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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中门铃响起的时候,我们同时都表现得很错愕,丈夫悬停还未来得及落在我左脸的手,看起来对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显得猝不及防。我维持安静的啜泣,跪伏在地面像张被过度使用揉皱的面纸,而他偏头细听片刻,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忖度几秒还是被男女绝对悬殊的力量说服,冷冷叫我起来站好,一边抻平自己的衣角,谨慎打开了门。
我们家的门有两扇,所以整理狼狈现况的时间很充足,他皱眉侧身遮挡我擦干泪痕,对着门外用温和无害的声音礼貌发问,“你好,请问你们是?”一刹那如同刚刚要掌掴我的是另个人。没错,丈夫确实拥有这种神奇魔法,总能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变回那副惯常使用的样子,彬彬有礼,斯文得体,不再紧皱的眉头甚至有几分儒雅,我看着他善变的脸,禁不住齿冷地一抖。也许这个动作由此时发生再度激怒了他,致使他不得不去留意楼道中伫立的身影,同时又深恨我不争气的条件反射可能将为他无暇面孔增添污点,于是背着人的视线化作刀片剐剜,门内阴冷得在落一场霜冻。
防盗锁链外应声钻出半颗十分茂密的头,那个大眼睛的小警察一直旁观,当然没有被我们暂息的战火蒙蔽,反是清了清嗓,稍显稚嫩而虚张声势地询问:“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我们接到辖区报警,疑似发生暴力事件。”
这是我期盼过无数次的英雄情节,因此需要扭紧胸口以平复呼吸,可惜丈夫歉疚地微笑,手扶门框,口内说着不好意思,但身体却并没有流露欣然迎接人民警察的意愿,仍隔着这条锁链解释,“抱歉警察同志,也许是邻居误会了,夫妻之间有点小口角争执,是绝不敢动手的。”
他的油滑在职场已经由千锤百炼,这样初出茅庐的小男孩当然拿捏不了分毫,我接收到他余光的暗示,读懂其中蕴含的威胁,挣脱不开他的手掌,也只能配合点头,“吵了几句嘴。”于是这看起来又将沦为再普通不过的一场家庭矛盾,千万个瞬间都会同时上演的伦理剧情,我悲哀地想。那个年轻的警察狐疑地端量,片刻后犹豫地扭头向同行者确认意见。
我们的视线随他一同转移,青年警官的碳色马甲被手工鞣制的牛皮背带勾勒出贴合身体的曲线,袢带上挂着执勤的枪械,沈汉强就在这时候出现,或者说是这时候才出现。他缓步从警员的身后走上前,半张面庞轮廓落在光里,鞋尖抵住门角,轻描淡写地道,开门,例行检查。
冥冥中似乎有目光隔空对我安抚地示意,我怔愣地识别着他的眉目,又恍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一个与我有存续婚姻关系的男人身边,被烫到那样惴惴垂下头。哑光地砖投映瑟缩的剪影,丈夫不甚自在地上前半步试图抵抗,挡在门前没有说话。小警察见状提脚要踹,被沈汉强随手一按肩膀制止,他始终安静地锁定我的丈夫,两道视线闪躲又追逐,博弈变得悄无声息,溃败藏掖歇斯底里,令这个男人在愈演愈烈的沉默里最终捱不过心理压力,主动取下防盗门链的挂锁。
被叫做雷子的小警察很快理直气壮闪身进来,门缝被撑大,丈夫侧脸,用眼睛胁迫我听话。那是一种警告,我很熟悉,习惯性把手背去身后,偏偏胳膊又被迈进玄关的沈汉强握着抬起,于是肘部的淤青在夏季轻薄衣衫里无法隐藏。这个动作一时使几个心思各异的男人眼神全部汇集于我,那种被关注的尴尬叫人太过手足无措,背心顿时泛上刺辣的痒,我连忙摆手解释着,“不是的,那不是……”却也不知如何描补。沈汉强抬眼看过来,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仅仅以此就终止了我的口是心非,指尖十分轻地在那片淤血上扫过,然后收回下巴一点,“雷子给姗姗打个电话,等会我们送这位太太过去。”
夫妻争执是情感纠纷,家暴可是社会丑闻,丈夫一向对身份自矜,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他一把扯住我的手,恰好按在那块紫红肿胀的淤青上,痛觉是持续的刑罚,我轻轻地啊了一声,又闭紧了嘴巴。他好声好气笑着和他们打太极,解释这次是有点冲动了,其实平时我们夫妻感情很好,一边说着,一边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脸上清脆打了几个巴掌,摇晃我,“老婆,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当然知道这套做派有用,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很多次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是这么说的,忍忍就好了,他还不懂事,或许他当了爸爸就晓得怎么对你好了。我们从z国工作调动到t国,离婚对上升期的高管来说不算风流韵事,我看着他心痛后悔的脸,像看一个天真的魔鬼。
丈夫常担任会议总结发言,此时一番话多么自责疾首,雷子听完眉毛一竖就想骂人,我明白这个可爱的小警察有颗愤世嫉俗的心,这很好,但法律能大于人情吗?我并不抱奢望,因而早已做好最坏打算,把蓬乱的发丝理净,向他们道谢。“谢谢警官,今晚实在是……”
话音未落,沈汉强的瞳孔忽然极轻微地如犬科动物狩猎一样眯起,透出宝石的竖形聚光,我的舌头不由变得迟缓滞涩,语句开始吞吐,眼见他抽出抄在皮带里的手朝雷子一挥,小孩就立即兴冲冲掏出手机拨号。丈夫若有所觉,赶在他开口之前想借势完整地掌控我,可沈汉强的行动更快,勾着执勤枪的食指挽了一个漂亮且迅速的手花,干脆利落地用枪柄顶着丈夫的手臂,游弋到胸口敲了敲。
“放开。”他说,语调漫不经心,对讲究体面的精英人士是种很好的羞辱,因为丈夫紧贴我的胸膛正在急促而愤怒地呼吸,心跳过激得像挣扎的鱼,鼻腔喷薄的粗气或许会让他的鼻翼过分翕张,那绝对算不上光鲜,我猜想,听见他又说,“家暴可以依法拘留。”
“我,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丈夫暴跳如雷,气氛一时箭弩拔张,我来不及劝阻,被轻易激怒的男人就立马揪紧他的领口上提,将那件微敞衬衫的第二枚纽扣扯松跌落到玄关柜底。沈汉强握住他咬牙发力挥来的拳头,一切是那么正好地落在打完电话扭身回来的雷子眼中,这年轻的小警察当即掏出枪愤怒地大叫:“蹲下双手抱头! ”
t国和z国法制基本相同,最后丈夫是因袭警被拘留,这周他本来还有几场重要会议参与,故此在进去时口内不断叫嚣着要他们全都等着,又吼我赶快为他请假再联系律师来和他谈话。我讷讷,见他被警员以一种双手反剪的姿势押送进去,惶惶地搓揉睡衣下摆。沈汉强面无表情,只有在看着他时眼神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嫌恶。
