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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钟声把白日喧嚣都拽进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扉里,化作至亲之间贺节的欢声笑语。路灯是夜的守望者,为宁谧的街道镀上一层祥和的暖光,也拉长了卢卡的影子。
卢卡形单影只地在落雪里走着。他早已习惯这样一个人的日子,哪怕是在最热闹的圣诞假期,他也只会在平安夜里默默注视着那些摇曳着幸福身影的窗户,仿佛这样就能窥见他和那个人未曾到达的未来。
又或者说,无法到达。卢卡垂眸,出神地看着手机里那条他不敢发出去的信息——刚攻读完硕士的他希望明天回国着陆的第一时间就能见到阿尔瓦,但这份接机邀请在几乎只有节日问候的聊天框里显得格外突兀……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无话不说走到现在“无话可说”的地步呢?手机屏幕逐渐熄灭。悲伤的雪静静地落在卢卡的肩上,也落进他的心里。
身旁的商店突然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卢卡闻声抬头,唯见窗棂变作温暖的画框,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在画中开怀地笑着,共同挑选心仪的圣诞礼物。看着他们,卢卡不禁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
那也是一个平安夜。
不过那时的卢卡不是收礼物的幸福孩子,而是被送出去的“物品”。
他父母离婚的时候,他们以母亲身体欠佳为由,把他判给了他满心只有自我理想的父亲赫尔曼。然而在勉强养育了卢卡两年后,赫尔曼终于按捺不住,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平安夜,敲开他挚友家的门扉,假意让孩子暂时寄人篱下,实则是把卢卡彻底抛弃给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卢卡只依稀回忆起七岁的他被推搡进一个温暖却又疏离的怀抱中。伴随着聒噪的闭门声,对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背,告诉他不要害怕,还说他的父亲只是离开一小会儿。
闻言,七岁的卢卡却冷静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他只是不要我了。”
怀抱霎时僵硬了一瞬,那个人缓缓推开卢卡的肩,小心地探进这个心智异常成熟的孩子的双眼,随即惊恐地发现那双翠绿的眸子里尽是木然。
“不是的……”那个人扶着小卢卡的双臂,无措地摇着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来。
小卢卡不语,他想,过不了多久,你也会那样抛弃我。
他没想到的是,从阿尔瓦看向他的那一秒开始,他就注定坠入阿尔瓦为他编织童话里。
数年后卢卡多次尝试回忆起和阿尔瓦初见时他的模样,期盼从最初的记忆中找寻到一抹披着白色长发的温柔身影,又或者是他含笑的嘴角……可最终卢卡唯一找到的,只有那晚上阿尔瓦望向他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什么珍稀藏品一样的蓝色双眸。
回过神来,那个家庭早已满载幸福地归家,商店也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卢卡的脸庞在店内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映在了橱窗的玻璃上。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脸上正挂着一抹愉悦的笑容,而他对此毫无察觉。他迅速收敛起笑意,撇过头去,心绪混乱地走向车站。
很少有人平安夜这个点了还没有回到家人的怀抱,除非他们和卢卡一样,在这里并没有家。卢卡茫然地坐在车站里,微晃的双腿推散地面堆积的一滩积雪,潮湿的鞋尖在其上画出两个小人依偎着的形状。他又不自知地笑了。
一声属于孩子的尖锐啼哭划破了这种孤僻的宁静,紧接着是成人激烈的争吵声。卢卡不耐烦地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便见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抓着行李包从身后的房屋中夺门而出,嘴巴像是淬了毒,不停歇地涌出恶毒的咒骂。紧接着一位妇人追了出来,她扶着门框,朝着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大声哭吼着同样狠毒的话语。妇人的裙边,钻出一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街道洋溢着的温馨祥和瞬间灰飞烟灭。
看到那个小男孩的瞬间,即便那对失和的夫妻吵得再凶,卢卡都难以集中注意力听清他们怒怼的内容。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那个孩子痛彻心扉的哭声。那个孩子才那么小一个,也许不会明白他父亲这次走出家门意味着什么,但他可能也意识到有些东西永远地发生了改变——于是他紧紧抓着他母亲的裙摆,用歇斯底里的哭声表达他深深的恐惧。
