。”
医生听罢反而正色起来。“你知道吗,如果你再晚来几个循环,这颗石子就会磨穿你的保护层,掉进你的原生质体,此后再过两兆周——如果你真的迟钝到这种程度的话——它会沿着原生质进入管线,或者掉进引擎,日复一日地由内到外搅乱你的机体,磨损你的器官,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机体内部传来一阵剧烈难耐的疼痛,你甚至无法变形,因为它有可能会卡住你的变形齿轮。”
“你说得太可怕了!”年轻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就好像那只噬铁虫已经悄无声息地吃掉了他的液压系统。
“我就该说得更可怕一点,好让你们知道不及时就医的下场。”医生面无表情地说,“同样的话我对Optimus说了不下一百遍,但我很难相信他真的有听进去哪怕一遍,”
提及Optimus,Hot Rod的注意力终于又转了回来。“他也会像我一样逃避检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Ratchet却冷脸以对,光镜上抬,好似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去问他吧。”他说。
但对Hot Rod而言,最艰难的并不是提问,而是如何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将Optimus约出方舟的指挥室。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讨论自己的憧憬、对Prime的好奇心以及那一切关于未来的私人话题。一点也不想。
于是乎,他殷勤地帮Rack'n'Ruin做了一次物资盘点,以此为交换,拜托他去给Prowl做一个长达三小时的全身抛光按摩,随后潜入Wheeljack的实验室,将科学家新做的微缩版全息投影设备藏到了Bumblebee的充电床下面。他邀请Grimlock和Cheetor参与午后闲谈,并在他们喋喋不休地讨论机械恐龙时悄然离去。
接着,他需要准备一间被打扫干净的方舟休息室,一杯口感温和适中的能量液,一段舒缓的音乐,以及来自后辈热切的目光——Optimus果然答应坐下来陪他好好聊聊。
不过,方舟中汽车人们各司其职,即使他为他们计划好了本循环里需要进行的全部事项,Prime的“擅离职守”也不能持续太久,时间紧迫,Hot Rod决定开门见山。
“从前……”他不假思索地企图引用一段冒险经历来开头,Optimus闻言放下玻璃杯,机体前倾,那对蔚蓝的光镜聚焦在他的面甲上。发声器运转如常,Hot Rod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很擅长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他什么都聊,也不忌讳对象,跟谁都能来上那么两句。他有一万个来自各星系的笑话,即使讲完了他也有把握顺理成章地过渡到那些绚烂的火焰涂装和轮子上雕刻的防滑纹。再不然就是速度,竞赛。关于地面单位的种种可笑段子。许多Ratchet听了会想用扳手敲他的事故。他总是有话可说的。
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他竟感到一丝自惭形秽。Optimus似乎在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哪怕他只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一句关于天元的荤段子。而意识到这一事实则令人倍加羞愧。
“嗯…我只是很好奇一些事情,所以想问问您。”最后他垂着头雕说。他局促地沾着能量液在桌面上画圈——Hot Rod机生中的至暗时刻,在Prime面前表现得慌乱、笨拙,甚至称得上愚蠢。他决定再也不从这方面嘲笑Bumblebee了。
“请讲。”Optimus说。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Hot Rod的磕巴,反而打开面罩,露出了微笑,“我让你感觉太有压力了吗?”
“不不!当然没有!”小跑车的引擎在机体内轰鸣。
他瞥了一眼四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让他的内听系统嗡嗡作响,火种剧烈地跳动。我怎么这么傻,简直傻得可笑?紧张得好似第一次面见Prime。他质问自己。他干嘛要邀请Optimus来聊聊?他什么有用的话题也没准备,带着一腔热血和跳脱的思想就走到了这一步,他该对Optimus说什么?你是怎么成为领袖的,又是怎样变成现在的模样的?你参加派对吗?你喜欢竞赛吗?你会想看太阳风滑板比赛吗?你会接受邀请吗?Bumblebee每次都输给我,现在Cheetor加入了进来,第一第二第三,我们的排名终于完整了……他简直废话连篇,话语比Megatron的融合炮还抓不住重点。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儿——他实在太年轻了,他的朋友也同样年轻,他们轻浮而活跃,耐不住性子,听不进说教,自然也认为旁人不会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句话。
可现在他面前的是Optimus Prime。是他的机生道标,锈海上灯塔,是他光听见这个名字就会感到热油上涌,开足马力奔驰的存在。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谁会仔细倾听一位无足轻重的年轻机的每一句话,那一定是Optimus。
“我要怎样才能拥有像你一样的火种呢?”他挫败地叹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毫无防备地对Prime袒露了心事。
Optimus思索片刻,“你我的火种并无区别,Hot Rod。你是指要如何成为领袖吗?”
“不不,你误会了。”Hot Rod尴尬地开口,打算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辩解,可是他的确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和话题了,“我只是很疑惑,你从以前就这样吗?我是说,得到领导模块之前,你看上去总是这样冷静,克制,不为任何事动摇,却又时刻准备着牺牲。我不相信这是领导模块带来的改变,如果它连火种摇曳的频率都能改变的话,那也太神奇了。”
“当然不是,Hot Rod,”Optimus摇了摇头,“它并不能改变一个赛博坦人的秉性,也不能左右我们的火种。我们上线光学镜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困惑?”