按流程他们应带我去做笔录,好在事情经过明了,没有耗费太多时间,雷子嘱咐我等等,陈姗姗家住不远,临时赶来倒也需要一会儿。男孩塞进来一杯温水,我微笑道谢,出来太急,没有拿外套,这会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点发抖。“他经常打你?”沈汉强解开背带搭在一旁的挂钩上,随手抽出几叠案卷,样子较之刚刚公事公办的模样更加质地家常和松散。他微碎的额发讲话时会偏分捋向另旁眉骨,在暖黄的灯光里质感像色调浓郁的油画,我浅浅饮了一口温水摇头,“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青年警官撩起单薄的眼皮看来,雷子附赠一声冷哼。我深知这个借口多么缥缈可笑,局促捏紧杯子,没注意被泡软的纸杯压根禁不起手指搓揉,未喝完的温水霎时把本来就单薄的睡衣淋了个半透。我吞咽要脱口的惊呼,看小朋友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想道歉,连连摆手去够茶几上的抽纸拭净水渍,朝这善心的男孩表示没有关系。
斜对面翻看材料的沈汉强几不可见收拢眉骨复又展开,环顾堆满卷宗的办公室实在没有多余衣物用以解救窘迫,索性解开自己的马甲递过来。他的手心浑不在意袒露在我眼前,掌纹清晰,将援助扮演得像邀请,“啊,谢谢沈警官。”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尚留存他体温的马甲披上,于是微妙的温度差就十分接近男人的怀抱。浸湿的布料半透明地贴紧手肘处的淤痕,使那块像一团将晕开的赭墨,我扯了扯袖子遮住,抬头发现沈汉强正晦涩不明地注视着我。
“抱歉,抱歉,来迟了。”这场临时起意的对视冷不丁结束于另一个知性温柔的女声,原是陈姗姗推开门夹着手包快步进来,马尾的发丝在路程中有些许散乱。我下意识站起来要走过去,被她赶紧握住手臂,“哪儿?给我瞧瞧?”一面看向沈汉强,“不好意思沈警官,家那边有点阵雨,出门掉头回去拿了伞。”
“没事,路上小心最重要。”沈汉强起身单手抄着口袋,“是你握着的那只,观察一下要不要拍片,她刚刚一直不敢抬起来。”
我惊异于他如此过人的观察力,确实,被丈夫推倒后我右边胳膊一直隐隐地胀痛,血管处每一次细小的搏动都像在敲打交织的神经,因为不好意思再麻烦又习惯独自忍受,没想到会被沈汉强看出来。姗姗一听有骨折的风险托着它更不敢轻举妄动,我不妨被当成一尊需要呵护的小冰佛,忍不住轻轻腼腆微笑。
“太太。”他在谈话间郑重走到我跟前,“你其实可以起诉离婚,拘留有案底,开庭对你有利,而且法律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雷子听闻隔着两沓案卷抬起脸狠狠点头,一旁的姗姗也关切地望着我。我知道他们都在期待那个如他们所愿的回答。沈汉强宽容了这一瞬的犹豫,眼中并无不耐,他的睫毛垂下时有一种非常隐秘的孩童的迷惘,我心中蓦地一痛,为即将可能带给他的失望,天晓得我多么不舍得让这样一个人失望。
“谢谢沈警官,”我朝他笑笑,心知肚明肯定不够好看,“我们是夫妻,也许他想明白就好了,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年轻的警察和法医都应声露出懊丧的表情,“嗯。”他却平静地应,眼帘后黑亮瞳仁半掩,习以为常般回身走去,我用力眨眼,抿干一颗泪水。
2.
医院夜间急诊患者也不少,幸亏陈姗姗在路上提前打了招呼,这会值班的医生才能拿着片子端详结果:“没有骨折,但是有些积液,肿了,开点药就行。”
她本来一直担忧地皱着脸,这下跟着大松口气,“那就好。”
被鞋底踩得光泽模糊的石英地砖朦胧拓印出窗外几蓬乌压压的云,是要下雨了,我坐在小小的软包凳上看医生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还是觉得今夜恍惚似梦。结束问诊,姗姗捏着诊单走在前,顾及我的伤痛和不便步伐相当缓慢,而我则亦步亦趋地在身后叫她:“陈医生,我等会还是回家吧,就不打扰你了。”
这个要求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得上不识好歹,她回过头蹙眉,对我的反复非常不解。我明白倘若我开口,她当然会同意我的留宿,可是拘留的时间只有48小时,我必须去保释,这短暂的两天并不足以改造一个已无可救药的人,即使心中感激,却也不想将他人慷慨的道德感一次性消耗完毕。
我们站在诊室外的走廊里谈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但没准具有成为一名优秀谈判师的潜力,陈姗姗并没有立刻答应,是我一直坚持,直到她的表情再次变得无奈,而我获得一个善良人的妥协。
“谢谢你理解陈医生,我真的不允许因为我的缘故让你有受到伤害的任何可能。”她张开花瓣似的嘴,大约是要辩白着没关系诸如此类的话,我赶紧牵着她的手摇一摇,“拜托了,我会良心不安的。”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不勉强你,但是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行不行?或者我把沈警官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直接报警。我摇摇头婉拒她的好意,说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这点事我能行。
医院回家很近,这是陈姗姗的体贴,我临下车前再三保证自己在家真的没问题,她才看我进小区大门后忧心忡忡地走了。今夜晚班站岗的物业保安是新人,没有前两天值班的那两个八卦,见我形容狼狈也不好奇,只懒洋洋瞟我是不是业主,确定了,就继续低下头玩手机。我镇定自若穿过大门,别墅区小径幽谧,丰密的绿化设施在夜间吐露清凉湿润的薄雾,头发被轻飘飘地沾湿了,呼吸间涌入草本植物的清芬。有一点冷,我袖手裹紧自己,恍然察觉沈汉强的马甲还穿在身上。男人挥之不去的烟草味编织成小巧的鸟笼,人被困缚在其中,竟然感觉很安全,手指在身侧的口袋里依稀摸到一张硬质卡片,我纳闷,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名片。
到家空调也没关,客厅内因争执带来的狼藉还未处理,我反锁木门,慢慢将散落的家具摆件归回原位。马甲忘了脱下来,所以名片被弯腰的动作抵进肋骨和腹部下的软肉,硌得久了,有一种熟烂的钝痛。
沈汉强的名字和脸庞交替出现在脑海,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不能管束一个女人永远不去想起另一个男人。虚假的道德远比沦丧的人性更可悲不是吗,至少我勇于承认我厌恶我的丈夫,厌恶这个其实自卑又自大的枕边人。他披挂的光亮皮囊下空荡没有实权,而我拥有远比他名义能得到更多的经济效益,甚至那暴力——也不过是诞生于对妻子社会身份的恐惧所以务必要凌驾之上的念头。
我决定拿出手机拨打名片上的电话,不到五秒,对面有人接起,心像被过量的咖啡因浸泡,跳得太失常,呼吸里存着渺小的火星,获得氧气就会燎原。“喂?”沈汉强的声音很冷静,似乎对我的来电早有预料。我扬唇,朝着镜面柜里自己柔弱的脸微笑,“沈警官,”我开口,“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是有一点关于我丈夫的事想咨询。”那头没问我是谁,只是说好啊,太太有什么问题?