卢卡的眉头紧锁。他无法理解也尤其反感这样给孩子带来伤害的家庭矛盾。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
当年的赫尔曼把卢卡交给阿尔瓦后,不出意外地突然就销声匿迹了。阿尔瓦向七岁的卢卡承诺,他会一直照顾他,直到赫尔曼回来。
“如果他永远不回来呢?”卢卡毫无表情地问。他看似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再次抛弃,实则不然,紧攥的拳头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那我就一直照顾你,直到你有能力独立生活。”阿尔瓦伸出手,将小卢卡的拳头放进自己的手心,轻轻拨开他冷得有点泛白的手指,然后用小指钩起对方的小指,“拉钩,表示我永不背叛我对你的誓言。你不用有负担,以后直接叫我阿尔瓦就好。”
小卢卡愣住了,一时间他自己也分不清,让他怔住的是阿尔瓦的话语,还是他温柔又虔诚的模样。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阿尔瓦这么说,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尽心地扮演了一位父亲、一位兄长、一位老师、一位朋友。
小卢卡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一个温柔的陷阱。他挣扎着想要对阿尔瓦保持戒备和疏远,却又总忍不住靠近他。几年下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几乎要把他破碎的心脏拼好,却又在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被一个不速之客打回原形。
十二岁的卢卡正在房间里推算着阿尔瓦留给他的题目。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天雷的轰鸣声里,他似乎听见楼下有人正大声叫唤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以为是阿尔瓦在呼喊他,于是疾步冲出房间。可就在他抵达楼梯口时,他从栏杆的缝隙看到大门口站着阿尔瓦,以及正在对阿尔瓦恶语相向的、他失踪已久的生父。
卢卡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动弹不得。他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站在楼梯口,听着阿尔瓦用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愤怒语气回击。
“你有资格做一名父亲吗?这五年来你为他做过什么了?”
“我没有资格难道你有资格?你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聊我儿子?他的家庭教师吗?”赫尔曼讥讽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带小孩还带上瘾了。”
卢卡瞳孔骤缩,怒火燃上心头。如果不是听见赫尔曼的下一句话,他或许已经冲到门口给他这个所谓父亲来上一拳了。
“我承认我就这样把孩子撇给你是我的不对,但现在我要带他走,你敢说这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吗?这五年来你的实验进展很缓慢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飘进卢卡心里却成了一块沉石。他一直都知道阿尔瓦是一个很优秀的科研者,一直以来也总是担心让他照顾自己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哪怕阿尔瓦千万次告诉他没关系,对一个怀着远大抱负的科研者而言,难道真的会没关系吗?
他只是一个外人,他凭什么要求阿尔瓦为了他搁置自己的事业?
他紧抿着唇,扭开头,不敢再看阿尔瓦。此时的阿尔瓦哪怕是短暂的沉默,对他而言也是一种酷刑。
雷霆乍惊,然后他听见了肉体相搏的声音。只见赫尔曼的脸偏到了一边,而阿尔瓦紧握着右拳,手臂上的青筋在闪电的光耀下格外分明。他的胸膛因极度愤怒而起伏着,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咬牙切齿。
“这一拳替卢卡的母亲,”阿尔瓦用前所未有的狠戾挡下赫尔曼反击的一拳,然后又毫不留情地送了他毫无防备的腹部一拳,“这一拳替卢卡。”
赫尔曼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尔瓦。
“现在请你从这里滚出去。不要逼我为我自己再给你一拳,”阿尔瓦长叹一口气,忍耐地闭上眼,做出逐客的手势,“你再想着利用这个孩子,我保证你在法律上所谓的抚养权也会被剥夺。”
“真是大善人啊,阿尔瓦·洛伦兹。”赫尔曼愤懑地离去。大门再次把风雨隔绝在外。
卢卡看到阿尔瓦面朝着门低着头,沉思了很久。待他走到楼梯下,抬头看见静静注视着他的卢卡,他的神情又像初见时听见卢卡那番话时一般无措。
“卢卡,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卢卡声音沙哑,他甚至自己也听不清自己是否有发出声音。
阿尔瓦走上楼梯,却在离卢卡几步远的阶梯上止步,欲言又止。
“对不起。”
“对不起。”
又一条闪电划破了天空,刺眼的光芒把房间照得亮堂。卢卡清晰地看着那双从前被温情填满的湛蓝双眸此刻尽是悲伤氤氲。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歉的话语。