年轻的汽车人目光炯炯地盯着Prime。“因为你太厉害了,每个人都很爱戴你,我也不例外,但是我无法想象你过去的模样,”他饱含情感地说,感到有一簇火星弹出了火种舱,“你瞧,我用Bee举例,他从前跟一枚拧不紧的螺栓没什么区别,脱线又爱玩,如今却能够单独指导Cheetor。Ratchet总说每个赛博坦人都会经历蜕变,或许是他们刚脱离幼生体的保护期时,或许是他们第一次拜别自己的指导者时,也有可能是他们遭遇重大变故时,这不是普神给我们的馈赠,这是芯灵给我们的试炼,或许这就是魔力神球在我们诞生之初就设定好的程序。”
他顿了顿,有些郁闷地瘪起嘴,“可我呢?我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Prowl说离开赛博坦时我就这样,至今一成不变,尽管他也是。我们的时间像是停滞了,这令我想到了你,自我加入汽车人起,你就成为了我心中亘古不变的山巅,而我会沿着山脚那颠簸的道路艰难向上。不会再有人能够超越你了,Optimus,任何人都不能。”
果然,无论如何,他还是很健谈的,这些言语从思考到离开发声器并没有超过一纳秒的迟滞,他的引擎也消停了,不再发出那种轰隆隆的,仿若惊雷的声响。Hot Rod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那对湛蓝光镜,犹疑自己即将得到怎样回应。
可与他想象中不同的是,Optimus僵住了——他盯着自己的手心,眉头紧蹙,满脸压抑的痛苦,仿佛有人将无数火种置于他的掌中,并且要求他在几次置换间做出决策。
Hot Rod诧异地睁大光镜,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战时见到Optimus露出这样的神态。
“正如Ratchet所言,赛博坦人的一生中至少会经历一次蜕变,那是我们摆脱幼生体与学徒身份的象征之一。”他对小汽车人说,“实话说,我也有过改变。我做过蠢事,发表过一些愚不可及的言论,我的错误至今影响着赛博坦,旧日的言语犹如刀刻,我时常能触碰它们。过去每次站上铁堡广场的中央,我都会幻听自己那目空一切的夸夸其谈,那傲慢无知的白日幻想。诚然这令我警醒,却也让我感到难堪——我曾妄图用言语和智慧改变社会,正如Megatron幻想用强权与力量折服生命。我们是宇宙中再平凡不过的尘埃,居然也想这样高高在上地自以为能够主宰一切?”
这不是Hot Rod想听到的回答。
他看上去很难过。小汽车人想着,为什么他这么地不安?我以为他会向我讲述一些伟大的故事,譬如他曾经多么勇敢地对抗霸天虎,直面Megatron的暴力威胁,那该是多么光荣的事迹啊。
他愕然地看着Optimus。“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Prime。怎么会呢,你怎么会把自己与Megatron相提并论?你是我见过最谦卑最冷静的智者,我是说,除了Alpha Trion,还有谁能做到像你一样睿智?Optimus,你一直是我的榜样。你既是先觉者,也是我们的导师,赛博坦早已衰败,而我们的命运也全靠你了。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对抗霸天虎这么久。”
如果Hot Rod再年长一点,拥有一对如医生那般锐利的光学镜时,或许会发现端倪。但他如今只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芯有骄傲,所以他不能看穿那些话语下的懊悔与自责。他不能觉察到,时隔多年,Optimus仍为过往的行为感到羞愧。即使是在方舟号上,在众人目光聚集时,他仍会想起战前的那段时光:他与Megatron待在一起时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时至今日,无论何时何地,所为何事,他的接收器里都会突然浮现Megatron犀利的言语,视觉界面里不受控地闪过Megatron在角斗场上的身姿。
“我们应当改变这个社会,Orion。”
Megatron的声音明晰又敞亮,充满力量,“我们为此而奋斗,是为了更好的明天。”他在他的耳边诱惑地低语,“亲爱的Orion,你想登上月卫二,从宇宙的角度审视赛博坦吗?”而他愚蠢地附和着Megatron,如今那声音却犹如一记穿胸而过的炮火,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将他从深潜中惊醒,在嘈杂的演讲台后让他思维凝滞,轴承卡死,发声器失效,被火种深处涌出的难言的苦楚锁死平衡器。
Hot Rod不能察觉到,过去的Optimus几乎日日夜夜在对自己叫喊:“凭什么你能左右他人的命运,Orion Pax,凭你的智慧,凭你的远见,凭你那得天独厚的天赋?”
那你和Megatron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想念着你们的过去么?