肌肤在室内恒温的中央空调中干燥发紧,有一种爬行动物鳞片开合的痒,我搓搓手臂,感慨自己怎么还是对t国的气候没有适应。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这一刹那仿佛灵魂解离,我一边回答沈汉强的问话,一边想起有一段时间我偏好去影院看电影,随机购票直接前往,不提前看影评和预告,等待一部作品呈现的过程是那样未知又神秘,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可惜丈夫对这个爱好深恶痛绝,因为他不能忍受在公司笑面迎人一天回到家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厨房,如同一个受了委屈就要向母亲耍赖撒泼的小孩,他需要他的妻子放下自我围着他打转。由恋爱到婚姻快十年,我饰演这个角色也很多年,恋情初期的矛盾被情浓粉饰,结婚后本性暴露得变本加厉。我第一次说要离婚的时候他就扬起巴掌,我第一次原谅的时候也以为那只是爱之深的冲动。
朋友建议要不你就跑到远远的地方不要回来,我深以为然,恰好公司业务重心落座t国,外派申请的机会变得容易。一切暗中进行,也许是我太快乐了,这种出逃的喜悦和爱与感冒一样不能隐瞒,丈夫察觉到不对,打探到了我下一步工作调动的事实。家中鸡飞狗跳,我经历三堂会审。眼泪有用吗?眼泪对他没有用,但是对我有用,离婚仿佛是这个世界对女人最大的诅咒,同嫁不出去一般并列,会让我一生平和开明的父母变成应激的怪兽。我浸泡在争吵里心力交瘁,丈夫却趁机弯折他的膝盖在两对父母面前起誓,声称绝不会再伤害我一分一毫,然后他拿出自己紧随其后的调令,面孔看起来那么深情,说老婆,到了t国我们重新开始好吗,让我再追求你一次,给我一个机会。
只是事实显而易见,他为了挽回他的婚姻付出了太多努力,如果这些投注不能在我身上获得翻倍的回报,恐慌和不甘就会永远绑架他的心。
通话结束得很快,信息交换的对谈不需要寒暄填补时长,一分钟后沈汉强发来短信,一个隔壁区的咖啡店,我打开导航确认方位,回复谢谢沈警官,收到,明天见。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连梦都来不及做,高质量的睡眠洗刷了婚姻生活带给我面容的搓磨与疲倦,醒来时神清气爽。工作软件在手机界面弹出提示框,原来是提交的年假申请已批复,我顺便给陈姗姗发去报平安的信息,告知她请放心。短信中的地址驱车大概接近四十分钟路程,急匆匆打理好自己下楼开车,我经过电梯间随意一瞥整理仪表,只见卷发束在脑后,像开了一捧小小的铃兰。
去赴除丈夫以外的男人的邀约让人心跳得雀跃又羞耻,沈汉强的马甲被洗烘干净放在副驾,那张小小的名片我塞在钱包的最深处,不会有谁可以打开。见面要说什么呢,我没有设想,诉苦是否太无趣,我在后视镜中审视自己的妆容,多么紧致健康的肌肤,它不该枯萎,在没意义的亲密关系里浪费,对不对?
咖啡店的装潢是t国一脉相承的风格,古典的高顶像座遗忘的城堡,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就看见沈汉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尖领衬衫坐在靠窗卡座,窄小的领边如燕尾,纵深剪出他颈下优美的阴影。那个角落并不显眼,也许是他的气质太特别,挽起的袖口有懒散的优雅。视野的范围用光明正大的方式缩小,我注意到他下颌的胡茬冒得很均匀,落拓地性感着,一个英俊的男人。
“沈警官。”我问好,拉开沙发椅在他对面落座,取下墨镜,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他微微一怔,旋即恢复正常,“太太。”
我们能够交流的话题十分有限,所以谈话开门见山,他摊开手中的文件,垂眼递给我,“这些都是一些雷子整理的能公开的案例材料,”我发现他在认真思索时上唇会略微努起,“家暴这件事,不会结束,我建议你及时止损。”
资料分门别类,量刑由轻至重,拿在手里是无数个女人被筛选出来的人生。她们破碎的面颊被保护地打上马赛克,名字也善意被称为X某。调解、拘留、最重也不过是两年的刑期。沈汉强压低声音为我讲解这些女人的命运,那种被扼住呼吸的感觉来了,我捏紧纸张,手指从每个某某上划过,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沈警官,婚姻是什么。”他有些惊讶,没料想我会这么问,唾液将唇的内侧润泽的很晶亮,漆黑的瞳孔轻轻缩紧,类同犬科动物的漂亮眼睛。
“但这些情况都是少数对不对?作为爱人我还是要相信他。”我又贤良地微笑,像个全心全意依赖丈夫的小妻子,“这次他一定会改变的,我们一定不会走到这一步,真的很谢谢你们帮助我。”
他欲言又止,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视线变得幽深,最后却将它们全部伴随别的内情吞进食道,努着唇峰点点头,望着我说好的,太太,那么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我看起来肯定无可救药,一个沉溺在男人谎言里的愚蠢女人,动物园里自小被圈养的大象,轻轻一挣就能逃脱却情愿被驯服的大象。我可以想象在他的心里我是一个多么自欺欺人的傻瓜,甘愿献祭一部分自我以成全婚姻的假象。但没关系。
“对了,”我站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把揽在臂弯的马甲递过去,“沈警官,你的外套,我已洗干净了,谢谢你。”
“没事。”他伸手,衬衫被动作牵拉出几道绷紧悦目的折痕。咖啡厅隐藏在吊顶里的射灯随动作照耀着我无名指的黄金戒圈,细细一段关系的蜿蜒,碎碎亮亮地闪着光。沈汉强有些出神,忽然在我们指尖交叠的瞬间开口,“如果需要帮助,太太,”他说,“随时可以联系我。”
3.
