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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卢卡的时候,阿尔瓦22岁。
小孩本应在家人温暖怀抱中度过的平安夜,却被他的父亲抛弃在对他而言尚且是陌生人的阿尔瓦家里。“暂时寄住,”他曾经的合作伙伴、孩子的父亲赫尔曼如是说,“每天给他口饭吃就好,其他不用管。”
那时的阿尔瓦闻言只觉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他很清楚赫尔曼的为人,作为比他年长五岁的同领域科研者,他可以说是阿尔瓦当初的引路人。但在与对方的短暂合作中,赫尔曼表现出不切实际的野心和不顾一切的莽撞让阿尔瓦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路人——尤其在他了解到赫尔曼早早就已成了家、有了孩子,却依旧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时,阿尔瓦毅然决然地结束了他们的合作关系。而现在那个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母亲呢?他的其他家人呢?为什么赫尔曼偏偏选择把孩子交给他?
一切质问的话语都在看清那个孩子稚嫩无助的脸庞时哽噎在喉。
“别担心,你的父亲只是离开一会儿。”赫尔曼头也不回地离去后,阿尔瓦轻轻搂着这个瘦得让人心疼的小孩,尝试安慰他。
可小卢卡的下一句话让阿尔瓦变得无措。
他说:“我知道,他只是不要我了。”
阿尔瓦一怔。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孩子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小卢卡空洞的眼神像一把刺刀,狠狠刺痛了阿尔瓦的心脏。那本该洋溢着童真和幸福的翠绿眸子啊,为何已然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灰雾?
怜悯也好,心软也罢……对视的一瞬间,阿尔瓦便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
于是在这个仍在为自我理想迷茫奋斗的年纪,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这样闯入了他的生活。
阿尔瓦也不曾料到,这会成为他人生中收到最珍贵的圣诞礼物。
阿尔瓦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不过他想,爱会是万能的药方。他要做的,仅仅是陪伴在卢卡的身旁,然后……将一切都交给岁月。
爱能让遍体鳞伤的小鬼生出骨肉,亦能擦亮那双灰扑扑的绿眼睛。
卢卡像一颗坚韧的种子,沉眠于刺骨凛冬,此刻萌发于盎然新春,向阳肆意生长,从孩童蜕变成风华正茂的少年。每当撞进他在晨光中含笑的眉眼,望着他在餐桌前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的模样,注视他得心应手地解决课业难题后抛来张扬的笑容时,阿尔瓦都能感受到少年纯粹而不加掩饰的依赖和亲近。
卢卡成了阿尔瓦平淡生活中温暖的小太阳。
明明是那么好养的一个孩子……阿尔瓦每每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向卢卡在月下宁静乖巧的睡颜,都忍不住在内心叹惋。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里,阿尔瓦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阅读。他只开了一盏小灯,半个身躯被笼罩在柔和灯光里。锐利的蓝眼睛带着一丝疲倦,透过金框单边眼镜将目光投在学术期刊上——他想起卢卡曾经说过,每当他戴上这副眼镜,就会产生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
走神的阿尔瓦毫无察觉自己的嘴角悄悄溜出一弯弧度。他抬头看了眼挂钟:快十点了,楼上的小朋友很快就会神采飞扬地跑下来,告诉他今日的难题都被解决掉了,并暖融融地对他说晚安。阿尔瓦则会摸摸卢卡的头,真诚地称赞他,最后对他说今夜好梦。
就如同他们这几年来每一个晚上都会重复的那样。
然而一记响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乱了一切秩序。
阿尔瓦疑惑而毫无防备地开门,哪知意外对上另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绿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赫尔曼在杳无音讯了五年后,突然又出现在自己的门前。
震惊地杵在原地,阿尔瓦很快意识到,楼上那个陪伴了自己五年的少年,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的生活了。失落和忧伤如午夜讯涨的潮水,不知从何而起,涌上了阿尔瓦的心头。
可是,凭什么呢?他为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照顾独子整整五年,没有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任何回报,现在却毫无预兆地被要求把孩子交还给对方……那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廉价的家庭保姆吗?
