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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将军至今未娶妻生子?”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王将军高义!来,给将军斟酒。”
王清刻意朗声大笑,一饮而尽。宴上暗流涌动,他忽然走神:沈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2
三十多年前江湖年轻人论武,夜半斗酒,问抱负几何。有人发愿让世间再无病痛,有人发愿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王清心里滚着一个天下太平的梦,但比同龄人都圆滑,重要的事闭口不谈,只轻笑:我能做师姐那样的人便足够。
酒意带来年轻人的狂妄:师姐?师姐算什么?好没出息啊。
王清双眼眯起。
这是武林大会的附带项目。沈寒英应酬一晚上,终于出来透气,见王清怀抱数把剑,鬓角风骚的垂发被削掉一截亦不减俊美,靠在园中花树下等她。
满天飞红花。
王清眉眼弯弯:“沈姐,送你几把剑。”
沈寒英:“……你别告诉我,你在武林大会上、我应酬的功夫,把其他门派都招惹了一遍。”
王清无辜道:“他们说你的坏话。我只能挨个教训一边,沈姐不会要怪我吧?”
沈寒英:“……”
她抱起手,叹口气,说:那咱们走吧。
王清问:走,去哪里?为什么?
沈寒英笑道:你给人得罪一遍,我应酬有什么用?走吧,开封好玩的多得是,沈姐带你去春水阁。
3
那年也是王清这代铁子们对恋爱话题最有兴趣的年纪,沈寒英也得被骚扰。驻地的夏夜,山中清凉,少年少女们围着她,说师姐师姐,有没有在江湖上遇到看得上的少侠?有过一段佳话?
沈寒英说我都二十多了,当然有。
场面一下炸开,叽叽喳喳一通问,很快盘出沈寒英十六岁与某孤云剑客金风玉露一相逢,一刀一剑过洞庭。又有沈寒英在河东路见不平搭救一狂澜弟子,竟是天水老乡,二人一同挫败河东藩王李克用的阴谋。俱是佳话。
却听咣当一声巨响,是王清猛地站起身。
大家问:“王清你怎么了?沈姐受欢迎不是很正常?”引得一众铁子纷纷道:“谁敢不喜欢我们沈姐?”
少年王清只摆摆手,生硬地说我去休息了,就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场。
留沈寒英在原地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4
初任把头的沈寒英败于门内叛徒,于春秋阁养伤。
王清和好兄弟江远去探望,路上江远说:你要不要去追杀这个叛徒、帮沈姐报仇?沈姐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一番话说得那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王清热血沸腾、踌躇满志。走到小楼跟前儿,却不由自主和江远齐齐一滞,随即汗毛炸开、后撤半步。
这是……何等恐怖的内力笼罩春秋阁?
推开门,但见沈寒英运转周天,此刻缓缓收势、睁开双眼。
她骨还折着,唯有静修。视线交汇,那双眼是孤峰上亘古的冰雪,将王清灵魂洞穿。
王清的热血忽然全部冷却,顿在原地。
沈寒英问:愣着干嘛?
王清回神,陪起笑容,道:沈姐好用功啊!我和阿远去山里采了点参回来,你补补,早日复仇!
后来江远问:“怎么到把头面前又改口了?”
王清抬头,碧空如洗,云海之中,山巅的雪终年不化。他轻声说:“那是她的一生一战。我哪能越庖代俎,我哪敢班门弄斧。”
5
王清想起年少初入江湖,跟沈寒英闯天工洞窟,在潮湿阴暗处遭人暗算,遇上传说中的桃花瘴。铺天盖地的红粉烟雾炸开,王清不慎吸入,立马经络烫如火烧,看都不敢看沈寒英。
他还没顾上心猿意马,就有一股风雪般不容置疑的内力打进他后背,把这点情毒硬生生从他经脉里逼了出去,拢共不过十几秒。
王清:……
他鼓起勇气抬起一只眼,却见沈寒英面颊与双唇格外红润,但神色如常,还直愣愣跟他说:“觉得使不上力气吗?过会儿就没事了。蛊毒已不在你体内,别担心。这东西我十六岁就会解。”
王清:……
此人不是凡物,根本就没有给他心猿意马的破绽。
王清借萤火奇术凝望面前的人。她的背影如此洗练潇洒,红粉烟雾以她为圆心破出一个圈。还有谁能在二十前半就有如此无穷无尽的精元,还这么随心所欲地将内功当扑萤的扇用?
人不能在太年幼的时候遇上太惊艳的沈寒英。
这人让他太早就知道敬慕滋味。未来这一生,眼中还怎么映照她之外的人?
6
又一些年过去。云台峰顶,霜天梅花共饮,王清抬头,见沈寒英醉眼精亮,揉碎月光。她轻轻叹:
“快成长吧清,不然我多寂寞?”
王清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喉头滑动,近乎小心地问:“你也会寂寞?”
沈寒英道:“没有对手,实在寂寞。”
王清的心又不跳了。
但如此便也……足够。
至于其他的……王清岂敢。
7
王清继任把头,沈寒英终于摆脱这蹉跎她追寻武道的俗务,流浪江湖,先到朱鱼家船上蹭饭。窗外夜雨隆隆,矮桌上饭菜鱼蟹鲜美、热气腾腾。
沈寒英见冯夷忙前忙后,低声问:“你是怎么选的这小子结婚?”