丈夫回来那天我没有上班,捧着百合去接他。两天的拘留令他蓬头垢面,看见我时脸色青黑。兴许是顾忌在警局门口暂且没有出格的举动,只伸手接花的动作与温柔风马牛不相及,使我脚下绊了两个踉跄。雷子为今日特地站在我们身后张望,见状哎哎两声,一种张牙舞爪的威慑,我微笑,回头朝他们挥挥手,沈汉强的身影掩在橙黄的灯光后,轮廓有带着毛边的柔和。
按照老家的传统仿佛还应该有什么额外的仪式讲究, 我不清楚,跌跌撞撞地被他粗暴推进驾驶座开车回家。雷子依稀还想赶前两步,沈汉强出来将这冲动的小朋友拎了回去,我失笑,感觉如同看了一场他们友情出演的在车窗播放的默片。
路上丈夫难得很沉默,主要是我的关怀,絮絮道家中早准备了饭菜,温言劝哄他先洗个澡,好让自己舒服一点。男人视线阴鸷投来,以一个唇几乎不动的动作将话音挤出嘴边,语气意味深长,“好的,耽误的工作还等着处理,慢慢来。”背心被毛虫爬过般蛰疼,手臂的鸡皮疙瘩也应激泛起,但都被我抚摸下去,一径若无其事地应答,“什么也等收拾好再做,不急于一时。”
他吩咐的律师我没请,两天而已,两天都等不了吗?事到临头人反而轻松,挺心疼地感慨:“好像瘦了,家里煲了汤,妈叫我要给你好好补补。”
泊车时他明显十分焦躁,手几度意欲探去门把,眼神阴郁得可怕。或许这次会比以往打得更狠,我想,慢慢把车摆正,开门,被他一把扯进电梯间。这里有摄像头,他仰脸确认,换了个姿势将我塞在角落,“是你报的警?”他笑着,眼底死冷一片,“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离婚?想都不要想我告诉你。”手肘处没化散的淤血被指甲故意掐弄,丈夫十分了解我身体的脆弱,“老婆,”他状似亲昵地贴近我耳朵,气息暖热,“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我垂眼看着他的鞋尖没有挣扎,被他轻轻吻着额头,“你怎么不懂呢。”
大门不是踹开,他这次有格外的耐心,我被甩到沙发上的时候他甚至有闲情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挺轻快地向我解释:“在里面没吃什么好的,喝口水,待会我们再好好吃顿饭。”
耳光第一下扇来的那瞬间其实人是恍惚的,比起疼痛,掌掴意味着的人格羞辱才是最先抵达最尖锐的一种感受,半边脸颊疼到麻木了,鼻腔热腾腾在沸水。他拎着我的手臂掼到地上,哑光柔面的木纹砖只能倒映出人模糊的剪影,我看见自己红色的眼泪滴在上面,小小一点,初绽晶莹的一粒石榴籽。
我记得中学物理老师曾在课堂上对我们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打人也意味着人打你,大家在课堂上善意地哄笑,纷纷保证不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丈夫却很惬意,他在施暴里享受宁静,我在承受里明白这男人的软弱和可耻。于是顿悟使得第二下第三下巴掌带来的痛觉进化,变成一种混沌的烫,于眼前幻化成泛滥跳动的灰色。我疲倦地将脸埋进胳膊肘,忽然想起沈汉强。在丈夫面前想念另一个男人让我有报复的快感,我放纵自己非常仔细地想他,似乎正义的男人,一心为公的警察。他放进马甲的名片是为什么呢?难道因为同情我的自讨苦吃吗。
手机一早给丈夫丢到我够不到的地方,他还是不相信报警的人不是我,无所谓,我又忆起沈汉强的话,我们坐在咖啡厅圆桌的两端,他说什么会构成犯罪?暴力等级、意愿许可,凡此种种要素都是构成犯罪的指证,太太,因此你的想法很重要。他望着我的表情那么诚恳又认真,多像一个布道者,意图对每个困缚于家庭暴力的女人都进行告慰和劝解。我虽然没有回答,可其实真的有一瞬很想把他当成某种赦免,为他慈悲而明亮的眼睛,为他向我递来的一次又一次绳索。
没有计算多久,总之丈夫打累了,气喘吁吁地瘫倒在沙发上,每到这时他又非常懊悔和痛苦,抚摸他带给我的掌印和掐痕,流着泪,说老婆,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我朝他和声细语,没关系,吃饭吧,都饿了。
后来等沈汉强赶到时家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煲足火候的汤里放了很少剂量的安眠药,两天没吃上一顿顺心饭的丈夫当然无法抗拒这种家常带来的地位优待,风卷残云地消灭了午餐,睡得不省人事。他谨慎地没去按门铃,只是给我打来一通一响即挂的电话,我打开门,看见他扣着背带抬眼,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忠诚犬科动物的神情。
“沈警官。”我歉疚,“还是麻烦你了。”
脸上的伤痕太昭彰,他似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探身伸手欲用指尖触碰伤口。没人告诉过他吧,用这样的眼神看人,谁都几乎以为是心疼。我垂眸,承认自己舍不得躲避,暗喜地任由他指腹挨上麻麻跳动着的肿胀血痕。
有几分钟里我们谁也没说话,他只是保持着思考的表情,下巴鼓出可爱的水纹。我沉默地背身收拾餐桌,听见他的声音下了决心,“我旧家有一个花房,现在新区规划以后那块没什么人烟了,你,”踟蹰了几秒,继续讲完,“如果太太不介意,可以住到那里。”
提起的心神终于能松开,英俊的男人,救世主一样的男人,我明明应该感到快乐,可是仍旧无时无刻有一种预见的悲哀。
“谢谢你,沈警官。”
便利店开在街尾,口罩自上一直遮到眼下,我用现金付款,临时买了一包一次性贴身衣物。沈汉强在车上等我,车停得再远一点,距离正门大约五六百米的距离,我确保身影将全部填进摄像头的死角,才拎着环保袋向他走去。