这种不甘和愤懑在了解到赫尔曼想要带回卢卡的真实目的后燃烧到了极点。
“物理协会将我除名了……他们这些混蛋!当初我为了他们付出了多少,他们竟敢这样对我……”赫尔曼的脸在闪电下扭曲,他的手忽地攀上阿尔瓦的肩,“但是卢卡……对,还有卢卡!我听他们说他在学校展现了极高的物理天赋……”
阿尔瓦一把拍掉了赫尔曼如枯藤般蔓在自己双肩的手。
“赫尔曼,你还想让你儿子重蹈你的覆辙?”阿尔瓦脸色苍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覆辙?阿尔瓦·洛伦兹,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以为你当初和我终止合作是因为……”
“是因为我过够了那种没日没夜为不切实际的理想莽冲的日子了!赫尔曼,认清现实吧,你很清楚各地的物理协会都在清理门户,你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你竟然还要利用卢卡吗?你要让他前途尽毁吗?”
“卢卡是我的儿子!我自然知道做什么对他才是最好的!”
“他才12岁!”阿尔瓦怒喝道,声音因波动的情绪而颤抖,“你有资格做一名父亲吗?这五年来你为他做过什么了?”
“我没有资格难道你有资格?你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聊我儿子?他的家庭教师吗?”赫尔曼步步逼近阿尔瓦,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嚣张,“你不要告诉我,你带小孩还带上瘾了。”
阿尔瓦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是啊,他在以什么身份谈论卢卡、插足他的家事?对于卢卡而言,他或许也只是童年里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
赫尔曼敏锐地捕捉到阿尔瓦脸上那一丝崩溃,他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悠悠开口:“我承认我就这样把孩子撇给你是我的不对,但现在我要带他走,你敢说这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吗?这五年来你的实验进展很缓慢吧?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亏欠了你很多,等卢卡出息了,我保证我们都能在协会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到时候……”
如果说刚才阿尔瓦的心里燃烧着熊熊烈火,那么此刻一场剧烈的爆炸彻底占据了他。他的忍耐和教养让这段对话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也仅能持续到赫尔曼话音刚落的那一秒。
他凭什么,把那孩子当成一件物品!将还没有体现出利用价值的卢卡视为累赘,又在卢卡崭露头角时迫不及待想让他为一己私欲效力……这样的人,真的配为人父吗?
阿尔瓦攥紧了拳头。
他又凭什么,把无偿照顾了卢卡五年的自己和他这种人相提并论!在他眼中,自己是和他一样,会为了所谓实验进度而伤害一条鲜活生命的人吗?
电闪雷鸣,阿尔瓦动手时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果断。拳头落下,赫尔曼的脸偏到了一边,他扭曲的神情在闪烁的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一拳替卢卡的母亲,”阿尔瓦咬牙切齿地说,一边抵住赫尔曼反击的拳头,反手再重击他毫无防备的腹部,“这一拳替卢卡。”
内心郁结的愤懑暂时得到了疏解,阿尔瓦冷眼看着狼狈起身的赫尔曼,突然就有了开口提出留下卢卡的底气——他不一定是他的谁,只要面对的是面前这个卑劣的人,他知道自己就必须站出来保护这个孩子。
“现在请你从这里滚出去。不要逼我为我自己再给你一拳,”阿尔瓦恢复了平时忍耐的姿态,同时表示逐客,“你再想着利用这个孩子,我保证你在法律上所谓的抚养权也会被剥夺。”
“真是个大善人啊,阿尔瓦·洛伦兹。”
又一记响雷伴着愤怒的关门声,把祥和的静谧还给了这座房子。赫尔曼的到来才是今夜最大的风雨,阿尔瓦想。不过好在,无论是赫尔曼还是狂风骤雨,它们都被隔绝门外了。
阿尔瓦看着紧闭的门扉,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自他记事以来,他从未如此对人动怒:可当他注视赫尔曼那双浑浊的绿眼睛,那少年明媚的笑容便浮现眼前……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擦亮的双眸,怎么能就这样把它们再次交给最初让它们蒙尘的人?