Optimus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孩子。”他说,“也许你不该这样崇拜我。我们始终是平等的。很多时候,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睿智机敏,你也应当对自己再自信一些。有时他人会擅自描绘我们的模样,或许与我们自认为的相去甚远,并不准确,自然也可以否定。但有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你比你想象中更有潜力,试着用自己的光学镜去观察世界吧,而不是通过我。也不该通过我。”
Hot Rod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但Prime已然放下杯子,起身走出了休息室。
往后的一些时日,他们过得很艰难,当然,这是与霸天虎作战的必经之事。方舟号辗转了整整几万光年,从未开发的荒原到生息富饶的恒星系统,停泊,起飞,与未知文明的族群来往交涉。Hot Rod很快将那段不太愉快的对话抛诸脑后,他依然像过去那般仰慕Optimus,这一事实不会有丝毫改变,但他的确听进去了那么一星半点,比如试着多用自己的光学镜去观察世界。
他开始花时间去了解这些或许终其一生都只有一面之缘的文明,而不是迅速地阅览一遍他们的特征后扬长而去。在Cheetor与Grimlock交换故事时,他不再偷偷溜走,等待着未来有一天他们向他讲述更加风趣简略的版本。他跑输了一次竞赛,但嫉妒和不甘无法再左右他的判断,也不会令他吐露尖锐的言语。他依然健谈,幽默,充满活力,具有一台卓越的地面载具独特的炫目华丽,但他逐渐明白自己需要选择一种更谦逊的态度与世间万物相处。他在绕着方舟号跑圈时还是倍感困惑,迷茫,担忧着下一次检修时来自Ratchet的说教;他偶尔回想起Optimus表现出的负疚与惭愧,却发现自己渐渐能够理解它们。
暂时停战后的一个循环,他百无聊赖地在休息室内读着Windblade从地球转录的书籍,其中记载着方舟曾途经的喜马拉雅山脉。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午后,他悠闲得令人嫉妒。归根结底,是因为不久前他闯入了报应号,在一众霸天虎的追击中光荣负伤,成功营救了被俘的汽车人伙伴。尽管Optimus赞扬了他的骁勇果敢,但Ratchet仍旧勒令他老实休养两个恒星循环,这才到第一个呢。
这颗史前小泥球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胡思乱想着,将仿造地球书籍的纸制品扔到角落。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回去了。但今天可是数百个周期难遇的陨石风暴,按照往日的习惯,现在他应该跟Bumblebee一起溜出飞船,恳求显像一号关闭监控,然后踩上滑板,穿梭于宇宙星河之间。他的冒险精神再度焕发,火种跃跃欲试,门翼不耐地上下摇动。他给Bumblebee发了个讯息,没有得到回应,随之又向Cheetor传递想法:“陪我做点什么吧!”结果这条简讯也石沉大海。
Hot Rod冷酷地想,“你们不会是背着我自己去比赛了吧?”
他不屑承认自己的寂寞,或是说羞于承认。但这样的寂寞实在太煎熬,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给Optimus发送了一条请求:“Prime,我想有时无聊才会催生出毁灭的意愿,如果你允许,我一定会冲进报应号跟Megatron同归于尽。你能不能命令Ratchet释放我,归还我的机身自由,他根本不知道待在休息室里整整两个循环是多么可怕的刑罚。如今,连霸天虎都不这样关机的禁闭了。”
五分钟后,Optimus出现在了休息室门口。他带来了几罐调制好的能量液和一袋能量脆片,比起看望,更像探监。小跑车扑扇着门翼,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普神在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Optimus低头看着他,只是笑了笑,“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会了,你介意我在这里坐坐吗?”
“当然,我巴不得有人陪我说说话!”
“那就好。Bee拜托我跟你讲,他跟Cheetor出去巡逻了,这次你排第三。嗯……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在做什么,但我有点好奇,这是在比赛吗?”
Hot Rod听罢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个邪恶的明黄色的碳基牛角包,”小跑车几乎喊出声来,“这不公平!”
Optimus惊讶地看着他。
“我很抱歉,这听上去对你很重要。”他说。
Hot Rod飞快地冷静下来,快得叫人根本无法计算他的脑模块回路构造,“不,不重要,Optimus,现在我觉得我比他赚多了。”
“噢,那就好。”Optimus若有所思。他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光镜检索着附近能够盛放液体的器皿,休息室的简易油吧久未使用,但多少还保留着基础功能。Hot Rod则窜进吧台一阵摸索,找出两个合金酒杯和一瓶未开封的威士柯。这是方舟上最后一瓶赛博坦原产陈酿了,Grimlock还坚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将它和一堆过期饮料放在一起,但Hot Rod只花了两分钟就把它找了出来——这就是跟侦察兵做朋友的好处,你总能学到一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技巧。他拎起那瓶酒,手腕翻飞,在Optimus的注视下大肆鼓捣,混合能量液兑出了两杯堪比阿布拉克桑蓝色岩浆火球的饮品。
“方便配合我一下吗?”他对Prime说,高举酒杯在前。
Optimus照做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Hot Rod在计划什么。很快,汽车人内部网络上传了一张领袖与Hot Rod的合影。转瞬间,通讯器的提示音响彻休息室,Bumblebee的怪叫突破了音频接收器的音量上限:“Whaaaaaaaaaaaaaaaat!”
“好了!”他屏蔽了信息源,反手锁上了休息室大门。做完这一切后,他忐忑地看向一旁静坐的Prime,“呃,我是不是做得太夸张了点?”
“也还好?”Optimus却露出了然地表情,“我还以为你仍为上一次的交流而感到不快。我是来赔礼道歉的,为我当时的失态。”
Hot Rod的光镜简直在闪闪发光,“怎么会呢,Prime,我恨不得你再多对我说一些。”
“你不会觉得很无聊吗?”Prime说。
“这一点也不无聊,我想听你说更多,Optimus,如果你愿意跟我讲讲战前的事那就太好了。那天你提到了Megatron,你能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Ratchet总是对此讳莫如深,仿佛只消跟我谈论那么一星半点,方舟号就会原地爆炸。一段过往,真的会有这么可怕吗?”
Optimus想了一会,“其实没有什么可讲的。”
“上次我被霸天虎抓住的时候你甚至愿意答应Megatron用自己来交换,如此舍生忘死,现在却连讲讲过去都不可以吗?”Hot Rod执拗地追问。他整个斜趴在吧台上,双手支起自己的头雕,目光如炬,似乎坚持要从偶像身上挖掘出更为神秘的一面。
“……好吧,你想先听哪部分?”
“我想想,就从麦卡丹老油吧开始?”小跑车兴致勃勃地问,“你们真的是在那里敲定了关于赛博坦的新政吗?”