空调温度不低,袋子在小腿旁窸窣作响,我系上安全带,沈汉强旋开音响的按钮,问想听什么歌?车内空气散发着柔晕的百合花香,我偷偷吸气,被他注意,温和地解释这是他母亲喜欢的味道。“闻不习惯吗?要不要开窗?”上一个问题还没回答,下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我摇摇头,说不用专门照顾,我都可以,两个都可以。他于是扬唇,眼角的纹路散落得很绵柔,随手调到电台频道,恰好是午后的说书节目,浑厚有力的男声正声情并茂地念白,西游记,我莞尔,四大名著,z国人的童年宝典。
阳光透过车窗晒得他眉尖泛出蜜糖般的金棕色,看起来像甜蜜的小熊,也在我白色的裙摆上浮雕出自由的光影,美令人感动,却也是危险的隐患,我想。我们安静地听了一会烂熟于心的情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偏偏被唐僧误会以为滥杀无辜,念以紧箍咒束缚。沈汉强的指节轻轻叩击方向盘,沉吟着用一声短促的“嗯”开场,貌似非常不认同,得到我探询的偏头后启唇,“驯化。”他在交通信号灯的变换间隙里看向我,“太太,我希望你……”希望什么呢?我屏息等待,偏偏车辆在此时通行了。他没有继续讲,我亦保持了礼貌的沉默,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色彩斑斓的半张脸,挺可乐,我笑,指甲剔着无名指的戒圈,这也是一枚婚姻赠予我的金箍。
花房奇异的并没有年久失修,玻璃穹顶保留了颇具年代感的浪漫,沈汉强开锁,稍显局促,“太临时,没有好好收整。”
房外是片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顺从地摇摆,连绵起伏,似场不会落地的雪,我回头看着他的脸,完整地记住这一刻,呼吸很宁静。“沈警官,”他在我的呼唤里走近,再近一点,把钥匙递过来,交付一个誓言那样把它放进我的掌心。
“我会让姗姗开点药,晚上再拿给你。”他讲,“这里一般没人知道,放心。”
桌面摆着干涸的油彩,调色盘落满了细细的尘,泛黄干脆的纸张上画着半条没有尾巴的金鱼,这个花房好像时空里被遗弃的楼兰古城,一切生活痕迹还原封不动保留着曾有人存在的证明,沈汉强注视着我的环顾,稀松平常地解释:“我的母亲。”我微微噙笑点头,收回沾灰的指尖,“你去忙吧沈警官,我都记得,没关系。”
手机卡一早拔了放在车里,现下不会有人可以找到我了,小小的床铺只能容下一个半的成年人,被子抖搂出来的尘是细碎的金子,我脱下鞋裹紧它们,陈旧腐朽的味道也很安全,因为自由就是安全。很快了,我告诉自己,很快,很快就能结束。这一觉睡到傍晚,没有被城市过度入侵的郊区还会有明亮的星星,在不再透明的房壁上遥远得让人觉得清寒,伤口微微灼热着,交替的温度令我晕晕沉沉,大概是低烧,我判断,听见电话铃响,撑着自己站起来去接。
“是我,”沈汉强的声音,远远伴随着雷子叽叽喳喳的抱怨,“十五分钟后到。”
“好的沈警官。”鼻腔塞进了两团湿棉花,唯恐被他听出来,我赶紧轻轻一吸,“等你。”
能用点什么东西缓解,我翻找随身的小包,一粒消炎药也没有。桌面那条没画完的金鱼仅有华美的头颅,因为寂寞所以时间变得无限了,我感到一种微妙的痛楚,情不自禁捡起散落的铅笔补完它的尾巴。
他来时我像个妻子那样迎上去,清楚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恍惚。“沈警官,”我说,唇角的伤口触碰到牙齿,疼痛,但很清醒。他皱眉,敏锐察觉到声线的变化,抬掌贴住我的额头,冷静下了断论,“你发烧了。”
“对。”我心情很好地认同他的结论,“没事,有点炎症。”
“现在换衣服,我带你去医院。”他立即把装药的塑料袋放下来掏手机,“你不用担心,我会联系姗姗让她……”他的话倏地被我的动作打断,大概是因为我拿出缓释片向他举起来,“它就可以,沈警官,不用去医院。”
你们记得吗?我说过自己具有做一名优秀谈判师的潜质,因为善良的人总会为我妥协。
这是借住在这里的第一晚,还倒霉地赶上了发烧,沈汉强斟酌再三决定留下来观察一下我的情况,以免错过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作为病号独占了整张床,他则夹着手机坐去一边的椅子,不经意看见被补全的画,神思凝重地拿起来端详。被子盖到下巴,他还把被角全掖进去,我裹得像个蚕蛹,眼皮要合不合地重复着黏连分开,听他问,怎么想起来画完了。
给它完整的身体,可以游去任何地方,我迷迷糊糊说,困意翻涌,见到他闪动的睫毛,和两捧安静深沉的眼睛。
沈警官,我又叫他,你的母亲……药效大概上来了,脑海中浆糊一团,很美,似乎是这么喃喃。
4.
我没想到这个地方连姗姗都不知道,每天沈汉强抽空来看我,时间不固定,通常是下班后才来。他说这是他家的旧址,小时候因为母亲爱画,常常独自采风写生,所以这个花房是为她而建。怪不得有这么多画具,还有一颗硕大荒废的膏像人头,我啧啧。他赞扬我的胆大,分享自己还是孩童时最怕这个脑袋,脸上的表情很怀念,我微笑着听他难得的多话,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但是我还是会打电话,与公司联系,与除了他以外的人联系,沈汉强撞见过我两次欲盖弥彰地遮掩,眼角一瞟通话界面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皱着眉,手指勾紧肩上的背带,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悦。“如果你还是放不下他,那你的离开又有什么意义?”他如此反问我,简直恨铁不成钢,我避开他的眼睛低头,柔声细气地解释,“沈警官,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我也要有正常的生活不是吗?”