“你为什么、怎么能向我道歉呢?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啊,”卢卡摇摇头,朝阿尔瓦笑笑,“其实接受自己总是个累赘这件事,也并不是很难过。”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不想这样的,可是不争气的泪水就是糊满了双眼。
“不是这样的……”他再次被阿尔瓦拥入怀中,这次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你这么懂事,怎么会是累赘呢?别听你父亲说的,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孩子……能够参与你的成长是我的荣幸啊……”
卢卡终于忍不住,抱着阿尔瓦无声地抽泣。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阿尔瓦的臂弯真正成了卢卡继母亲的怀抱后又一个让他心安的港湾。
没有人能停住决心离开的人的脚步。最后妇人关上了门,孩子停止了哭泣,卢卡等待的车也靠站了。他若有所失地找了一个窗边的座位,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在往车窗上哈气、作画、擦掉,又哈气……循环往复。
窗外来自各处的灯火晕染在窗上雾气中,好似一团调皮的美梦。卢卡轻轻一擦,搅开了那团美梦,车窗外一个个家庭在冰上嬉戏玩乐的场景映入他的眼眸。
最吸引卢卡眼球的,不是孩子们激烈的雪仗,而是冰地边沿一个正在教伴侣滑冰的人。那个人的手臂从来没有离开他的伴侣太远,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接住他失去平衡的爱人;然而他也没有紧张地抓紧对方滑行,反而给对方自己学习和掌握技能的空间。
卢卡于是靠在车窗上,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些酸涩的往事。
那个雷雨夜之后,阿尔瓦给了他回去和赫尔曼一起生活的权利,但卢卡最终还是选择了阿尔瓦。
“我会努力地跟上你的步伐,不再拖你后腿。”卢卡非常严肃地承诺,同时他伸出了他的小指,钩住阿尔瓦的小指,“我的承诺。”
阿尔瓦笑着揉揉他的头。卢卡也满意地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
三载流年匆匆,彼时的卢卡成为了一名高挑俊俏的十五岁少年。然而他似乎没有像同龄的孩子那样步入躁动的青春期:别人都在为交际烦恼的时候,卢卡整日窝在实验室里面闭门不出;别人开始对身边异性产生情愫时,卢卡眼里面只有麦克斯韦方程组……因此阿尔瓦曾调侃过卢卡。
“卢卡会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呢?我猜是麦克斯韦。”
顾着处理实验推论的卢卡压根没留意到阿尔瓦进了他的房间,他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猛一抬头,对上阿尔瓦充满宠溺和恶作剧意味的双眼。
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对视的一瞬间大脑会一片空白,只剩心脏在胸腔乱撞、血液涌动的怦然。没等他细想,阿尔瓦就把他拉起来。
“别呆坐着看我了,带你去滑冰。”
于是不会滑冰的卢卡就这样被阿尔瓦带到了滑冰场。
第一次滑冰的卢卡还不适应冰鞋,连前行几米远的距离也跌跌撞撞。他朝身旁的阿尔瓦眨眨眼睛求助,在握上对方伸出的手后,一刻也没有敢再松开。阿尔瓦则是飘忽地回握着他,轻轻地带着他沿着冰场外围绕了一圈。拐弯的时候,阿尔瓦总会放慢脚步,减速至卢卡身侧,俯身在他耳旁轻声告诉他要稳住核心和脚踝。每每这时,阿尔瓦随风飘散的几缕柔软的乱发就会拂过卢卡的耳廓,若有若无的瘙痒感便轻易分散了卢卡的大部分注意力。他不自知沉溺于阿尔瓦那仿佛用荷尔蒙编织的声网,在一声声轻柔絮语中忘却了最初的恐惧。
他开始笨拙地模仿阿尔瓦优雅的滑姿,阿尔瓦却松开他的手,缓缓退到了他的身后。失去扶助的卢卡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平衡失调的一瞬间,身后的人又伸手稳稳地兜住了他。
“别担心,我一直在你身后。”阿尔瓦的话语如穿堂的清风,吹散了卢卡心中的胆怯,却也像一颗投进卢卡心里的小石子,溅起了少年本不该产生的情感水花。
卢卡不受控制地回头,坠入阿尔瓦真诚的目光之中。
溅起的水花又在水面泛起了波澜,一圈一圈,裹挟着乱舞的心跳,在卢卡的身体里扩散开来。仿佛五感被屏蔽,时间定格,世界只剩两个灵魂。
那一刻,阿尔瓦带他出门前开玩笑问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十五岁的卢卡想,或许阿尔瓦很早就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岁月予以浇灌,而现在花开了。
少年向阳肆意生长,他有了无畏的底气。
当初阿尔瓦在卢卡心里泛起的片片涟漪,至今已翻涌成令人窒息的惊涛骇浪。哪怕如今分别了数年,和阿尔瓦相处的点点滴滴依旧在回忆里闪着光。他不会忘记每天起床后下楼,都能看见阿尔瓦坐在沙发上,微微侧过头来,沐浴着如瀑的晨光,笑着对他说早上好——那时的他会回以最幸福的笑容,下楼趴在阿尔瓦身后的沙发背上,把脑袋钻到他的颈窝旁;他也不会忘记阿尔瓦每次外出参与研讨,归来后家里的橱柜总会悄悄多上几瓶美味的红椒酱……
但阿尔瓦对他,真的有除了对一个被抛弃孩子的怜爱之外的情感吗?