可是阿尔瓦,你不觉得你越界了吗?想要与谁一起生活,更应该让那个孩子自己选择吧……
阿尔瓦矛盾而失神地转身,却看见卢卡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上,他茫然又破碎的目光如同初见的那个夜晚,再次刺痛了阿尔瓦的心脏。
他一直在这里吗?阿尔瓦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他看见了吗?他会怎么想?
“卢卡,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空气中飘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犹豫又忐忑。
我该怎么做?我该说什么?望着卢卡在楼梯口看起来很是受伤的身影,阿尔瓦突然感到崩溃。每一步向上靠近卢卡的台阶都像一块砸在阿尔瓦心头的重石。
最终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
又一条闪电刺穿了天空,明锐的白光照亮了厅堂。阿尔瓦看见卢卡的双唇微微颤抖着,道歉的话语几乎也同时从他口中吐出。阿尔瓦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的双眼已经盈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怎么能向我道歉呢?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啊,”卢卡摇摇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其实接受自己总是个累赘这件事,也并不是很难过。”
这无异于是在对阿尔瓦说,我知道你也不想要我了,我接受了。
那为什么如此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的你,话毕已然泪流满面呢?卢卡眼角滑落的大颗泪珠重重地砸在阿尔瓦的心里。阿尔瓦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自己心就要碎掉了。
他快步上前将卢卡拥入怀中。
谁说我不要你的?谁允许你这样说自己的?
你可是我见过最棒的孩子啊……
阿尔瓦搂着卢卡,对方瘦小的身躯瘫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抽泣着。
少年哭累了,竟在阿尔瓦肩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阿尔瓦小心地把他抱到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端详着熟睡的卢卡,阿尔瓦多想告诉他:如果你愿意的话,在那场名为卢卡的电影里,我会一直在场。
日子还很长,总有机会告诉他的。
如果阿尔瓦的世界是一张泛黄而单调的黑白旧照片,卢卡就是无意间溅上照片的一抹明艳颜料。明明一开始抱着随时都要送别对方的准备留下卢卡,却在对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下,不自知将他视作生命里一块不可或缺的拼图。
因为想要教会卢卡什么是爱,让他像正常孩子那样对爱拥有美好的幻想,而不是被父母的悲剧所影响,阿尔瓦一直在学习如何去爱。
他用笨拙的爱,浇灌出最精致的花朵。
卢卡会在阿尔瓦情绪低落的时候做出滑稽的模型逗他开心,遇到有趣的事情总会毫无保留地分享给阿尔瓦;他偷偷早起给阿尔瓦泡的咖啡、每天放学回家给他带的路边摘的小野花、一直名列前茅的成绩单……这些阿尔瓦都看在眼里,他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他亲自栽培出的明媚少年。
但有时候阿尔瓦又会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太过依赖和亲近自己了:每天早上喝剩的半杯温热的咖啡,一转头的功夫就会被捧在卢卡的手里小口品尝;哪怕已经不是孩童,卢卡每天晚上睡前依然会凑到他的身旁,甜甜腻腻地要一个拥抱;青春期的他也鲜少会和朋友外出玩乐,反倒是喜欢待在阿尔瓦的实验室里,钻研一会儿超出他正常学习范围的知识后,躲在实验器材后偷偷地看阿尔瓦记录实验数据……是的,阿尔瓦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雏鸟对成鸟产生的仰赖罢了——
反倒是自己,为什么会总会留意到这些细节……
阿尔瓦不允许自己再去细想。
那太荒谬,也太无耻了……
但他却又忍不住好奇,卢卡未来会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呢?