Prime轻咳两声,对战前的赛博坦,以及那位尚未堕落的老朋友娓娓道来。
他讲述他们曾在铁堡的图书馆会面,角斗场明星第一次来到如此安静的场所,颇有些局促,Megatron第一次表现出笨拙,甚至撞翻了他整理好的数据板堆;他们去过一次地下油吧,神秘来客从黑暗中递来酒杯,不止一次,那些与赛博坦人截然不同的,布满鳞片的手指妄图伸向档案管理员的机体,却在触及横亘中间的Megatron时悚然收回。他们在环轨建筑群间漫步,谈论神思新城发布的文章与卡隆的罢工运动,像两个狂妄而浪漫的年轻人,自以为能够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他们穿过无人的小道,在布满灰尘的废墟中高声争辩,书写律法,宣扬先驱们的思想。
他们走过铁堡的街头,卡隆的赛场,走过高耸的十角大楼,走下数百级阶梯,走进人来人往的集会深处。他们面见最高议会,与支持者交谈,惊叹于科学家们的奇思妙想,也遇见最普通的平民与工人。九头蛇岛的航空港至今停泊着黄金时代遗留下的战舰,当他们登上月卫二时,Megatron向他指明了方向:他们正在设法修复其中的一艘,未来有一天,赛博坦人可以通过它去探索更遥远的星系。
这些故事越过了数百万年的光阴,在Hot Rod视觉中勾勒出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赛博坦。祂不再是记忆中冷冰冰的废墟,不再由高大到令人畏惧的钢筋铁骨与轨道构筑。这熟悉却陌生的感觉使他头晕目眩——所以这就是Ratchet缄口不言的部分吗?因为每个人都能从中洞彻Optimus的真心与渴望,揭穿这场漫长战争背后潜藏的私情?见证过这段过往的汽车人是如此不安,当他们注视着Prime与Megatron的对决时,是否也会想起麦卡丹老油吧卡座深处的那对亲密无间的身影?想起他们的高谈阔论,想起他们那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伟大思想,想起短暂的欢愉后那无穷尽的苦旅?
Hot Rod的脑模块里一片空白,这个瞬间里,他回想起来许多事,有的令他后悔不迭,有的令他忍俊不禁。他突然从中意识到自己也背离故乡多年,环绕着方舟的车程业已长过了那颗蓝星的赤道周长,星际旅行是否也扰乱了他的认知模块,模糊了他对苦难的界定,他总是无忧无虑,快乐地在地平线上奔驰,可在这当口他才察觉成长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难道要让火种燃烧得更加明亮,就非得经历这些不可吗?
“那你感到快乐吗?你不后悔吗?”
回过神来时,他已莽撞地问出了口。
Optimus停了下来,望着他。
“你是指什么?”他的道标轻声说,“后悔结识Megatron吗?”
Prime垂下头雕,“我当然不后悔,尽管如今看来,它毫无疑问是一场错误的相识,我不该助长他的野心,但我不能否认,那是我曾经历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跑车的肩甲。“我该走了,剩下的故事就留到下次吧,”他说,“你会好起来的,Hot Rod,我想明天起你就可以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结果他并没有机会听完剩下的故事。
回到赛博坦以后,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了,他被迫经历背叛与殊死搏斗,陷入长久的昏迷,再醒来时,所有人都被五面怪困在一场诡异的游行里,连Optimus也不例外。而在此前,他们失去了Prowl和Cheetor,从赛博坦人而非汽车人的角度来看,由于Megatron那不惜一切代价的垂死挣扎,他们同时也失去了Shockwave。
偶尔,在道路中途,他会突然想起跟Cheetor一起对抗鲨鱼精的故事,他应该多花些时间跟对方聊聊;躲在藏身处昏昏欲睡时,幻觉中Prowl的声音将他从梦中惊醒——那通常也不是一场好梦,他过多地梦见麦卡丹老油吧,战前的铁堡与方舟上零零碎碎的日常,梦见Megatron与Optimus在卡座里交谈,而在不远处,Shockwave正第一时间向Wheeljack展示他的新发明,Ratchet就在一旁冷笑着,评价那些跳舞机器人真是蠢得可爱。
为了摆脱五面怪的操控,Perceptor制定了一系列潜入与解救计划,Hot Rod焦急忙碌地从一处地点赶到下一处,唤醒一个又一个伙伴,其中也包括曾经的敌人。故乡在阴云笼罩中显得陌生极了,他在黑暗中躲避昆塔莎星人豢养的奴仆,时不时还得关照一下故障的Soundwave,并且每况愈下,但只要他别像Hound一样长眠不醒,所有的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太糟了,太混乱了,哪怕Perceptor早已为他们规划好了行动纲领,这场救援也无比艰难。他在游行里跟Optimus进行了无数次对话,均以失败告终,他不明白Prime为何如此沉迷于幻境中的欢歌笑语。
“醒来吧,Prime。”Hot Rod恳求说,但Optimus只是机械地朝众人微笑,挥手致意。飞行单位从他们头顶掠过,游行又一次重置了。
“我做不到,我失败了。”他不止一次对Perceptor说。
Perceptor回答:“你一定要做到。如果你想让他来领导我们,你就必须做到。”
他们沉默地对视,老油吧的空气嗅起来潮湿而沉闷。Soundwave推门而入,冷风席卷而来——修整之余,他抓来了第二只执达官,相较于它的前车之鉴,这一只多少显得有那么点半死不活,对拷问起不到什么帮助。“要么杀了他,要么放了他。”Perceptor说。他本能地低头,用那对损毁的光镜扫描执达官的躯壳,过了两秒才想换成自己的显微镜头,“你已经快把他弄死了。”
Soundwave站在原地,“我需要让地牢里那个东西明白抵抗的代价。”
“你并不是在拷问汽车人,情报官。”Perceptor说。
“拷问汽车人反而没这么费劲。你们太过于软弱,就像你们的首领一样容易被他人的苦难动摇。”
他说这话时,光镜转向了Hot Rod。“幸好你不是Optimus。”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却让Hot Rod再也遏制不住这些天来积压的怨气了。