朱鱼忙着用筷子挑鱼身上最嫩的滑水,夹到沈寒英碗里,嘟囔曰:他做的饭好吃。
沈寒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心啦,沈姐。师弟师妹喜欢师兄师姐再正常不过,青春期而已,等他们长大了就好。”朱鱼去揽她肩,“王清虽然做事恣睢无度,但他心里有数,捅不出大篓子的,不然你怎么会培养他当把头。”
若干年后,沈寒英被一封加急密函召回,还没踏入历代把头的小楼春秋阁,就见那熟悉的身影跪在地上。
王清抬头望她。万山花木倏忽绽放在他眼中。
沈寒英却刹那间想起那天的黄河夜雨。
真的捅不出大篓子吗……这小子一捅篓子就是最大的那个啊!
8
春秋阁早就给她收拾好了,供她拎包入住。
却根本也没问过她想不想回来当把头。不敢问,王清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想。
沈寒英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冷笑道:“你就没想着我会拒绝。”
王清不敢点头,也无法摇头。跪了三天,气若游丝,只敢闷声道:“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沈寒英不再看他,只说:“行了,起来吧。峰顶梅花树下见,你若能在我手下过十招,就走吧。”
9
峰顶有梅花。
百年梅树,在王清一生的故事中兀自盛放,如宴如血。
此处是少女沈寒英一个人躲清静的地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王清总来,就成了俩人的专属习武地。又后来决意提拔王清当把头,此处又是照着日月,摊开一地账本、地契、舆图、古老竹简中笔记研习的地方。门派运营千年,土地资源、人力兵器、江湖关系、天下局势,诸多门道,细细讲与王清听。
王清将陌刀与横刀并立于地上,拔出一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剑,说刀还给把头,命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沈寒英只折了一支梅花。她神情懒散,十招之内,枝条就已点在王清颈侧。
“就你这三脚猫的剑法,还想救天下人?”
王清只有苦笑。
他真没招了。他又不在理,又打不过沈寒英。
沈寒英却说:“去找你柳姐进修一下剑法,再去参军,别给我丢人。”
王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末路赌徒突遇天降横财,颤声道:“你……同意了?”
沈寒英再次冷笑:“你心里知道,我不可能放天泉不管的,不是吗?你都知道,那还装什么大尾巴狼。赶紧的,走吧,不是要叛门吗?墨迹啥呢。”
10
荧渊下的柳氏剑法速成班,同时是柳青衣的人生相谈室。
过去在长安,这可是天子的待遇。
此人乃沈姐的挚友。她如是安慰王清:“她不是不喜欢你。她谁也不喜欢。”
王清:“……”
他反击道:“倒是像沈姐对你的评价。”
柳青衣问:“什么评价?”
王清道:“她说,别看你爱你那祚,好像爱得要死要活,但实际上你只是爱你的仁义、你的忠心、你的正道,具体是对象都没关系。爱某个人要死要活的,怎么可能当剑神。”
柳青衣不见被人看到底的惊慌,只巧笑肯定:“求道之人,不能不放下凡心,你不也是吗?她如果也喜欢你,然后作为你的爱人,理所应当地让你不要离开天泉、继续当把头,你不觉得可怕吗?这还是沈寒英吗?正因为她求她的道,你求你的道,她才知道你必须走。”
王清一瞬醍醐灌顶。
柳青衣到底是在末代长安的魑魅魍魉中全身而退的人,识人与话术都非常拿得出手。
王清出渊时,柳青衣赠言:无畏便无敌。一句话庇佑王清未来求索的二十年。
并附一句:你比你想的要依赖沈姐多了。
言毕,递给他一把刀,赫然是他离开驻地时留在梅下的横刀。
还有一封信,摊开是最熟悉的字迹:“陌刀乃天泉武学,理应叛门时归还。横刀是我的武学。拿着。前路崎岖,莫负我刀。”
于是王清带这把刀,奔赴他的二十年求索。
全天泉,只有沈寒英和他用横刀。
因为十二岁的王清与病重的母亲,在乱军肆虐中被一少侠所救。那位少侠横刀不退,裂石鸣金影停驻在王清记忆深处。那位少侠还给母亲塞了鼓鼓的钱袋治病,可惜母亲未能挺过那年冬天。十二岁的王清带着余下的钱,跪在少侠面前,说,我想学你的刀。
那年的沈寒英没有要他的钱,却带他上云台山。
隐月顶点、太平钟楼。王清站在晨光中向北方望去,大地苍苍莽莽,山脉绵延千里。
云台峰比目之所及的最远处还远,此刻应已飘雪。他在位时修缮了春秋阁,现在会客室不会漏风了,不知沈姐住得还舒适吗?
11
王清本可以慨然赴死。
但视线中出现了几个天泉人,一个接一个,绵延不绝,抵达他的战场。
他的慷慨赴死只能变成负隅顽抗、回天乏术、悲愤难平,那点战士捐躯的豪情都成了江湖人的丑陋的垂死挣扎。
他朝四面八方大吼,吼自己残余的部队,吼天泉人,边吼边两头调度,又分神机械砍倒面前的人。刀钝刃乏,他扔下手中刀,反身从另一个敌人的尸体上抽出不知道谁的刀。
一生指挥的灵感燃烧到极致,只为了心中孤苦的一句:拜托了、拜托了……让他们活下来吧。
再撑一下、孩子们……
我们不能都折这里……那让沈姐怎么办啊……
王清看到自己的无首身体。
意气风发那几年风流,世事浮沉那几年通透。一生无憾、只叹归期杳。回不成那梅花树下,再与她对刀共酒。[1]
柳青衣说得对,他比他想象的更依赖沈寒英。这辈子心中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
对不住,又要把烂摊子给你。
拜托,带大家回云台峰吧。
12
沈寒英的爱人是刀,孩子是天泉。
王清明白。自己只是恰好两者的光都能沾上,所以对沈寒英来说,他比别人更重要些。
但是王清啊,只有你的刀,她最后才舍得葬在梅花树下。
