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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玩具熊，他有着柔软的棕色毛绒外表，身体里是轻盈的棉花，背后还斜挎着一只玩具枪。即使是其他玩具见到他也会夸赞一句：“这就是最好的小熊玩偶！”
小熊是一只勇敢的熊，他的任务是在夜幕降临后站在床边守护小朋友的睡眠。
夜晚的捣乱者很多，最臭名昭著的就是那只“老鼠”火箭。火箭是一只已经被关进黑匣子里的玩偶，也是上一任守护士兵。黑匣子是每一个被抛弃的玩偶最终的去处，那些玩偶有些是因为被遗忘了，有些则是因为身体残缺不再是一名合格的玩偶而被放弃到那里。
詹姆斯在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一天晚上就和火箭打了照面，那个时候的火箭在回到黑匣子前以一种他不懂的眼神瞪着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以后也会是我这个下场！”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白天的詹姆斯轻松很多，不必时时刻刻警惕着会从各个地方哪冒出来的捣乱者，大多数时间他会坐在床上看向书桌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不停在跳舞的洋娃娃，穿着漂亮的洋装，有着一头红色卷发。詹姆斯喜欢看她跳舞，洋娃娃的每个动作都柔韧而又优美，到了晚上，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洋娃娃更加美丽，结束了战斗的詹姆斯看到她就会平静下来。
在他来到这个家之前娜塔莎就已经在那里跳着舞了。无论白天，晚上，娜塔莎一遍又一遍地跳着相同的舞蹈，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如果可以的话，詹姆斯想，能和她一起跳舞就好了。
直到现在詹姆斯还是没能和娜塔莎说上一句话，没有其他玩偶敢在她跳舞的时候上去搭话，连她的名字也是詹姆斯问了火箭才知道的，作为交换，他让火箭在床上待了一会。
“我劝你不要去招惹她。”那天晚上火箭在他耳边小声传递有关娜塔莎的消息，“你别看她细胳膊细腿好像只会跳舞，刚来的时候可凶了，一言不合就殴打别的玩偶！”
詹姆斯想象不出来娜塔莎不跳舞转而殴打他的画面。
“那次我好不容易从床上爬到书桌，就只是想借她新衣服上的铃铛看看是什么样子的，她居然一脚！”说到这段的火箭在他面前气得跳脚，“只用一脚！把我踢回来了！”
“你确定是借而不是想偷走铃铛自己藏起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詹姆斯已经足够了解他，随后好笑地看着火箭再次跳脚。
“等你被关进黑匣子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句话火箭经常说，詹姆斯不以为意，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应验了。
詹姆斯被一只大手放进黑匣子的时候，火箭正靠着一堆报废的机器人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在黑匣子的门被关上后，火箭拖着半截透明胶布跑过来戳了戳他右肩那里露出来的棉花，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我帮帮你？露那么多棉花出来应该挺冷的吧。”
詹姆斯抿着嘴不说话，他还没能接受自己失去了右边胳膊又被关进黑匣子的事实。
火箭无法理解詹姆斯为什么这么消沉，他被放进黑匣子的时候身体里没剩几块棉花了，现在不还照样活蹦乱跳还能出去捣乱。
沉默持续到晚上，准备撬门离开的火箭回头问詹姆斯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
“说不定你这次可以尝试和那个洋娃娃说句话。”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詹姆斯身体无法避免地向右倾斜。火箭看着一只歪着脑袋的熊一路小跑过来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我觉得你这样去找娜塔莎搭话绝对会被一脚把身体里的棉花全都踢出来。真的不需要用胶布粘住你漏风的肩膀吗？还是说你想要一个更酷炫的新胳膊？”火箭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那半截胶布。