他一拳打在了Soundwave面甲上。
“少他渣的说这种风凉话,如果没有Optimus,我一定会把你这破烂扔在外面,放任五面怪把你再一次投入游行里,吸干你的火种。”他说。
Hot Rod怒极反笑。
“难道你以为自己是Megatron么,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无耻,就仍有绝地反击的机会?以为人们会一次次地原谅你们的过错?可我告诉你,连Megatron都不可以,这个世界上能够在数之不尽的背叛中一次次选择继续相信,并且愿意给你们机会的,只有Optimus。我不是他,我也不会是他!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你最好心存感激,感谢他教会了我什么是仁慈。”
Soundwave的话是如此傲慢无耻,不知好歹,他这一生从未如此被激怒过,即使是面对Drift刺向自己的刀刃,他也只是觉得伤感。他挥动拳头,发觉Soundwave也激活了武器系统,瞄准了他的头雕。麦卡丹老油吧的守则被他抛诸脑后,停战协议也丢到了不知何处,只有积蓄的怨怼与爆发的力量,只有两个失去了精神领袖的家伙在对彼此发泄怒火——Perceptor抓住了他的门翼。
“够了,”科学家说,“我有办法了。”
“你可以点一杯,算我请你。”
Hot Rod没说话。
驱逐了五面怪以后,战争并没有迎来真正的结束。谁也不知道Megatron从哪儿得到了另一块领导模块,也无人知晓他与Optimus之间达成了何种协议,人们能够了解到的,只有赛博坦上横亘的高墙,将星球一分为二。从此霸天虎和汽车人割据一方。和平终于到来了,却跟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这是赔罪的意思吗?”过了好一阵,他对Soundwave说。
“你可以这么认为。”Soundwave说,“几个循环前Megatron竖起了那面墙。我觉得我们应该弄错了什么。”
“他到底在干嘛?”
“我不知道。”
“你是他的副官,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告诉你?”
“在我选择跟你合作时就不是了。”Soundwave说。
Hot Rod笑了,“那还是让我来请你吧。”
“你约我出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无聊。”
“汽车人正在重建城市。”
“没错。”他说着,扬起头看向油吧的天花板。在高墙的尽头有个缺口,不知道是设计它的工程师疏忽了还是刻意为之,让他和Soundwave这样还保持着联络的狂博战士能够偷偷溜到远离纷争的地下油吧里聚一聚。“所以我很无聊,所有人都有事可做,除了我。”
“我以为你会继续黏着Optimus。”
“他太忙了,我没有机会跟他说话。Bumblebee每天都有正事找他,我又没有。”
“你想表达什么?”
Hot Rod只是耸耸肩。
“我不知道,你要是不想听我说也可以先走。我只是找不到人说话,Bee也很忙,他没精力搭理我,而我胡思乱想的东西也没有重要到让他放下手中的一切来陪我。说实话,我甚至不清楚他能不能理解。”
Soundwave不为所动。但他回答,“你可以说。”
“我其实想问问Optimus,他现在感觉如何?那天Megatron当众拒绝了他的示好,就仿佛他那颗卑劣的火种仍怀揣着阴谋,渴望着独裁统治。可他又为什么要提出分治呢?如果他真的这么憎恨汽车人,那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从五面怪手中救下Optimus呢?”
他有些黯然地说,“你还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吗?失败并不能让Optimus放弃,这么久了,他还在坚持挽回Megatron。但这一次,我莫名地感觉他有些累了。”
“我给不了你答案,Hot Rod。如果你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你的个性,迟早都会得到。”Soundwave说,“但是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够回答。”
Hot Rod很久以后才得到这个答案。
Megatron回归了火种源,赛博坦迎来了真正的和平。他不太确定这是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那段时间人们常常谈论Megatron的死,说他把这一切都变得太过仓促,连和平也在仓促中推进,一眨眼间他们就结束了长达百万年的内战。
这些讨论并不能左右Hot Rod的想法,他只是很担心Optimus。尤其是在他听过那么多关于他们俩过去的事以后。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循环,他去了重建的麦卡丹老油吧,尽管Mac已经不在那儿了,Perceptor代替他站在吧台后。“还没有特制能量液,”新任老板对眼前的小跑车与前霸天虎说,“你们来得有点太早了。”
“连一般的酒水都没有吗?”Hot Rod问。
“如果有,我会告诉你的。”Perceptor回答。
“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Soundwave刻薄地说,然后独自坐进了卡座。
油吧里的赛博坦人来来往往,尽管Perceptor还没有解析出MacCadam的独家秘方,但这里所代表的含义并不仅仅是消遣。有一对熬过了战争的火种伴侣正在角落紧紧拥抱;Ratchet独自坐着,与通讯器中的人争辩,怒气冲冲,所以他猜通话的另一头可能是Wheeljack。他在Soundwave面前坐下,“霸天虎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Soundwave说,“生死无常,能早点学会从哀悼开解自己的人很幸运。”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像谁?”
