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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旅行

Summary:

我流路梦路公路文学,偏无差,有私设。

在事态临近终点的时候荒诞地拥有某些经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墨菲斯是这样想的,否则他就不会坐在路西法租来的二手海拉克斯里,因为半路抛锚而不得不忍受半山腰呼啸而过的冷风。

Work Text:

墨菲斯最终还是应下了那个邀约,无比想要忘记它的全部经过,因为一场灾难迫在眉睫。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他就快要死了。
三天前,一封信件寄进了他的房子,事先没有经过任何人的窥探。彼时,他的得力助手露茜安正在清扫书架上的灰尘,她不算高,甚至可以说身形娇小,怀中抱着的巨大年鉴和鼻梁上的眼镜显露出她的学识过人,浑身却透着一股懊丧的气质。因为一大清早她就得知了那个消息,即梦境之王马上就要死去,梦的境域必将坍塌,人们流离失所,也许还会再度罹患一整个世纪的失眠症。她小心翼翼地肩负起管理图书馆的责任,希望为自己的君主分忧代劳,与此同时,她又寄希望于天降好运,以此来拯救墨菲斯那郁郁寡欢的愁容。也许是受了她的感召,一封信件事发突然地出现,仿佛书中描绘的鬼故事业已成真。没有署名,信件陈放在桌面上,形单影只。她不得不叫醒正在午睡的墨菲斯,请他过问,而梦境之王揉着惺忪的眼睛,慢吞吞地走来,一身风衣黑得好像吃饱喝足的狮子。他没把信打开,事实上他连看也没看它一眼,好像对其中内容有万般把握似的,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在图书室里他踱来踱去,沉眉苦思,考虑了三天三夜。当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刺破天空,整个世界在日出中颤抖时,他言简意赅地告知她,自己要前往清醒世界。这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您知道您离开境域的后果。
露茜安,墨菲斯说,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如同一场湿漉漉的分娩,他降落在了澳大利亚的海滩上,闻着石头和泥土的气味,失魂落魄。遮阳伞下坐着一个女人,她蓄着拳曲的金色短发,颜色很浅,双眼蔚蓝。岬岩如同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包裹了海湾、沙子、因为寒冷而冻结的一切。路西法晨星,地狱曾经的统领,如今卸去翅膀的凡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第一句话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直言不讳,很难听。我亲爱的墨菲斯,原来你还没死。她拨弄手指上的指甲,忽左忽右,好像在玩简单的拼图游戏。没那么快,墨菲斯说,这让你失望了?有一点。路西法轻快地笑了,拍打另一张事先备好的黑色躺椅,让墨菲斯坐下。信就是她寄出的,错不了,带着标志性的傲慢,以及百分之一的倦怠感。
至于信的内容,可以稍后再提,就像死亡也在延缓它到来的脚步一样。他们并肩而坐,大概隔了几厘米,总之极近。现在可以谈论的话题是地狱,和那把被给出去并引发了轩然大波的钥匙,尽管他们在同样的地点同样地谈过了,但旧事重提并未削减谈话者的热情。简而言之,路西法厌倦了她掌管了亿万年的地狱,那些虚度的时间如今算来可笑无比;恶魔和狱卒,他们总是想要更多;如果人类自己就能够制造痛苦,还需要地狱做什么?秉承着去他妈的精神,她把钥匙给了墨菲斯,让他代为保管。随后,梦境之王召开了一场宾朋满座的宴席,在各派势力的游说下,将钥匙交还了两位天使。说到天使,就不得不提他们的老家了,你觉得呢?路西法说。请便,萨麦尔。他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好像他们仍旧年轻,还是宇宙及其意志的新生儿。在地狱的大门前他也用了这个称谓,但那时他还没有面临必死的厄运,满心满意为了被囚禁万年的人族女王娜达。现在时过境迁了,你数不清楚这其间有几年?几个月?这是时间玩的把戏,上帝的把戏。还记得前往银城的那辆马车吗?我们竟然是借由它认识的。记得。人类还没有诞生,我们也想象不出他们的样子,天堂以其自有的形式存在着,绝对的和谐,服从,信任,爱。你来觐见上帝,献上无尽家族的秘宝,而我是你的接引天使。在那架马车上,我热情地向你搭话,向你描绘全知全能的耶和华,我们敬爱的主;而你孤零零、瘦巴巴地坐着,一言不发,忧郁在你身上终结,可怜极了。
她巧妙地利用了叙述视角,用不懂风趣来形容年轻的梦主,这其中当然有错漏,譬如,墨菲斯不仅随她去了天堂酒吧(而非闭门不出),还在晨星的引诱下第一次喝大了。就是在那天晚上她俯下了高大宽阔的半身,将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亲爱的,请叫我萨麦尔。瞧瞧她湿润的、真诚动人的眼睛,难道他会觉察不到她身上反叛的迹象?银城的夜整体来说温暖柔和,月亮呈现为一个在几何学上完美的圆形,银色的光芒就像罩网,又轻又软地盖住他们被水汽扑湿的脸。她把他扑倒在草地上,尔后翻了下来,手指擦过他的耳垂,笑个不停,笑得要死。别动。你像一个——她顿住了,急于找到一个比喻,一句诗,最后不得不因为墨菲斯的木讷而中途放弃。
如今,它倒是脱口而出了。
“你像一个傻瓜。”
“嗯,傻瓜。”墨菲斯闭上眼睛。海风吹拂。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路西法说,“放在以前你一定会冲我发脾气。”
“难道你也厌倦了?”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戳中了他。
“好吧。”她捂住他的手,“你知道目的地,我们开车去。”