“困?”他仿佛被这个词刺伤,有些尖锐地抓捕到了它,“你觉得我是在困着你?”
男人的眼睛在这一刻好像陷入某种我到达不了的漩涡,瞳孔中风暴骤起,明与暗失去秩序,风球席卷了透明的理智。我的手臂被他无意识捉紧,力度大到人类,任何一个普通人类都会疼痛。这悬殊的力量应该使人惶惶如惊弓之鸟,我却并不恐惧,心内怀着面对幼童的怜悯,“沈警官,”我轻轻地叫他,“沈汉强,我没有觉得你在困着我,”他始终拧眉,我伸出指腹去揉散他打结的眉毛,“可我有丈夫有家庭是事实啊。”
他喜欢看我画画,这个秘密是我偶然发现的,在退烧之后我醒来的清晨,沈汉强蜷缩在那张逼仄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拿着那张我贸然填补完的金鱼。我轻手轻脚地试图抽走,可他一直握得很紧。后来我当着他的面再画了一次,在看向他的双眸的时候恍然什么叫可以溺死人的温柔。我带了电脑一同离家出走,工作上的处理一直没有拉下,天气好时我也会去花房外闲逛,芦苇丛中有一条已经快腐朽的小木径,我慢慢从仅剩的木块上走过,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她牵着她那年幼的孩子。她会知道她的孩子有多么爱她吗?
沈汉强的手渐渐松开了,我感到一些感情也随着他手心的温度从躯体上离开,理智渐渐回到他的眼底,轮到我经受怅然的心酸,是会有点难过的,我告诉自己,但没关系。
“对不起太太,”他说,“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再打你。”
“我知道,沈警官,”我的指尖沿着他的眉心滑下去,经过鼻梁、唇峰、喉结,停留在他胸口,“可是我没办法,你知道吗,我也说过很多次离婚,每次我说了离婚,他就打得更狠,我不回家,他就会伤害自己威胁我,最厉害那次,是我申请了来t国的外派,他说我走了他就去死。”
他的心跳那么均匀有力,给我带来五感震缩的触感,“我的丈夫没有你这么健康的心脏,他是真的会死。”
同事给我发来工作邮件,问姐你去哪了?最近业务好多,我们小组没有你不行啊,太多人来预约体验了。申请下来的年假还剩六天,我算了算,也差不多,于是回复她下周,下周就正常上班。
花房虽然安全于地处幽静,但距离基础生活措施确实也太远,我导航最近的商场也要一点多公里,恰好当做散步,挑了下午太阳落山那会出门。傍晚的天际由明透的亮蓝变成蒙昧深浓的粉紫,云被冲稀得一棱一棱,像剔透的鳞。我跟着软件的指引,拎着几瓶果汁,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回来。根据规律沈汉强平日没有这么早来,所以回程的脚步便由它们散漫,谁知快到花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马甲,缀在苍黄芦苇丛边的面容模糊俊美,抄着口袋在门外等待的样子太接近一位爱人,我依依不舍地叹气,几乎舍不得去把这个梦叫醒。沈汉强,我喃喃自语,他明明不可能听见,却一眼锁定了我的身影。因为有目的脚程不知不觉加快,这种被偷来一样的甜蜜和幸福。
“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来了?”
我们的话同时脱口,他的语气明显很惊慌,然后我笑着,举起蛋糕给他看,“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过。”
桌面的东西被我们仔细地收到一旁,我拿出蛋糕,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他,“天还没黑,点蜡烛是不是看不见?”他很轻微地露出一个笑意,说那先吃饭吧,本来今天下班早我就打包了外卖。于是我们像对普通不过的夫妻,在窄小的桌面共进晚餐,等待夜色浸漫,繁星挂晒。用餐的过程很安静,我们也很快吃完,暮色渐渐降临,我挺高兴地指着冒水珠的饮料瓶向他解释,“你还要开车,没有买酒,只是果汁。”沈汉强帮我在塑料袋里找出一次性刀具分割这个1寸的小不点,我转身去拿买的纸杯,果汁盖太紧,鼓捣了半天才倒好。
天暗了,灯未开,颤巍巍的烛光烤着男与女,男人的眼睛因此更加湿润和亮,他说许一个愿吧,不要讲出来,那样就不灵了,我微笑应好,虔诚地合掌默念,睁眼吹灭烛火,让花房中仅剩他与我的视线还在闪烁。生日快乐,他轻轻地说,祝你愿望成真。
当然会愿望成真的,我想,下意识转动着指间的戒圈,惊讶地发现它怎么松了,或许是我瘦了,又或者是我的肉身变得轻盈。沈汉强问可以开灯了吗太太,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失去灯光后他骨相轮廓的优越开始完全显现,眉弓鼻梁、窄窄颧骨,都似一幅转折流畅细细描绘的工笔。道德和伦常这一刻将不对我设限,生日快乐,我对自己说,然后倾身过去吻住了青年警官错愕的眼。
他扶住我的肩膀躲避着抗拒,可是没有用,我会跨越那些障碍来到他的身边,摩挲他微微刮手的胡茬,亲吻他欲要开口制止的嘴唇,被他一步步退到床边的脚步鼓励,最终胜利地跨坐上去。
“沈汉强,”我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俯下身描摹他的唇形,他如果要张嘴就会被舌头柔软地反驳,如此反复几次后男人的呼吸急促,眼神变得深邃,掌心不自觉向上攀援握住了我的腰,“太太,”他尽力保持着清醒的理智,“这不可以。”
“你不是祝我生日快乐吗,这就是礼物之一,”我偎进他的胸口叹息,自言自语地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其实谁也不会带我走。”他没有说话,只是衬衫下每寸肌肤都散发出蓬勃的热意,印出有温度的沟壑,我的手指去解开他的领口,一颗,两颗,被他按住。星星真亮,但都不如他的眼睛,犬科动物的眼睛,除善良外也会狩猎的眼睛。
我们接吻,睫毛颤抖,唇舌翻滚,这个姿势本来就很方便我承受他。沈汉强摁住我的手松开了,马甲,背带,衬衫的纽扣,一件件被剥除时也像挑逗,他自始至终都注视着我,饶有兴味又带点迷离的目光,我想要剥开他的叶片,不奢望能剥开他的心,舔吻他的喉结,听见那种动物一样的代表舒畅的咕咕喉音。“沈警官,”我贴在他健康有力的胸膛上休息,补充继续的体力,感到他的手终于也完整搂住了我。
他不温柔,性爱里带有一种猎捕的粗暴,但没什么关系,因为幸好他保持着作为人的仁慈,记得于索取时给予抚慰。乳尖因他指腹的搓揉颤巍巍地挺立,身下情动地缩紧而湿润,他在半褪的贴身衣物下方挑开钻进去,扩张的动作像标记自己的领地。没有太漫长细致的前戏,只是承吻,和重复揉弄的进出,到我足够湿,也足够容纳他进来,沈汉强抵住了我,一次性全根没入。