卢卡相信是有的。
他犹记得那个缭绕着梧桐花香的下午,他坐在树荫里,阅读阿尔瓦亲手写给他的电磁学要义。娟秀的字迹把卢卡的心勾到了每个与阿尔瓦共处的美好瞬间,对方如落花般轻柔的谆谆教诲仿佛在耳畔萦绕,扰得他心乱如麻,久久不能集中注意力。卢卡遂放弃了挣扎,他阖上双眼,感受阳光穿过树叶带给他斑驳的温暖,感受清风温柔地亲吻他的脸庞。
半梦半醒中,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抚摸他。那双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又绕到耳后,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耳垂。它抚过他的脸颊,紧接着却突然停止了这份温暖的施予。卢卡想要睁开眼,抓住这只正要离开的手,然而下一秒,温暖的指尖忽地降临在他的双唇。很轻很轻的触感,卢卡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却也无比贪婪地摩挲着他的唇瓣。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乍然迸发开来,让他不敢睁开眼了。
暧昧的触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直到卢卡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后,他才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望着阿尔瓦远去的背影,抱着对方留下的残存对方体温的衣服,内心翻涌的情思久久不能平息。
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卢卡又想起他在这里的朋友曾经和他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朋友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优秀,为什么身边还没有人呢?是还没有看得上的吗?”
卢卡摇摇头:“我还不够优秀。”
朋友瞬间恍然大悟:“你不是没看上任何人,而是喜欢上了你还没追逐上的人啊!”
卢卡不语。
朋友继续追问:“你喜欢对方多久了?”
卢卡突然苦涩地笑,他闭上眼,慵懒地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双臂:“很多很多年了。”
朋友似是没料到卢卡的爱意如此深重,好一会儿了才忐忑地开口:“那你……给对方写过情书吗?”