再翻上两个抽屉就能到达书桌，詹姆斯抬头向上看。火箭跟他说完怎么爬到书桌上后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留下詹姆斯自己一只熊颤颤巍巍地走在抽屉的边框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栽进里面爬不出来。
站在床上看娜塔莎跳舞和现在就在她不远处看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詹姆斯能感觉到，胸口处的心脏“怦怦、怦怦”地快速跳动。
奇怪，一只玩具熊也会有心跳吗？
站在书桌上也让詹姆斯发现了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事情：娜塔莎看起来并不是自愿在跳舞。她的一条腿被固定在红色底台上，他之前以为她的舞蹈动作就是要围绕着那个地方进行，现在看来分明是被困在了那里。
再走近一点，詹姆斯就能看到娜塔莎在每一次旋转时都会皱起眉头。
“你好，娜塔莎。我是詹姆斯，我注意你很久了，想和你认识一下……不行不行……你好，娜塔莎，我是詹姆斯，你也可以叫我小熊，你……我……”詹姆斯小声碎碎念着准备正式说出口的自我介绍，说什么都不满意也导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好，娜塔莎，我是詹姆斯……”
“你好，詹姆斯。”
红色底台上的洋娃娃动作还定格在最后的谢幕礼，接下来应该是继续从第一个动作开始新的一轮舞蹈，但娜塔莎停了下来，不仅如此，娜塔莎还和他打了招呼。
天哪！我一定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熊！
带着这样的想法，詹姆斯歪着头小跑到娜塔莎身边。
“你是累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啊？你的腿会疼吗？我是不是问题有点多？但是你跳舞真的非常好看！我之前一直有站在那里看！”詹姆斯右手指向枕头旁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现在那里正站着另一只小熊。
詹姆斯收回看向那边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是那只有着柔软棕色毛绒，被棉花填充的玩具熊，但是失去了一整个左边的胳膊，一切就变得可怖起来。
“对不起。”娜塔莎也注意到了他空荡荡的左胳膊。
歪着头的小熊配上他现在的表情显得更加疑惑，娜塔莎在跟谁道歉？跟他吗？
“早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娜塔莎停顿一下观察詹姆斯的表情，见他还是一脸疑惑继续往下说，“他们争抢你的时候，就在我旁边。我看到你哭了，在你的胳膊被……”娜塔莎停下来思考要用什么词语才能尽量不伤到詹姆斯的心。
“我哭了？”詹姆斯其实不太记得早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被撕裂的那瞬间的痛苦太过强烈，覆盖了他那时候的记忆。听到娜塔莎的话甚至更多的是担心自己在她面前居然哭了，也太丢小熊的脸了。
詹姆斯看向娜塔莎那条被固定住的右腿，犹豫着开口：“你不需要道歉的……当时那种情况谁来也没有用吧。要是你突然跑过来救我，说不定就是咱们俩一起被关在黑匣子里了。”
“你还是在这里跳舞更好。”
这句话詹姆斯迟迟说不出来，尤其是看到娜塔莎休息也只是绷紧脚背站立着。
“在你之前的那位守护士兵，那只浣熊。我看到他被拖出去，再回来就被他们放到黑匣子里了。”再次想到这件事娜塔莎还是很愧疚，“我应该去阻止的，至少来得及阻止他们伤害你。”
“谁是浣熊？”詹姆斯之前一直以为火箭是一只出色的老鼠才能当上守护士兵，“火箭是浣熊！？”
沉重的氛围完全被打破，娜塔莎被他逗得直接笑出声。
“火箭还说你之前一下子把他从书桌踢到床上。”詹姆斯说这话完全是想求证娜塔莎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在胡说。”娜塔莎轻轻转了个圈，“我在跳舞，是他非要凑那么近，我又停不下来，这才不小心踢到他。距离……大概也就是到那个笔筒那么远吧。”
詹姆斯这次没有错过娜塔莎在转圈时轻微地皱了下眉头。
“其实休息一下也挺好的，一直做一件事也会累。”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好在娜塔莎懂他的意思，微笑着说：“我喜欢跳舞，所以没关系。”
“两位！聊好了没有？”书桌下面传来火箭的声音，“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那下次，你教我跳舞吧。”詹姆斯看着娜塔莎，认真地说，“我想和你一起跳舞。”
“好。”
洋娃娃挥挥手和小熊告别。