初春的某个下午,阿尔瓦刚结束一个学术交流会议回到家,意外地发现卢卡倚着院子里那颗梧桐树睡着了。少年的呼吸安稳,平缓起伏的胸膛前靠着一本打开的、阿尔瓦之前写给他的电磁学要义——当时卢卡告诉他自己决定学习电磁学那一脸严肃的模样,阿尔瓦仍记忆犹新。
阿尔瓦把外套脱下,俯下身子轻轻地盖到卢卡身上。他们离得那么近,借着叶隙间透下点点斑驳的阳光,他甚至能数清卢卡有多少根睫毛。
看起来很乖。
阿尔瓦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把他额前随风微微飘动的几缕乱发别到耳后。沉醉于酣甜梦乡的卢卡睫毛轻轻颤动。
察觉到这个微小动静的阿尔瓦不舍地收回他的手。然而当他垂眸,目光落在卢卡的唇上……只一瞬,他的目光便怎么也离不开那个柔软的地带。
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发现卢卡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着时,也如此端详着他。
那是什么味道的呢?
阿尔瓦再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覆上他精致的唇瓣。
有些想法一旦冒出过,哪怕你竭尽全力把它埋在内心最不起眼的角落,它都会生根发芽,像疯长的藤蔓一点一点缠裹你的心脏,蚕食你的理智……待你发觉之时,它已绽放着淬毒的鲜花占据了你的整颗心脏。
所以当阿尔瓦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高筑的良知瞬间崩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无法控制的剧烈心跳在宣读他的罪行。
阿尔瓦·洛伦兹,你在亵渎你的学生、你的养子。
他慌乱地离开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卢卡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跟朋友介绍他为最棒的老师和朋友那一天?是在实验室工作到深夜,回家发现卢卡强忍睡意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都不是。阿尔瓦崩溃地想。是每天早晨的一声声甜美的早安,是每日傍晚吃饭时在饭桌滔滔不绝的分享,是每次两人站在写满公式白板前的默契探讨……是他和卢卡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意识到自己情感的阿尔瓦无助地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
不能够,也不允许。尤其是在那孩子还没有摸清对自己的依赖只是雏鸟情结的时候。
不能够,也不允许。
生活的一切都好似回到了正轨,他继续充当着卢卡尽职尽责的“父亲”、老师、朋友……唯有当事人知道有些东西被他压抑在心里,静待腐烂。
这种诡异的平衡在卢卡成年那天被彻底打破。
其实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成少年模样,再到如今成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卢卡作为成年人,往后或许不再需要自己,阿尔瓦心里不禁泛起酸涩。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阿尔瓦?他总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的。
阿尔瓦没想到的是,向来乖巧的卢卡会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晚归。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卢卡正巧推门而入。在客厅等候已久的阿尔瓦阴沉着脸走到他身旁,他意外地发现这小孩居然满身酒气。
“你去哪了?”阿尔瓦的语速极快,他伸手抬起卢卡因心虚而低垂的头。
喝醉的卢卡不说话,也不敢跟阿尔瓦对视。
“酒吧?和朋友去还是自己去?为什么不提前报备?我又不会控制你的社交。”阿尔瓦轻轻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转正,对上他满是委屈的绿眼睛。
阿尔瓦感到心脏传来一阵钝痛,他松开手,“也对,你成年了。”
他成年了,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了——他不需要我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过?阿尔瓦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不想再继续这场一厢情愿的闹剧了,转身往房间走去。
“阿尔瓦。”他听见身后的卢卡很小声地在叫唤他,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阿尔瓦!”或许是初次叫唤没有得到回应,卢卡放大了音量再次呼喊道。同时传来一阵磕碰到桌子带倒一堆物品的声音。担心他摔倒,阿尔瓦几乎是立刻回过头来,正巧少年跌跌撞撞扑到自己怀里。
卢卡狼狈地站起身来,抬手紧紧搂住阿尔瓦的脖子,把头埋进阿尔瓦的颈窝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阿尔瓦感觉得到脖颈两人皮肤相接处变得湿润。
无论什么时候,卢卡的眼泪总能轻松地让他心软。他叹一口气,回抱住他。
“遇到什么事了,还愿意跟我说说吗?”