那会儿的卢卡无心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摇摇头。
但是事实上,他是写过的。
那是一封,披着成人礼感谢信的外衣,内里却写满了赤裸裸爱意的情书。无数个夜晚,台灯的暖光和窗外月光在信纸上交织,摸不着的旖旎思绪尽数化作纸上纷飞的墨迹,他的爱留下了可捉摸的足迹。这封信修修改改,又誊抄了数次,可当它最后被装进信封后,写信的人却犹豫是否要送出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承受不起这段关系一旦破碎带来的后果。
成人的那天晚上,他难得叛逆,悄悄和朋友们在酒吧里约见。听别人说饮酒能消愁,不知道他这满腔的惆怅能否随酒水淌走呢。
镇守吧台的老板娘笑着靠了过来,她说,要不要来一杯勃艮第红葡萄啊?度数不高,安全放心。
卢卡看了看价目表,确认是自己负担得起的价格后点了点头。顷刻,一只杯脚纤长的勃艮第杯,盛着若石榴石般澄澈的绯红液体,被徐徐推到他的面前。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一缕似有似无的幽香悄然逸出。
卢卡小心地品尝了一口。酒水如丝绸滑入唇齿,它细腻的质感没有即刻带来味蕾的刺激,却在咽下的一刹那在喉间绽放:仿佛玫瑰和紫罗兰在他的身体里盛开,陈年香料的深邃挟带着森林的气息,在口腔和鼻腔中萦绕……卢卡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他看着这杯暗红色液体,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阿尔瓦。
初识的那几年阿尔瓦一直和脆弱敏感的小卢卡保持着“安全距离”,一方面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一方面又毫无保留地给他爱和关照——卢卡觉得他是既遥远,又触手可及的温暖存在。两人的关系在那时淡如清水。
是岁月拉近了两人的心脏。在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卢卡一点点走近阿尔瓦,最终彻底沦陷在他一手编织的童话里。如今阿尔瓦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心脏。
他早该明白,阿尔瓦是一杯为他特意调制的勃艮第红葡萄。
少年带着酡色的醉颜回到家中,他不记得阿尔瓦对他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把那封信交到他的手里的。只知道次日的阿尔瓦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一整天,等到几近午夜时分才回来。卢卡站在楼梯上,和珊珊来迟的阿尔瓦面面相觑。
“那封信……”卢卡不安地开口。
“很晚了,快去睡吧。”
这就是阿尔瓦的答复。开口询问已经耗费了卢卡所有的气力,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像有什么东西噎在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又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飘回房间的,又是过了多久才入睡。而那种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窒息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
他很想问问阿尔瓦,如果你对我没有那样的情感,为什么那天在梧桐树下要抚弄他的双唇?为什么又在某个因工作耽误的深夜悄悄来到他的房间,在他额前留下轻轻一吻?
可他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会怀疑,那些回忆是不是只是自己亵渎对方产生的幻觉罢了。越是这样想,他的心脏就越发不可压抑地刺痛着。
那晚之后不久,卢卡就打听到阿尔瓦准备送他去国外进修的消息。
陷入往事回忆的卢卡突然意识到自己坐过站了,而这似乎是平安夜的末班车了。他沮丧地选择在错误的下车点步行回公寓。落雪将点点寒意渗进卢卡的身躯,他打着哆嗦,艰难地在雪里行走。
话说回来,在得知阿尔瓦要把他送来这里学习的那个晚上,他好像也是这么孤零零地出走在街道上。
“我说我不愿意!”那时被亲口告知这个消息的卢卡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夹杂着愤怒与不解的吼声在阿尔瓦的书房里回荡。
“那是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阿尔瓦义正辞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里的大学难道不好吗?你所在的物理协会难道不够好吗?你觉得让我离开你就是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还是说你想要的仅仅是让我远离你?”
阿尔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充满了卢卡读不懂的悲伤。
卢卡再待不下去了。他冲出家门。门外凉风拍打在他脸上时他才发觉,自己竟然泪流满面。他狼狈地在街上擦着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开始抽噎。
如果那是阿尔瓦想要的,卢卡就不会给自己拒绝的余地。阿尔瓦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怎敢奢求从他那里再贪得几分不应有的情感反馈?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科学研究上再靠近他一点。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来到这里。临行前他只有一个要求:阿尔瓦不能来送机。
就此分别,卢卡赌气似的,把每个大学假期填的满满当当,不是去先修课程就是在实验室做研究……各方面卓越的表现使他获得了本硕连读的资格。
代价是这五年来他和阿尔瓦没有一次正式的见面。
终于回到公寓,卢卡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虽说极不情愿,他也不得不起来洗漱更衣——最重要的是,给他受伤未愈的眼睛换药。
他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呢?思绪不得不拉回到一个月前那场社团组织的研讨会。
当时卢卡和一名激进的同学在进行激烈的辩论。起初对方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只是引起了卢卡的不适,可接下来当卢卡利用阿尔瓦近期发表的某篇论文对其观点进行驳斥时,对方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你用那个满嘴胡言的家伙的话来印证你的观点,不觉得很可笑吗?”
