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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为了保护一群有机生命体，失落之光号几乎全体出动，就连威震天也下船亲临战场进行指挥统筹，并且充当医疗单位。杀人王留下的那把神奇一点无手杖帮上了大忙，但是混战之中只有威震天注意到手杖被打飞出去，闪烁着绿光飞向战场最中心鏖战的补天士。编辑一条内线并发送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威震天只能眼看着补天士消失在绿光里。
尘埃落定之后，他进行着清点伤亡的扫尾工作，拒绝了通天晓的援助。这条船从设施到纪律的安全隐患是不少，补天士也每次战斗都不遗余力地冲在最前，但是没有人想过某天真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的舰长一头扎进战斗里，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却因为一个可笑的小失误——
如果补天士回不来——
一定要严惩——
彻底根除——
他很快冷静下来，并且被自己已经长期没有出现过的暴怒情绪吓了一跳。
但哪怕在听见小诸葛许诺补天士会回来并且马上就能回来之后，他还是高兴不起来。补天士消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战斗并不顺利，尤其当是有人发现他们弄丢了舰长时），这么长的时间谁能保证手杖另一头的封闭空间会不会对跑车造成什么伤害。但是有太多人排在为补天士忧心忡忡、惊慌失措的队伍上，威震天又刚好很擅长隐藏情绪，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和米尼莫斯、漂移以及救护车一起等在科学家们的实验室外。
距离小诸葛许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所有人都展现出了不同于往日的耐心，又过去同样长的时间之后，舱门打开了，小诸葛径直走向救护车，没有半句让人放心的自我吹嘘的废话，只是简单地说：“救护车，他要见你。漂移你可以跟过来。”
医官和他的火种伴侣跟着小诸葛进去了，舱门再次关闭。米尼莫斯终于遏制不住情绪惊恐地看向威震天，后者只是依旧沉默地盯着前方。
五分钟后救护车和漂移走了出来，救护车对他们俩欲言又止了一下，“等你们亲自见他吧——他是这么坚持的。”他最后只是留下这样一句话，拉着看上去完全失魂落魄的漂移离开了。
跟出来的感知器拦住了威震天和米尼莫斯：“还没到你们，会到的，现在先让发条和电脑怪杰进来。”这对爱侣显然已经收到了内线，感知器话音刚落电脑怪杰就载着发条驶过来了。舱门合上，联合舰长与大副再一次被关在了门外。
米尼莫斯终于彻底慌了。“你觉得——出什么事了——会不会——”
威震天按住了小型机的肩膀。无论多少次，补天士都是命大的那一个，他是这么告诉自己，也是这么安抚米尼莫斯的。但是他看得出对方已经几次把手伸向了子空间，他知道米尼莫斯想把什么东西拿出来，他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的那枚也在那里。他也迫切需要看到他的脸、看到那个笑容。
但是不是现在。
这次实验室关闭的时间似乎比上一次要短，电脑怪杰和发条相依着走出来，看也没看心急如焚的两人一眼，径直往医疗舱的方向走。感知器点了米尼莫斯的名，后者如同准备聆听审判一般，沉重地走了进去。
现在只剩威震天一个人在等待了。
实验室隔音效果很好，现在听不见任何人的说话声、置换声、装甲响动的声音……只有失落之光量子引擎发出的低频嗡鸣，仿佛要刻进底层代码般恒久作响。威震天不能控制地回想起补天士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直到万众一心”还是“我燃烧的时候帮我录像”？当他做着战场指挥的事时总是习惯性地忽略这些话，因为他要专注听哪条分线有增援请求，所以他当然没有回应。但是补天士消失前根本来不及给他发增援请求，他和敌人之间夹着一窝瑟缩的原住民，他们战后查看战场录像才发现。补天士一定看见了被扔过来的手杖，他没有躲。
这场等待漫长到不能再漫长了，终于那扇门打开，米尼莫斯走出来，换威震天进去。
感知器和小诸葛只把他送到隔离室门口。“没有辐射，”他们如此说明，以让他放心，“只是他要求私密谈话，但我们目前不能贸然移动他……你自己进去吧。”
他的火种舱沉沉下坠，威震天开门进去，以为会看到补天士不成型的机体，或者像魔戈那次一样从里往外翻出来，然而使他提心吊胆了半天的人完好无损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正发呆。
说不上来是一阵狂喜还是劫后余生的恼怒，威震天快步走上前，对方于是落在地上站直了抬起头看着他。一瞬间，关心和责备的话全部卡在了发声器的齿轮轴承里，他长长地望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人称呼他为“补天士”。