或许是因为某个女孩,某个让你伤心得选择喝得酩酊大醉还差点忘了回家的人……阿尔瓦默默地想。
卢卡依旧沉默着流泪。
“卢卡,跟我说好吗?”阿尔瓦担心地说,他尝试轻轻推开卢卡,奈何卢卡的臂弯好像锁死在他的脖子上。
“是情感问题吗?”阿尔瓦只能站在楼梯口任由他抱着,无可奈何地继续询问。
脖颈处的脑袋摇了摇,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
阿尔瓦身体僵了僵,他机械地抚着卢卡的背,竭力忽略心脏传来的痛感,声音尽可能保持平静,“那我们去睡觉好不好?感情这种事情不是可以强求……”
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怀里泪眼朦胧的少年突然抬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把嘴唇贴上阿尔瓦因讲话而微张的唇瓣。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啃咬。趁着阿尔瓦做不出任何反应的空白期,卢卡又笑着张嘴,轻轻地啮啃阿尔瓦的下嘴唇。他像一只发现了宝物的小兽,珍惜又小心地舔舐着对方。
阿尔瓦瞳孔因惊诧忽地放大,杵立仅仅数秒,他就猛地推开面前醉意未消的卢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阿尔瓦的声音颤抖着,比平时更尖锐些。他扶着一侧栏杆,低头看向自己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心脏仿佛要冲出躯壳般跳动,连带着一股又一股猛烈的血流冲过身体。他感觉到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着,脑袋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声。
卢卡踉跄了一下后站定,他没有回应,就这样站在离阿尔瓦两步远的地方。
等到阿尔瓦缓过气来抬头,只见面前的卢卡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空洞又受伤。
不要这样,卢卡。阿尔瓦无助地靠在栏杆上。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卢卡,你看清楚我是谁。”阿尔瓦沙哑地再次开口。
“我很清楚,你是阿尔瓦·洛伦兹,” 这一次的卢卡回答得果断,他忐忑地迈步向前,“我很清楚我自己喜欢的是谁,那您呢?您……”
阿尔瓦看着再次朝他靠近的卢卡,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最耻辱的秘密就要被赤裸地摊开,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不要问,不要说。
这是不对的。
我不能够。
面前的少年果然停住了脚步,也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阿尔瓦睁开眼,卢卡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
“您……在哭吗?”卢卡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看起来想向前伸手帮阿尔瓦拭去脸上那股阿尔瓦自己毫无察觉的泪水,又忐忑地不敢走近阿尔瓦。
阿尔瓦也很意外地从脸上抹去一行泪,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被眼泪润湿的手。
你在哭什么呢?他在心里自嘲道。他大可以趁着那孩子神志不清,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那些他白日里不敢想的、夜晚却会到访他梦境的逾矩之事,那些只有在情人之间才会做的旖旎情事;他大可以在那孩子主动覆上他双唇时,把手指伸进他棕褐色的乱发间,回扣他的脑袋,回以最热情的拥吻……
可他不能。他知道那根悬在道德高塔上名为理智的弦一旦断裂,他就会沦为如同赫尔曼一般自私自利的人。若他选择放纵自我,待卢卡醒来,他又将以什么身份面对他?如果这被世俗谗诟的关系暴露出去,涉世未深的卢卡又将如何面对铺天盖地的、或许会充斥他未来整个人生的流言蜚语?
他会毁了他的。
所以哪怕再动情,再不甘,阿尔瓦也只能推开卢卡。
“对不起。”卢卡颤颤巍巍的声音将阿尔瓦从痛苦的内心独白中拉了出来。当朝夕相处的年长者失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沉稳和冷静,再任性的孩子也会因那行冷泪慌了心神。卢卡垂在腿侧微微发抖的手昭示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阿尔瓦几乎是本能地摇头示意没关系——相比起卢卡大发雷霆或者嚎啕大哭,他更害怕看到他这副失去安全感而小心翼翼的不安模样。
“卢卡,”他叹了口气,犹豫着抬手抚上卢卡的脸颊,仅只片刻又滑落到其微耸的肩上,“去睡吧,好吗?”