“像Optimus。”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当然。Hot Rod想说。但他的发声器硬生生刹住了。中枢检索着硬盘回路里刻下的记忆,想要为这一段说辞佐证。一道道坚定有力的声音从他的系统中滑过,他确信是有的,Optimus一定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定是这样说的:“我仍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活着见证和平的到来,无论是汽车人,还是霸天虎;希望我们能够与过去的朋友握手言和,我相信我们会有这个机会……”
但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段话的蛛丝马迹,哪怕把所有的线路板都撬开翻找一遍,他也没有头绪。这段话仿佛是他臆想出来的。是因为他已经听了太多遍类似的话,以至于将想象与现实混杂,还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跟Optimus单独沟通过了呢?但他分明还记得对方讲述的那些故事,他仍记得Optimus的笑容,记得那时他们坐在方舟休息室里,捧着一杯不正宗的油吧特调。
“您期待着什么?”他试探着问向自己的偶像,“你喜欢什么?”
Prime低下头,露出犹豫的表情,“我期待战争结束,人人都能享受生活。这样我就有机会回到最熟悉的位置了,我想……继续读点书,匿名写点文章投稿给神思新城的日报,闲暇时跟朋友去油吧喝一杯,我们之间可能会有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你是说跟Ratchet他们吗?”
Optimus愣了一下。
“不。”他说,接着又说,“当然,包括他们。”
“你又在想什么?这很重要吗?”Soundwave问。
Hot Rod抬起头,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Soundwave身上有他无法学习的能力与天赋,在那对赤红色的光镜里,反照的并不是他或者他想要成为的模样,而是某些他读不懂的东西。Soundwave高傲又刻薄,杀伐果断,是个彻头彻尾的虎子,但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到许多Hot Rod做不到的事;他看待事物的角度,就像Optimus、Ratchet他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一样,都是他无法想象的。
也是在这当口,他突然意识到,距离他上一次与Optimus坐在吧台前里聊天,已经过去几十个周期了。
待在方舟上时,他总嫌时间过得太慢。无数星球从那窄窄的舷窗里掠过,他无动于衷地注视星体移转的轨迹,对漂泊一词毫无实感,也没有发觉他们已经流浪了这么多年。Hot Rod还记得战前赛博坦的样子,俯瞰废墟时适应良好,直到他迈开步伐,走下飞船,面目全非的铁堡才真真切切地吓了他一跳。
他们还活着,也回到了母星。
但为何感觉如此古怪?
Optimus实现了他向汽车人们承诺的一切。
他们牺牲了许多来实现这一归家的梦想,并且最终完成了它。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冷冰冰的、空无一人的铁堡并不比方舟号更像家。
Soundwave疑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战前也很爱来这里。”
“我知道。”Soundwave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爱来这里,但我总惦记着跟Bee玩。”
Soundwave又点了下头,“所以?”
“你能不能跟我讲讲Megatron。”
Soundwave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发出了一声困惑的长音。
“我只是好奇。他们从前是朋友,但是是哪种朋友?只是一起读书,志同道合的朋友吗?”Hot Rod说。
“什么。”Soundwave停顿了一下,仿佛机生中第一次被眼前这辆小跑车弄得迷惑了,“什么朋友?”
“Optimus和Megatron。或者说Orion和Megatron。Prime告诉我,他们曾经关系很好。”
“有时候你的迟钝令我错乱,Hot Rod。”Soundwave说,“你弄错了最关键的事情。他们不是‘朋友’。他们是一对火种伴侣。”
Hot Rod呆住了。
Soundwave的话就像子弹一样穿过了他的机体。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冲向门外,撞到了刚进门的Windblade,后退时又踩到了Whirl,混乱中他踉跄了一下,哐一声摔倒在地,是Bumblebee扶住了他。
Hot Rod惊恐地甩开了朋友的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自火种处弥漫出的苦楚令他颤抖。就那么一瞬间,他从好友的面甲上幻视了Cheetor,以及若干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Slipstream和Blurr,看到了Wheeljack与其他汽车人。生者与死者正在故人的脸庞上交替闪烁。直到这一刻他才确认下来,倘若连他都能从中看到过去——简直犹如噩梦一般。那对Optimus而言,日日面对他们,是否也如同在与幽灵对视,透过这无数张在百万年来惨死于战争的赛博坦人的面孔,他是否正在经历一场明亮白昼下的凌迟?
“Hot Rod,你要去做什么?!”
Ratchet在他背后喊道。
小跑车连滚打爬地变形载具,语无伦次地回答说我得去找Optimus,我得找到他!但他根本说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如此急切地想要离开人群。有些道不清的东西锁结了他的置换功能。他解释不了这种窒息感,或许Ratchet能为他诊断治疗,医生对他总是很宽容,但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逃离所有人,追上地平线尽头屹立的道标……然后呢?他该说些什么?没关系,他总会想好的。
引擎轰鸣,他跑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因此Bumblebee追不上他,Windblade也追不上他,或许除了Blurr,没人追得上他。他不知道Soundwave有没有追上来,霸天虎可能会投机取巧地播放一段高频音勒令他停下。他确信是会的,总会有人有办法拦下他,让他冷静下来。怎么会没有呢?