颠簸起伏,交合的动作是最原始的求偶,在忽视不了的胀痛里我亦感到快乐,仿佛他越是粗暴,我越是感到被赦免,假如他太过温柔,我反而将因为愧疚心酸致死。他叼着我的锁骨抽撤,摩擦得与入口连接的小核也在胀鼓鼓地跳动,所有的快感都被存储,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当阈值抵达,极乐的大门就会完全向我们敞开。我沉浸在这种无法抵御的牺牲感里,艰难地获取到了务必要多爱自己一点的勇气,
“你……”他粗喘着气叫我,脸颊因咬牙显出一道性感的搏动,我凑上去轻轻吻住,又游弋回来舔去他未低落的汗,他是我珍惜的孩子,我愿意给他所有母亲的包容。
滚热的手掌抓住我的小腿扣上腰际,原来已换了好几个姿势,他撑在床头的手臂展示出所有线条完美的山湖,快了, 我晕晕沉沉地想,胶合的身体里探进他额外的手指,抖动,冲刺,无关甜蜜温柔。高潮,我们忽然都紧绷着颤抖,他勒住我几乎要嵌入他的身体,不容许我有任何一丝的逃离,一直承受着那有力的灌浇,到彼此都慢慢平静下来。
意志逃离了肉体,他的心跳锤击我的鼓膜,“累了吧,喝杯果汁。”我这么体贴地说。
5.
家中因为缺少妻子的角色所以格外散乱,我随手把丈夫的生活痕迹收拾好,厨房里还堆着我离开那天的碗,油污在t国温暖的气候里发酵,繁衍出一片黑尘一样的蝇虫。我一直都很清楚,比起女人需要男人,其实是男人更离不开女人。
他在房间里打游戏,烟味自门缝里飘出来,我的归来会不会让他大吃一惊?不知道,反正进门的动静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继续轮到收拾客厅,我拉开橱柜的药箱发现他常用的药用量并没有减少,难道少了妻子的日常打点连这里都找不到吗?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长不大的男人,他想永远赖在他的母亲与我怀里接替做孩子。
这次他又会有多生气呢,我哼着歌洗碗,把这套被打碎得仅剩三只的碗碟靠着架子上沥干。丈夫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出来了,见到我忙碌的身影后愤怒立即占据他所有会思考的窍眼,两步冲过来扯开我的胳膊,产生了脱臼的痛觉。
“怎么?舍得回来了?和哪个男人去野了,我没跟你说过吗,离婚是绝对不可能的,在z国没离成,你以为t国就能?”他没问我去哪了这段时间怎么样,反而扬起巴掌毫不犹豫甩过来,脸顿时被力度打得差点撞向消毒柜。真是够了,我忍无可忍地微笑,这笑落在他眼里也是挑衅,狂怒使他劈头盖脸地拿起什么都向我丢来。我知道,接二连三的不顺意已经摧毁了这个男人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和尊严,那又怎么样?这正是我想看到的。他一边施加拳脚一边摇晃我给他回应,吼着你说话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对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的,那次我也不知道啊。他叫嚷,歇斯底里地咆哮,脸色突然间青白一片,口唇绀紫,一手握拳顶着胸口顺气,破风箱一样喘息。
我慢慢坐起来,欣赏了一会他的狼狈,捡起地上的碗具碎片在手上随便地划上几道,做这件事比关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更用心。丈夫撑着墙壁露出讨好的微笑叫我:老婆,他说,对不起,可不可以帮我拿药,你不在家这几天我想你想的都忘了吃药。
这么爱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碎片抛开,在勉强清出的一小块空地里躺下去,“可是没有办法,你真的打得我太痛了。”眼睛缓缓闭上,我听见他喉咙嗬嗬作响,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还不忘骂我贱人,沈汉强醒了吗?我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开始想念他,一点点的安眠药不会睡太久吧,不过我们都累了,睡一觉也不错。
我会做一个梦的,梦到小时候我和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最怕的档口就是水产,因为父亲爱吃鱼的缘故,我们家一周能有四天在吃鱼,鱼被捞出来的时候那么活蹦乱跳,老板把它们套在网里,狠狠地在案板上摔晕,然后手起刀落,银白的身体被肢解。偶尔有的鱼实在生命力太顽强,鱼尾还在尽力扑腾翻跳,母亲就会握着嘴夸奖,“今天的鱼真新鲜。”老板便与有荣焉地再用刀柄拍到它们不能动弹。现在丈夫就是这条鱼了,他的身躯是纸糊的壳子,蹬着门边的垃圾桶,奋力向客厅挪过去。但没有用的,因为被拘留的那两天他没吃药,我离家出走的这几天他也没吃药,他不健康的心脏被强烈的情绪刺激得摇摇欲坠,没有医学来保护,就和用矿物质碎屑压制的宝石一样败絮其中。
原来一条鱼去死要这么长的时间,我闭紧眼睛流泪,想起我的孩子,我还不知道祂是男是女,祂也会经历这么漫长的痛苦和挣扎吗,最好不要,我希望死亡就像喷嚏,只要一刹那,这是所有神祗给这样夭亡的天使的仁慈。男人永远不知道一个孩子从身体里失去的感觉,虚伪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除了宽慰和满足他们自己。我恨他,恨这个男人,恨我孩子的爸爸,他根本不配拥有这样高尚的身份资格。
他渐渐安静了,我愤怒的心也渐渐平复了,困意真的把我裹挟,我好像可以被允许获得安心的睡眠。