卢卡像一只落水的小狗,耷拉着脑袋,沉默地任由阿尔瓦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回到房间。
掌心里轻微的战栗和空气中极力压抑的抽噎声都被阿尔瓦敏锐地察觉,但他很清楚自己哪怕再多看一眼卢卡破碎的神情,他都难以狠下心来留卢卡一人度过这个夜晚。
松开少年的手,转身逃离的瞬间,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他的衣摆。
“阿尔瓦,”卢卡另一手不知从何处抓来一枚精致的信封,随即将它塞进阿尔瓦怀中,“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讨厌你呢?又怎么忍心讨厌你呢?阿尔瓦痛苦地别过头,咬牙离去。
塞到他怀里的信封很轻很轻,轻到一阵呼啸的晚风都能把它吹跑;却也很重很重,重到载满了卢卡18年人生里对爱的全部理解。清秀的字迹在薄薄几张信纸上诉说着他对阿尔瓦非比寻常的仰慕和难以启齿的依恋,字字句句都牵扯着阿尔瓦的心弦——明明信头注明这是一封成人礼感谢信,内容却胜似一封情书。
那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喜欢他……
阿尔瓦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阖上眼,卢卡缱绻的眼神、蹭在他脖颈间的热泪、轻吐在他耳边挟着酒气的絮语,以及,该死的……唇瓣上犹存的酥麻,仿佛都在将他钉上审判的十字架,逼迫他面对一场名为爱的凌迟。
阿尔瓦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究竟是谁的错:他是一个彻底失职的引路人,非但没有及时制止卢卡在这条本不应出现的感情线上愈演愈错,反竟卑鄙地因其平日里表现出的亲密而沾沾自喜……他总是自以为明智地回避对卢卡早已变了味的感情,殊不知在少年眼里却成了对其越界暧昧行为的默许。
可是阿尔瓦,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些年来,与这个活泼聪慧少年的相处就如同在啜饮一杯麦芽威士忌——杯酒如喉,唇齿间迸发的甜润是他张扬明媚的笑容;烟熏尾调留于舌根的刺激是他不曾掩饰爱意的目光;从喉间扩散至全身的暖意是每一次拥抱他带来的悸动……阿尔瓦食髓知味而不自知,早已醉倒在这杯浓烈的威士忌里。
他当然想要更多。从卢卡第一次出现在他朦胧梦境中起,他就注定是个罪人了。
卢卡,他的太阳,他的天使,他的罪孽……
阿尔瓦爱他吗?答案是必然的。也正因为爱,他才不敢回应卢卡青涩的情感。万一少年错将孺慕视作恋人间的情爱呢?万一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合格的恋人呢?年长者总要顾虑更多,不是吗?
他们都需要时间来检验这份爱。对肉体欢愉的欲望会被时间冲散,单纯因陪伴兴起的依赖也会被时间冲淡……唯有镌刻入骨的爱不会。
阿尔瓦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对方的爱人。
所以在得知卢卡收到国外知名大学的录取通知后,他毅然决定送卢卡去往该地进修学业。这不仅是卢卡学术研究道路上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且还能为他们目前狼狈的关系提供喘息的契机……虽然在少年看来,这是一场对他的表白不留余地的回绝。
阿尔瓦知道少年会对他置气,但他没料到对方比他还心狠。小没良心的,待在国外的五年来都没有回家的打算,即便是圣诞,也将自己埋在实验室里。他知道以卢卡倔强的性格,一旦认定了一个目标,哪怕不眠不休也会要求自己将其达成。因此即便阿尔瓦知道他公寓的地址,他也不敢贸然前往打扰他。
五年荏苒时光里,阿尔瓦亦是忙碌地辗转于各个研讨会和实验项目中。应酬的饭局必不可少,觥筹交错间他也不免有不胜酒力的时候。然而每当回到家中醒酒汤把他的理智拉回笼,寂静的夜总会让他想起曾经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那个少年——那杯独属于他的麦芽威士忌,那杯任何醒酒汤都无法让他停止沉醉的麦芽威士忌。