高速旋转的轮胎碾过一颗石子——它高高弹起,卡进悬架装置,让Hot Rod在变形中摔进了一家重建中的涂装店。破损的抛光剂淌满了他的头雕和门翼。真该死,他应该牢记Blurr的建议,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浮地对待这个朋友。对方得意忘形的腔调正在他的音频接收器旁盘旋:“告诉你一个赛车手的独门技巧吧,Hot Rod——哪怕是在最紧急的时刻也要注意路面。”
但是太晚了。Soundwave已经追上了他,按住他的肩膀,激光鸟衔来的磁力手铐将他锁死在栏杆上。
“放开我!”
“冷静,汽车人。”Soundwave说,“你在发什么疯?”
前霸天虎的情报官静静地盯着他,然后照着他的面甲狠狠地来了一拳。
“你想就这么去找Optimus吗?”
“你他渣的什么都不知道。”Hot Rod朝他吼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在今天之前,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一对火种伴侣,你只当Optimus在为故友离去难过,其实并不知道他究竟在痛苦什么,不是吗?”
“但我可以让他好起来,就像他曾让我们振作起来那样。如果他需要,汽车人们可以修复他,就像Ratchet总在修复我们,只是得把激光刀换成别的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明白吗,Soundwave?他对我这么承诺过,我相信他,所以我可以做到。”
发声器在辩驳中拉扯出一道刺耳的噪音,犹如冷刀切割装甲,剐蹭出一连串火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嘶哑。从油吧里赶来的同伴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凝聚在他和Soundwave身上,充满了困惑。他们在后方低声讨论:Hot Rod究竟怎么了?是什么困扰了我们的小英雄,让他如此无助、迷茫而又狂怒?
“喔,”前霸天虎用只有他们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说,“小汽车人,你还太年轻了,尽管热忱和同情心是你的优点,尽管你很想,但那并不可以。你知道你不能。”
Soundwave给了他一块芯片,里面有他想知道的关于Megatron的一切。情报官记录着光学镜所及的每一处,自然也包括上司的动向。
起初,Hot Rod抱着好奇心从Wheeljack那儿借来一台全息投影仪观看,但内容实在无聊透顶,除了那些空头支票就是奇奇怪怪的虎子宣言。他想不出这世界上还能有比Megatron更无聊的人了,怎么会有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叫嚣同一件事:征服赛博坦。征服宇宙。征服所有的世界。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Optimus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他努力将这个满口谎言的家伙跟Optimus故事里的Megatron联系起来,企图证明Prime在火种频率的偏移中美化了自己的宿敌,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向他撒谎。Megatron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他从不掩藏自己的欲望和野心,蔑视一切强权,厌烦累赘化的赛博坦社会,他的思想的确有些可取之处,但太过于极端,并且热衷采取暴力手段。如果Megatron愿意放下身段和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与Optimus联手,赛博坦应当会引来前所未有的光辉时代。但他还是不明白Optimus为什么会喜欢他,或许这所谓的爱恋只是Orion Pax年轻时迷茫的、盲目的对强者的向往,或许时隔多年,连Optimus自己都对这份爱感到难以启齿。
几个循环后,Hot Rod看完了这些影像,没有得出任何有效的结论。他索然无味地把投影仪塞进汽车人总部办公室的某个杂物架里,一段时间后,他才想起来至少该把芯片还给Soundwave,然而,等他回头去找时,却连投影仪都找不到了。
他去找Wheeljack,得到了一顿教训。
“你就不能对别人的东西爱惜点吗?”科学家指责说。
他向Soundwave坦白,但情报官无动于衷。“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备份?”
一个周期后,他逐渐忘记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强迫自己牢记它的意思,即便留存在赛博坦人硬盘里的记忆几乎永垂不朽。
解决掉Tarn的庆功宴上,他们向Soundwave举杯致敬,述说着这位霸天虎的生前事迹。这回Perceptor终于准备好了能量液。年轻的英雄微笑着对众人说:“有一回,Soundwave用音爆把我打得够呛,我的喷焰口都被打熄火了。”
他看向Windblade,“还记得吗?那次Soundwave把你囚禁起来,还让你听了好久的难听的音乐?”
他说,Soundwave的确是个坏透了的霸天虎。内芯却想,这不正是对他最高的评价吗?
聚会结束时,Windblade提出想回苍炎星。他一边与对方嬉笑,一边走出门去,听见Prime正用着往日那平静的口吻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Bumblebee,如今是你们的时代了。”
赛博坦的重担就这么落到了他们身上,但经年之后,这份责任早已被它的救主,它的殉道者,它过去的执行人修剪完整,比地球上的雪花更为轻飘。Optimus选择走到幕后,为他们留下了希望与崭新的舞台,Hot Rod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骤然间有点难过了——Optimus总是习惯说一切都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知为何,这句话让他想起了Ratchet从他机体里取出的那颗石子,那颗被预言可能会令人痛苦一生的小小无机质。时间久了,他开始疑芯那颗石子并不会消失,或者被碾碎,它只是掉进了Optimus的火种舱里,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而在上千个周期后,大部分人已经忘却了这段过往。他常常去找Optimus。时移事易,对方现在辞去了一切职务,改回了最初的名字,申请了铁堡图书馆的职位,负责文献的撰写与修订工作。
Hot Rod找到他的时候,那张书桌上堆满了数据板,即使高大如Orion Pax也几乎被庞大的数据流淹没。
他平时也来得很频繁,但多数时候是为了向Optimus讲述赛博坦的变化。他还是热衷于离开故土,向外寻求自己的精神慰藉。现在他是方舟号的舰长了,那是个总被仰望的位置,因为他的前任是一位Prime。他还是喜欢竞速,太阳风滑板比赛是他最喜欢的赛事之一,在新极速星上,他夺得了所有比赛的头筹。
也是在那一个循环里,他来到铁堡外的山丘上——这是为了纪念在战争中死去的赛博坦人而修筑的花园。他将这些勋章和奖杯都放在了Blurr的雕像前。
不去冒险的日子里,Hot Rod选择走进铁堡图书馆那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跟在Optimus身后逐次升起厚厚的遮光帷幕,向世人开放这座记录了整个赛博坦历史的建筑。
不远处的广场上立起了内战纪念碑,恒星光照下,Optimus与Megatron高举着各自的武器,数年如一日地在天空下对峙。修建纪念碑的工匠采用了当时最坚固的材料,即使有一天铁堡坍塌,城市化作灰烬,这对恢宏壮美的雕像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赛博坦人总喜欢用独特的方式纪念过往,但他不怎么热衷于频繁地回望过去,也不怎么谈论过去,只会带来新生事物的消息,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比起Bumblebee,Optimus总是更愿意见他。
“Optimus——”
“是Orion Pax。”数据板后的声音更正道。
“那不重要,我就喜欢这么叫你。我带来了新的消息。”
“是什么?”