信的内容终于可以揭晓,理由是他们彼此都疲惫了,不仅是统治上的问题,也关乎私人的秘密。实际上,伟大的路西法晨星陛下亲笔写就的信只有两行字。
他们说靠近南极的地方有流星雨。
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在事态临近终点的时候荒诞地拥有某些经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墨菲斯是这样想的,否则他就不会坐在路西法租来的二手海拉克斯里,因为半路抛锚而不得不忍受半山腰呼啸而过的冷风。
他们的确经历了一场冒险,最起码路西法的车技没想象中那么坏。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墨菲斯,这辆破烂儿会带他从布里斯班一路南下,途径悉尼、堪培拉和墨尔本,接着是塔斯马尼亚,一座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岛。在车上他们破天荒地聊起了戏剧,因为路西法远离地狱的这段时日实在是无聊至极,为了打发时间,她不仅读戏剧,也读文学小说,更读诗集。她最喜欢的诗人是特朗斯特罗姆,《巨大的谜》,世界仍酣睡,如一块五彩缤纷的水中石头,这就扯远了。等等,你和莎士比亚说了什么?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岛——你就是一座孤岛。这太傻了。而路西法决定保持沉默。她倚着车门,为了不被泥泞弄脏而卷起裤腿,抽烟;墨菲斯选择留在车厢内,屏气凝神,就像一场哑火了的风暴。一直开车不眠不休的三十多个小时把路西法累坏了,海面依然辽阔、漆黑,在轮船靠岸的汽笛声中逐渐衰老,令人生厌。路面到处都是废弃的塑料瓶,破布料,体型可怖的爬行生物。路西法不太优雅地大叫,她不知道原来她这么痛恨蜥蜴,其实她更痛恨自己,连日来的退休生活并未使她的心情好转分毫,但这算是墨菲斯不知道的那一部分。她坐回驾驶座,缓慢地呼吸着,打开车窗来驱散烟味,感到自己应该去看一些煽情的苦情剧。后视镜里,墨菲斯处变不惊地看着她。
“我们也可以原路折返,只要你想。”
“那你呢?”她侧过头。
车厢里冷飕飕的,电台主持人不合时宜地切了歌。上世纪的前卫摇滚。约翰·维顿那沧桑、沙哑、飘在天边的声音。Starless and bible black, Ice blue silver sky, Fades into grey. 
“我不知道。”
话题本可以在此终止,可谁也不愿退却。他们都明白症结出在哪,但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墨菲斯会应下这个毫无道理的邀约。他要死了,货真价实的,一了百了的,在这个紧要关窍路西法却让他陪她一起看星星。现在,星星在哪呢?
“凡人的生活糟透了。”路西法说。
“有多糟?”
“要多糟有多糟。”
“比如现在,我们坐在一辆你明知道它不应该继续发动的车里,周围全是垃圾,而我甚至还在妄想。”
“你妄想什么?”
“自由。”
一个沉重的词语。
“爱。”
出乎意料地,墨菲斯笑了出来。
“如果你认为那是妄想,为什么不接着往前开呢?”
他把路西法赶到后座,自己则亲自上手,修理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方向盘,用沙子让它璨然一新。花费了三个小时,他学会了如何开车,那是约翰娜·康斯坦丁、妹妹谵妄、以及无数个人类特工都没能教会他的。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这辆黑色的大力水手横冲直撞地前行着,就像一段穿过夜晚的不规则噪音。路西法裹着毛毯,一动不动地睡了三天三夜,在梦神的庇佑下不再做重回地狱的噩梦。休息的间隙他们也唱滥俗的情歌,路西法对此颇有心得,或爬到车厢顶部看日出。老天爷啊,真美,路西法说,墨菲斯快被她挤下去了,却也只是望着天际线上那些逐渐上升的明亮色块,不着边际地问她,老天爷是指上帝吗。不,老天爷是语义学上最凡人化的词汇,而上帝是个该死的混蛋。