其实阿尔瓦曾偷偷去看望过卢卡。每当看见卢卡和他的朋友们其乐融融、有说有笑时,阿尔瓦由衷地替他感到幸福。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卢卡的身旁出现了他未来的人生伴侣,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退出卢卡的生活舞台……或许自己会难过,会不舍,但最终他还是那个温和谦逊的长辈,他依旧会祝福卢卡拥有美满的下半生。
至于他藏于心间未曾改变的畸形的爱,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该酒醒了。
但一场意外,让他兜兜转转又栽回在那杯浓烈的麦芽威士忌里。
那本是一个平平淡淡的下午,独处的平静却在他收到校方发来卢卡受伤住院的消息时消逝尽净。恐惧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带着他一片空白的大脑坐上飞跃海峡的航班。当阿尔瓦得知卢卡是因为维护他的名誉而被激进的同学攻击后,愤怒和愧疚在他心头绞缠……然而一切翻涌波动的情绪在踏入卢卡病房时尽数化作无边的心疼。
卢卡的左眼缠着绷带,皱着眉不安地昏睡着。他的呼吸很是急促,似乎他的四肢百骸都被不安全感占据。
阿尔瓦屏住呼吸,轻轻地坐到他的身旁。他端详着这个四五年来鲜少见面的孩子,看他少年时圆润的脸部线条现已变得硬朗,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具青年的成熟魅力。他伸手轻拂卢卡紧蹙的眉头,未曾想惊扰了他本就不深的睡眠。卢卡眼皮轻跳,带动睫毛轻轻抖动,然后他茫然地睁开了他的右眼。
“阿尔瓦?”他沙哑地开口,目光霎时明亮起来,又在数秒后被失落掩埋。他看起来并不清醒,刚撑开的眼皮此刻已经在挣扎着要闭上。
阿尔瓦另一手轻轻抓住他身侧的手。
“对不起。”
对不起,在你因我而受伤的时候,我没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保护你……
“没关系……”卢卡朝他挤出一个困倦的笑容,“只要是你的话。”
酸涩泛满了阿尔瓦,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只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卢卡额角的碎发。
卢卡缓慢地将手心反转,轻轻地回扣阿尔瓦的五指。
“阿尔瓦,我好想你,”他悠悠地说,“但你不知道。”
阿尔瓦怔怔地看着二人相缠的双手,感受他手心来自他深爱着的孩子的温度。
“你不喜欢我,你也不会来看我,”没有得到阿尔瓦回应的卢卡自顾自地喃喃,“所以你不是阿尔瓦,你是一个梦。”
阿尔瓦无奈地笑了。他宠溺地看着卢卡,温柔直达眼底,“你猜错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兴许是断定卢卡此时不清醒,阿尔瓦就这样短短一句话,将他数年来掩藏的爱意一倾而下。
卢卡闭上眼,扭过头去,“不是那种喜欢。”
“卢卡,那种喜欢不是儿戏。”
“你这个梦蛮惹人不快的,跟他一样爱讲这种道理,”卢卡倦怠地拖着不耐烦的尾音,手却依然仅仅扣着阿尔瓦,“谁说我的喜欢是儿戏了?成年人还至于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爱恋吗……
“阿尔瓦,别总是把我当孩子看……算了,你只是一个恼人的美梦。”
话毕卢卡便坠入了梦乡,这次他的呼吸很安稳。阿尔瓦轻叹一口气,“如果你已经想清楚的话……”
我将毫无保留地献上我对你全部的爱。
阿尔瓦俯身,双唇在卢卡额角短暂停栖,印下一点温存。
他离开了——迫于第二日不可推脱的合作会议,留一支黄色的番红花在卢卡床头。
黄色番红花的话语是:
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我对你的爱意此生不减。
第六个圣诞,阿尔瓦终于能将他的爱人紧紧拥于怀中。
人人都说卢卡会是物理界瞩目的新星,各地的物理协会都朝他抛出了橄榄枝。然而卢卡却在短短五年完成本硕学业后,坚定地选择加入阿尔瓦所在的协会,并准备进修博士学位。
前来接机的阿尔瓦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雄姿英发的青年仍像个孩子一样摔进自己的怀里,刹那间岁月仿佛回转至多年前初见的那个圣诞,他再次接过他此生最宝贵的圣诞礼物。
一起回家吧,无论以什么身份,相爱足矣。