他感觉Optimus的心情还不错,因为这短促的赛博坦语里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十角大楼终于竣工了,”他得意地说,“我们甚至重现了那上百级阶梯,Jack设计了新的城市系统,也正在逐步实现。”
出乎意料的是,他发觉书山后撰写数据的笔触停止了。是因为被他的喜悦感染了吗?
“十角大楼?”Optimus愕然地问,“你们在改建铁堡吗?你们推翻了它重建了一座?”
Hot Rod怔住了。“是修缮。你忘记了吗,Optimus?十角大楼已经倒塌多年了,一百个周期前我们才把这项大工程提上日程。连带着你们曾经走过的那条阶梯也得到了维护。”
Optimus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表达了肯定,“Wheeljack是这方面的专家,放手做吧。”
Hot Rod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说错了什么吗?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Optimus仍然继续工作,仿佛不为所动。仿佛方才的停顿只是小跑车的错觉。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发呆,考虑着晚些时候是否该约Bumblebee出来小聚。他很快就要启程去更遥远的星系,或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见面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太空桥修好后,来自其他文明的旅客多了许多,不乏一些熟面孔。那对宏伟的雕像自然成了大伙合影留念的热门景点……Hot Rod开始感到有些无聊了,也是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的视线里走过去,他聚焦光镜,才发现那是外出看诊的Ratchet。
医生逆着人流,穿过斧与钉锤交汇时投下的阴影,在路过“Megatron”与“Optimus Prime”的基座时,他停下了脚步,仰起头雕,机体微微起伏,像是叹了口气。
Megatron与Optimus Prime。
“你们。”
Hot Rod怔住了。
在那场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内战中,破坏大帝的名号有如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萦绕在每个祈求和平的赛博坦人芯头,也将战争结束后的Orion Pax从古朴的平静中惊醒。
你看,出于道德,医生绝不会在病例上撒谎。出于同情,医生只会有所隐瞒。如今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Ratchet的声音恍若实质:“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那颗石子会出现在哪里。它会磨穿保护层,沿着管线一路攻城略地,所到之处皆是损伤。它搅乱你的主要系统,卡进你的变形齿轮舱,甚至与你的火种紧贴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这颗石子所携带的疼痛会在什么时候找上你。”
就像这一刻。
刹那间,他再次回忆起Optimus曾在方舟号上对他说过的话,那真实的快乐的声音,竟让他感到机体从内部冻结成冰。可怖的命运终于将他从无穷尽的热情与荒谬的理想主义中唤醒,陡然揭露的现实的注脚令他冷汗直冒。
Optimus站起身来,大概是想取下某本文献继续工作,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的动作早已不如从前那般敏锐灵巧,机体却还是那样高大,堆积如山的书籍轰然倒塌,一台型号过时的投影仪滚落到Hot Rod脚边。
影像在空中凝聚。
Optimus猛地合上了面罩,如战时那般严阵以待。
Hot Rod下意识地仰起头。上千个周期过去,他早就想不起自己都做过哪些蠢事了,自然也不会记得他曾经把一枚数据芯片落在了Wheeljack借给他,最后却不知所踪的投影仪里。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不为人知的历史,抑或是其他不曾目睹的恐惧象征,他猜想影像的内容可能会是泰坦,巨狰狞……或是Optimus需要编纂的数据之一,或是哪位学者遗留的研究成果。他的脑模块里运转计算出了无数个可能性,骤升的油压令喷焰口蓄力充能,可最终出现的东西却令他哑火。
他看到了Megatron。
Orion Pax站在数据光带中,面对着那位对抗了数百万年的老对手。他合上了面罩,所以看起来格外地像广场上的那座巍然不动的纪念雕像。他们仍如过往那般对立着,四目相对,光学镜头闪烁着Hot Rod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过去他不能理解,现在不能,未来也不能。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一阵前所未有的怀疑与动摇击倒,感到如潮的痛苦正在无形中将他杀得节节败退。他想起Soundwave,这位他短暂拥有过的朋友在虚空中朝他嗤笑,像在讥讽他的迟钝,笨拙,面甲上浮现的隐痛像是情报官留给他的最后一份警示: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没能理解那句话中的真意?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永远也不会好起来了。
Hot Rod后退了一大步,撞上书架。穿过纷乱坠落的数据板,他看向Optimus,渴望从Prime那对钢蓝色的光镜中求解。
Orion Pax却要求道:“关闭投影。”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