“满嘴胡言?”卢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也配说阿尔瓦·洛伦兹满嘴胡言?”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虽然经过调查发现是那名学生先动的手,卢卡没有被追责,但是他的左眼在这场打斗中受到了较大的伤害,需要留院观察。
情况最严重的两天,他的左眼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整日地崩溃,疼痛让他不得不申请麻醉药物。药效发作、意识朦胧之时,他看着白色的窗帘,仿佛看到阿尔瓦银白的发梢。紧接着他又看到阿尔瓦挡住了月光,坐在他的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记得阿尔瓦好像在说,对不起。
恍恍惚惚地,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没关系啊,没关系,只要是你。
待次日晨光洒满病房,卢卡睁开眼。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没有握住他的温暖双手,也没有阿尔瓦。
但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多了一支黄色的番红花。
他原以为分离的岁月这般冗长,或许能够让他放下对阿尔瓦那些不当的旖旎情思。然而事实却是,在孤独地度过五个只有论文相伴的圣诞节后,他越发清楚自己内心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烈性张扬的伏特加,也不是随处可见的黄油啤酒,而是属于他的那杯特调勃艮第。
疲惫至极的卢卡坐在公寓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和阿尔瓦最新的聊天记录——他终于鼓起勇气,把他真正的心里话发了出去:
“我想你了。”
就如当初在楼梯上对那封“情书”的试探,发这条消息的他再次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他脱力地把自己摔进棉被里,闭眼沉沉睡去。
只有月光和窗台花瓶里的那朵黄番红知道,熟睡的他眼角滑落了一滴热泪。
这个常年萦绕雾气城市的稀客太阳罕见地在这个圣诞节来访,四处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卢卡离开前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这方小小的,却寄存了他五年来成长足迹的公寓。虽有不舍,但此刻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因为阿尔瓦回复他说:
“我也想你。”
归途短暂而漫长,所幸海峡的那头有人在等着他。
心跳比眼睛更先认出站在航站楼出口的阿尔瓦;奔向对方的脚步比大脑更快反应阿尔瓦张开的双臂。卢卡扑进这个久违的温暖拥抱。
“我很想你。”
先开口的是阿尔瓦。卢卡在他的怀抱里一愣。
“可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卢卡闷闷地把头缩在阿尔瓦的颈窝嗔怨。他贪心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亲密拥抱的准备。
回应他的是阿尔瓦逐渐收紧的臂弯。
“我从没有那样想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阿尔瓦轻叹的话语拂在卢卡的耳畔,就像那年教他滑冰那样充满蛊惑,“只是我应该以什么身份来爱你呢,卢卡?”
良久,卢卡说:
“我们回家吧,无论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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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黄色番红花的花语:失恋、“请相信我”
番外
卢卡帮阿尔瓦寻找他丢失的演算手稿时,拉开了阿尔瓦书桌的抽屉。
他发现当年那封自己喝醉了稀里糊涂递出去的“情书”正端端正正躺在抽屉的最上方,信封的封舌与主体连接处的折痕磨损严重——看起来有人经常从中取出信件进行翻阅。
这一小发现让卢卡好像一个得到了整罐糖果的孩子。他轻轻抚过那条深深的折痕。
“卢卡?你找到了……吗?”阿尔瓦温柔而倦怠的声音自门框传来。卢卡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手里仍拿着那封信。他注意到阿尔瓦的表情慌乱了一瞬。
“明明那个时候你也对我有那样的爱意,”卢卡喃喃道,“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阿尔瓦摇摇头,走近看起来有些委屈的卢卡。
“那时的我断定你把对我的依赖错误地理解成爱了……我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放任我的一己私欲耽误你,”阿尔瓦轻轻把卢卡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雏鸟对成鸟的不舍会被时间冲散;青春期头脑一热产生的情愫也会被时间冲散……”
“所以那五年是你对我的考验么?”
“也是对我的考验。”
“那你也太狠心了!不可原谅!”卢卡生气地瞪着阿尔瓦,与他对视的湛蓝双眼里,只有纯粹的爱意。
“可我没想过那五年你会留我一个人过圣诞。”蓝色的双眸突然染上一层忧伤。
“我那时还想着我再也不要回来了呢,”卢卡别过头去,“可我又不甘心……哪怕只能以研究伙伴的身份,我也想站在你身旁。你离我那么遥远,我只能拼尽全力去追赶……”
额上落下的轻吻中断了卢卡的话语。阿尔瓦闭上双眼,“你不是在追赶我,卢卡,你在活出属于你自己的灿烂人生。若你想要站在我身旁,你也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一直在你身后。”
“一直……代表从今往后的永远吗?”
“不如说——直至我的生命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