爱上卢卡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可哪怕确认了关系,这个尚未褪去青涩的青年也总在询问他那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醉倒的卢卡软绵绵地靠在阿尔瓦的肩上,淡绯色自颧骨蔓延至耳尖,微张的唇瓣毫不知情地蛊惑着阿尔瓦。
明明已经回答过无数次,明明他知道这个问题毋庸置疑只有一个答案……
“喜欢啊,很喜欢,”阿尔瓦侧过头来,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我爱你啊。”
但哪怕他再问千次万次,阿尔瓦依旧会不厌其烦地回应他。
喜悦在卢卡酡粉的脸上绽放,仿佛第一次得到这个答案般雀跃。他扇动的眼睫和绸缪的目光好似一张绵密的网,将阿尔瓦牢牢困在这暧昧的方寸之地。
“真的吗?”他把脸贴近阿尔瓦,“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阿尔瓦被他逗笑了,轻笑一声,温柔地捧住他的脸。
“我以为我让你抱着我一晚上就已经算是答应了。”
青年垂眸,目光直直落在阿尔瓦的双唇上。他狡黠地露出尖尖的虎牙。
“不算。”话毕,他的吻像迟归的鸟,敛羽驻足阿尔瓦的唇角。
年长者一改往日的隐忍克制,指尖自耳后顺入卢卡柔软的发丛,虔诚地将其枕骨笼在掌心,再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重新覆上他将欲离开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舔舐着他口中的每一寸领地。直到听见卢卡从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在他怀里缓缓脱力,他才不舍地放开他恃宠而骄的爱人。
“这样还不算吗?”阿尔瓦贴在卢卡的唇边,故作促狭地调侃道。
“你太犯规了……”卢卡玩闹地推开阿尔瓦,随即又把头埋在阿尔瓦的颈窝里,“如果还不算呢?”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阿尔瓦的手滑落到他腰间最敏感的地带,带着惩处意味用不大不小的力度掐了一把。卢卡瞬间蜷缩成一团,窝在阿尔瓦胸前。
“卢卡,不要质疑我对你的爱。”阿尔瓦指尖轻弹卢卡前额,又张开手将他紧锁怀中。
卢卡,他的太阳,他的天使,他的挚爱。
往后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一个小剧场:关于确认关系时卢卡得知阿尔瓦的初吻已被夺走……
确认关系比阿尔瓦想象的还要简单。一切都发生得那么仓促自然,待他回过神来时,卢卡已然搂着他的脖子,二人鼻尖相触。
“阿尔瓦,你的初吻还在吗?”卢卡突然停下来,笑眯眯地询问。
“这个嘛……其实不在。”
阿尔瓦看着卢卡震惊又失落的神情,嘴角不禁向上扬了扬。他没想到卢卡酒醉后会断片,他成年那晚发生的事情他大抵也不记得了。
“啊……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曾经有过恋人……”卢卡看起来有些受伤。
“确实没有。我是被强迫的。”怀着恶趣味的心,阿尔瓦这么说道。
“哈?谁啊?!”卢卡义愤填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夺走阿尔瓦初吻的强盗千刀万剐。
卢卡着急的样子让阿尔瓦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无奈地抚上卢卡的脸。
“你在笑什么啊……”
话语被阿尔瓦俯身落下的轻吻打断,如同那个晚上卢卡小心翼翼的那个吻。
“健忘的家伙,下次喝了酒又要去亲谁?”阿尔瓦深情地注视着卢卡,后者在数秒后终于琢磨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
“我……?”卢卡万分意外,却又在庆幸着什么。他飞速在脑中搜寻为数不多喝酒的经历,“是我成年那个晚上吗?”
“真不记得啦?”阿尔瓦指尖覆上他的唇,“没关系,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帮你想起来的……”
就这样把我们永远缠在一起吧,阿尔瓦想,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