回去路上，火箭手里抱着用黑布包裹着的一长条东西在前面跑着，詹姆斯追在后面问那是什么。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火箭说着把那东西裹得更紧。
娜塔莎很有耐心，这是詹姆斯跟着她学跳舞几天后得出的结论，她完全不介意詹姆斯是一只手脚不太协调的小熊，即使表现得再差娜塔莎也不生气。詹姆斯有些羞愧，他之前单挑好几个捣乱者都绰绰有余，和娜塔莎一起跳个舞就变得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
在第三次从头开始后，詹姆斯第一个脚步就踏错了位置。
“今天好像不太适合练习。”娜塔莎说，“我们一起休息一下吧。”
小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想，可能自己真的不适合跳舞，他还没见过哪个没有手臂的洋娃娃可以跳舞，没有手臂的熊就更不可能了。
“我的腿，一直都被禁锢在这里。”娜塔莎摸摸詹姆斯低下的头，示意他往她的右腿看，“每一次旋转都很痛，每一个会牵扯到它的动作都无法避免地撕扯着我的神经。”
娜塔莎又跳了一遍刚刚教过詹姆斯的几个动作：“但是我还可以跳舞。”
所以，没有胳膊的小熊也可以。
“明天。”詹姆斯在离开前承诺，“明天我们一定能一起跳完一整支舞。”
回到黑匣子的詹姆斯一个人回想娜塔莎教给他的动作，在一堆报废零件中歪着头跳舞的小熊看起来有些滑稽。
火箭是在他完整地跳下来所有舞步后出现的。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一直跳不好是因为少了条胳膊保不了平衡，现在看来没什么影响嘛。”火箭拖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走过来。
詹姆斯十分好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这几天火箭没来打扰他和娜塔莎跳舞也是因为一直在偷偷摸摸研究它，每次看到他过来就拿黑布遮起来不让他看。
“听说今天晚上你要和娜塔莎正式地一起跳舞，我想你可能需要它。”火箭慢慢打开包裹在上面的布，映入詹姆斯眼帘的是他断掉的那一截胳膊。
和他之前的胳膊又有些不同。
“我翻了半天垃圾桶才找到，里面的棉花是之前我拿来给自己填充的那堆棉花剩下的，我还给它安装了这个。”火箭指了指胳膊里面的芯片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和我的一模一样，这样你还能控制你的新胳膊。”
“哦，哦，把你的拥抱给娜塔莎吧。”火箭一只手制止詹姆斯飞扑过来的熊抱，“我先帮你安好胳膊。”
“你就是最好的浣熊玩偶！”詹姆斯左右活动一下自己的新胳膊，夸赞道。
当詹姆斯带着他的新胳膊一起翻上书桌时，看到娜塔莎正尝试着分离她的右腿和那红色的底台。
“他们说外面很危险，但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娜塔莎一边说一边再次用力摆脱底台的束缚，“我之前不止一次这样做。太疼了，我每次都会放弃。”
“我自己可以。”詹姆斯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娜塔莎制止，“我也想和你一起跳舞。”
再一次尝试，娜塔莎的右腿终于离开了禁锢她已久的红色底台。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跳舞了。”
詹姆斯牵着娜塔莎的手，和娜塔莎一起跳她教给他的舞蹈。他的舞步没有乱踩，动作也全部都做对了。
洋娃娃和小熊跳出了完美的舞蹈。
“我们逃走吧。”舞蹈结束前娜塔莎在詹姆斯耳边轻声说，“我不想去黑匣子，也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去外面，我们一起去外面吧。”
“好。”詹姆斯点头答应，他一直都是一只勇敢的小熊。
推开一扇窗户对于詹姆斯来说还是太吃力了，就算已经安上新的胳膊也只是把窗户移动了一点距离。
但窗户还是打开了一个他们能通过的口子。
“火箭没骗你。”詹姆斯愣愣地看着一只手就把窗户推开的娜塔莎，听到她说，“我那次真的把他踢回到床上了。”
娜塔莎和詹姆斯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娜塔莎的腿还在痛但是没关系，詹姆斯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新胳膊但是没关系，能自由自在地在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跳舞就都没关系。
于是在大街上，在橱窗里，哪里都留下了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