手机在震动,遥远得仿佛一次微弱的地壳运动把我唤醒,我恍惚睁眼,看见丈夫不甘地鼓着眼珠还望着客厅的方向,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不用酝酿和思索,我跌跌撞撞地打开门,沈汉强站在门外,看见我,眸色惊动,连忙扶住问有没有事。我啜泣着摇头,屋内的狼藉把意外讲解得十分明了:有暴力倾向的丈夫,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沈汉强搂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忽然问我,“太太,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警方在十五分钟后赶到,他们到时我还没有回过神,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雷子刚踏进来就很心疼地“啊”了一声,转身面对沈汉强流露出不忍的神情。“师父,”我听见这个可爱的小警察说,“其实,我觉得这也算好事。”而他的师父戴上手套皱眉瞪了他一眼,“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他们给我披上外衣,盖因我身上实在太惨不忍睹,血迹和泪痕冲刷得我像个未清洗的调色盘,在做笔录之前甚至要先送去医院进行身体情况的诊检。还是那家姗姗带我去过的医院,恰好也是这位医生值班,他调出系统里的病例展示给他们看:这位太太上周就来挂号就诊过,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丈夫的情况也被他们摸查清楚,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男人,易怒又忘了吃药的男人。
在审讯室里雷子和沈汉强都自请避嫌,特地调派来问审我的女警察有双很温和的眼睛,她说这是例行公事,紧接着问我,为什么这几天丈夫没有吃药你都不知道?我下意识搓着无名指的指环,嗫嚅,我离家出走了,他拘留出来那天,又打我,打得很严重。这是事实,因为我的身上有不少难以忽视的新旧交替的伤痕。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回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夫妻一场,我还是要好好和他过日子。
我在笔录上签字,他们态度挺好地送我出来,姗姗早赶到了警局,这会红着眼睛来接我,“去我那住吧,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我看了一眼沈汉强,垂脸点点头。
这事换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她一路顾不上看路都是在看我,似是摸不清我对丈夫到底是什么感情,斟词酌句,讲话小心翼翼。我看着这个善良的女孩子,忍不住想如果我的孩子也是个女儿,像陈姗姗这样就很好。她絮絮叨叨,说姐,晚上我们俩一起睡,你有什么不舒服就说……我打断她的话,轻轻说姗姗,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报警,你不用感到抱歉。
再后来的事情就如同按了加速键,公婆父母从z国飞来,我的父母看见我的样子悔不当初,说着当时要你离婚就好了乖女,他的父母面对条陈清晰的结案报告心如死灰,对我有太多的太复杂难言的感情,索性什么都讲不出来,匆匆火化了丈夫带回国举行葬礼。落叶要归根,这是我们z国的传统。父母想劝我也回去,可我不同意,说哪里都是伤心地,不如在这里还能用工作麻痹自己。除了不准离婚其他事他们从来拗不过我,只能同意。
同事终于等到我去上班,我们小组的业务在这段时间里堆得加班三周都做不完,家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体贴地不去问,只说回来就好。我打开电脑看他们的排期,问Anna最新来预约的客人是几点?
金属仪器冰冷鬼魅,记忆被提取时显示器里会有脑电波跳动的曲线,那些深埋在人类大脑里的记忆被一丝一线地从神经元、皮层中剥离出来,我冷静地看着屏幕前的画面,下达调试设备指标的指令。想被遗弃的回忆走马灯一般快速播放闪现,我垂下眼,对客人的隐私保持绝对的尊重。体验结束,Anna婷婷袅袅地走上前问怎么样,女人睁着空茫的双眼,说原来这就是记忆被提取的感觉,Anna点头,微笑甜美,指引客人回到我们一对一专属的休息室详谈。
工作时我们都穿统一制式的工作服,口罩一戴,人和人只有男女的分别,沈汉强等我下班,见到我的瞬间眼神空远,问太太,你最近怎么样?我微微仰头望他,把这个男人的面容牢牢刻印在心里,回答他说普普通通。但是普普通通就是最好的日子。他于是释然,不再计较那晚果汁里一点点的安眠药,也不计较我的不辞而别。他说那就好,太太,祝你自由,我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礼盒,沈警官,送给你,请一定收下。
他没有拒绝,捏着它向我挥挥手,准备上车,仿佛只为了看我到底过得是不是够好。眼泪缓慢浸上来裹住瞳孔,那种注定要失去的感觉,我知道它终有一天会落实,但是没关系。沈汉强启动引擎,降下车窗忽然问我,太太,其实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摇摇头,说没有,沈警官,如果我在哪里见过你,我一定会爱上你。他失笑,定定看我一眼,不再回头地驶离了公司门口。
t国的傍晚总是有粘稠的风,像喝过牛奶的唾液,我眨掉那颗眼泪,向小小的天使忏悔,对不起宝贝,妈妈做了一个撒谎的坏小孩,我明明早就见过沈汉强,在某次记忆大师的促销体验活动里,他说他总想起母亲,会做噩梦,能不能把这段记忆提出储存起来。我看见他的母亲那么柔软美丽,她不知道她自以为忍耐暴力的守护给年幼的孩子带来多么长久的阴影,联想起我失去的孩子,心内忍不住一动,我由此记住这个男人。而姗姗,姗姗是我被丈夫打流产那次认识的朋友,因为医生看见我满身伤痕想要报警,被我制止,恰逢姗姗过来取查验报告,了解了此事。
不过都没关系,宝贝,已经过去了,我没有离婚,你的外公外婆不用背负三姑六婆的口舌,你也不再需要父亲。那个送给沈汉强的礼盒里装着细细的一枚戒指,曾经箍住的手指被赦免,他期望的,我也并没有辜负,对不对?
6.
陈姗姗收到一条信息,一条拥有两条杠的验孕棒。
“姗姗,这个月生理期没来,很紧张,买了几把验孕棒,没想到真的怀孕了,你说会不会是祂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已经决定留下祂,如果是个女儿就好了,我想她像你一样优秀,到时候你要做她干妈哦。”
原来这世上终于有一个孩子的诞生是纯粹地因为祂自己,陈姗姗于是感到幸福,微笑地回复,“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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