一个月后,他们摆脱了蜥蜴、阴云和人迹罕至的大陆,坐船渡过了巴斯海峡。在船上,他们遇到了一个黑人女孩萨拉,穿波西米亚风的长裙和平底凉鞋,曾经徒步穿越辛普森沙漠,在红色沙丘下扎帐篷的时候差点被冻死了。她说她唯一的梦想就是离开鸟不拉屎的澳洲,去土耳其求学。他们是在甲板上认识的,在路西法的强烈要求下,墨菲斯一改以往的装束,换上了短袖和适合乘凉的休闲裤,这让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心思简单的游客。萨拉把巧克力涂层饼干分给他们,路西法则用悄悄话的音量对墨菲斯说对坚果过敏其实也很有趣,至少你体验到了更多。从墨尔本到德文港,她还讲了很多发生在这条航线上的故事,譬如有人在泳池里向自己的男友求婚,结果戒指掉到了水里;也有人第一次来自助餐厅,胡吃海喝到最终呕吐,通过和侍应生上床躲过了赔偿费用;还有一个刚上中学、剃了光头的男孩,杰克·凯鲁亚克和塞林格的超级粉丝,向她传授古老东方的佛经。她的叙述朴实无华,用词简略,但是很直白,很好笑。路西法听得入神,和萨拉约定好来年还会在这艘船上和她见面,墨菲斯在片刻思考后,也附和了路西法的话。这明显是个谎言,回到船舱时墨菲斯说,我们不应该撒谎。路西法脱下裙子,赤身裸体地给肩膀搽身体乳。但你给予了那个女孩欢乐。我亲爱的墨菲斯,这代表你珍惜了眼前,现在。别那么悲观,她说,这时的她依然什么也没穿,浑身上下白得像块玻璃。
抵达荷巴特的时候南半球已经入夏了,太阳不知疲倦地在天上徘徊,暑气逼人。一路驶过了平原、森林,阵雨过后蚯蚓成群的泥地,穿过一整个岛。途中有些背包客搭车,路西法和他们聊当地的特色食物,生蚝、鲑鱼,在农场花点小钱就可以摘下一箩筐的樱桃。在富兰克林公园露营的时候他们租了台DVD,放跳蚤市场淘来的碟片,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小导演、情色片,那种只有在半夜的郊区电影院才能看到的东西。遇到这种事情时墨菲斯总是很窘,好像这么久以来他还没习惯男欢女爱似的。接着他们和背包客们告别,在血一样的落日中把车开过峡谷,从北澳荒地到喧闹的城市,他们已经精疲力尽,不得不在街区找家便宜旅馆下榻。衣服臭烘烘的,好些地方都磨破了。他们脱得一干二净,轮番用花洒洗澡,直到身上充满酸橙的果香味。路西法躺在床上,头发湿答答的,不停催促墨菲斯下楼去问流星雨的消息,什么时候开始,要带些什么东西?天文望远镜在哪里租赁?相机呢?墨菲斯才不照做,他也累了,更何况上岛以来大部分的路程都是他开的车,所以你可以想象后半程进行得有多慢。辩论持续了半小时,结束于路西法灵机一动想出来的点子。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打个电话呢?说干就干,她拨通了前台,而墨菲斯紧张地等待着,明白这场旅行即将迎来终点。
已经结束了,侍者说,就在昨天。
昏暗逼仄的房间像个废弃的鞋盒,月光经过锈蚀的窗户,变成地毯上一片片鱼鳞状的波纹。这不重要,墨菲斯说,我们还有车子,可以往更远的地方开,一直开到南极。路西法用手背挡住眼睛,那儿在发热、发干,她宁愿相信自己是发烧了,并感到墨菲斯就站在她的床前,好像一条阴郁的黑线。
过了片刻后,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这里也可以看到星星,萨麦尔。”

故事该结尾了。墨菲斯回到了境域,面对干涸开裂的绿地,千疮百孔的城堡,他不得不向仁者三姐妹祭献自己。精灵努拉一剑斩下了莱塔的头颅,新的梦神使众子民死而复生。葬礼如期举行,远在荷巴特的路西法晨星收到了露茜安发来的讣告,而她并未赴约。彼时她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听The Radio Dept。一颗流星正划过夜空。
I lean over the window pane, 
我靠在窗边,
And in the distance I can just about catch a glimpse of us, 
远处我们过去的影子一闪而过,
We had a ball, 
曾是如此尽兴,
We had it all, 
我们曾拥有一切。
We had it all.
我们曾拥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