这完全不可能是他们的补天士。他的黄色角徵比起记忆中磨损了可观的长度，面甲也灰暗无光，两道和威震天脸上一样的生长纹横亘在光学镜下方——可他分明比他年轻那么多。跑车的机体满是疏于保养的划痕，用威震天如今当医疗单位的眼神甚至可以看出一边的扰流板已经开裂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被机体的主人修复。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在视野中生成他们的补天士的图像弹窗，然后强迫自己把弹窗关掉，只是自始至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反而是补天士先开口了。
“所以那件事成功了。”他慢吞吞地说，“我没有问他们，因为这个问题只是想问你，告诉我是什么感觉，有人脑模块或者火种舱疼过吗，你们能有时看到我们吗，就像那个什么词来着——量子幽灵。”
威震天仿佛发声器终于被人接上线，他注视着补天士的蓝色光镜说：“没有，没有任何感觉。我们就是我们，不是什么量子幽灵，补天士，那东西不存在。”
补天士笑了一下。威震天见过很多次他笑，也并不是每次都看上去一样、表达差不多的意思，但威震天从来没见过补天士像刚才那样笑。那个表情让他的火种剧烈抽搐着，但他成功做到了维持表面平静。他觉得补天士一定有什么想表达的，补天士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把芯声留给自己的人，何况自己也是被他选中有资格拥有这次谈话的人。但补天士只是维持着他的平静。于是他问：“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太多了，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说你想说的吧，任何话都可以。”
“你看上去很好。”
威震天耐心等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就是全部了。他震惊地望向补天士的光镜，迟钝地发现自从补天士醒过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将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出于某些本能不愿意细想的原因，他没有尝试过将注意力持续放在他身上超过一分钟，而若非如此，他早就能认识到异常。
两次尝试，他才成功重启发声器。“我……在你那个宇宙的我，已经被处刑了，对吗。”
话题终于开始向主题靠近。补天士看上去似乎并没想到他们会真的谈起这个，但他开口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全然不介意。“不意外吧？我不说你也猜到了。银河议会主持审理，通天晓当了你的O.D，那是他最后一次当O.D。最后他们还是定了死刑，枪决，三枪，执刑过程向全宇宙广播，大家要么到场要么找频段观看了，只因为通天晓说这是你的遗愿。而且他们不允许我们捐献火种室能量液。
“所以我想说，你太聪明了，老威，你料到了……这一切，料到了审判，料到了死刑，料到了人走船亡。甚至连老通——现在没有老通，只有米尼莫斯，这你都料到了。但你知道你没料到什么吗，你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拿着你仅存的遗物的我决定尝试忘记你，最不济忘记对你的感情，因为那很不幸的可以被认为是爱。让我们直白一点，那就是爱。而我想对你说的还有：我恨透你了。
“我不认为在聪明这方面我比你差到哪去，所以现在让我来猜一猜，他没意识到吧？你们复制成功以后航行了多久、相处了多久？我赌再过一个世纪，他也不会意识到我已经彻底品味了的东西，我想这也许都是因为缺少一个契机。老威。我是在你死后才决定爱你的。我亲眼见过了你的遗体——当然也没有留存下来，都不是很完整了——但是就那么一眼就让你反复出现在我的冗余电荷里。说不定没有你的死亡，我还不会这样爱上你呢。虽然我现在这样子也许能说是反悔了吧。
“所以你问我有什么要对你说的，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想说但没说的了。我告诉小诸葛在未来任何一次计算爆炸半径时不要忘记给3进位，看在他自己和全船人的份上。感知器最好也能盯着他。我提醒了救护车要定期自检，尤其是注意年龄性衰竭这个指标，我让他通知医疗部现在就可以开始研究治愈疲劳症和神经退化症了。我让电脑怪杰每隔几个周期带发条去那里检查。我还给了通天晓舰桥的舰长密钥，交代他要在他回来之前把我的记录一帧不落地删掉。我想你能理解，对吧。
“我不想听你说话。我最后叫你来，不是为了在你这里得到什么你欠我的东西。现在，在那个小诸葛设下的定时回传装置生效之前，我想起我有最后一句话——
“旅行快乐，威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